0%
第三章

第三章

悶三兒抹一把額前血,踹開車門,走向一家便利店。便利店老闆目睹了撞車過程,臉色煞白。
白胖子瞪眼:「怎麼著?眼睛被眼屎撐了,看他媽什麼看!」
警察拉開悶三兒,「你他媽有病吧!」
服務員見勢不對,忙說:「你把自行車放我們這兒,送完了人再回來取,丟不了!」
悶三兒把車停在酒樓外,一個服務員扶著一個醉醺醺的白胖子走出來。服務員朝悶三兒一指:「這是幫您找的代駕。」
警察點頭。
悶三兒從兜兒里甩出一把零錢,「一瓶兒小二!」
「你他媽當這兒是你家啊!」
「還不夠?」悶三兒閃身讓開警察,搶過身去,一腳踹在白胖子腰眼上。
「他媽誰啊?」
悶三兒遞過去:「兄弟,問你個事,這情況得圈多久?」
「你爺爺瞧瞧乖孫兒睡著沒有!」悶三兒嗓子里低低一吼。
悶三兒媽被打了個半死,梨花帶雨,奔向悶三兒爺爺那兒告狀,說那渾蛋,沒憑沒據的,冤枉好人。他爺爺火往上涌,撿了根兒扁擔,尋著悶三兒爹,劈頭打。悶三兒爹也不解釋,買了盒鼠藥,心想,操他祖宗,我死了吧。
他爺爺對待外人雖然和氣,對自己的子女卻不含糊。悶三兒的母親以前是個暗門子(暗娼),嫁給悶三兒爹,生了悶三兒,依然不老實,瞄上了藥鋪的夥計,三天兩頭,奔藥鋪跑。悶三兒爹問她,她只推說,身子冷,欠調理,去藥鋪,找師傅幫忙按按。悶三兒爹雖不說什麼,心裏卻起了疑。回家跟悶三兒爺爺說,他爺爺罵了他一頓,說他胡雞|巴想。悶三兒爹還是放不下,便偷偷跟蹤媳婦兒。他媳婦兒到藥鋪,卻不進,繞過後門,一個粉面後生正等著,倆人碰了面,便摟在一處,進了屋。悶三兒爹沒言語,回了家,解下皮帶,拿火燙了個疙瘩,再用涼水激,坐在床板上,等著媳婦兒回家。
悶三兒立在原地,手在胡茬處蹭著,死死盯著白胖子。
悶三兒臉沉下來:「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悶三兒把後備廂關上,拎著自行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要把自行車放進副駕駛座位九_九_藏_書前面。
幾個黑影伴隨著低沉的咆哮,朝悶三兒的車駛來。悶三兒一驚,掰過方向盤,那幾個黑影歪扭著閃過,悶三兒一腳剎車停住,看清楚那幾個黑影兒是幾輛改裝車。
悶三兒點點頭,把車子立住。打開車門,一腳油門,衝出去。
那以後,悶三兒明白了,誰他媽都一樣,都怕血。他從垃圾場里淘,淘出把56式三棱軍刺。他回家仔細抹凈,揣在書包里。次日放學,一群人堵他,他不慌不忙,掏出三棱軍刺,一把扎在那頭頭兒的腿上。血冒出來,不停滾。眾人看傻,不敢吭聲。悶三兒收起軍刺,拍拍屁股,走了。
「我家礙著你什麼事兒?」
悶三兒被警察帶上車,警車的門一拉上,四周黑起來,悶三兒的心裏竟感到一絲安詳。他透口氣,緊繃的身子松下去,雙腿不知不覺展開。
車撞過去,車頭凹進,氣囊彈出,白胖子身體拔出去,從後座甩到前風擋玻璃。玻璃被撞出霜花。白胖子暈過去。
「不行。」
門被打開,一人影兒斜過來。「孫子,你別走!」
「孫子,急著投胎啊?」悶三兒悶聲罵。
「你他媽要幹什麼!」白胖子驚呼。
警察用手摸悶三兒腦門兒:「不燒啊?幹嗎啊,盼著進去啊?」
前面路口處,有警察在查酒駕。悶三兒換了擋,一腳油門到底,朝路邊兒隔離墩兒衝去。
警察僵著臉:「請您出示駕駛證!」
「操他媽,你讓驢給操了?開他媽這麼猛!」白胖子在駕駛座后大罵著。
警察說:「人沒事的話,飲酒駕駛,扣十二分,罰款一千五,暫扣駕照六個月!你們什麼關係?」
警察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你喝多了,先跟我回隊里做筆錄。」
「我能把座子往後靠靠嗎,伸不開腿兒。」
他倒不怕孤獨,也不怕老,只是這世界跟他想的不一樣,一身子牛勁,使不出來,兩鎚子飽拳,打不出去。
1984年嚴打,悶三兒折進去了。六爺捎一條煙去看他,悶三兒把煙分給獄警,跟六爺說,六哥,甭來看我,我出去了,指不定哪天還得回來九*九*藏*書。六爺說,世道要變,悠著點兒吧,三兒。悶三兒說,世道要變,還他媽不如就在這兒紮下去。六爺說,別扯淡。
「你家在東頭,我他媽就不順眼,為什麼不他媽在西頭?」
「操你大爺!」白胖子慘叫一聲。
悶三兒自此一直單著。他倒不怕孤獨,也不怕老,只是這世界跟他想的不一樣,一身子牛勁,使不出來,兩鎚子飽拳,打不出去。年輕人在身邊長起來,比他能打,比他能拼,只是見錢不見義,誰有錢就跟誰,悶三兒想不通。他跟著一群小孩兒要過次賬,被要賬的是個老實人,那幫小孩兒上去就用棒球棍打,還燒了人家的車。那次以後,悶三兒再不攬此活兒,他干不出這種事,又幹不了別的,於是找了代駕的活兒,每天夜半月出,騎小車子去,騎小車子回,漫漫長路,手、肩、背、腳癢起來,無處發泄,只好猛踹小車子。
那人看他身板兒,軟下來,鼻子里吸溜著,「幹嗎敲我家門?」
「沒有。」
老闆遞過小二,悶三兒擰開蓋兒,一邊往外走,一邊咕嘟喝。
悶三兒問:「酒駕是不是馬上就拘?」
「你??你大半夜不幹正事兒,碰瓷兒來了?」
「有病!」那人關上鐵門,罵罵咧咧回了屋。
車開到二環路上,白胖子已睡著。街面上,華燈初上,悶三兒壓著的火兒,慢慢平下去。
悶三兒不言語。
悶三兒覺得日子熬淘。他騎著車,一腿一腿狠蹬下去,感覺日子像被踹在腳底,泛出煙塵來。那車子也嘶啞著叫,軲轆軋在石子兒上,飛出老遠,敲在路邊兒人家的鐵門上,錚錚作響。門裡有人驚醒,罵著大街。
「怎麼罵人?」
悶三兒咂摸一口嘴唇,「您知道八四年嚴打嗎?一拳就能判三四年那種,還是那會兒規矩好,裏面待著也舒服,有吃有住有朋友,哪像現在這種王八蛋的日子,每天能熬淘死誰,說,我怎麼能進去待個三四年?」
那白胖子探出頭來,「別把你那東西放我車裡啊!它到處亂划,划壞了你麻煩,賠是不賠?怎麼賠?」
悶三兒杵在門前,愣了許久。他跨九-九-藏-書上車,整個人暗下去,深夜的空氣像暗藍的火,烤得悶三兒粗壯的身子,一點點變軟。悶三兒想起剛碰面的六爺,也是杵在那裡,不知所措。
「有水嗎?」
悶三兒說:「我是代駕。」
悶三兒笑著:「油挺肥啊,沾了一下,都捨不得離開了。」說著,又是一拳。這一拳封了眼,白胖子捂眼滾在地上。
車后的白胖子被車身晃醒,一腳蹬向駕駛座。「怎麼開車的?他媽會開車嗎?你丫哪兒來的?河南的吧?還是他媽東北的?東北的也別吹牛逼,臭來勁照樣花了你們丫的!問你話呢孫子,耳朵拉稀啦!」白胖子把鞋脫下,一腳一腳蹬。
服務員為男人打開賓士車後門,扶著男人鑽了進去。
悶三兒爹死了,母親跟著小夥計跑了。街上風言風語。悶三兒出門,低著頭,不敢跟小朋友玩,小崽子們罵他,婊子養的。撿石子兒扔他。悶三兒和他爹一樣,不言語,抱頭朝家跑。他爺爺好日子也到頭了。「文革」反「四舊」,他爺爺被揪出來,說他早先賣大煙,是封建餘孽。他爺爺要解釋,被一個革命小將一鎖頭抽在眼上,從此他爺爺瞎了一隻眼,也不敢再說話。那一陣子,悶三兒總是獨身一人,上學沒人搭理,放學遭人堵,悶三兒不還手,滿臉血回家,到家后,看見爺爺也滿臉血。
警察埋頭記:「那會牽扯民事糾紛,他要告你的話,得走程序,現在不好說。」
悶三兒血往上涌,燒了臉。同時嘴角向上撇,他笑了。
「怎麼著?」悶三兒盯著他。
半晌,悶三兒樂出聲來。
「對!碰了一路上,全他媽孬種,趕上你了,別讓我失望,出來掰掰腕子吧!」
那以前,悶三兒從不抽煙。
「同志,借根兒煙抽抽!」
悶三兒笑笑:「怎麼樣,夠不夠判些日子的?」
悶三兒掏出小二,把剩下的一口喝完,「夠拘了吧。」
「故意的,瞅你家不順眼。」
悶三兒家臨煙袋斜街,五歲時,父親死了,母親跟人跑了,他從小跟爺爺住。悶三兒的爺爺早年間是賣大煙的,兼賣著煙槍、煙燈、煙簽。新中國成立read.99csw.com前,他爺爺瞄準了形勢,燒了葉子,砸了煙具,籌一點兒錢,開了個理髮館。理頭,修腳,刮臉,不兩年,收了仨徒弟。他爺爺技術雖糙,卻能說會道。做買賣的,賣力氣的,打把式賣藝的,當兵的,唱戲的,巡警,洋人,木匠,鐵匠,裱糊匠,諸此三教九流,皆能搭茬兒。一條街上,留下個好人緣。日子不富裕,倒也體面。
悶三兒掉轉車頭,停在他門口,下車,嘴巴翹起來。
白胖子敲著車門,「沒事吧你?後備廂不划,改划座套來了,那他媽是皮的,劃了算誰的?」
悶三兒說:「不說了嗎,爺爺瞧瞧乖孫兒睡沒睡著。」
六爺帶著人圍了悶三兒。悶三兒笑笑,為我這麼個破鬼,費他媽那麼大勁。六爺也沒說話,揪出小馬駒,一腳踹倒,彈簧鎖抽出來,砸在他背心上,小馬駒吃不住,一口血吐出來。六爺收起彈簧鎖,定睛看著悶三兒,不言語。悶三兒彎腰,把褲腿挽至大腿根處,朝身後一小子借了把刀子,一刀剜下去,切下手心大塊兒肉,還了刀子,抻下褲腿,一聲未吭。六爺點頭,說,行,交個朋友。掏出煙來,伸給悶三兒,手停在半空。悶三兒沒猶豫,接過來,點上了。
警察呼叫對講機:「王隊,王隊,這裡有情況,這裡有情況。」
「笑他媽什麼?跟我這兒裝什麼傻?這是哪兒啊,你他媽是不是繞路呢?別他媽跟我這兒掉腰子,繞路也不多給你錢,婊子養的!」
他爺爺聽說他打了架,一頓悶揍。悶三兒也不抵抗,每天上學,尋一個打過他的人,揍出尿來,算完事。他爺爺很快死了,那一年,悶三兒十六歲。他開始混,交了四個好友,跟他一個揍性,下手毒,不湊群,不拉幫結派。他們五個人渾不吝,遇神殺神,遇鬼滅鬼,敵友不分。後來那四個壓不住野性,要搶劫。悶三兒不去。那四人說,你不去,以後就都別跟著我們了。悶三兒說,愛誰誰,大爺不伺候。
警車駛過來,一名警察下車敬禮,另外的警察在查看傷者,呼叫救護車。
後來,悶三兒把小馬駒給打了。原因是小馬駒打了悶三兒九九藏書的同學。小馬駒本身算小有名氣,底下一群人揚言要廢悶三兒一條腿。悶三兒躲起來,越想越不是滋味兒,索性大搖大擺走出來,紅著眼,腰裡別著三棱軍刺,他認準了,誰敢靠近他一步,他就扎誰脖子。小馬駒看悶三兒的勁頭兒要拚命,先怕了。他想到一個人,興許能幫他解決。於是,他去找了六爺。
悶三兒出來后,替人要過賬,看過場子,當過打手。悶三兒不為錢,只為有個事兒做。為此,悶三兒沒少折進去過。六爺勸他,他不在乎。給他介紹工作,他上了兩天班兒,把廠長給揍了。給他介紹對象,他不會和女人打交道,半天蹦不出一個字兒來。女方主動說話,他嫌麻煩,點支煙,悶悶抽。女方說,我們看電影吧。悶三兒也不言語,跟著去。看了個愛情片,男主角最後為愛犧牲。女方出了電影院,哭得像個桃兒,問悶三兒感覺如何,悶三兒不言語,女方非要討問,悶三兒推不過,只好說,男的太他媽笨,哪兒有車撞哪兒。女方一愣,罵他,你不是人!
賓士車那邊,白胖子醒來,指著悶三兒,跳腳罵大街。
幾個警察上前抱住悶三兒,「帶走,帶走,這人他媽是個瘋子!」
悶三兒不言語,低頭摺疊自行車。
悶三兒指著警察手中的酒精檢測儀,「拿來!」
「送你一遍,婊子養的,婊子養的!」白胖子狠狠踹了一下駕駛座。
警察愣了一下,遞過去,悶三兒叼住,呼一口粗氣,讀數迅速上升。
十三歲那年,悶三兒放學,見一伙人持著鐵傢伙,圍住一輛解放卡車。那伙人叫囂著,拽車門。那司機不緊不慢,抽完一支煙,從車座底下抄起一把斧子,下車就砍。砍倒了兩個人,血潑在街上,眾人散開一個圈,那司機還要砍,眾人發一聲喊,四散而逃。那司機把斧子扔在地上,瞅一眼身後默默的悶三兒,咧嘴笑一聲,關上車門,轟隆遠去。
白胖子上下打量著悶三兒,「這麼大歲數的代駕?」
悶三兒笑眯眯地走過去,「孫子,我這拳頭有小五六年不開葷了,今天拿你上上油!」膀子一顫,拳頭在白胖子臉上發出悶悶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