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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節

第四章

第四節

姬川的聲音意外的冷靜。她把趴在地上的由香里翻過身來,讓她躺在自己的腿上,撫摸著她那握著自己手腕的纖細手指。
「不不不,我說我說,那個啊,我還是對小玲擔心得要命啊!」
勝俁也冷不防地開了好兒槍。
「是的,滿彈,十四發。」
傍晚,探訪時間就快要結束的時候,勝俁突然來到了病房。
勝俁正這樣胡思亂想著,不覺就已經來到了目的地——那座未完工的大樓。
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怒吼。
玲子一直以為自己的右耳不保了,被告知並沒有被打掉后自然是十分高興。但因此也讓她覺得自己有些誇大傷情,有些不大好意思。
「那麼在這之前,我也想問一樁事情。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
「你帶著的吧?」
石倉和湯田走出病房。菊田也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北見注意到了勝俁他們,把槍口掉轉過來。
北見確實朝玲子背後開槍了,不過好像哪兒都沒有打中。但玲子確實記得自己的腿上一陣劇痛,然後就倒下了。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就是通過非法搜查收集到的情報,根本不能公開。
「啊,不是,那倒也沒有……」
——什麼啊,真是沒用的傢伙。
應該很快就可以看到像那天一樣的清澈晴空了吧。
「幹嗎一幅慘兮兮的樣子。」
今泉點點頭繼續說道:
總之得讓井岡繼續聽下去。勝俁命令對方「千萬不要離開那裡」,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冷靜下來一看,場面著實有點滑稽,但眼下到底不是笑得出來的時候。只見北見立刻舉起槍不斷向玲子逼近。
玲子抹掉額頭滲出的冷汗。
「勝俁主任。」
同犯罪者的思路相近……
「唉,怎麼說呢,偏偏我還真知道。他們好像走進了一個偏僻的未完工建築。在那屋子裡頭,假如,我是說假如啊,那個北見突然獸|性大發,對小玲下手了可怎麼辦啊,我……想到這個就快要不想活啦……」
勝俁眼前浮現出井岡啃著大拇指扭捏作態的樣子。
是槍聲。大冢是不是北見殺的還不清楚,但姬川跟大冢一樣在空房子里被收拾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快!」
「我……我還會來的……」
「嗯。難以想像嗎?」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姬川玲子在都內的大學附屬醫院接受住院治療。
「笨蛋。曾經參加過划艇部的不是北見,而是他的共犯大川春信。」
——真討厭,我居然對兇手起了惻隱之心……
「嗯啊!」
「你還好吧,井岡……」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由香里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她站立的身影簡直就像一個幽靈,但她的聲音卻極具透明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她的身形就像稻草人一般纖瘦,卻有著驚人的臂力。第一次近距離看她的時候,她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她本來該是怎樣一副模樣呢?她到底是背負著怎樣的過去,投身到「草莓之夜」中去的呢?她說她只能感受到「死亡」,這到底又意味著什麼呢?
今天,北見應該是和姬川在一起調查池袋的閑置空屋。如果能順利會合的話,就可以當場緊急逮捕北見。喜從天降,功德圓滿。雖然付了辰巳兩百五十萬有點心疼,但說到底都是不義之財,所以也沒什麼好捨不得的。
再說什麼都是多餘了,勝俁揮拳就上。「那是兇手!那個一身黑的就是殺人兇手深澤由香里,操控她的幕後黑手是北見!」
不過,在西邊一隅,尚且微微泛著殘紅。
「……一切都結束了,你這個混蛋!」
一一可這是怎麼回事?我那時候明明掉下去了啊……
——抱歉,各位。我真是個不稱職的主任……
「喂,營業員,這個拿出來我看一下。」勝俁指著P228說道。
然後又是一陣狂奔。
「剛才你也說了,你被北見的話嚇了一跳。在現場的時候,你還抱著受傷的由香里大哭了一場。而且,且不論之前我問過你的深澤康之的死,其實同夥把屍體放在了矮樹叢上的理由是因為大川的聯絡失誤……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之所以說你的想法很危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大冢殉職了,自己遭受了北見的暴行,但最終還是抓到了兇手。結果,自己被其中一個兇手救了性命,還來了勁同情起兇手來。玲子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中。感覺就好像已經快被浸透冷雨的泥土埋到了下巴。
「臉色也不錯啊。」
「……啊……玲……」
勝俁連忙撥了他的手機,撥號音只響了一回,井岡立馬接起了電話。
「沒事,只要能出聲嚇唬人就行。對方的確是有槍的,不過在這麼黑的地方應該看不出真假。」
「然後,等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就反目了?」
「啊,佐田。」玲子面向天空,「我會更加努力地戰鬥吧……」
「……這回讓頑勝立了功啊。是他一個人完勝。」
勝俁衝進最近的一家家電大賣場,撥開人群跑上了自動扶梯。最近,樓上也開始賣玩具了。
「啊?這什麼呀?」井岡輕蔑地笑了一聲。
「啊,拜託了。」
作為「草莓之夜」的執行犯,深澤由香里的罪行極為嚴重。打聽后得知她已經十八歲,從年齡上來講已經可以判極刑。但由於她反覆出入醫院的精神科,如果能被判定為精神不正常,那麼罪名就可以一下子減輕許多。當然,這樣一來到底是好是壞,玲子現在還完全不能判斷。
「真抱歉,系長。大家都https://read.99csw.com這麼忙,其實不用來看我的……」
勝俁拚命壓制住想要立馬飛奔過去的心情,儘可能冷靜地向井岡詢問了那個地址和從車站過去的走法。
「在……在這邊。」
「住手,北見!」
今泉像是喝下了很苦的東兩一般歪起嘴,抬頭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勝俁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
「你好,我是龜有警署的王子——井岡博滿……」
玲子向他解釋說,自己那時候忽然想到北見是否有可能在上東大的時候是划艇部的成員。如果是這樣,那麼棄屍地點從戶田划艇場轉移到水元公園的內池的理由就不難說明了。棄屍場所的轉換同北見從警大畢業來到龜有署實習在時間點上有著微妙的重合。
「那我回去了。我可是很忙的啊。」
玲子回憶起自己掉進電梯洞前的情形。
——說點什麼啊,菊田……
「小玲,是我呀。就是把你拉上來救了你的我呀!」
「那個……主任好幾次告誡我『很危險』。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玲子!」
「不,不要!不要!不能死,你不能死!」
湯田那討厭的話滲進右耳的傷口裡。
往前走了兩個區塊,往店員指示的貨架上看去,勝俁下意識地找起慣用的日本警察專用槍New Nambu M60來,但哪裡會有那麼巧的事情。而且左輪手槍早就是過時的東西了,現在擺在貨架上的已經都是自動手槍的模型了。
「不過呢,他倒也不是為了中飽私囊,賣情報換來的錢都花在搜查時的賄賂、收買上了……嗯,說得好聽點就是當禮金了。但是絕不會花在自己身上,哪怕是一文錢都不會拿來用作私人用途。那傢伙,到現在都還是一個人下著『治安』的活兒啊,這也是他『頑固不化』的一個表現吧……」
同時,池袋署的調查還表明,大川所持的手槍就是殺害大冢巡查時所使用的手槍。北見異及大川春信二人犯下了殺人、殺人未遂、教唆殺人、協助殺人、屍體丟棄、違反刀槍管制法等多重罪行,數罪併罰,難逃極刑。此外,負責「戶田事件」的埼玉縣警蕨警察署同負責「大冢巡查槍擊事件」的池袋警署將設立聯合專案組,一起展開搜查工作。
看到勝俁手裡的P228槍,井岡又忍不住笑了。「那不是玩具嘛。」
突然,她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疑問:「……系長,為什麼勝俁主任的外號是頑勝啊?」
勝俁鄙夷地冷笑了一聲,也沒等玲子勸坐就自說白話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到底該不該等,說實話,勝俁也有些猶豫。結果還是徒手就出來了。後來又為了追趕井岡的事,他早就把槍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嗯,請多保重。」
由香里應該就會這樣死去吧。玲子這樣想。此外,由香里的死還會給案件的解決帶來巨大空白,但即便如此,玲子還是希望能讓她死去。並沒有什麼值得說明的理由,她只是這樣希望,不知不覺地就這麼希望了。
這次的由香里是不是也屬於這一類的罪犯,目前尚未可知。不過,估計多半就是這類的。玲了回想起了今泉走之前向她說的有關由香里的情況。
——我很想知道!
「什麼!」
「喂,我們走了哦,井岡。」
誠然,大多數的殺人犯都足不值得同情的。玲子也不是不加區分地為每一個殺人犯嚎啕大哭。但有時候,兇手的確要比被害者的處境更為艱難。殺人是極為惡劣的犯罪行為,但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情況也時有發生。每當這種時候,玲子都會忘掉自己的刑警身份,而不顧法律的羈絆,為兇手大哭,也就是同兇手步調一致了。
北見異的傷勢並沒有性命之虞,可以在警署醫院一邊住院一邊接受調查。但被送往其他醫院的共犯深澤由香里,就面臨著比較嚴重的情況了。她的胸部中了兩彈,面部、腹部、左大腿各中一彈,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根本無法接受調查。關於深澤由香里的過去有許多謎團,所以可以想見,今後的調查重點應該會集中在她過去的經歷上。
「已經沒時間請求支援了……我們強行突入!」
「上弔……意思是自殺了嗎?」
WaltherP88、S&W·M3906、BerettaM92F、SIG/SauerP228……貨架上彙集了各種激發男子漢氣概的手槍。
「好的,你想問什麼?」勝俁雙眉緊鎖。
對了,這是佐田曾經寫在日記里的話。
菊田點點頭,那樣子簡直就像一個被逮捕的嫌疑犯。
終章
「請——別——來——了。」
「嗯,現在要緊急逮捕你。呃,現在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七點十八分。罪名是殺人未遂、非法持槍和違反刀槍管制法,明白嗎?」
——真是的!蠢女人的手機還不如有線電話。
「現在就是問的時機了!」玲子如此察覺到。
話音剛落,勝俁臉上露出了極為暖昧的表情,轉開了視線。
——想是同病相憐吧……
勝俁叫住了身邊經過的一個店員,詢問賣玩具槍的櫃檯在哪邊。店員用驚奇的眼神看著他,但眼下他已經沒時間敷衍或是大吼大叫了。
「什麼?」
總之還是先道歉吧。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謝罪,玲子自己也完全不清楚。
今泉有些難為情地微微笑起來。
「槍啊。不是下了佩槍命令么?」
玲子抬頭看天,烏雲密布,沒有一絲要放晴的意思。但這陰霾不九_九_藏_書會長久,總有一天是會放晴的。然後,又會再次布滿烏雲,不管是雨是雪,之後又會迎來晴天。一定是晴天。一想到這些必然的變化,不知為何,玲子竟出奇地開心。
勝俁在計程車上給玲子撥了好幾十個電話,都只能聽到電話那頭提示說手機無信號。
北見猛地回頭,快速地朝由香里開了兩槍。
空調吹出的冷氣從大開的窗戶跑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濕熱的空氣飄了進來。顯然不會感到寒冷,因為現在是夏天。但是,那個極為厭惡的夏天……只是現在,這股熱氣正在不斷消融著玲子那顆冰凍的心。
走道盡頭是電梯的預留位,旁邊是裸|露著水泥的台階。兩人躡手躡腳地往上走,二樓空無一人。但是感覺三樓有動靜。
「北見!」
玲子不覺倒吸一口冷氣。
就連勝俁這樣的人都有點吃不消了。但事態已經不容許他發什麼牢騷了。他一度想過向主管警署請求支援,但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真的假的!喂!
今泉嘆了口氣,再次抬頭望大。
「啊——」
——那個孩子當時說了句「真子,我來救你了」……
勝俁嘆了一口氣,不禁往積滿了灰塵的玻璃窗望去。
勝俁突然起身,走到窗邊。也不管開著空調,徑自打開了窗。
「棄屍場所之所以會轉到龜有,據說是因為北見看到內池之後覺得汽車在這邊進出比較方便的緣故……唉,結果你倒是因為這樣逃過一劫,也算是好事嘍。關於你們為什麼要追查他,我也是為了怎樣在報告書上寫這個原因而發愁呢,這下好了,有證據了。」
「首先……是昨天的事。我通過井岡的電話聽到了你們當時現場的情況。電話里就聽到了第一聲槍響,可你為什麼就沒有一槍斃命呢?只不過是耳朵受了點擦傷。」
玲子毫無來由地想像出這樣一幅畫面: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子把繩子系在門楣上,然後上弔死了。
沉默籠罩著病房,勝俁無所事事地把手伸進了內袋裡。但是什麼東西都沒拿出來,只是又把手放回到了膝蓋上。想來他本來是打算要抽煙的,但一想到這裡是病房,就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八月二二十六日,星期二,晚上七時許。以「水元公園連續異常屍體丟棄事件」為首的一系列事件,終於以北見異、深澤由香里及另一名兇手的被捕而告一段落。
「謝謝你救了我,很難受吧……不過,已經沒事了,現在一切都沒事了……」
「謝謝。連我的份也一起拜託了。」
北見一邊開著槍一邊倒下了。勝俁也開了槍,只是光有聲響,射不齣子彈。由香里中彈倒下,但不知為何伸手抓住了玲子。
勝俁大步跨過倒在地上的由香里,奔向北見,踢掉他手裡的槍,一膝蓋壓住他的胸口。為了不讓北見看出自己用的是玩具槍,勝俁把槍口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據診斷,之前她以為已經被北見打掉的右耳,其實只不過是被子彈擦傷而已,雖然鼓膜破裂,但不久就可以恢復聽力。她的主治醫師表示,「因為子彈轉速很高,所以儘管只是擦到了耳朵,所受的衝擊也會讓人產生整個耳朵都被打掉的錯覺。再加上失去了聽力,就更容易讓人這樣想了。」
——拜託了,喂!
這是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卻已經淡忘了的話。

窗外是雨天。室內由於開了空調十分涼快,所以連同外面的景緻看起來都帶著冰冷。若是能一下子天晴,多少可以讓心情也輕鬆些,眼下這樣的天氣只能讓人越發感到陰鬱。
「這個……說起來真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在池袋跟蹤玲子……」
勝俁朝大樓走去,井岡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躡手躡腳地鑽過圍欄,往入口走去。仔細一聽,樓上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到底在講些什麼。
——是么,要向前看啊。
「嗯。」勝俁直接把東西記在了手掌上。
聞言,勝俁驚訝地攤開兩手。
「哦,這樣啊……嗯,請便,請儘管拿去用。」
井岡一點兒都沒變。石倉也還是一貫的沉穩表情。不過,只有菊田一個人一語不發,表情生硬,連看也不看玲子。
「嗯,不是……剛剛好像聽到了『嘭』的一聲……」
砰砰、砰砰砰——
——難不成他一直都在跟蹤我?
「嗯,呃啊——」
「什麼啊……你這語氣也太狂妄了吧。」他歪著頭表示不滿,不過重又坐好,「唉,你聽好了。」
「……走進第二個拐角,筆直往前走,在第三個路口往左轉。」
「那個大聲放話說被打掉了耳朵的人是住這個病房嗎——」
北見按著自己的喉嚨,再次朝著由香里扣動了扳機。
雖然菊田不發一語,但玲子大概能揣摩到他的心思。他多半是在責備自己沒能在玲子處於危難的時候出手相救。結果,倒是井岡和勝俁救了她。對菊田來說,這兩人無疑是最糟糕的組合。
「拜……拜託,這種事就別大聲講了……」
「多謝大家,這麼忙還佔用你們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我沒受什麼重傷,以後就不用來看我啦!」
勝俁一會兒詆毀珠希拿來的睡衣:「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穿花衣服,都已經是三十歲的女人了!」一會兒又說:「看上去還不死心啊。」「要我幫你洗尿壺嗎?」「總覺得好臭啊。」總之是痛痛快快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那傢伙,年輕的時候可是有名的『頑固不化』啊。」
——嗯?一個人?這麼說起來九九藏書……
玲子還獃獃地沒回過神來,勝俁就已經自說自話地走了。
「誒?真是奇遇啊,我現在也在池袋呢。」
儘管玲子偶爾把視線投向菊田,但他還是頑固地不往這邊看。不過,也只能這樣了,還是隨他去吧,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嗯,今天早上五點鐘的時候。也許是想對他兒子做出那種事情負責吧……也不知道到底怎樣。總之真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不對,就算是勝俁,應該也猜不到在那段時間里發生了什麼事。玲子把自己被北見調戲的事情按下沒說,只說在等大川抵達的時間里,一直在聽北見吹噓他的英勇事迹。
姬川立刻開始哭了起來,一旁的井岡想要叫救護車,但玲子的哭聲已經蓋過了他打電話的聲音。
「聽好了,人這種東西啊,只要筆直向前看,然後努力地活下去就好了。」
「啊啊,既然你坐立不安,那這會兒又是在做什麼呢?」
由香罩的腹部和腳被槍打中了,臉上好像也擦傷了,正流著血。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可能已經回天乏術了。
「怎麼還不放開,這傢伙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那傢伙年輕的時候,也不是像現在這樣蠻橫無理的。其實是嚴苛地信奉『現場百遍』的人,是很老派的警察作風。要是了解那時候的他,你也就可以接受『頑固不化』這個說法了。不過那傢伙到了公安部門以後就變了。離開搜查領域八年,他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也是可以想像的吧……
老實講,到底有沒有明白,玲子自己也不清楚。
乾瘦的小鬼?
果然不出所料。自己果然是這副表情。
「喂,左轉之後再怎麼走?」
「……然後是那之後的事。到我們趕到之前應該還有挺長的一段時間,那期間你都做了什麼?該不會是跟北見和由香里三個人一起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啊?這有什麼好發愁的?」
「是的。要是那個時候頑勝和井岡沒有趕來的話……老實講,真是不敢想像。」
「怎麼樣了,姬川?」
玲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身上會有這樣的特質,雖說被勝俁這樣一說,她感到有些震驚,但也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因為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勝俁轉過頭,用強有力的視線掃向玲子。
——天哪!
「……主任!這邊,這邊。」
玲予再度嘆氣,勝俁不屑地哼了一聲。
兩人己無暇顧及腳步聲,拼盡最後力氣往樓上飛奔。剛到三樓,同時就聽到了槍響。下一秒,只見姬川就像滑壘一樣往下滑落,從右邊的牆壁消失了。
玲子並不清楚此時自己是怎樣的表情,但她十分清楚此時勝俁是怎樣看自己的。這個可悲的傢伙,這個沒用的傢伙——他一定是這樣想的。勝俁那絲毫沒有掩飾不快的眼神刺得她生疼。但她只能心甘情願地忍受這樣的視線。
今泉朝他點點頭。
勝俁從內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
儘管如此,玲子還是覺得這點事情就讓他說去吧。估計他的惡言惡語差不多快說完了,玲子終於開口道:「那個……多謝——您了。多虧了您,我才能撿回一條命。」
——哎呀哎呀,你說什麼……
「……北見說他一直都只能看到上層,所以才會想要看看死亡這種最底層的狀態,從而確定自己所處的位置。相反地,由香里一直都只能看到最底層,所以要通過傷害他人、甚至殺人來感受到其實誰都是和自己一樣的人……她必須通過紅色的鮮血才能確認自己和大家一樣都是活著的人類……也就是說,雖然他們兩個人一起經營『草莓之夜』,但其實兩人的動機是完全相反的。這就是那段時間里我發現的事情。」
「行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你很會做生意嘛。行,我知道了。這個也買了,給我裝滿新的子彈,我馬上要用的。」
「……是啊。」
居然是這樣!
「喂,要關門了哦。」
勝俁眺望池袋東口的繁華街道,西武百貨、三越百貨、家電大賣場,但是玲子他們應該不會在這些地方。他們是在查看閑置空屋呢?還是在詢問房產巾介商呢?不管是哪樣,要在偌大的池袋找出兩個刑警,實在是一項艱巨的任務——而且還是一個人找。
「嗯,我想……應該是的。如果您不放心,看一下這個。」
——難道是……由香里?
吃過早飯,護士來給她量了體溫換了紗布,單人病房的住院生活著實有些無聊。剛到探訪時間,珠希就早早地趕來了。她把裝著換洗衣服的紙袋放在一邊,丟下一句「兩個人我怎麼照顧得過來啊」就急急地回去了。
「子彈能用吧?不會不爆炸吧?」
井岡雖然有時候還算是嗅覺靈敏,但總體來講只能說派不上用場。
玲子忽然生出了一種久違的心情——好想穿短裙啊。
「行了行了,我們行動!」
「抱歉。」
北見捂著喉嚨的左手被銬上了手銬。勝俁一看,傷口並沒有流很多血。難不成已經殺了十多個人的由香里也會因為對方沒有被固定住而無法準確地割斷其頸動脈?
「什麼啊,這個混蛋……」
—一這下大事不好了……
「有配子彈嗎?」
出於警察的職業習慣,勝俁差點就要發出警告:「北見,不許動!」但仔細一想,並無此https://read•99csw•com必要。自己手裡拿的是玩具槍,就算開槍也打不齣子彈來。但要是自己突然開槍,北見條件反射地回擊了,那可怎麼辦?正當勝俁這樣猶豫著的時候,由香里慢慢往北見的身後靠近了,手裡不知還抓著什麼東西。
雖然就個人來講,她還是很討厭勝俁這個人,但從刑警的身份出發,玲子終於明白他遠比自己高出一籌。她現在的確就是這麼認為的。勝俁現在應該已經漂亮地了結了這起案子並移送檢察機關了。這樣就很好了,這是她自己做不到的,而且她也沒有資格這樣做……
只是,玲子覺得由香里並不是一個骨子裡壞透了的人。就憑昨天現場的情形來看,雖然不能說這個至少殺了十一個人的人「不是壞人」,但其實玲子的心裏還是偏向她的。
「……第三方面本部部長北見……上弔了。」
——積極向前看,努力活下去……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話……
玲子掀起睡衣的下擺一看,左小腿接近腳踝的地方有明顯的撞傷痕迹。
如數付了現金,勝俁跑下樓梯離開了家電賣場。
擔心姬川?一瞬間,勝俁以為井岡已經知道了全部事情,但事實並非如此。
「啊……沒,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主任你已經不在了,完了,我把槍落那兒了,因為是匆匆忙忙跑出來的……我沒帶啊!」
「從公安部門回來的時候,那傢伙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樣子了。不過,要說他變了,其實還是有沒變的地方。你也許不知道,那傢伙會把警察的內部情報賣出去,搞自己的小金庫。這事上頭也是多少知道一點的,而且也默認了。因為上頭的人有把柄握在勝俁手裡,所以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勝俁突然想起了井岡。那傢伙自從中午分手后不知在幹什麼呢。那之後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呢?如果就在附近的話,試著把他叫出來吧。比起一個人,兩個人的話,發現的可能性多少會高一點。
「還沒出來呢。後來好像有一個乾瘦的小鬼進去了……」
十一點半剛過,今泉和姬川班組的組員外加井岡都來看望玲子。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槍傷。頂多就是幾處跌打損傷和擦傷,就算是最醒目的額頭上的擦傷,也不會留下什麼疤痕。
井岡緊咬下唇,仰視大樓。
長時間的沉默后,石倉頗費心思地催促道:「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是吧,菊田?」
——也許,我並不適合當刑警吧……
又看到了店員一臉驚訝的神情,不過勝俁已經無暇理會。
店員向勝俁推薦另賣的子彈。
「哦,原來是這事。」
「啊,嗯,穿了穿了。難道主任認識?」
「啊?為什麼?不是很敏銳嗎?」
四人出去后,走廊上的人聲也消失了。只有今泉一人留了下來,病房裡只剩下他跟玲子兩個人。
也許是為自己的難為情感到羞恥,今泉以「話說……」為開場自,把話題拉回到了搜查事務上。
「……還真是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說你的判斷敏銳啊。」
事實上,大冢遇害事件之後,本來規定全體本部搜查員從今天早上開始都要佩槍行動。但麻煩的是,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通知,說是總廳調配過來的槍要下午才能到。
前面的一個拐角處,井岡正悄聲向他招著手。
這是勝俁自成一派的拖延戰術,不過現在姑且可以將計就計。
以前也有過玲子抱著畏罪自殺的少年大哭的事。那時候,周圍的人也都是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但只有玲子一人認定那個少年就是兇手,並且拘留了他。類似的事情至今為止有過好幾次,每一次玲子都會同情兇手併流下眼淚。
——行了,這個應該也差不多了吧,總算能放心一點了。
他忽然回過神,看了一眼手錶。
「……北見跟我說『你也是一樣的吧』,說我在搜查一課處理殺人事件,平時在看到屍體的時候,一定在想『嗯,我可不想變成這樣,身為一個刑警真是太幸運了』。說當我看到死亡的時候,再度確認了自己活著的真實感,然後沉浸在這種優越感中……說實話,當時我大吃一驚。因為他說的一點沒錯。」
說到這裏,井岡沉默了良久。
「你現在在哪兒?我在池袋,你快點過來!」
「主任……啊,怎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傷嘛。」
「那麼,系長,我先告辭了。」石倉鞠躬。
勝俁一把揪住井岡的前襟,壓低聲音問道:「那傢伙是不是穿著黑色的連體褲?」
大川春信是東京大學理學系的四年級生,專業是情報科學。在這一系列事件中,他主要擔任情報處理工作。現在,正在對他進行進一步的審問。
聞言,勝俁的背上一陣冒汗。
「嗯。」玲子又嘆了口氣。
「所以,我做好了會被襲擊的準備,然後就問北見大學時代是不是划艇部的。他果然開槍了,我就避開了。不過還是擦到了一點。」
「不許動!」
就在這不停撥電話的過程中,他到了池袋。
就算玲子跟他說話,勝俁也只是把臉轉過來,並沒有答話,看也不看玲子。他輕輕嘆了口氣,玲子忽然覺得他看上去一臉疲憊。勝俁也是人,他也會累的,玲子這樣覺得。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了七樓,果然,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個讓百貨商店都自愧不如的大型玩具賣場。
勝俁也不顧十字路口的人群,大聲斥責道。
另一名共犯大川春信也已於同日被逮捕。
井岡把拉上來的姬川橫抱在懷裡,她的手腕還被由香里緊緊抓著。井岡想要掰開由香里的手,卻九_九_藏_書發現她抓得很緊,怎麼都不肯放手。另外,姬川的手上居然還戴著手銬。
「哼……」勝俁依舊是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屑一顧。
「嗯,那是當然。聲音當然是跟真槍一樣的,而且在十三發的基礎上還可以多裝一發子彈。」
「在哪裡?指給我看!」
「……是。」
「誒?還是單人病房喲。你這個鄉巴佬真夠狂妄的!」
當時,大川按照北見的指示開著自己的車子來到了現場,但隨後醫院的救護車和池袋警署的警車也同時趕到,湊巧就把他的車子包圍了。池袋署的警員覺得這部停在現場附近的車子有些可疑,就打算上前進行盤問,大川見狀趕忙發動車子,撞飛了好幾名警員和急救隊員,企圖逃走。不過,緊接著就撞上了電線杆,被緊隨其後的警員以傷害罪和妨礙公務罪的罪名現場逮捕了。
即便井岡說了這樣的話,菊田依舊保持沉默。
說是來探望的,拿出來的東西卻是捲成一團的周刊雜誌,而且看上去他事先已經翻過感興趣的文章了。玲子說「不需要」,把東西還給他,他說了句「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倒是讓玲子大吃一驚。
「好的,再會。」
「你看嘛,今天開始她就跟那個少爺公務員搭檔了不是?那傢伙算是長得還算帥的公子哥兒吧……搞不好小玲會喜歡上他,我好擔心啊……就算不是這樣,他們不是要去空房子里搜查么,在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那……那個北見和小玲一起走進去……一想到他們甚至有可能親親什麼的,我就坐立不安啊……」
「不過,嚴密地講,說你有推斷能力是不正確的。你並不是根據少量的情報來推斷出兇手,也許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恐怕你的意識跟兇手的意識是步調一致的。毫無根據地就能猜出兇手,能夠解讀他們的行動,這些恐怕都是因為你同他們有著極為相近的思路所導致的。
這真是求也求不來的好運,勝俁咽了一口唾沫。
「據說心肺功能和免疫力等都急劇下降。她的主治醫師說,明明基本已經沒有意識了,但只要護士一不盯緊,她就立刻想要拔掉點滴管,似乎很想死的樣子。說起來,她那副身體居然還能撐那麼久,真是不可思議。」
窗外,烏雲翻墨,整個世界被陰鬱的灰色吞沒。
他的話也一下子少起來。
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由香里從地上爬起,用摔跤罩的砸打動作,徑直朝北見的喉部砍去。撲空了?不,擊中了!
今泉難得地露出滑稽的表情,揚了揚眉毛。
終於,勝俁不耐煩地說道:「你啊……」
「拜託儘快康復哦……我一個人好寂寞好寂寞啊……」
——今天跑得可真是夠多的……
那個真子是何許人物,玲子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當時,由香里應該是把玲子當作了真子,或者說她產生了某種錯覺以為玲子就是真子,然後試圖救對方。
但要是說真心話,玲子還是很希望他們再來的。而且最好是除了井岡之外的其他人來。
「你在池……池袋做什麼啊?」
「啊?啊哈哈……不好意思說啊,我們又沒那麼熟……」
——原來如此。向前看……
「我說你『很危險』,指的就是這個了。你的判斷的確很敏銳,說你有一種天生的推斷能力也不為過。而且事實上,你也憑藉這一點在破案。這個我也承認。
勝俁冷眼旁觀著姬川的一舉一動。
今泉婉轉地看向玲子。
——也太誇張了吧!井岡。看不出你還有點本事嘛。
「我希望玲子能站起來,希望玲子可以向前看,努力地活下去。」
「啊?什麼啊?」
湯田努力地想要活躍氣氛。他本來是想掩飾大冢的缺席,但結果適得其反,反而讓大家更加想念大冢了。僅就人數來說,因為有井岡在,所以看上去算是全員到齊,但總還是覺得菊田和湯田之間的那個位子無法被取代。玲子再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大冢到底已經不在了。
——那裡是個大洞吧?難道她掉下去了?
「嗯……我真不捨得走啊……」
房間里一片寂靜。今泉兩手叉腰望著窗外。
「你啊,可別被兇手的蠢話給迷惑了。只看見上層所以想看看底層?只看見底層所以想看看上層?都是什麼屁話!要是只聽見這種什麼上下左右的廢話,就會把最重要的東西給忽視了啊。」
「誒,這麼說也太不可愛了……鄉巴佬。」
你還真來勁了,石倉捅了捅湯田。
「這麼說,井……井岡巡查長,你現、現在知道姬川和北見所處的位置吧?」
——真是個拿他沒辦法的男人啊……
——可是……
「是!」
「你……嗯……嗯……怎麼樣了?」
日下的忠告很不幸地變成了事實。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點都沒有感到悔恨。還不如說,她甚至慶幸不足自己破了這起案子。她輸得心服口服。
「所以縮略一下就是『頑勝』了?」
——這……這個老頭子……還真是夠討厭的!
「你這傢伙,到現在為止都是一直跟著別人混叫的嗎?」
玲子嘴上這麼說,其實高興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看時問,他們應該是在結束了晨會後直接過來的。走廊上等著幾個人,大概是專案組的其他同仁。
「那是自然的啊。希望主任早些出院,跟我們一起戰鬥!」
「是我,你這個笨蛋!」
「這個槍擊聲夠響吧?」
那時候,由香里正站在打算逃走的玲子的左側。也許是南香里看到北見要開槍,就立馬對玲子來了個掃堂腿,也許她是想要通過讓玲子跌倒來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