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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八節

第三章

第八節

從辰巳那裡拿到的信封里,裝著兩張B5的複印紙和三張照片。
田代的淚眼裡突然放出奇異的光芒,不知為何,勝俁看了覺得非常厭惡。
「我是警視廳的,叫勝俁。你們那兒有位叫田代智彥的先生嗎?」
B5複印紙上的內容更加吸引人。大冢看到這個的時候想必大吃了一驚吧。因為自己面談過的那個男人的名字不知為何出現在了上面。
——那傢伙參加了這個秀,然後朋友一被殺害,他就去告密了?
「那這個又是誰?是不是那個收門票的男人?」
「是的。啊,是勝俁先生嗎?你……」
「喂,滑川被殺的時候,你真的是在出差嗎?」
「這樣啊。不過我這裡有急事,他帶了手機吧?」

「媽呀,真噁心,喂……」
簡單地想,「F」應該就是羅馬字的F吧。
「很抱歉,田代剛才出去了。」
「身後發出很大的一聲『咚』,我估計是門關上了。但我並沒有想要回去,想著姑且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吧。萬一發生什麼情況的話,跟我一起的有近二十個人,所以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遇到不測吧。」
「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被人殺掉的外行。」
「你去參加過『草莓之夜』那個殺人秀嗎?」
接電話的是一名年輕女性。只因為這一點,勝俁就開始莫名地煩躁起來。
「那麼,那個主辦方,也就是在管理運作的大概有幾個人?」
「我嚇得毛骨悚然。我只不過是看了一下那個網站,然後按了一下按鈕而己,那些人居然連我的住址都查出來了。那房子是我剛買的商品房,是我的新家……我覺得非常恐怖,只是這樣,我就已經感覺自己好像要被殺掉了。
——終於聯繫起來了啊……
「沒有啦,其實那天我提早結束了大坂的工作,急急地趕回到這邊,去了表演的現場。誰知滑川竟然成了那天的犧牲品。我當時雖然很吃驚,但從某種意義上講,竟然有一種終極的興奮感。多年的老友在自己眼前被殺死,親眼目睹這一切的複雜優越感和強烈的生存意識充滿了我的大腦。當然,還有那種充實感……」
「火筷有很多根,一根冷掉了就拔出另一根。接下來,是把火筷刺到鼻孔里。我周圍有人發出了尖叫。然後是耳朵、臉頰、嘴巴,再接著是眼睛……男人身上不斷地有血湧出,青煙陣陣,發出的味道連我所站的地方都能聞到。那是一種燒烤人肉的味道。
田代神情恍惚地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那個叫『F』的傢伙就是長這樣的嘍?」
「發現這個事實后,我覺得很可怕。可是,還是想要再去看表演。不對,不如說是更加強烈地想去看了。儘管知道這次自己有可能會被拉上舞台,但還是忍不住想去。那種平安無事地進入會場后的安心感是非常誘人的。看著那個本來有可能是自己的犧牲品在自己眼前被割碎撕裂、被血肉模糊地殺掉,就會產生一種極強烈的優越感。今天,自己又活下來了https://read.99csw.com,從明天開始至少還能活一個月。那是一種無上的喜悅。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的生與殘酷的死只有一線之遙,那種充實感……簡直太棒了!感覺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都變得開闊了。」
「什……什麼啊!這是……」
「是的。我想冒昧問一下有什麼事情呢?」
「這個就有點……嗯,長得也不像,怎麼說呢?好像都不是……」
「你確定?」
「夠了,我再問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殺了滑川的那個傢伙和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八月十號殺人的人是同一個嗎?動手殺人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嗎?」
「你房間里還裝了紅外線監控攝像頭啊,警惕心真是夠高的。」
「F?是羅馬字『F』嗎?」
「你好,這裡是松本電器產業東京第二營業部。」
黑色的連體褲。
在此次案件的相關人員里,還有一個名字首字母是「F」的人,顯然,那就是深澤康之的妹妹——深澤由香里。但是照片上這個穿著黑色連體褲的人怎麼看都是一名男性,身形上完全沒有女性該有的凹凸曲線。
勝俁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好」,把照片塞回了內袋。
「快點告訴我,然後我給你買褲子跟運動衫。」
「準確數目不知道,大概……五個人吧……」
勝俁用「然後呢」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勝俁問:「場外有沒有工作人員?」
「你聽好了,我現在不是在問田代智彥,而是在問一個名叫Danberuti的傢伙,所以你也得以這個身份回答我!」
勝俁彷彿看見了田代小時候的哭臉。
他總算還有一點用「先生」這個詞的從容態度。可是,電話那頭的回應卻是:
勝俁到達約定好的家庭餐廳時已經是四點二十五分。因為不知道田代長什麼樣子,所以勝俁撥了之前的手機號碼,然後那個坐在客用沙發上的男人的手機就響了。
「幹得好,辰巳。幕後黑手的事也拜託你趕緊調查一下!」
勝俁走到田代面前,先是強裝出溫和的語氣:
勝俁不住後退,躲開水泥地面上那灘不斷擴大的黑色。一個三十九歲的大老爺們居然一邊嚇出了尿,一邊抽抽搭搭地哭著,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去看那種殺人秀呢?
田代的表情迅速地變換著。他一會兒笑,一會兒恐懼,一會兒兩眼放光,一會兒又哭喪起臉。如果用錄像機回放一個人發瘋的過程,也許就是他這副樣子的。
勝俁就這樣拖著他出了餐廳,一路走到了停車場。剛從車上下來的情侶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們倆,但勝俁毫不在意地繼續拖著田代往停車場裏面走去。
「問你呢,有沒有去過?」
「……看了一下信封裏面,就更加可怕了。裏面寫著我的出生年月日,還有不知在哪裡拍到的頭像。現在的住址就不必說了,連我的籍貫、公司,甚至連妻子和孩子的名字都在上面。信的最後寫著:『請確認以上內容是否有誤。如準確無誤九-九-藏-書,即可證實田代智彥先生您本人的身份,完成會員登錄。』但是上面並沒有寫如果有誤請與我們聯繫之類的話。我想這應該是一種威脅吧,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這些信息,你是逃不掉的,我覺得就是這個意思。」
出於常識性的思路,應該就是日文名字轉化成羅馬拼音后的首字母。在這次案件的相關人員里,要說首字母是「F」的,最先想到的就是深澤康之。
田代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殺人惡魔「F」……是這樣的嗎?
告別辰巳后,勝俁馬上給本部事務課的負責人須田打了個電話。他讓對方找到了田代的聯絡方式,然後立刻撥了電話過去。
話還沒說完,勝俁就已經一把揪住他的領帶把他從沙發上拎了起來。
「閉嘴!那種事情沒必要告訴你這個端茶送水的電話員吧?總之,你告訴我他的手機號。不行的話,你就先給他打個電話問他能不能把號碼告訴警視廳的刑警。他肯定不會說不許的。現在怎麼辦?是你自己告訴我呢,還是打電話經過他的同意,你自己看著辦。如果是要取得他的同意,那我過三分鐘后再打電話過來,這之前你得做好準備。聽見沒有?」
田代突然像是神志清醒了一般,抬頭看向勝俁。
「先是一個蒙面男人上前,從火盆里拔出了裏面插著的一根火筷,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隨意地往十字架上的男人的肚子按去,被釘著的男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肚子上出現了一枚紅黑色的火筷印子狀傷痕。蒙面男人又往十字架上的男人身上按火筷,一次又一次……
掛下電話,勝俁心裏稍微痛快了些。
「原來如此啊……嗯,我對你的『殺人秀實況轉播』很滿意。下面我要問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所以你好好地回答我。到底是什麼人在搞這個『草莓之夜』?」
勝俁只說了這幾句話,轉身就走。田代還在身後語無倫次地叫喊著什麼,但勝俁完全沒有理會,招招手坐上了計程車。
——不管如何,看來必須得去見一下由香里了。
「……嗯、嗚……」
——什麼是優越感?什麼是無上的喜悅……
「雖然動作很簡單隨意,可是那個血,從喉嚨里噴出來的血啊,嘩嘩地就像是噴泉一樣四下飛濺,可能還濺到了一些觀眾的身上吧。當死亡赤|裸裸地擺在眼前的時候,我的人生觀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在這樣一個眾人平等的地方,有一個人變得傷痕纍纍,然後被殺死了。劃分生與死的,就只是一片薄薄的刀片而已。」
照片的整幅畫面都是綠色的,上面有兩個人影。一個是穿著發黑的POLO衫和牛仔褲的壯碩男了,另一個是穿著好似黑色皮質連體褲的矮個子男人。據說殺害人冢的兇手也是兩人組,估計就是眼前這兩個人吧。
田代扭曲著臉哭了起來。
勝俁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田代在提供了重要的證言的同時,也否定了勝俁的猜想。
勝俁一把抓住田代的衣襟,九九藏書把他按到牆上。田代的臉抽搐著,目光渙散,全身僵硬。
田代開始偷偷地笑出聲來。這個神情恍惚地講著殺人秀的男人,這個三十九歲還會嚇得尿褲子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勝俁只能認為他已經完全神經錯亂了。
「就是你這個傢伙啊。跟我來一下!喂,小姐,這傢伙的訂位取消了。」
據田代說,他偶然發現「草莓之夜」網站是在去年的九月,而第一次實際參加是在十月。
勝俁慌忙拿出口袋裡的信封,把裡頭的照片遞到田代眼前。
——那個叫尾室的精神科醫生應該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吧,要麼把他介紹過去?
「喂,田代。以後要是再對你做問訊調查,就這麼回答。還有啊,到時候記得穿上乾淨褲子哦。」
「也就是說,命令把人叫過來的傢伙、奉命去叫人的傢伙,再加上那個『F』,最少也有三個人吧。」
「我把房間里的紅外線監控攝像頭回收過來,然後把裏面的圖像連同資料一起在網吧里列印出來了。雖然顯示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還是給你看一下,可以用作大冢被殺的參考。」
簡單地說,就是在精神上把人逼到絕境,然後使之失去冷靜判斷的一種做法。用這種手段,如果是普通人,應該很容易就中計了。
到了停車場盡頭的圍牆邊上,勝俁終於放開了田代。
聽到這裏,勝俁的太陽穴已經快要炸裂了。
「一旦這樣決定后,我竟不可思議地變得開心起來。信上對殺人隻字未提,相反,我卻老是跟自己講,不就是要去看殺人嘛。我開始懷疑網上那定格的畫面和惡趣味的恐嚇玩笑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變得越來越樂觀。
田代回答:「沒有,到了指定的時間,自己進去就行了。」
「我按預定的時間走進了大樓。通道的深處拉著遮光簾,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入口,所以我就從那裡進去了。遮光簾后而仍舊是用遮光簾圍起來的走道,我剛要往前走,突然被人叫住——『請留步!』身旁的簾幕縫隙里,一個帶黑面具的男人正用手電筒照向我這邊。我報上了自己的姓名,讓他確認了長相,同時付了入場費。辦完這些,我繼續往前走,終於進到了會場裏面。
勝俁在這頭大吼了兩三次后,接電話的女子帶著哭腔把田代的手機號碼告訴了他。
對方沒有回答。
「對,對的對的。這傢伙就是『F』。」
勝俁點了一支煙,等著田代哭完。一支煙燃盡的時候,田代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地講了出來:「一開始,只是……偶然而已……」
一副哭臉的田代不斷地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像是被勝俁提著往前走去。
「有一次,坐在靠近舞台側台的時候,聽到過那裡的人說話。說的是『可以叫F過來了吧』之類的話。」
「我不得不去,否則自己也會像影像里那樣被殺掉的……我當時是認真地這麼想的。所以,我就想:去吧,總之先去看看,不要跟警察說,一輩子都保持九-九-藏-書沉默。我打算告訴對方,我只想做這些,然後我就下定了要去的決心。
「是……田代智彥先生嗎?」
田代在自己脖子上模仿著切割的動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我不是說了嘛,是大概。可能多一點,也可能少……啊!」
但是,如果深澤是動手的人,那他頂多也就是殺了滑川,金原就不可能是他殺的了。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這樣的話,殺害金原的時候,就是由其他人來動手了。如果是同夥模仿深澤的殺人方法,可能性也非常高。
田代智彥,三十九歲,在長谷川大學讀書的時候,曾與滑川幸男同為戶外社團「登山愛好者協會」的成員。現從事電器製造行業。
「可是,他們後來不是又去了一趟你屋裡嗎?居然沒有被抓到。」
「因為侵入者是專家。」
田代一哆嗦,猛地挺直了脊背,然後一點點地滑坐在地上,當場小便失禁。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原來如此。信的內容姑且不說,這種做法就已經跟威脅沒有什麼區別了。
「會場裏面稍微寬敞了一點,而且多少還有一點光亮。除了一個舞台,別的什麼都沒有。那時,場子里已經有十來個觀眾,在我後面也陸續有人進來。所有觀眾加起來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勝俁聽得合不上嘴。
「……不久,表演開始了。一開始,有一個男人被釘在了十字架上。然後,兩個戴面具的男人把他連同十字架一起搬上了舞台。男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著褲子,眼睛和嘴巴都用黑布之類的東西分別蒙住和堵住。後來,不知為何又把火盆搬了上來,但隨後,我就知道了這樣做的意圖。
「對,是我介紹的。不對,說是介紹,其實只是告訴他有這麼個事情而已……因為他看上去很沒有精神啊。我約過他,說是看了之後一定能重新認清活著的意義,因為他那時候好像有點自暴自棄了。不過,的的確確是他自己在網上搜索網站,自己參加進來的哦,因為只有這樣一種參加方式嘛。」
「沒聽見嗎?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然而到了當天,我到了現場一看,又被他們的周密組織嚇到了。廣告什麼的一概沒有,幾個人在一幢廢棄大樓似的建筑前轉來轉去。他們一邊看著時間,一邊不時地有人進去,一個、兩個……我想起了自己的預定時間被特意設在了六點十五分。現場有入場限制,一次只放行一個人。」
「那滑川為什麼會參加進來?是你介紹的嗎?」
「不知道啊。」
「……後來我才發現,每次被殺的人就是去看演出的觀眾中的一個。有一次,我發現在入場前看到的一名女性的裙子和舞台上被殺的那個女人的裙子是一樣的。恐怕進入會場的走道、那個被遮光簾圍住的通道就是劃分命運的道路。如果在中途被拉走,那就是台上台下不同的命運了。
最開始,只是單純地出於好奇。網上那個真實的殺人影像吸引了他,在「你想親眼看到這樣的畫面九*九*藏*書嗎」的消息跳出來后,他半開玩笑地點擊了「是」。但是這之後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他也就大意了,覺得邀請函之類的根本不可能會寄過來。可是——
「大約過了半個月,一個全黑的信封寄到了家裡。郵票什麼的一概沒有貼,就只是一個單純的黑色信封。信封正面,用白色墨水寫了『田代智彥先生親啟』這幾個字。背面是和網站上一樣的標誌,紅色的『草莓之夜』……
「……大概那之後的第三天,正式的邀請函寄過來了。表演舉行的日期是去年的十月十三日,是十月的第二個周日。上面寫著新宿區歌舞伎町的一個地址,時間是下午六點十五分,入場費是十萬日元。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只是這麼聽到的……不過,那之後表演就馬上開始了。所以記得我那會兒還隱約地想過:那個殺人惡魔原來叫『F』啊。」
勝俁把不知是第幾個的煙頭扔在地上,扔進那灘已經開始變乾的小便漬里。
——F,efu,衛府,繪符……
勝俁給田代打了電話,據說對方現在正在高田馬場。勝俁告訴他自己馬上過去,讓他空出時間,田代聞言,回答「四點半可以」。勝俁表示這個時間沒問題,請他一定不要爽約。要是讓他逃掉就麻煩了,所以勝俁注意儘可能讓語氣平靜一點。
田代側起頭。
把「草莓之夜」的事情告訴大冢的不是別人,就是這個田代。他告訴大冢這都是「從滑川那裡聽來的」,其實這完全是胡說。根據Danberuti這個昵稱在論壇上回復的內容來看,田代其實親自參加過「草莓之夜」。他如臨其境一般描述的內容跟金原和滑川的被害方式完全一致。那傢伙一邊親自參加殺人秀,一邊告訴大冢是「從滑川那裡聽說的」,試圖通過傳言的形式走漏消息,讓搜查的目標轉向「草莓之夜」。
「總而言之,因為他們當時都帶著面具,所以很難確定,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同一個人。他是一個老穿著黑色皮質連體褲,個子不高的瘦小男人。」
在某一步上走錯了棋。這種不快的感覺讓勝俁一陣心煩。
「你要是以為自己什麼都不說就可以平安無事地挨過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你可是確確實實的『殺人犯同謀』哦!作為共犯,在這個案子里可是能判刑的。聽明白了沒?會進局子哦。不過嘛,現在一切都由我裁量,你的事要是不說就這麼過去也行。你看怎麼辦吧,是和盤托出呢,還是保持沉默乖乖服刑,你自己決定吧!」
「……7092,是吧?知道了。從今往後,在用你那蠢腦子思考之前,先老老實實地聽好別人在講些什麼!」
「後來,那男人終於精疲力竭再也不動彈了。蒙面男人使勁『啪啪』地拍他的臉,都完全沒有反應,他已經昏迷了。蒙面男人還朝他潑水,那人也沒有要恢復意識的樣子。這樣一來,輪到小刀出場了。廉價的美工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然後『咔嚓』一聲,切斷了喉嚨……」
田代不住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