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禁者
第一章 昏暗的房間
搞什麼嘛,你就那麼幸福嗎?我就是寂寞的女人啊。
終於活過來了!……我彷彿在鬼門關繞了一圈,又活過來了。
我胡思亂想著,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不,不是快步,而是邁著蹣跚搖晃的步子,努力往家裡走去。
腦海中無意識地,浮現出這幾個宇。世家、「浮身堂」、行者、密室、溺死、上弔……
啊……是腳鐐嗎?……我開始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
救救我,放我出去。
大半夜的,站在這裏似乎不大安全,我匆忙爬上樓梯。要是我也被襲擊,那可就慘了。比起別人,還是先保護好自己更為重要。為了以防萬一,我還隨身帶著迷你警報器。萬一遇上意外,就立刻按下開關。
事實上,我總是在想,為什麼回家的路上,總有一個角落陰森森的。一定是因為大澤芳男的家在那裡。我一路小跑著,經過大澤芳男那小子家的玄關和圍牆,總算來到了公寓的樓梯前。
密室、密室、密室……
把雜誌架擺在面向馬路的一側,其實是為了預防強盜。普通書店都把站著蹭書看的客人,當做礙事的蒼蠅。但對於便利店來說,深夜裡站在雜誌架前看書的年輕人,卻可以起到防範強盜的作用。強盜是不會選擇有客人的店面下手的,不是嗎?雖然他們會把書皮弄得皺巴巴的,看完隨手放回書架就回去了,但是,只要把他們當成無意識的保鏢,就不會覺得討厭了。
女人走進廚房,不一會兒拿回來一個塑料袋。不過是夾心麵包和咖啡牛奶,我卻像難民似的,拚命往嘴裏塞。我得趁女人心情好的時候,趕緊多吃一點。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
不過,這與監禁者有何關係呢?……
「不過,看你最近墮落的樣子,我早就料到,會是這個樣子了啦。」
「好久不見了!……」我低頭行禮,老婆婆緩緩向我走來。她右腳不太靈便,拖著腳走路的樣子,讓人看了很是心疼。
「王子站前有一家店,一直開到天亮喲。」雖然我對王子站附近,沒有什麼好印象,不過,已經很久沒去過那裡了。我接受了店長的提議。
203號室的門口,站著一位弓腰駝背的白髮老婆婆,是之前住在這裏的老夫婦之一,老婆婆嚇了一跳似的,縮起了肩膀,看到是我,便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沖了個澡之後,鑽進了被窩。明天見到店長的時候,該說點什麼好呢……
哎呀呀,真是累壞了。勉強撐開就快粘到一起的眼皮,才拚命寫了這麼多。我現在要去倒頭大睡了。
店長真是個好人,是個成熟的成年男人。他一看到我,就笑著說:「昨天不好意思啊。誰都有痛苦的回憶嘛,就連我這種無趣的男人,也還有一堆煩心事呢。畢竟都是成年人嘛!……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時他都在忙活些什麼呢?……
女人踏著重重的腳步,走出房間。打開玄關的大門,然後關上。傳來上鎖的聲音。隨後便只剩一片陰鬱的靜寂。
我站在窗前看得出神,卻突然感到一道,幾乎要刺破皮膚的強烈視線。我吃了一驚,定睛望去,發現住在對面那幢陰沉的民宅二樓的大澤芳男(自稱翻譯家?),正死死地盯著我。
「的確讓人擔心呢。」
「嗯,就這樣了,『偵探遊戲』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我尋思著這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拐進了通往公寓的小巷。這是一條十分僻靜的小巷,簡直像通往異次元的入口一般。
鬱悶的心情徹底放晴,我今天對待客人,尤其熱情,甚至有些過分積極。
如果對那個女人說,寫不出來的話,不知她會作何反應。一定會勃然大怒,對我施暴。假如女人不給我飯吃,那我就只能被餓死了。
我枯萎的希望,因為這敲門聲,而重新煥發了生機。我想站起身來,左腳卻被猛地拽住。劇痛直蹄腦門,我發出一聲慘叫。
「我可是有經驗的哦……店長。」
祖母去世后,那個男人便愈發不與人來往了。搞不好他翻譯的工作也丟了吧……就像這樣,他還能維持日常生活,真是不可思議。
敲門聲再度響起……
趁現在趕緊做點什麼,給監禁者以狠狠的一擊,讓他驚慌失措,好好見識見識,我山本安雄的厲害。
隔壁傳來音樂聲,今天格外吵鬧。也沒處對別人訴苦。這幢公寓的住戶,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
她說得很堅定。但即便如此,被粗暴對待、滿心屈辱的我,也不可能立刻乖乖地說「好的,我試試看」。
「那就好。」
日記這東西,每天記一點就好了吧。因為某個契機,我從數年之前,就開始記日記了,不過,每年都重複記著同樣的事情。我早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覺得:日記應該和記錄者一起成長才是。
希望之火熊熊燃燒的同時,我的全身也充滿了力量。雖然說不知道監禁者的身份,但只要知道房間號,警察就可以立刻進行調査了。我恨不得馬上把滿腔怒火,傾泄在監禁者身上。
謝天謝地。袋子里的東西,全進了我的胃袋。吃東西的時候,我短暫地忘記了身處的苦境。
某月某日
「啊……對,就是這個。」
「晚上好。我現在在這裏工作呢。」我熱情地向老人搭話,田宮老人只回了句「哦,那挺好的啊」。
「沒錯,我喜歡你。」女人含笑說道,「準確地說,不是喜歡你的身體,而是喜歡你的作品。」
據說警報器發出的報警聲,能夠驚醒方圓五十米內的所有住戶,不過我還一次都沒試過。
「現在幾點啊?」
老人語無倫次地回了一句之後,便慌忙離開了便利店。還真是奇怪的人啊。
我拚命的叫喊,只是徒勞一場,隊員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中午我才起床,吃個了早午飯。隨後悠閑地打掃了一下衛生,洗洗衣服打發時間。開始工作后,偶爾像這樣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也變得有趣起來。
幾號室呢?還是說這裡是另外一幢公寓,只不過與我所住公寓布局相同呢?
「是的,請你打個電話吧。」我哀求女人,「我已經被綁在這裏兩天了,什麼東西都沒吃,連澡湯都沒洗過……」
窗邊拉著厚厚的遮光窗帘,無法探知外界情形。書桌右手邊的書架上,按照出版順序,整齊地擺放著我的作品。看來那個女人,系統地閱讀過我的所有作品。
「什麼事啊?」
我在黑暗中喃喃自語。忍著疼痛,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閉上眼后,眼前反而會展開一片白色的世界。遠處傳來海浪的吼聲,能聞到被拋上海灘的,腐爛海草和死魚的味道。不過,這一切並不令人難受,反而讓我異常懷念。
「朋友也都是女的嗎?」
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有點睡過頭了。十二點就要開始工作了,我匆匆忙忙地洗漱更衣后,就著咖啡,吃了片吐司當早餐。
沒有手錶,我完全失去了時閭概念。外面一片靜謐,應該是深夜吧。完全沒有飢餓感,倒是胃袋深處,湧上來的噁心感,不停地折磨著我。
之前也有大型超市進駐這裏,可完全招不到客源,於是只好撤出。在這裏,個體店鋪更有競爭力。
「喂,救我……救命啊!……」
您會有那種感覺,肯定是因為我疲勞過度。第一次在東京獨自生活,要面對很多令人精神疲倦的事情。不過,我絕對會積極面對的,您不要擔心。
郵件發送出去之後,我才想起,沒有寫明自己身處何處。渾濁的空氣,讓我的大腦變遲鈍了,居然忘記了最重要的事。這麼一來,就算對方想要幫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從今年開始,一定要記錄下真正的我。日記本來就是為自己寫的,又不是要展示給別人看的啦。
清水美佐子
「田宮先生,您怎麼樣了?」
他的頭髮稀薄,身材微胖,性格很好,喜歡照顧人。他離婚了,有兩個女兒,好像都跟著妻子一起生活。這些事情,他都當玩笑話似的,一股腦地告訴了我。
「這個好說啦!……」
「是的。我是推理小說作家。雖然沒有什麼名氣。」
我強壓住心頭的不悅,使勁擺出一副溫柔親切的笑臉,沖他點頭致意。隨後我立刻關上窗戶,連窗帘也拉得嚴嚴實實的。我背上一陣發冷,很難說,這隻是因為黃昏的寒意。
但願是我多心了,如果真有什麼煩惱的事情,不妨和我商量一下,我是你唯一的親人啊。我在新潟,祈禱你幸福快樂。
「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是誰搞的惡作劇吧?……」
「清水,哪天一起去喝酒吧?」昨天剛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店長這樣問我。
「嗯,挺奇怪的。」
「有人打119說,這裡有人不行了。」急救人員回答道。
「反正我不過是個單身大閑人。我問了一下管理員,發現這間屋子還空著,便立馬付了定金。房租著實便宜啊。」
《白修道院謀殺案》(卡特·狄克森)
「你沒開門啊。我按了門鈴,但你沒有反應。我以為你不在家,可晚上卻發現,你家分明亮著燈。所以……」
「你是想逃跑吧?」
203號室山本安雄
女人在椅子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俯視著我。椅子發出令人煩躁的嘎吱聲。
給地址簿里,唯一的聯繫人——新見月代,發封求救信試試吧。
我趕忙伸手摸向左腳,頓時愕然。左腳的腳踝骨上,居然套著冰冷的鋼圈。
我立刻起身測試移動範圍。總算可以勉強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了,另外還可以直起身走去廁所。這可太好了。雖然還夠不著屋裡的電燈開關,但可以打開書桌上的檯燈。這樣一來,便可以看清楚屋內的情況了。
不是戶冢,而是203號室。門打開之後,走出一個身穿白衣服的女人,身材微胖。女人的打扮,讓我覺得很奇怪,半夜三更的戴墨鏡和口罩,是打算幹什麼啊?
壞了,食物里摻有安眠藥。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倒進了被褥里,如同織繭的蠶。後悔也已經晚了。
似乎由於巷子太窄,救護車開不進來,救護人員只好抬著擔架,衝進巷子。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這幢公寓前。
還是說……
「你最近為什麼完全無視我?」
最近我幾乎沒與戶冢健一見過面,我急忙追在他的身後。他的身影就在眼前,但是,在拐進公寓所在的小巷之後,卻突然不見了。
我用力搖了搖頭,趕走心頭反叛的叫囂,走下台階,來到102號室的窗戶跟前。從換氣扇下面的磨砂玻璃窗,透出幾許微光。室內隱約傳來「咣當」一聲。
(山本安雄)
見他打算關門,我慌忙發問,同時聞到從房間里,飄出燉菜的味道。
逃離平凡的日常生活——這就是今年,我給自己立下的課題啦。聽起來很了不起嘛!……(笑)
真弓,前些日子在你正忙碌的時候,過去打擾你,真是抱歉啦。去你公司時,在門外看到了你工作時的樣子,辦事非常幹練利落,媽媽很高興。要是爸爸能看到你的成長,一定也很欣慰的。
指尖碰到了繩子一樣的東西,我馬上伸手拽了過來。是根電線。順著電線,應該能夠找到什麼吧。我的心裏頓時亮起希望的燈。
「不,不對!……」
「為了我而採取的非常手段?」
「這裡是哪裡啊?……」
「喂,是哪裡啊?」
高亢的聲音,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混蛋。快放我出去!……」
天黑之後,我悄悄地來到101號室門口,門邊的名牌上,並沒有寫住戶的名字。名牌右邊是換氣扇,下面嵌著一塊磨砂玻璃。屋裡沒有亮燈。門左側掛著的電錶也紋絲不動。
「山本阿姨?……」
終於習慣了長時間的站立工作,工作結束以後,也不像之前那麼疲倦了,這麼一來,心理上也放鬆了不少。
我用手摸索電燈開關,卻怎麼也找不到。只好摸黑爬進廁所。鎖鏈的盡頭,連在洗臉台下面的排水管上。
快想,仔細想想,怎麼才能逃出去!……
哦,還有,我最近買了一台電腦。順應時代的潮流嘛。媽媽您要是也買台電腦的話,我們就可以互發電子郵件了呢。世界越來越便利了呢。
我正準備按門鈴,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有人出來開門的話,我要說什麼呢?
在女人第一次提出,要求之後的第三天,當她再次逼問我的時候,我告訴她我願意。
既然我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他們應該也能聽到我的叫聲。
我一個衝動,快步靠近那個女人。女人兩手各提一隻塑料碗,全身都是破綻。
「哼,不會吧……那個女人怎麼可能求救。她可是相當兇悍哪。」
女人還是不讓我看到她的真面目。
我立刻奔出店外,一邊揮舞著鑰匙,一邊喊著「山本阿姨」。老婆婆受了驚似的,抬起頭來,認出是我之後,又露出了一臉的安心。
顧客層的變化也很有意思。時間段不同,客人也會不同。比如放學途中的高中生,回家途中的疲倦工薪族,夜裡四處徘徊的年輕人……等等。就像用線隔開的一樣,層次分明,很有意思。
或許一個女人,就算大半夜在外四處徘徊,也不會引人生疑吧。雖然有可能被道上的匪徒襲擊,不過,應該不會有人對我感興趣。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九九藏書這其實挺上人悲傷的。
「晚上八點鐘。來吧,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早上再開始加油吧。」
記憶里最後的片斷是……
我從二樓上摔了下來,腰背受到重創,之後就失去了意識。倘若果真如此,這裡是哪裡呢?
「喂,你怎麼回事啊?」
不過我最討厭的,果然還是年輕女人。看到一個人生活的單身白領來到店裡,我的態度,就不由自主地變得生硬起來。雖然明明知道,這是從事服務業的大忌,但也沒辦法控制。理解的人,應該能聽懂我的感受吧。
更何況是要寫能和女人列出的作品,相匹敵的小說!古往今來,多少作家醉心於密室殺人的手法,被密室的魔力所俘虜。但密室的手法,只有寥蓼幾類,大部分作品,不過是以某種手法為基礎,變換敘述方式而已。
即便如此,比起站著蹭書看的客人,買東西的客人,還是最重要的客人。那種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拿起書就看的、沒有禮貌的女高中生,我可堅決不歡迎!
「所以你就監禁了我?……別開玩笑了,我又不是寵物。」
女人忽然把手電筒照向我。白色的口罩和墨鏡,遮住了女人的臉。
「他不在家嗎?」
我用拴著腳鐐的那隻腳,朝最近的牆壁,狠狠地踹了一腳。一瞬間,頭頂的震動,似乎停了下來。從天花板上,落下細碎的灰塵。但音響里播放的搖滾樂仍未停止,我發出的信號,並沒有傳達到戶冢那裡。
總之,只要屏幕亮起來,就能夠藉助微光,看清楚房內的情況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待Windows系統啟動后,明亮的屏幕照亮了房間。我想起小時候,自己總是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里看電視,感覺那樣一來,就像在電影院里一樣,很有臨場感,總是讓我很興奮。但如果被母親發現,就會被訓斥「安雄,這樣會弄壞眼睛的」,然後立刻打開電燈。
手電筒的光亮,肆無忌憚地照在我臉上。香水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個女人的好意,瞬間化為了一場泡影,這並不能責怪那個女人。現在的問題是房間的主人,也就是監禁我的人,很可能立刻就會回來。到底如何是好啊……
我總是讓父母擔心。就算是為了報答二位老人,我也得抓緊時間,努力創作。誰也不能保證,父母能一直陪著自己,趁著父母還在人世,我要趕緊出人頭地,好好孝敬孝敬他們。
急救人員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回去了。
我擰開洗臉台的水龍頭,洗了把臉。神清氣爽之後,回到屋裡。我看向電腦屏幕,確認能否上網。如果能夠發電子郵件的話,就可以求救了。
「明白了就趕緊工作吧。今天要盤點存貨,可是會很忙的喲。」店長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後背。
完全放棄、不再抱任何希望的我,在返潮的被褥上躺了下來。如果說把年輕女人誘拐、囚禁在房間里的話,我還能理解,可我是個已步入中年的頹廢單身男人,為什麼要把我,囚禁在這狹小的房間里呢?腳上還鎖著腳鐐。監禁者這麼做,到底有什麼企圖呢?
《看不見的格林》(約翰·史萊德克)
這樣看來,我似乎一直過著,自我囚禁一般的生活。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歡樂的監禁生活。
「你才發現嗎?身為推理作家,你還真是遲鈍啊。」女人哈哈大笑。
或許應該重新調査一遍「日升雅苑」的住戶。反正今天閑著也是閑著,我就挨家挨戶地,調査一遍試試吧。嘿嘿,這種偵探遊戲,既驚險又剌激,我最喜歡了。
這之後又來了一個人。夜裡十二點左右的時候,我正和來做兼職的學生交班,住在我家隔壁202號室的戶冢健一,悠閑地走進店裡。他也沒有注意到我,買了明太子飯糰和牛奶之後,就匆匆地離開了。
一開始是管理員田宮老人。不到六點鐘的時候,他過來交電話費和電費。自從可以在便利店裡,交各種雜費之後,學生和年輕人經常光顧。畢競比去郵局交費方便許多。
有種彷彿在船上,隨著船身搖曳、擺動般的幻覺,和類似暈船的反胃感。
監禁者的目的……
「啊?……哦,不是,沒什麼。」
我似乎聽到了求救的慘叫聲:路霸?……不會吧!
沒錯,我沒有那個閑工夫!……可是,就來這最後一次總行吧?……
我的房間是203號室,隔壁202號室,就住著戶冢健一。這樣看來,這個房間莫非是102號室?
我們回家的方向一樣。在距離通往我家的小巷,還有兩條巷子的路口,女人左拐了。我追在她身後,也拐進那條巷子,女人的身影卻消失無蹤了。
進入小巷,會先經過一幢二層木造民宅。這幢舊宅,就像是戰前建造的,周圍的氣氛,也被它影響得一片陰沉。裏面住著名叫大澤芳男的中年男人,他自稱是翻譯家,常常能夠看到他坐在二樓窗前的書桌邊,手支下巴的身影。我正因為不想和大澤芳男打照面,才總是關著窗戶。
田宮老人截住話頭,「眶當」一聲關上了門。
今天的工作,是從下午三點開始的,算上中間的休息時間,一直工作到了夜裡十一點。
「我回來了。」傳來女人歡快的聲音。
「唉……」
「沒錯。我査出你居然以山本安雄這個名字登記,住在203號室。」
隨後來店裡的,是住在隔壁民宅里的大澤芳男。自稱翻譯家的他,八點左右來店裡,站在雜誌架前,看了三十分鐘的成人讀物后,什麼也沒買就回去了,也沒有發現站在收銀台後面的我。
從王子站蜂擁而出的人群里,有一個年輕女人,穿著黃色的連衣裙,全身洋溢著幸福。我悄悄地跟在她的後面。
我凝神聆聽,只能夠隱隱約約地,聽到機械運作時,發出有節律的聲音。但並沒有海浪聲,也沒有海鷗的鳴叫,以及海鳴……
女人的身影開始搖晃。怎麼回事?身體變得很沉,眼皮重到幾乎睜不開。
雪、月、花……
我深深地陷入了絕望之中,仰面朝天,倒在潮濕的被褥上,腰背傳來的劇痛,時刻提醒我正身處苦境。
呼!……呼!……
我從來沒有跟裏面的住戶聊過天,甚至連面都沒見過。101號室一直是空房,不過,最近似乎有人搬了進去。據說住在102號室的,是個女人,不過,這還不能確定。雖說田宮管理員應該知道實情,但那個性格怪僻的老人,應該不會輕易回答我的問題吧。
「哎呀,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這個。」
女人放開腳鐐,跑了出去,玄關的門打開了,隨後又重重地關上。我第一次發現關門聲,聽起來競如此充滿希望。
他是住在103號室,性格乖僻、彆扭的獨身老人,據說是房東的遠房親戚,所以,管理著這附近的幾幢公寓,但完全看不出來,他在認真工作。
隨後發生的事情,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我沿著北本路,向東十條走去,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這下子總該了卻心事了吧?」
我一邊把條碼靠近讀碼器,一邊跟他聊了聊家常,老人卻只是支支吾吾。仔細觀察他的樣子,就能發現,他那一臉難以親近的表情,其實都是裝出來的。白髮掩映下微微發紅的耳朵,暴露了他脆弱的內心。
現在我所處的是,一間六張半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腳鐐上的鎖鏈,已經延伸到了極限,身體很難受。於是我返回鋪著被褥的地方,坐在鋪在地板上的單薄被褥上,環視房間。我的房間是和式構造的,這間屋子卻是西式的。
不可能。這是只有瘋狂的密室推理小說迷,才能排出的前十啊。這個瘋狂的女人,競然還實施了把我這個推理作家,囚禁在密室里,逼我寫密室偵探小說的可怕計劃。真是胡來,不,應該說是偉大的愚蠢之舉。
102號室的名牌上,也沒有寫住戶姓名,屋裡似乎也沒有亮燈,不過電錶卻緩緩地轉動著。
話說回來,那個女人呢?……她來向急救隊員解釋一下,不就行了嗎?!
某月某日
希望的火苗瞬間媳滅,希望背後,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我無力地癱在褥子上。
陰沉昏暗的房間。
腰和後背都受了重創。突然襲來的劇痛,瞬間擊垮了我,後背和腰部的痛,使我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
「剛才那些急救人員,是怎麼回事啊?」
「接下來,我就說說我的目的吧。還是你想絞盡腦汁推理試試?」
正準備打開房門的時候,我聽到「咔嗒」一聲,金屬的響動。我以為是隔壁戶冢要出門,便慌忙躲進了門裡,把門打開一條細縫,窺視外面的情形。
這時,我抬頭看到女人的眼睛。那是一雙會讓人想起,小豬崽子一般的小豆眼,似乎很是膽小怕事。雖然不知道她年齡多大,是個怎樣的人,但現在除了信賴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有人打119說,這裡有人不行了。」急救人員回答道。
「不行啊,單靠手弄不開啊!……」女人搖了搖頭。
最近在這附近,闖空門的案件頻頻發生,居民自治會的人,經常挨家挨戶投遞傳單,提醒大家注意鎖好門窗。我藏身門后,觀察女人的行動。她腋下夾著文件袋和書,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我不想寫密室小說了。那不過是我的無奈之舉,我原本就想寫『敘述性詭計』。就算被人指責千篇一律……我這麼笨拙,根本沒有辦法,改變風格了啦。」
「我希望你回到最初。」
上弔之島!……
「我過來看看安雄現在怎麼樣,可是房裡沒人。」滿臉皺紋的老人,雙眉皺成一團,「幾天前我打過電話,但沒人接。我挺擔心的,就來東京看看他。你見過安雄嗎?」
就是這樣的一個夢。
是夢嗎?……
「沒錯,你再哭再叫也沒用哦。隔壁的田宮老頭兒耳背,根本就聽不見,101號室也一樣喲。」
「沒錯。所以,誰都不知道我失蹤了。朋友、編輯、父母,都不知道。」
最辛苦的是擺放和更換商品。小偷總是防不勝防,簡直就像便利店的必須開銷一樣。
我們相距大約二十米,氣氛瞬間僵住了。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燈。長這麼大,討厭的傢伙,我可見得多了,早就掌握了,對付這種人的竅門。
渾濁的空氣,使我的大腦無法思考。我想不出來辦法,難道最終只能在這個畜生棚里腐朽死去,變成木乃伊嗎?
看來摔落確有其事。似乎有點輕微的意識障礙,我這是在……?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店長先把工作流程——進貨、擺放商品、收銀,以及如何處理過了保質期的商品——一一大致教了我一遍。然後,他立刻讓我站在收銀台前。收銀是兩個人一起進行,我一邊用餘光,觀察對方的做法,一邊用讀碼器,讀取商品條碼。剛開始我還有些迷茫,不過,漸漸地就習慣了。或許也是因為以前來買東西的時候,經常和收銀員交流,所以,我對此並不覺得陌生。
不想屈服於那個女人。這種毫無道理的監禁,難道不應該是只有小說里,才會發生的荒誕情節嗎?
是吧,清水真弓?……身邊的紛爭已經不少了。
「在這之前,能把墨鏡和口覃摘下來嗎?看不清楚你的樣子,我怎麼為你寫小說呢?」
「田宮先生,您怎麼樣了?」
還真是久違了呢,這種感覺。
某月某日
(山本安雄)
又及:
「你一個人住?……」
受他的影響,我的聲音也陡然尖銳起來。我心下暗叫糟糕,場面卻已演變成,即將開展唇槍舌劍的詭異狀況。
新見月代?……似乎在哪裡聽說過。讓人聯想起雪、月、花里的月,真是清爽秀氣的名字。月字讓我想起長發披肩、面龐瘦削、臉色蒼白的知性女子。
「不過……?」
「請等一下,我有點事情想問您。」
「行啊,你可以用那台電腦。」女人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得戴著腳鐐,行吧?」
某月某日
這裏果然與我家在同一幢公寓樓,只不過房間不同。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會這樣。腰部與脊背的疼痛,絲毫不停歇地一次又一次折磨著我,不過,當我漸漸適應了疼痛后,便也不覺得那般難熬了。
「嗯?……」田宮老人把手插|進一頭白髮,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媽媽您就是愛操心,我絕對沒事的,您就只管放心好了。
田宮先生?田宮不是住在103號室的嗎?不……不對,不是那裡!是這裏,呃……這裡是幾號室來著?
扮成女人的男人?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直接去我的房間敲門,不是挺好的嗎?」
哎呀,不行不行,這樣下去可不行。千篇一律的生活,很容易就會讓人厭倦。我也想追求點刺|激,來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每天都過著無所事事的散漫日子,身體和精神都遲鈍了。
我回到之前躺著的地方,趴在單薄的被子上。光明,哪怕只有一絲微光,也能夠幫助我看清楚房內的狀況,思考逃脫的方法。
就在這時候,我的腦海里,意外地浮現出一個想法。我立刻走進五金店,請店員照著撿到的鑰匙,配了一把新的。
我搖了搖頭。渾濁的空氣,使我的大腦變得遲鈍獃滯,而且萬一沒有猜中,肯定又會被女人訓諷。非常手段,武力九_九_藏_書措施……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山本安雄
今天的工作時間,是從正午開始,到夜裡十二點之間的十二個小時。工作時間都是一周前,由自己決定的,可以比較自由地支配時間。
「謝謝光臨。」
這個女人,就是監禁我的人!剛才是她跟我開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玩笑。故意用公用電話打119,撒謊說田宮老人病倒了,惹火了急救隊員。這樣就算再打過去求救,也只會被當做惡作劇處理。
我歪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睡了過去。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暮色四合,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得一片通紅,哇,真是太美了!……
正準備返回裡屋的時候,我發現地板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黑暗中,它像塗了白色熒光塗料似的,泛著微光。是便利店的塑料袋。我拖著左腳上的腳鐐,蹲下身子,右手使勁向前伸去。指尖碰到了袋子,然後用力把袋子拖了過來。
「救命,我被人監禁在這裏啊!……」
是出門了,還是根本就沒人住呢?……
二十米,十米……
我打算開燈,伸手探向燈繩,手卻摸了個空。為了不觸到後背的傷,我緩緩站起身來。剛要邁開步履,左腳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這個意外,使我失去了平衡,身子向前摔去。
二號室是上到二樓后,最裡面的一個房間……
「我喜歡那個。你寫的密室小說,的確很不錯。不過,之後的就完全不行了。說是『敘述性詭計』?剛開始還挺好,可你把作品,搞得花里胡哨的,內容卻是換湯不換藥。真讓人厭煩。我可是膩味了。」
「我不會逃跑的。很久以前,我就想寫本格推理小說了,而且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
「這裏,我在這裏。趁那傢伙還沒回來,快救救我。」來人發出一聲驚呼。超市的購物袋掉落在地上,硬物與地板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
我在泛潮的被褥上翻身的時候,發現比起睡前,身體似乎自由了一些。雖然還栓著腳鐐,但鎖鏈長了,不過依舊堅固得怎麼用力也扯不斷。看來在我睡著時,女人把鏈條放鬆了。
店長常常說:「能僱到清水你,真是太好了,沒想到你這麼容易與人親近。」
「再哭再叫都沒有用。固執己見,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是這個房間啦。」我指指旁邊的102號室,「是誰住在這裏啊?」
「啊,謝謝。」
清水美佐子女士
「房間里沒有哪位身體不舒服嗎?」
「真的假的啊!」
「那你的履曆書是真的啰?」
是有人正在搖晃失去意識的我。睜開眼睛,面前是一個陌生女人。我似乎知道她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被她帶到船的甲板上,呼吸著新鮮空氣,海浪濺起腥鹹的飛沫,空氣凜冽刺骨。從船頭能望見遠處陰沉的小島。小島卧在海面上,狀若鬼魅。
突然被要求創作密室題材的長篇小說,可不是立刻就能寫出來的。連最優秀的推理作家,都會盡量避開這個題材,一文不名的我,又如何能夠成功呢?
也覺得必須趕緊改變作風。
不管怎麼說,這麼順利就租到房子,真是太好了。
光照向拴在我左腳上的腳鐐。
車站前有一幢名為「北topia」的大樓,可以說是北區的綜合性大樓。我呼吸著全是北本路上,汽車尾氣的空氣,穿過人行橫道。我要去他的公寓看看。
我看了看窗外,大澤家二樓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我側耳齡聽,可疑的聲音消失了。
興奮,或者說是戰慄感,使我的全身近乎麻辨。並且,我打算在作品里,隱藏一個信息。
「什麼啊?有話趕緊說。」
真令人難以置信。為了構思小說情節,而端身坐在桌前的時候,腦袋總是空空如也,身處此等劣境,各種情節反而會突然出現在腦海里。
易裝癖?不會吧!……女人,這傢伙像是個地道的女人。
我明知這樣挑釁她,沒準會適得其反,但由於剛剛痛失了得救的寶貴機會,我沒能控制住沸騰的怒火。
小偷?……
救護車的警笛聲更近了,隨後停了下來。房間里充滿了令人愉快的靜默。得救了,終於得救了。我的心情,漸漸被安心感填滿。響起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一樓和二樓,各有三個房間,這是一幢一共只有六個房間的小公寓樓。我跟鄰居們全無來往,獨來獨往地在自已的房間里,過著從早到晚,埋頭創作的生活。
「你說什麼?我可是硬朗得很啊。」
問題是,就算戶冢收到了我發出的求救信號,他會來幫助我嗎?
語言的斷片緊接著浮現,情節越來越豐|滿。
我閉上眼睛,並把呼吸放輕。手電筒的光照射著眼皮,似乎正有人細細審視我的臉。我屏住呼吸,克制著眼球的轉動。
女人站起身來,按下遙控器的開關,點亮了房間里的電燈。女人身材矮胖,由於遮住了臉,我分辨不出她的年齡,不過聽聲音,很像是三十歲左右。
今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隨後,我溜溜達達地返回東十條,帶著解放了的松馳,去了常去的「紅燈籠」酒吧喝酒。或許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我都滴酒未沾,身體完全處於無菌狀態,導致酒精徑直滲進了我的大腦神經深處。
「胡說什麼呢。我一個人住,是個可憐的老光棍。哼!……」
塞滿了無聊回憶的公寓。本來我想與過去一刀兩斷,那些回憶,卻反而像長年累積的生活垃圾一般,粘在我的心裏,怎麼丟也丟不掉。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啊。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墜入地獄的。
我悄悄跟出門,站在走廊向下觀望。女人並沒有沿小巷離開,而是一閃身,走進了102號室。她是用鑰匙開的門,看樣子是102號室的住戶。
隨後,一臉不悅的田宮老人,探出頭來詢問:「你們幹什麼啊?」
問題是一樓的房間。103號室住著管理員田宮龍之介,101號室和102號室,卻如迷霧繚繞。會是誰住在裏面呢?……
「我其實並不想採用監禁的方式,但如果不訴諸武力,你是不會覺醒的。」
「混蛋,胡說什麼呢!……我一個人住,是個可憐的老光棍。哼!……」
我摸了摸,發現另一邊腳鐐的鎖圈上,連著一根鎖鏈,似乎可以憑藉這條鎖鏈移動。我趴在地板上,挪動身子,直到被擋住,再也無法前進。
「你就這麼中意這裏啊……虧得我剛才給了你一個那麼寶貴的機會。」
還有工作等著我。不過,我有些放心不下老婆婆。
「上弔之島」幾個音節,猛地抓住了我的胸口,心臟一陣陣戰慄。隨後,恐懼包裹住我的全身。
我工作的便利店,也不是大型連鎖超市的分店,而是當地人自己開的、樸實的小商店。但之前我來這裏,買東西的時候就發現,這裏可是相當有人氣。最討人喜歡的,當屬店長那爽朗的笑容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仰面朝天躺著。從樓梯上摔下來時,撞傷的腰部腫了起來,即使輕輕觸碰,都會痛得幾乎令我跳起來。稍微晃動,疼痛的漣漪,便會擴展到身體的各個角落。
我打開窗戶,發現從大澤芳男家的圍牆邊,衝進來幾名急救人員,朝著我的公寓跑來。我趕緊出門,走到二樓的走廊里,抓著護欄向下探出身去,我看到急救人員,走向了管理員田宮老人的房間。領隊的男人按響門鈴,並用力敲門。
我滿心傷感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非常難過。誤解又產生誤解,我們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很僵硬了。都市裡的人際關係,還真是難懂啊。
適度的睡眠,和出門吃晚飯時的散步,是我維持創作精神的秘密。不分周六周日,我每天重複著同樣的生活模式。這就是保證我持續創作小說的原動力,一本小說完稿后,我就去車站前的「紅燈籠」酒吧里,喝個爛醉,算是給自己的一點獎勵吧。
「嗯,感覺好像是不久之前,他還在屋裡似的。」
「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是誰搞的惡作劇吧?」
不如隨便嚷嚷幾句,「喂,你家動靜也太大了吧」之類的,對方若說你搞錯了,就趕緊道個歉解決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按響了門鈴。
202號室戶冢健一
我瞬間感到,一陣無邊的孤獨……
我也從來沒有跟哪位鄰居聊過天,唯一說過話的人,是住在103號室的、名叫田宮龍之介的男人。田宮是公寓管理員,一個性格乖戾的老人。老人還管理著附近的幾幢公寓,不過他唯一做過的,類似管理員的工作,就只有收房租而已。我的房租,都是通過銀行轉賬交的,所以,基本上沒怎麼跟他打過照面。我倒常常希望,他最起碼能打掃一下公用的走廊。
(清水真弓的日記)
「編輯?……」女人的聲音里,摻雜著敬佩和激動之情,「你是作家嗎?」
喂,山本安雄,怎麼辦啊?!……一文不名的推理小說家,即便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吧?不過是減少了一個環境污染源,大家沒準還為空氣更加清新了,而感到特別髙興呢。
203號室的鑰匙。山本安雄家的鑰匙。讓人蠹蠢欲動的、閃閃發光的鑰匙!……我總覺得,這是能把我從現在的鬱悶情緒中,解放出來的鑰匙。
「『三得利推理小說大獎』和『江戶川亂步獎』你都落選了,你心裏應該正憋著股勁呢吧。不過,你要是想依靠『敘述性詭計』的推理小說,揚眉吐氣的話,我勸你還是算了吧。我堅信,你最擅長的,應該是密室小說。」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門聲,把我從睡眠的深淵,拽回到現實世界。我一直在做噩夢,夢見被蒙面強盜,用手銬拴住動彈不得。雖然我很清楚,自己是在做夢,可一旦陷人夢境,還是難以脫身。
「我想讓你為我寫小說。」
雖然想不通被囚禁的理由,我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到底是誰囚禁了我,又有什麼企圖呢?……
「睡醒的時候?……我剛醒啊,你不挺著急的嘛。」
啊,就是這個了!……即使說我是為了寫出這個故事,而萌生出來的想法也並不過分。
「你是不是在躲我啊。」詰向般的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203號室的房門背後,一定掩藏著什麼。那個房間充滿了秘密的味道,讓熱愛冒險的我,興奮無比……
店長帶著一絲苦笑,告訴我這些,我覺得很有道理。
不過,似乎在這之前,也聽到過類似的聲音。我從窗口探出身去,看向大澤家的院子。以前院子和我所在的公寓之間,隔著一道木板牆,自從院子角落裡的小倉庫,發生火災之後,便索性換成了磚牆。隨後,大澤芳男又在自家的院子里,重新搭建了一個倉庫,有時候晚上偷偷摸摸的,不知在裏面幹些什麼。
我拐進公寓所在的巷子,疲憊不堪。小腿肚好像木棒似的,又腫又硬。我似乎已經無意識地,在附近轉悠了很久很久。居然沒有引起警察的懷疑,而被帶走盤問。
「行了吧,先把自己周圍的蒼蠅,趕走再說吧,你哪裡還有餘睱,插手別人的閑事啊?」
「這可不行,這是為了防止你逃跑。你知道這裡是幾號室吧?」
廉價香水的味道,撲鼻而來。以前,在新宿的女裝酒吧里喝酒的時候,坐在我鄰桌的女招待身上,就是這股味道。令人作嘔的刺鼻味道。
隔壁住著一個耳背的老人,二樓的住戶又向來不會插手別人家的事……我簡直是「密室里的行者」啊。
我摸到了一條鐵柱般粗壯結實的鋼製鎖。冰冷的觸感,連同監禁者的惡意,一起襲來。我全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女人的聲音里飽含怒火。
眼淚噴涌而出。我無聲地哭著,睡魔漸漸襲來。
至今為止,我從來就沒有氣餒過,對吧?太操心的人,容易老哦。
「剛才的119,是不是隔壁的人打的啊?……」我說道,「剛才我似乎聽見有人喊『救命』來著。」
我在便利店的工作,已經非常嫻熟了。就算長時間站著,也不會覺得難受,而且,我曾經做過銷售,和客人聊天,反而讓我很開心。
今天沒有去工作。雖然規定,每工作六天,就可以休息一天,卻沒有規定,具體周幾是休息日,採用的是提前一個月申請的制度。
在戶冢睡覺之前,我應該還可以,干點別的事情吧。我用手摸遍了手臂能夠到的所有物件。再次在心裏,感嘆哪怕只有幾縷微光也好啊!但周圍還九九藏書是漆黑一片。我獨自一人,置身於比屋外的黑夜,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
走夜路比較危險,我有點慌張,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腳步。經過大澤芳男家后,終於到達公寓樓下,我看到了正順著樓梯,往二樓走的戶冢健一。
田宮老人說,簽約的時候是一個人,但後來好像帶著朋友一起住了進來。
「照料你的時候,我發現你就是山本安雄,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我心目中的十佳密室小說:
我並不奢望能成為暢銷作家,大富大貴,只要能夠填飽肚子就行。戀愛運與我無緣,那也沒關係。這也算是大徹大悟的達觀人生吧。簡直跟無欲無求的仙人似的,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嗯,感覺像是出門散步去了,馬上就會回來似的。桌子上還擺著要寄給出版社的手稿。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啊?」
我決定舍卒保車,接受女人的要求。
「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先把我的腳鐐解開。身體受著折磨,想寫也寫不出來。」
《三口棺材》(約翰·狄克森·卡爾)
應該是傍晚五點半左右。我在房間里,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處漸漸靠近,最後在附近停了下來,隨後就響起了腳步聲。
202號室,是最近態度冷淡的戶冢,隔壁的203號室,住著一個叫山本安雄的男人。以前是山本的父母住在這裏,兒子從療養院回來后,兩位老人便回鄉下老家了。
「好的,等你睡醒的時候,我就能弄好了。」
(山本安雄)
以前住的「平和庄」已被拆掉,蹤跡全無。我搬到了名為「日升雅苑」的公寓。203號室是我的房間。
「真是怪了。電話里明明說,這個房間里有個男人,快不行了啊。」
便利店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其實,也沒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煩惱。
謝謝您,店長,謝謝您的體諒與關心。
「不……你馬上就會困了。等你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會看到桌子上放著資料。」
急救隊員說完,煩躁地喊了句「收工了」,就罵罵咧咧地走了。隊員們紛紛抱怨著「哎呀,居然是惡作劇」。
從摔下來的那一夜起,已經過去多久了呢?獨身的我即便失蹤,也不會有人發現吧。我與這幢公寓里的住戶,完全沒有來往,連招呼都沒有打過,怎麼會有人留意,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呢?
我很少與戶冢打照面。雖然曾偶爾在走廊上,與他擦肩而過,但對方似乎也很討厭與人打交道,每次都故意避著我。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一定會有危險的。我拚命克制住自己,卻反而愈加焦躁。黑暗使不安愈演愈烈。我難以自制,用力把地板躲得咚咚響,希望有人能夠注意到我的困境。
彷彿自己所處的世界,被顛倒錯亂了一般,我的心情異常複雜。好暗。有光就好了。趁囚禁我的人還沒有回來,我得趕緊想一想,如何從這裏逃出去。
日升雅苑201號室。
《修道院神秘事件》(馬丁·帕羅克)
對面住宅的二樓,很難得的沒有出現大澤芳男的身影,於是,三點鐘左右的時候,我開著窗戶睡了個午覺,迷迷糊糊地過了一下午,尖銳的叫聲,迫使我睜開眼睛。
「是的。我可以試試看。不過……」
幾杯酒下肚,我愈發意志消沉起來,開始有點想哭。店長對我的這一面,感到很是意外,不知所措地,說著各種安慰的話,但都不起作用。我心知不能這樣,卻完全剎不住車。
「你們幹什麼啊?」似乎是田宮的聲音。
「沒有,我幾乎沒有遇見過您的兒子,其實我連山本安雄的臉,都沒有仔細看過。」
一樓的房間,被圍牆擋著,看不清楚裏面的狀況。我滿心孤寂地登上樓梯。
「說的也是,明白了。」
心情大好。我想起《倒錯的輪舞》應徵時候的事情。那時我面對重重困難,對自己的作家前途,抱著深深的不安。現在想起來,真是感慨萬千。後來,每年我都有新作問世,雖說沒有哪本大賣,但也在業界,獲得了一定的地位。
「怎麼了?」我問道。
我像仰泳似的,雙臂徒勞地在背後划著圈。感覺自己正向地獄摔了進去。
是那個女人落下的袋子。
「我沒這個打算。」我斷然拒絕。
「喜歡?……」我一時語塞。
「好的,我知道了。」
老婆婆說她每周,都會和兒子通一次電話,但之前沒聽兒子說起,要出門旅行之類的話。
地址簿里,出現了常用聯繫人的名字。只有新見月代一個名字。
「放了你的話,你會寫密室小說嗎?」
腳步聲的主人,似乎吃了一驚,隨後響起快步奔跑的腳步聲,「咣當」一聲巨響,裡屋的房門被打開了。
現在看來,企圖掙脫腳鐐,不過是白費力氣。鎖鏈十分結實,我曾試著用各種方式弄斷它,結果都只是白白浪費體力和精力。需要一個有點建設性的想法,說不定可以從這裏逃出去。
女人似乎是個瘋狂的讀者,我有點毛骨悚然。我動了動,坐起身來,不給她任何可乘之機。
附近的狗子,歇斯底里地狂吠著。周圍人跡寥寥。女人突然停在一幢二層小樓門口,從手提包里取出鑰匙,打開大門走進樓里。
今天結束工作,回到家的路上,前面走著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白領女人。她剛才在店裡,買了兩人份的關東煮,似乎是要回去,和戀人一起吃。她提著食物,喜氣洋洋地走著。
對了,記得那個時候,我正把剛剛寫好的《黑暗的教室》的小說手稿塞進信封。和往常一樣,心中翻騰著一種混合了完稿之後的滿足感,和長時間工作的乏力感的獨特感受。這種感覺,只有寫小說的人,才能夠體會得到。
清水真弓:
她似乎是指我曾入院一事,雖然現在已經康復了,但如果事情暴露,應該還是會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我立刻調整心情,回頭快步往家趕去。趕緊回去洗個澡,再喝一罐啤酒吧。
這可不是性騷擾,店長心中毫無邪念,像他這種性情的人,還挺少見的。
「哎呀,這真是……」女人的聲音,「我現在就來幫你。」
真是無理的要求!……
老夫婦住在這裏的時候,很少外出,也不跟鄰居打交道。只有我偶爾遇到他們的時候,會主動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是為了照顧住院的兒子,才特意在東京租了間公寓的,兒子出院以後,他們便回鄉下老家了。從那之後到現在,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正要邁上二樓走廊的他,忽然渾身一震,然後繼續邁開步子。
像冒險似的,我的小小心臟,興奮得撲通撲通直跳呢。即便如此,我可不會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我又不是小偷,您別擔心哦。我不會涉足太深,去侵犯別人隱私的。
空氣渾濁凝滯。隱隱有一股老鼠的臊味,還有發霉的味道。如果長時間地待在這種地方生活,估計連身體內都會長滿黴菌的孢子,從內部開始漸漸腐爛了吧。
戶冢健一素來晚睡晚起,跟我是同一類型。最初他那轟響的音樂,讓我很是困擾,不過,我用自己的方式——帶上耳塞——終於解決了雜訊問題。隔壁愛幹什麼幹什麼,反正與我無關,要是與鄰居發生爭端,再被報復的話,反而會讓創作環境惡化。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情況?應該沒有人知道,我住在這幢公寓里啊……」
「那就是『上弔之島』!……」女人在我耳邊低語。
「你是什麼時候被關起來的?你是誰?……」
就快到達二樓的時候,我忽然感覺背後有人。回頭看去,身後空無一人。或許是錯覺吧。
男人的怒吼。
真是自作自受啊,與鄰居全無來往的我,現在竟然孤立無援。不過,現在正是發送SOS求救信號的絕佳時機。我必須想辦法,告知戶冢,我正處於危難之中,請他前來救助。
「對不起啊,店長……」
田宮一臉「完蛋了」的表情,隨後還嘴硬地說道:「算了,告訴你一點也沒關係。是個年輕女人啦。不過,我老覺得裏面應該住了三個人。」
因為是熟客,店長認得我,所以,我提出應徵零工的申請時,店長立刻就同意了。店長讓我先從零工倣起,習慣之後,可以轉為正式員工。這讓我很受鼓舞。
我搖了搖頭,抬腳繼續邁向台階。不曾想一腳踩空,身體失去平衡,一下子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我伸手探向書桌,摸到了類似電視機的東西。那當然不是電視機,而是電腦。摸索著找到開關,用力按下。機箱響起物體摩擦般的雜音,雖然沒有聽到這種聲音的時間,並不算很久,但我還是感到異常懷念和安心。
然而,高聲呼救也罷,用力發出響動也罷,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身邊的黑暗,愈發濃重,凝滯的沉默捲土重來。
「惡作劇啦,惡作劇。不知道誰搞的騙人的把戲。」田宮老頭兒面色赤紅,隱約現出怒色,簡直像個白髮鬼似的。
「我不幹。你趕緊把我放了吧。這件事情,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昏暗的小巷,我的心也一片灰暗,令人心情陰鬱的灰暗。
玄關的大門被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電腦的電源還遲遲未斷開。我索性鑽進被子里,一邊祈禱電源趕快斷,一邊裝出一副睡著了的樣子。
女人的話語,如同鋒利的匕首,猛地刺進我的胸腫。身為作家,我自己對這一點,是再明了不過了。現在被讀者指出來,可謂完全打碎了我身為作家的自尊。
「你知道我是推理作家啊?」
大約五分鐘后,從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叫來的不是警察,而是救護車啊。是看到我身體虛弱,才這麼做的嗎?我邊想著「終於得救了」,邊聽著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把此情此景,與最近頻頻從二號室傳來的悲鳴,聯繫起來的話,再遲鈍的人,應該也能察覺到,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我覺得,不能錯過這難得的機會,立刻跑下樓梯,在老人關門之前,衝到了103號室門口。
「唉,我真是不中用了啊!……」
我打開剛買的嶄新日記本,一個人躺在榻榻米上,沉吟著該寫點什麼。既然是隨心所欲的日記,從哪天寫起都無所謂,但老是空在那裡,總覺得有種莫名奇妙的壓力。原本想說一定要寫得有條有理,結果寫了好幾行,都是漫無邊際的閑扯蛋。
那麼……
我想起之前深夜聽到的「救命」聲。不過,這幾天沒再聽到了。那會是山本安雄的聲音嗎?
要掙脫捕獸夾子一般,緊緊咬住左腳的腳鐐,幾乎是不可能的。我也做不到為了移動,而砍下左腳這種事。懷著悲慘的心情,我試著拽了拽鎖頭。
「那你幫我收集點資料吧。另外,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樣的作品。」
「能幫我通知警察嗎?」
對了,這裡是我的公寓。位於東京近郊東十條的,髒亂公寓樓里的一個房間。
紙上還用女人的字體這樣寫著:「我希望你至少能寫出,可與這些作品匹敵的密室小說。時間充裕,我會盡量收集資料的。」
話雖如此,如今我不僅飢餓難當,痛苦的監禁,還增加了身體的負擔,腰背傷處的疼痛,感覺更加劇烈了。
「你說什麼?我可是硬朗得很啊。」
我並不知道102號室的住戶是誰,也沒有興趣知道。隔壁的住戶是誰,或者是戶冢大半夜的,在吵吵鬧鬧些什麼,這些都與我毫無關係。
腳上鎖著腳鐐,我無法自由移動。目前能做的,只有去廁所排泄體內廢物,和補充水分而已。能保證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暫時死不了。
這傢伙一定是瘋了。
女人笑著,向我提出一個個問題。我只能在心裏咒罵自己的愚蠹。
地獄。地獄一般漆黑的無底深淵……
而且,203號室里,住的應該是一個叫山本安雄的男人才對啊,從房間里走出來的女人,一副竭力避人耳目的樣子,真讓人不得不心生懷疑。
田宮老人注意到,站在收銀台後面的我,面露驚訝之色,隨即立刻恢復慣常的不善表情。
接下來,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寫才是。
「好呀,好想喝個痛快呢。」
我很中意這間公寓,要是從這裏搬出去,我就會失去極佳的創作空間。另外,戶冢健一也經常騎摩托外出,很少待在家裡。一旦有了要與雜訊和諧共處的想法,便也不覺得難熬了。
「不,你可以的。」
待在店裡,總能遇到意想不到的人。只今天一天,我就遇上了三位,還蠻有意思的。三位都是我那幢公寓,或是公寓附近的住戶。
緩緩直起身來的時候,我用手摸了摸後背,電流一般的刺痛,瞬間貫穿了整個脊背。我環顧四周,發出一聲呻|吟。
「日升雅苑」這個名字聽上去很洋氣,但實際上還是叫「日出庄」更合適。這是一幢二層的建築,每層有三個房間,如果用「東京隨處可見的雜亂公寓」來形容,或許比較容易想象。
玄關響起門鎖被擰開的咔嗒聲,隨後,是躡手級腳的腳步聲。我心中希望的火苗,熊熊燃起。
103號室田宮(管理員)
哈哈,啤酒
read.99csw.com,啤酒,冰冰涼涼的啤酒。洗完澡後來一杯,下班后的疲倦感,配上酒精作用,香甜的睡夢誘惑著我。我飛快地衝進屋子,直奔冰箱。
「要是我報案呢?」
怎麼說呢,可以說是有了觀察客人的閑工夫吧。比如觀察這個客人,究竟是做什麼工作的,年齡多大,或者他會不會偷東西之類的。
別的就沒有什麼了。完全感覺不到生活的氣息。這不像一個有人居住的房間,不如說是一間無機質的辦公室,不……應該是工作間。
(山本安雄)
鎖鏈的長度,剛好容我鑽進廁所。或許是監禁者考慮到人的生理欲求,在我昏迷的時候,弄好了這些機關吧。
《黃色房間之謎》(加斯東·勒魯)
「有沒有吃的啊?我快餓死了。」
天花板上有腳步聲傳來,這裏應該是一樓吧。
「我肯定不行。」
201號室清水真弓
「不過要根據你的工作情況決定哦。」店長當然也沒有忘記補上條件。
「你太過分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也發現了我?」
女人故意咳嗽了幾聲。
蘇醒之前,我做了個被那個口罩女,手持菜刀追趕的夢。我被自己的呼救聲驚醒,想起自己現在是被囚之身時,我又寧可回到夢中,被那女人追趕。至少,在夢中還有奔跑的自由。
我想先找個能滿足日常生活所需的工作,這樣就不必動用存款了。
「告訴我吧。」我擺出一副,不會顯得太過傲慢的鎮靜態度,問她,「不過,在這之前,能不能先把腳鐐解開呢?」
電線拽不過來,我只好摸著電線前進,隨後我碰到了類似桌子腿的東西。
「沒事的話,我關門了哦。」
「所以你就誘拐我?」
頭痛欲裂。
「哎呀,是你撿到我的鑰匙了呀,真是謝謝你。」老婆婆不停地點頭道謝,「你真是個好人啊。」
「喂,這邊呢……」有人在敲玄關的門。
我覺得他那種對自己製造的聲音,都無動於衷的人,是不可能會對樓下傳來的雜訊敏感的。
「因為我喜歡你啊。」
「沒錯。我想試試你的推理能力。如果我真是經過的路人,怎麼會有房間的鑰匙呢?為什麼這裏的監禁者,一直沒有回來呢?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去哪裡了呢?……」
(清水真弓的日記)
「嗯,日升雅苑的102號室。」
「真的呀。三天前的晚上,房間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我慌忙出門察看,然後就發現你倒在樓梯口。」
廢物一個,山本安雄。凈給推理小說作家抹黑,哈哈……
我換好制服,站到收銀台後面,我突然發現:山本安雄的母親,就在店外的大街上,正邊走邊巡視著道路四周。她一定是發現鑰匙不見了。
101號室?
要是之前不去公寓瞎轉悠就好了,我很後悔。
電線連著書桌上的某個東西。摸到了椅子。我這樣簡直跟海倫·凱勒似的。看來,人類不論面對怎樣的困境,都能很快適應。書桌上要是有文具之類的東西,就可以想辦法向外界求救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繼續裝睡呢,還是趁敵人不備,我先下手為強?
這不是我的房間。我的聲音,像是從麥克風裡,傳出來的似的,在屋裡轟然迴響。這裏雖然與我的房間,布局很像,卻是另外一個房間。
打開自來水管,我直接用嘴對著水龍頭,一通狂飲。雖然那是帶著漂白粉味道的生水,但是,對於此時的我來說,卻像從髙山上,湧出的泉水一般甘甜。
某月某日
原來如此。爛醉如泥的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她趁機把我搬進了這個房間。
「明白了。不過,要寫長篇小說,可是很花時間的。比方說,寫完五百頁的長篇小說,最少也得三個月啊。難道這段時間,你要把我一直關在這裏嗎?」
「這邊啊!救命啊!……」女人一定是說錯了門牌號。
「不……我今天去板橋的女兒家住。」老婆婆一臉陰霾,「唉,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啊。耽誤你這麼長時間。」
正午之前起床,吃頓早午飯,下午一點開始工作,毫不停息,直到六點鐘停下來。然後,去附近的餐館吃晚飯,隨後去便利店裡,採購麵包和方便麵等即食食品,回家洗澡,晚上的工作時間,是從九點到凌晨三點。
我小心翼翼地偷偷擰動了門把手,門果然上了鎖,紋絲不動。
「是啊。三個人一起住,雖然違約了,不過,只要她不拖欠房租,也沒出什麼亂子,我也就沒計較。就這樣了啊。」
我曾用《倒錯的輪舞》,去應徵江戶川亂步獎,但是,卻很遺憾地落選了。於是我去某個地方,進行了一次「傷心之旅」。雖然不想再度回憶起那個地方,但對於我來說,那次也算是「旅行」了。鄉下的父母很擔心,便為我租了新的公寓。直到我回來,他們都住在203號室。
值得紀念的便利店首次出勤。
這裏雖然不是我的房間,卻讓我感到異常熟悉。
我從公寓的樓梯上摔了下來。而從屋頂摔下來的事,應該是在夢裡發生的。
確定女人已經進入102號室之後,我來到203號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著裏面的動靜。一片安靜。
雖然已經醉意酩酊,但我還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瞥了一眼手錶。差五分凌晨一點。大澤家二樓的房間還亮著燈。窗戶大開著,大澤芳男正在喝酒。
正準備重新發送一封郵件的時候,響起開門的聲音。我切斷電腦的電源,假裝正在睡覺。香水的味道瀰漫開來。是剛才的那個女人,我霍地爬起身。
彷彿切斷神經一般,噗的一聲,電腦的電源,終於斷開了。與此同時,房間的門打開了。
「那個,管理員老爺爺……」
不行不行,偵探遊戲已經結束了喲。即便好奇心比別人旺盛得多,如此深入別人的隱私,萬一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那可怎麼辦啊?……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啊。這是個人隱私,住戶信息是不能輕易告訴別人的。」
「但是,以這種詭異的造型,我沒有辦法進行創作。我想用那張桌子。」
日升雅苑……
「哎呀,這可不行。我是你的讀者代表,你就當我是你從沒有見過面的,千千萬萬的讀者中的一個就行了。」
可是,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楚楚動人的少女,而是我這個沒用的中年男人呢?
瞥了一眼大澤,我步履蹣跚地,走到公寓前,搖搖晃晃地邁上樓梯。腳步聲很是響亮,眶眶的金屬聲,聽起來像是經過鐵道口的列車,發出的警笛聲響。
怎麼辦呢……
我回來之後,父母就回鄉下老家去了。
某月某日
「救命啊!……」我已經不知道第幾遍求救了,沒有任何成效。
沒錯,直到那家店打烊,老闆趕我出門為止,我都在得意忘形地,痛飲不止。彷彿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般,沉醉在美酒里。回家的路上,我放聲高歌。
一切到此為止。沒有我插手的餘地。我轉過身,登上樓梯。
「我寫完小說,你就會放了我?」
「比起那個,你能先幫我把這個解開嗎?」
「哏,戶冢君。」我登上樓梯,終於追上了他,「我叫你呢。」
「為你?……」
再度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海鳥的喧鬧。這……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海邊嗎?……不是幻聽,我確確實實地聽見了海的聲響。
《密室里的行者》(羅納德·A·諾克斯〉短篇
某月某日
某月某日
(清水真弓的日記)
(清水真弓的日記)
「嗯。經常有人在履曆書上作假嗎?」
「你真的決定寫了……是嗎?」
她又看了看寫給母親的回信。隨後,在末尾添了一段。
我心裏頓時樂開了花,最近的鬱悶心情,也隨之煙消雲散。店長對我說過「習慣了之後,就讓你倣環七店的店長吧」,不過我以離家太遠為由,委婉地拒絕了。離家遠的話,就沒有在這裏工作的意義了嘛。
某月某日
老婆婆看著我的臉,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啊?」
幻聽?……
「那當然了。」女人悠然地點了點頭。
「那我是不會放了你的。你就在這裏待到死吧。」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到你說願意為止。在這之前,我是不會給你任何食物的,明白了?」
打開門,正準備出發的時候,我看到二樓的走廊上,站著一位意外之客。
我打開電腦,査看郵箱。
《古墓之迷》(又名《美索不達米亞謀殺案》)(阿加莎·克里斯蒂〉
聲音不是從大澤芳男家的倉庫里傳來的。那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呢?
王子站附近的高級公寓里,住著我曾經的戀人。我想知道,他最近過得怎麼樣,決定借這次機會,在跟店長約好的六點之前,先去看看他。
因為擔心惹怒那個暴躁的女人,會使我置身於危險之中,我才接受了寫小說的要求。但說實話,我並沒有自信,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出一部長篇小說來。
我握緊拳頭,追在女人身後。其實,我也並不想把她怎麼樣。我也是成年人嘛,不過,就是想從後面推她一把,弄灑她提著的關東煮,搞個孩子氣的惡作劇而已。
似乎做了一個身處某個遙遠孤島的、奇怪的噩夢。我被關在狹窄的牢房裡,受盡了折磨和凌|辱。好不容易從那裡逃出來,正準備沿著梯子,從天花板上爬下去的時候,腳底卻踩空了。
「你不會去報案的,我手裡可捏著你的小秘密呢。」女人一臉自信,「要是讀者們知道了,應該會阻礙你今後的前途吧。」
看看手錶,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我轉過身,正準備下樓的時候,發現腳邊有個亮晶晶的東西。是鑰匙。難道是老婆婆掉的?
「您把鑰匙掉在公寓的樓梯上了。」
「啊……是啊。」
老婆婆佝僂著腰,抓著扶手,慢慢地走下樓梯。我走到203號室門前,看了看電錶。電錶緩慢地轉動著,應該是因為冰箱的電源還開著吧。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孩子一定捲入什麼麻煩的事了。」
這裡是東京,不是日本海上的孤島。我到底在哪裡呢?我拚命克制住情緒,不讓自己陷入恐慌。若在這裏氣餒,就正中囚禁我的人的下懷了。
「這裏,是這裏啊!……」
八點剛過,我就逃跑也似的,離開了那家店。明天見到店長的時候,我可該怎麼辦啊?或許就趁機辭職?……
這個房間里,一定隱藏著不得了的秘密。雖然有點害怕,但我很久都不曾如此興奮了。
雖然只是一聲嘆息,但確實是女人的聲音。不過,她的聲音嘶啞,聽起來有些粗野。從她全身散發出來的惡意,迎面向我撲來。
空虛。隨著空虛的膨脹,全身的疼痛,也開始折磨著我。我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隨即失去了意識。
「不用在意啦。清水真弓你呀,就用慣常的笑臉,接待客人就好了。」
我不想說多餘的事,徒增對方的擔憂和不安,便搪塞了過去。
新見家,新見月代……
女人在得知,就連書中的登場人物,都是實際存在的真人時,更是大吃一驚。作為書迷,她便萌生住進這幢公寓的想法。
「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啊?……」我催促女人。
《謀殺遊戲》(克里斯蒂安娜·布蘭德)短篇
腰背的疼痛,加劇了我對監禁者的憎惡。怎樣才能從這裏逃出去呢?趁監禁者還沒有回來,我得想點辦法逃跑。
雪、月、花……
差一分鐘十二點的時候,我邁進了便利店。
不,即使再怎麼自嘲,自己的身體,自己依舊是愛惜的。倘若能從這昏暗、詭異的地窖里逃出去,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我也願意。
真是固執。不,應該說是
九-九-藏-書故意刁難人吧。這種派不上用場的老頭,反倒活得長久。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她把這封信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了。這是愛操心的母親,對獨生女兒深沉的愛。雖然忍不住笑了出來,內心卻很是感動。
明天,也就是今天啦。今天我休息,正好有空。
「您接下來怎麼辦呢?……今晚要在這裏留宿嗎?」
雖然說這裏不是鬧市,但東十條的銀座路,也還是個很有活力的地方。附近居民開的店鋪,密密麻麻的排列滿街,每家都是一片繁榮。路上全是買東西的客人,大家的臉上,都帶著明快的笑容。
「哎呀,你回來了啊!……」是母親的應答聲。狹小的空間里,住著一個平凡卻幸福的家庭。我的眼睛里充滿悲傷的淚水。
《地獄之緣》(黑克·塔伯特)
是誰都無所謂,趕緊救我出去吧。如果是乖僻的田宮老人,來收房租的話,就更是謝天謝地了,不,不可能,這裏的住戶,是不會拖欠房租的。
大白天也可以悠哉游哉的輕鬆日子,就只剰下今天和明天了,我可要好好享受,這最後的自由時光。
我打算仔細記錄下遲鈍的我,是如何與嚴酷的現實作鬥爭的。從後天開始,我就要開始新的工作了,在東十條車站附近的便利店裡,做收銀員。日本到處都不景氣,想找個工作並不容易,我過了一段無業游民的日子。之前的存款還有很多,生活倒還算是愜意。不過,對於獨居的女性來講,不安的主要原因,一般都是沒有固定收入。
我覺得密室題材,已經差不多被挖盡了。
千篇一律,千篇一律……
「警察?……」
我最近完全沒有沾酒。心想,偶爾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便隨口答應了。
女人臉上戴著一隻大口罩。發覺我在看她,女人找了個借口說感冒了,並咳嗽了幾聲。
同一幢公寓樓里的另一個房間——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到其他的結論。
女人的問題,讓我很是焦躁:這種問題,等救我出去之後,隨便你問個夠,趕快救我出去,這才是正題啊。不過,若把這話說出口,女人一氣之下離開的話,那可就糟糕了。
我在東京祈禱媽媽身體健康。
這種窘迫的移動方式,簡直太費勁了,我試著掙了掙鎖鏈。但鏈條比我想象的還要結實,不可能直接用手扯斷。
腳鐐居然動了。
提醒我這裏不是工作間的,是拴在我左腳上的腳鐐,和腳鐐上連著的鎖鏈。鎖鏈從房間內,一直連到廁所。我藉著微光,移向廁所,廁所里一片漆黑。玄關的門上,鑲嵌著磨砂玻璃,本可以透光的,但被人貼了黑紙。似乎監禁我的人,想把這裏與外界完全隔離。
「不久之前?……」
膀胱的鼓脹感,使我再次恢復了意識。幾近極限的尿意,不管我情不情願,硬逼迫著我睜開眼睛。生理欲求戰勝了身體疼痛。
「討厭,您別嚇唬我嘛!……」兩人之間的隔閡,完全被消除了。
「房間里沒有哪位身體不舒服嗎?」
我似乎聽到了一聲「救命」的呼喊,隨後是有人踹牆的震動聲。聲音來源並不是隔壁的202號室。
傳來車子引擎的聲響,房間整體微微晃動。天花板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
簡直就像與正常世界,隔離了的異空間似的。不過,我絕對不會認輸的。
我伸手摸了摸腳上的鐐銬,順著鋼圈,探向連著腳鐐上的鎖鏈……
這麼難以相處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公寓管理員,從他嘴裏說出的每個字,都令人惱火。
填飽肚子之後,大腦的運轉也變快了。
怎麼辦?……
可以上網。我察看了一下電子郵箱的地址簿,若知道他平時,都與什麼人聯絡的話,或許能找到查明監禁者真實身份的線索。
店長對我很親切。
書桌上的電腦右邊,是一個五層的鋼製書架。書架上擺著距今為止,我出版過的所有小說,總共三十冊,這讓我大吃一驚。簡直像我的工作間一樣。比起我那髒亂的房間,這間屋子要整潔得多,更適於創作。
「你撒謊。」
如同在做聯想遊戲似的,我的腦海里,生動地湧現出各種情景:浮在海上的祠堂,「驅魔箭」,雪、月、花,海浪的吼聲,漲潮,屋頂的隔間,牢房……
「我真是擔心啊。」老婆婆嘆氣的樣子,著實令人心酸。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強烈的飢餓感,折磨著胃袋,迫使我醒了過來。這種緊急時刻,居然還惦記著吃喝,連我自己都覺得難為情。生理需求也湧上來,我以佝僂著腰背的屈辱方式,艱難地向廁所移去。小便之後,我又喝了幾口水,緩解飢餓。
102號室?
老婆婆無力地笑了笑,再次深深地低頭向我道謝,之後,走向東十條車站。而我的手心裏,則握著另一把鑰匙。
女人往北本路的赤羽方向走去,拐進了狹窄的小巷。我彷彿被甜美花蜜所吸引的蝴蝶一般,跟著她拐進了小巷。小巷周圍,是一片住宅密集的居民區。我加快腳步,逐漸縮短和女人之間的距離。
人的適應性還真是強呢。不過才工作了幾天,我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商品價格都靠條碼管理,找零錢也由收銀機自動處理。雖然偶爾也會出現,賬目對不上的情況,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過什麼大亂子。
這時,玄關處響起開門的聲音。我迅速關閉電子郵箱,切斷電腦的電源。
不過,我有點兒不放心,你的日常生活。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呢?雖然你儘力表現得很開朗,但是我發現,你時不時就會若有所思。我剛來東京的那天晚上,你回來得有些遲,該不會和你想的事有關係吧(我沒有責怪的意思)。
我站起身順著摸索,發現是一扇門。如果這個房間,跟我的房間布局一樣,都是一室一廳的話,那麼推開這扇門,應該就是廁所。
但是,我很喜歡這種直接的行事風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店長又不是在做慈善事業,直截了當的實在風格,讓我更覺得可貴。
清水真弓
店長年約四十歲,體格結實。他父親原本經營著一家小五金店,他接手之後,立刻改成了便利店。似乎是根據市場局勢,相應做出的準確判斷。便利店一開業就生意紅火,於是,老闆又在附近設了三家分店。
女人伸手探向腳鐐,用力扯了扯。那隻手堆滿脂肪,圓鼓鼓的。
我躺在單薄的被子里。室內的空氣,雖然寒意凜冽,被子卻帶著潮濕的溫熱。散發出一股霉味的、硬邦邦的枕頭,被隨手扔在一邊,我緩緩站起身來。
店長馬上問我,明天怎麼樣。
「咱們談談吧。」女人說道。
「這可是我為了你,而採取的非常手段。」
「無視?……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好嗎,真是多管閑事。」戶冢說完,就進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生活也好,心也好,似乎都與他擦肩錯過。
這下糟糕了,等老婆婆發現銷匙不見了,一定會很著急。我跑下樓梯,奔向車站前的商業街。然而老婆婆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買東西的人群里了。我只得滿心疑惑地,往便利店走,路上經過一家五金店,門口掛著「配鑰匙」的招牌。
「戶冢君,等等我。」
「奇怪嗎?……」
「當然啦,大家為了有個好出路,怎麼會在履曆書上,寫上自己的不是呢……能夠僱到你啊,我還真是中大獎了。」
「沒錯。要用三個月寫完五百頁,還是一個月寫完,這可全在你自己哦。要是拼了命,說不定兩周就寫完了呢。」女人嗤嗤地笑了,「你要是專心努力,我相信一周時間,就能寫完。」
我現在這份工作,晚上下班很晚,當然會疲倦啦。不過,最近我又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這幢公寓里的住戶,都有點古怪,我從小不就好奇心很重嗎?……
某月某日
大澤芳男的家。二樓的房間里,依然亮著燈。日升雅苑203號室和202號室,也都亮著燈,只有201號室一片漆黑。
「沒錯,你是以密室小說出道的吧?」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啊!……
「救命啊!……是這裏,是這裏啊!……」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叫道,「哏!救命啊!……」開門的聲音傳來。
雖然姿勢難看,但總算排出了小便。解決了生理需求之後,我終於能夠凝神思量,自己現在所處的苦境了。
我竭力讓聲音聽起來飽含痛苦:「大約是兩天前吧。我叫山本安雄。住在日升雅苑二樓203號室。」
每小時的工資是八百日元,比沒有工作的時候,可是強多了。人生什麼事情都要經歷嘛。
「最初?……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雖然到現在為止,一直過著碌碌無為的人生,卻從來沒有做過,與人結怨的事情。我幾乎足不出戶,只是待在房間里,對著電腦創作小說。十年如一日。改變的不過是住處,以及打字機和電腦而已。
唉,居然被關在這種派不上用場的傢伙樓下……現在應該是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吧?戶冢三點才會睡覺,還得再等一會兒……可惡!……
「哎呀,真可憐喲!」女人的聲音毫無起伏,「你稍微等一下了啦!……」
(混蛋,這種事寫來做什麼啦?)
混蛋,竟然全是些奇怪的人,難道這裏只住著怪人嗎?!……
「是這樣啊。」
看到年輕女人,我就不由得感到窩火,我覺得自已已經近乎「病態」了。看到滿臉幸福的情侶,相擁而行,更是幾乎無法抑制,全身翻騰的憤怒。
書評里也常常出現這種評語。即便標榜是「敘述性詭計」,也騙不過讀者的眼睛。因此,雖然我仍然投機取巧地,寫著「敘述性詭計」類型推理小說,但成功概率卻越來越低。我心裏明白,這樣下去,只會走入死胡同。
郵遞員?快遞?還是過來勸捐的人?……
這時候透過天花板,傳來腳步聲。頭頂上有人,沒錯,或許是住在公寓二樓的住戶。隱約傳來音樂聲。一定是那個像是從事自由職業的戶冢健一打開了音響。
「哎呀,原來裏面住著一名女性啊?」
「什麼躲不躲的啊。」戶冢回過頭來,一臉不快,「我有義務,必須要和你說話嗎?」他的口氣,像是要吵架似的。
「真是奇怪了。電話里明明說,這個房間里有個男人,快不行了啊!……」
就在這個時候,什麼東西阻止了我的腳步。彷彿動物低吼一般的奇怪的聲音。
啊,電腦!……
看到常去的便利店門上,貼著「招募零工」的廣告單時,我心想就是它了,於是,立刻向店長提出了應徵申請。有了想法,不加深思,就立刻付諸行動,這既是我的缺點,也是我的長處。不過,我並不後悔應徵。反正只不過是打打零工嘛,不想做了,也可以立刻辭職。總之,到後天為止,都還是空閑時間。
我重複了兩三次,卻都沒有回應。等戶冢睡了以後,再使勁踹牆如何?現在音樂聲震天響,他可能聽不見我的信號。
「你在拿我開玩笑嗎?」
睡意全消。書桌上堆著一摞書,我看看書名,全是密室題材的推理小說。最上面放著一張字條。
能夠把我從這名為現實的噩夢裡,解放出來的人,此時就站在門的另一側。
那幢磚砌的建築物,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變得灰撲撲的。
《第五十一間密室》(羅伯特·阿瑟)短篇
六點鐘的時候,我在「北topia」大樓的一樓,與店長會合,然後,一起去店長經常去的那家居酒屋。
無人應答。死寂的沉默,穿過門扉撲面而來。
「這可不是誘拐啊,是我救了你喲。」
填飽肚子之後,我也能集中精神,思考現在的狀況了。怎樣才能逃離這裏呢?必須想出一個可行的主意。
他頭也不抬地,伸手抓住202號室的門把手。
有人敲門,我睜開眼睛。四下像塗了墨一般,一片漆黑。睜開眼睛之後,發現一切都是虛驚一場。但我的處境,卻恰恰相反,現實比夢境更加殘酷。終於擺脫了可怕的夢,名為現實的噩夢,卻又向我襲來。身為階下囚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