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點想殺人
伶那看向天花板,「唔嗯」地側過頭。
因為我在發育期,所以比起洗澡,還是以吃飯為優先。在橫濱跟姐姐一起住的時候,她常常嫌我很臭、要我先去洗澡,但母親不會那麼說。只是夏天的時候,她偶爾會默默地打開空氣清凈機。
我撥開后使出手連擊面,只是我根本沒有撥開,擊手和擊面也都沒碰到。
母親問什麼是劍道的旨趣,可是我沒辦法馬上回答出來,結果就被用「我聽不太懂這些」做結束,於是這話題便到此為止,母親回去工作。
「真讓人期待呢,河本。」
「我回來了。」
一問完后,我馬上把蛋卷塞進嘴裏。
非常可惜。在四月底某一天,很不幸地被吉野老師撞見我被伶那用擊手拿下的一幕。當時吉野老師簡直壞心眼到了極點。
「今天呢,我會好好幫你練習喔……河本。」
好幾個男生一同回到教室。雖然我認為只是湊巧,但他們每一個都是格鬥技領域的。有拳擊、空手道,以及柔道。最後一個進來的,好像是摔角的。
「聲音太小啦!你啊……在福岡,就算是小學生也不會發出那種懦弱的聲音。不要到了這種年紀還要人提醒得發出聲音啊!」
所以是指初夏?不是喔,是指我要喜歡自己現在所處的季節。那麼,只要到了夏天就喜歡夏天嗎?我想,應該是吧。秋天呢?冬天呢?春天呢?我想在任何時刻,都喜歡當時的季節。
「哈!面耶耶耶——!」
「……剛才,我……用擊手拿下了吧。」
不行,完全卷不起來。而且雖然是擊手,卻連劍鍔也碰不到。
不行,我完全被吃得死死的,手和腳都無法發揮。不過,我必須上前,必須上前——
六月有校際賽的縣預賽,所以月例檢定稍微提前,預計在明天舉行。換句話說,只要我在今天的練習中完全防禦好擊手,再撐過明天的檢定,就終於可以報上自己的本名了。
說不定,這會被人說「真像是模範生的發言呢」,不過,與其「夏天好熱感覺好懶散」、「秋天有點悲傷好討厭」、「冬天那麼冷不想外出」、「春天會打噴嚏真是糟透了」等等一整年都在抱怨,我認為,能夠像「我喜歡春天有種新開始的感覺」、「夏天可以到海邊,有祭典、假期又長,真快樂」、「秋天感覺很浪漫」、「冬天時期待在電暖桌前吃媽媽親手做的關東煮」等等,列出許許多多的「喜歡」,是很幸福的。
又吃了一記,這次是左擊面。超痛的,感覺就像頭皮被劍尖刨過。
這是上個月的事,所以——
這種樣子就是所謂一點都不心虛的模樣吧。伶那的臉上一派平常。
不行,我居然像個笨蛋似地從正前方攻擊。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的竹劍被撥開,人還被撞飛。但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因此用腳穩住。腳下的地板「嘰」地響起。
對喔,這陣子我很少提到那些事。
「你回來啦……」
原來伶那思考的「劍道的高度競技化」是這麼一回事。說實話,我剛才有點被嚇到,所以不是很懂read•99csw•com,不過,好像和我心裏的劍道非常不一樣——
那天一如往常有社團活動,回到家也和平常一樣已接近九點。
然後,我捧著碗去客廳。
「河——本!過來這邊啊!來這邊!」
「嘿,虧你看得很清楚嘛。」
老師用步足法退後。他構持在中段,迅速蹲下。啊啊,結束了。我也得蹲踞才行。
伶那有雙稍微帶著栗子色的眼睛。不過,與其說那雙眼是在看我,反而是注視著更後面的遙遠世界——我有這種感覺。
「嗯——只有那樣嗎……唔——嗯,該怎麼說才好呢。她太想要用一個基準完美地給劍道下一個結論,或者是太運動式思考……我也不是說劍道里曖昧的部分很好,只不過,總覺得我所感受到那類似旨趣的東西,也許會因此消失……我莫名有那種感覺。」
然後我對母親稍微提到了伶那。她美麗的臉簡直像是特地塑造,但是那很重的福岡腔又有些可愛。不過,她的劍道強得不像話。明明是二年級生,卻擔任校際賽中鋒,還擅長上段的單手擊打。而她的閃避也有點獨特——
怎麼了,我不能再做些什麼嗎?我應該還能再做些什麼吧?像是擊腹等等的,都沒有機會嗎?那麼手腕到底要怎樣才會給我抬起來?欸,至今為止我這四年多以來,到底都做了些什麼?贏過磯山同學時,我是什麼樣子?我那時是怎麼做出擊面的——
「咦,是嗎?」
或許是告一段落,母親摘下眼鏡,彷彿為了放鬆緊繃的肩膀而慢慢轉著脖子。
「什麼啦?不要邊吃邊說話,要就好好講。」
這才不是寒氣那種單純的東西。感覺就像無數只小蟲子擁到背上,然後一口氣逃之夭夭。
啊,對了。
此刻我用快哭出來的狀態大喊:「還請多多指教!」吉野老師露出淺淺一笑,開始巡視其他社員的擊打。
「我在想,難道是打了對手的竹劍中央部位一拳?」
當我看著外頭吃便當時,伶那突然從後頭冒出這句話。啊對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就說:「那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羅。」於是從太宰府那次過後幾天,我便開始叫她「伶那」。其實我不是很喜歡直呼別人的名字,也不可能叫她如此外貌的女孩子「小伶」。只不過,如果用「伶那小姐」,又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學妹。所以,我決定只對黑岩同學直呼名字,就是這樣。
「……是……」
我的頭頂突然吃了一記。好——痛!直到頭的深處都「鏘——」地響著。
哼——嗯。
我對這點有不同的意見。
「……是……還請,多多……指教。」
「『河』的河本還要繼續延長羅。」
「戶喔……胡要……又呼害……厚好了。(是喔,不要又失敗就好了。)」
「咿呀!手喔喔——!」
「這個嘛,我也覺得用左手攻擊,https://read.99csw.com又用右手避開竹劍是有些狡猾,不過既然我只用左手所以沒關係吧。就算不是故意的,原本想用拿竹劍的左手躲開,也可能剛好演變成那樣……而且,我已經打中手套頭了,不用擔心被拿下一支。再說,以緊急逃難的手法來講,是No problem的吧?」
「……早苗。我認為啊,比起竹劍代表劍等等用那種曖昧的想像來看待劍道,應該要讓一支的標準更加、更加地明確;比賽中違規時,也要確實宣布理由等,提升劍道作為競技的完成度會比較好。只要規則清楚,只要一支的標準比現在更明白,一定會出現過去沒有的技巧和比賽過程。就算是『這種擊打方式不行嗎』、『還是不行嗎』等,看了老師臉色而放棄的技巧,只要自己確認規則書後是OK的話,就能夠提起自信打出來吧。」
「啊啊?我沒聽到耶,你說什麼?」
吉野老師。糟透了。
「我真是不懂,為什麼左撇子不能用相反方向的構持,也不懂為什麼高中生不能使用二刀流。我倒認為只要能好好撥開和用力擊打,用逆手拿竹劍也沒關係。裁判也是依照規則裁定的,所以就算是第一次看到的擊打方式,只要規則OK,也應該會舉起旗子吧。像這樣確實經過競技化的劍道,你不覺得更容易讓人表現出個性且又有夢想,非常有趣嗎?」
伶那笑了:「早苗,如果話要這麼說,那在轉頭閃開擊面的那一瞬間,對手的竹劍早就砍到自己脖子了啦!那如果是真劍,腦袋早就被唰地砍下,血也啪地噴出來,那才是當場死亡呢!」
我說:「不知道。」並搖搖頭。
「嗯,這可能只是我自己看錯了……」
他那副模樣朝著我笨重地走來。雖然以男性來說他一點也不高大,但仍比我壯了一大圈。
當吉野老師從蹲踞站起來的瞬間,我陷入場上氣氛似乎完全改變的錯覺里。這一點也不誇張,老師身後的道場牆壁彷彿變成完全不同的景觀。不對,不是變成別的樣子,而是扭曲、遠離了吧。
你喜歡哪個季節?其實我很少被人這麼問,但哪天如果有人問了,我想我會這麼回答:
「虧……所以說,那是故意的?」
截稿日大概快到了吧,今晚連餐桌都變成彩色的工作台,滿是有顏料的碟子等等器具,是只要稍微接近就很危險的狀態。
「沒什麼,嗯……空手道也沒什麼不好,但是以競技來說,拳擊的完成度比較高吧?而且拳擊中右撇子的姿勢,是這樣,左腳在前。」
「……嗯,就是在之前的比賽里啊,伶那從左邊擊出一支時,被對手大大地撥開,那時有段時間沒辦法馬上回到諸手吧?」
就是現在。我最喜歡現在這樣的季節。
然而,吉野老師今天來道場時,偏偏連腰垂和護心都好好穿戴在道場服上。那套道場服破爛到令人想九_九_藏_書笑。護心繩和頭盔墊會碰到的地方,已摩擦到要破個大洞,幾乎呈現網狀。
把別人的名字奪走算什麼嘛!難不成是「神隱少女」嗎!雖然我這麼心想,但是一想到這點,反而覺得跨越這份艱苦也有某種意義吧。吉野老師那不講理的感覺,也有點像「湯婆婆」呢。
03
「你不覺得,雨啊,光看就很有趣嗎?」
而且他要求直到五月的月例檢定為止,在互角練習和比賽練習中都不能被任何人用擊手拿下。如果辦不到,我在三組的期間就得一直沿用「河本」。
「欸,伶那。話說,為什麼伶那要特地去學拳擊呢?學校不是也有空手道之類的嗎?不覺得那些比較接近劍道嗎?」
啊,是嗎,我懂了。那和諸手左上段完全一樣呢。
「所以,『河』的河本,要延長一個月。真是恭喜啊。」
父親在好幾年前於事業上曾有過一次大失敗。在那之前他是工廠社長,因此我們家原本很寬裕,卻因為那件事而突然陷入貧困。我們這對姐妹也不得不放棄學習多年的日本舞蹈。之後,父親和母親離婚。不過,他想辦法東山再起,去年兩人再婚了。加上在這邊找到當大學講師的管道,所以我們家三個人就搬過來了。
「嗯,什麼怎麼躲?」
「河——本,你剛才被擊手敲到了吧。」
「……嗯,鍋子里有燉肉,盛到飯上當牛丼吃吧。」
「好,吃吧……抱歉,好像把你趕出去似地。」
「我開動——了!」
「……還有像是拉開距離和縮短距離的方式,以及像這樣一直把防禦擺在上方的感覺,或是打直拳時的手腕使力和收回的力道等等,有很多值得參考的喔。」
當下我幾乎有點想殺人,只是忍下來了。
01
「嗯。今天他說不回來吃晚餐,不過大概快回來了吧。」
02
「……可是,那樣好像違反規則吧?」
「嗯,沒關係。」
「哈!手面啊!」
「……是……」
練習已到尾聲,大約是過了晚上七點吧。我們一如往常分成四組后,開始綜合練習。練習方式主要是伶那和森下學姐,以及其他數名三年級生替低年級生練習,但是,今天其中一人居然是——
原來如此,可是——
「手耶耶呀!手喔喔呀啊啊啊——!」
「雨很有趣?……我真是搞不懂。」
「嗯嗯……具體說來沒什麼特別煩惱的事,不過,在很多小細節有許多差異,所以還是會搞不清楚。我只有在東松學過劍道,不是嗎?所以像是
read.99csw.com不知道的練習內容,或是對劍道的想法等等的,都很……」
「嗯。只要那樣攻擊一下,一來能容易製造出恢復成諸手的時機,二來也能作為爭取拉開距離的時間。」
另外,只有當雜誌模特兒的姐姐完全不想離開首都圈,所以目前在東京獨自生活。不過,我覺得這樣其實也滿好的。畢竟姐姐本來就很獨立。最近她似乎發展得很好,有時會在雜誌封面看到她。
附帶一提,伶那是在食堂吃每日中午特餐的。或者說,社團活動班的人大多如此。因為大家幾乎都是住宿生,所以帶便當的人非常少。
「你啊,知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被打到?」
午休時,常常兩個人這樣子進行非——常漫無邊際的對話。我認為轉學過程會比較順利,都是多虧伶那會這樣找我說話。對於這一點,我十分感激她。
「……烘或……戶好何偶回偶混戶系?(……工作……不曉得是否順利?)」
其實,我自己偷偷訂做了一個正確綉有「甲本」的名字掛布,而且也已經完成拿到手中了。可是,我從沒使用過。至於為什麼,是因為我不想又被那個「醉醺醺的」吉野老師念。
我雖然腦袋空白,仍回答「是」。
抱歉,居然邊吃邊說話。我馬上吞下去,等一下喔。
他穿著縐巴巴的運動裝,還把雙手放在口袋裡。
「嗯,怎麼了?」
「在那之後,伶那又是怎麼躲開對手那一記?」
母親在工作時,不會放音樂也不會打開電視。我也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所以這種時候就會邊看母親工作的模樣邊吃。
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前我也常常請小柴老師幫自己練習,但是這麼棘手的感覺——
我現在住在西鐵天神大牟田線的雜餉隈站附近的公寓——Glorio南福岡十二樓,地址是博多區麥野五丁目。
吞下。
他還在笑。打贏高中生,而且還是女孩子,真有那麼值得高興嗎?
母親則是繪本作家兼家庭主婦。雖然她偶爾會偷懶一下,但大致上都會做好家事。
不過——
「……話哈,西嘿……會混晚哈?(爸爸今天會很晚嗎?)」
一下雨,在上下學時制服會弄濕;也不能用運動場;灰色的天空就算想客套,也說不出「很漂亮」三個字;連桌上都有點水氣,讓人覺得濕濕的。不過,光是聽著雨聲,便會感覺平靜吧?窗戶的水滴和隔壁或下方的水珠結合、變大,接著加速墜落的樣子,光看就非常有趣,不是嗎?
「嗯,好像滿不錯的樣子。爸爸好像也說過他提出的計劃似乎能得到哪邊來的預算。」
那樣的話,豈不是全都喜歡,但也等於不是每個都喜歡的意思嗎?不對、不對。既然難得活在這四季分明https://read•99csw•com的國家,就要用眼睛好好享受每個季節羅。而且,每個季節應該都有不同的享受方式吧。
她那美麗的流線型眉毛輕輕往上一挑。
等回過神來時,已被老師乾脆地以擊手打中。
「她很不錯,可是思考有點……在我來說,她對劍道的態度有點太脫離常軌了吧。」
我無法錯身閃避,也完全無法應擊,只能維持在中段。或者說,就像自己把右手伸出去似地讓人順利打中。
其實稍往西邊的地方有個「日之出町」。因為以前在橫濱住的就是「日出町」,所以我就開玩笑說那邊比較好。不過,如此一來,最近的車站會變成鹿兒島本線的南福岡站,不只我不方便去學校,父親也不好去大學,所以最後就決定在這裏了。附帶一提,父親現在於福岡市內一所大學的工學院當講師。說起來,我們家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搬到福岡。
「面耶耶呀啊啊——!」
的確是那樣,可是……
我總覺得自己很積極。原本也想「我要用這種積極的心一直努力到五月的檢定!」可是——
「……工作不曉得是否順利?」
「是說競技化的事嗎?」
「這裏……因為這裏的構造不一樣啦。如果不使用這裏,不管過了多久,你都是『河』字的河本啦。」
我先拉開距離。老師沒有半點偏差地保持著與剛才相同的構持。劍尖依舊處在妨礙人的眼睛位置,老師的頭盔感覺異常地遠。話說回來,那竹劍真的很礙事。要不要卷一下後用擊手呢?
所以,像今天這樣下雨的日子,我也很喜歡。
「好——」
「面耶耶——呀嗒啊啊啊——!」
「是!……請多指教!」我蹲踞時幾乎要哭出來。練習開始。
這段時間里,吉野老師雖然已收起竹劍,但一直維持在蹲踞。我心想是不是有什麼教誨,於是馬上來到老師身邊並蹲下。
「不過……是啦,或許是可以那麼想。可是,就算戴著手套,但這裏還是『手』吧。用那隻手朝著刀刃打下去……那麼做,這裏豈不是會被割斷?如果手被切斷,不就再也無法戰鬥了嘛。」
老師的氣勢。「喝啊——!」雖然以男性來說聲音有些高,但是其中帶著沙啞,是種很不可思議的聲音。沒什麼威脅感,甚至覺得反而不曉得該看哪裡才好。
「是……請多,指教……」
許多想法捲成漩渦,眼前彷彿產生一個坑洞般的巨大空間。
她當然不會懂吧,這也沒辦法。因為我自己也不清楚。
老師用右手的大拇指比了比他自己頭盔上太陽穴的位置。
「……早苗,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嗯。」她點點頭。
我依照指示,將鍋子里的菜重新加熱,接著往當作丼飯的白飯上面,唔喔!豪爽地加上菜。
我突然感到一陣難過。我為什麼會選到這種學校呢?
「倒是你,社團活動怎麼樣……還順利嗎?」
染成漆黑的劍尖一直位在我眼睛的高度,非常凝事。
我直直地蹲下,收起竹劍,起身。退後一步,說:「謝謝指教。」
「啊——我肚子餓了。」
吉野老師在頭盔里壓抑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