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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A的犯罪 第一章 猶大

第一部 A的犯罪

第一章 猶大

「老公,你回來啦。」說完這句話,三枝子面無表情地向卧室飄去。
相比最近發生的事件,髙嶺對十五年前的案件更感興趣。既然三具屍骨重見天日,那就說明:當時的罪犯或有關人士,目前仍然健在,而「猶大」和「猶大之子」之間,肯定也互有影響。高嶺隆一郎認為,只要拂去籠罩在過去案件上面的迷霧,那現在的事件,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沒人應聲,她直接轉到大屋的背後,面前出現了一片茂密的竹怵。實在難以想象,這裏面會有房子。究竟是老婆婆的記性靠不住,還是說竹子過干繁盛,蓋住了去路呢?
神崎弓子按照自己的思路,推理分析了高嶺隆一郎寫給她的資料。干是,她決定獨自一人去案發地點,進行全面調查,做出自己的判斷。高嶺採訪過兩個人,其中之一是名叫下柳榮治的小鋼珠店店長,從前曾是暴走族;另一位是理髮師玉村光男,十五年前他就在吃這口飯。這二人都住在久喜一帶,而弓子則盯上了剩下的那名嫌疑人。
你母親生你的時候,我還是個研究生,在埼玉大學理工系的應用化學研究室里跑腿。儘管大學是在群馬上的國立學校,但是,為了以後找工作方便,我還是找了一個離東京近一些的研究生院。
「下柳先生,我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覺得你是無辜的,我只是想從當事人口中,親耳聽聽當時案件的經過,還有警察的調查情況。所以才來叨擾你的。」
「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合適吧……今天,今天已經很晚了。」我記得那時候,差不多是晚上九點吧。我怕惹出什麼麻煩,就隨口搪塞了她幾句。
「做個交易如何?我不會把你出賣給警察的,所以,希望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比如你是怎麼下的手,又是怎麼全身而退的?我想根據這個事件寫本書。當然,我會把你的名字改成化名的。」
高嶺隆一郎笑而不語。
當時,我就躺在爬滿枯草的斜坡上,仰望著歲末的天空,西邊秩父連山黑黢黢的山脊,鑲嵌著夕陽的餘暉,景色美不勝收。還能看到遠處富士山那優雅的身姿。也許是小陽春來了,那天寂靜無風、很是溫暖。我那時已經睡意濃濃,就躺在那兒瞌睡連連。
「先生,您今天休息么?」
你也沒有朋友,總是一個人悶在家裡玩。看到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夠不擔心呢。所以一到節假日,我就盡量多帶你出去接觸大自然。
他們究竟是不在家呢,還是已經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神崎弓子用手帕捂著鼻子,四處查看,但少年A究競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還是毫無頭緒。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屋外照進來的光線,也逐漸暗弱了許多。深秋的夜晚來得真快,她心想差不多該出去了,否則能否按時回家都成問題。
「也是!……」高嶺隆一郎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等一等,你等一下!……」我一邊喊著一邊追她。水聲飄進我的耳朵,裏面夾雜著「別過來」的聲音。
這兒也和其他農戶一樣,沒有安裝大門,只是在圍繞四周的樹叢中,開了一個口子供人出入。玄關上貼著銘牌,但是,上面的文字已經快要磨光了,很難看出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窗戶里也掛著鑲嵌有蕾絲邊的窗帘,從外面實在感覺不出,裏面有人的跡象。
「我很同情你。」我笑著說。
其中一具屍骨,很快被認出,就是二十九歲的女白領藤川照子。左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道出了她的身份。藤川照子失蹤時,離自己的婚禮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在齋藤幸江失蹤兩周后的那個星期一,照子供職的火災保險公司所屬部門,在池袋為她舉辦了一個結婚離職歡送會。八點鐘的時候,大家鬧完了第一場,然後五個關係比較好的女同事一起,到池袋電車站東口附近的酒吧,一直喝到了晚上十點。當時在池袋站檢票口,和她道別的一個同僚,事後接受了警方的詢問。
高嶺隆一郎穿上破爛的拖鞋,走過廚房骯髒的地板時,鞋底甚至會被粘住,一抬腳就發出啪啪的聲音。
玉村光男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他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乾。
「嗯,知道了。我這就回去。」下柳傲慢地答道,然後用肥胖的手指,費勁地找到關機鍵,按了下去。
儲藏室的門虛掩著,我滿腹狐疑地探頭進去,一眼就看到地上有條白皙的人腿。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洋娃娃,但後來一想,又不太可能,這種鄉下地方的儲藏室里,哪會有洋娃娃啊。
怎麼會這樣?……
「當然,肯定是有關聯的。我覺得『猶大之子』的字條,就說明罪犯知道過去的案件。至干十五年前的那個罪犯,為什麼急著把屍骨袋給扔掉,這肯定也不是什麼巧合。」
「您怎麼了?」
「您太太對於帶孩子這件事的不安,或許來自於她自己小時候,家庭環境的影響。」醫生帶我到另一個房間里,單獨對我說道,他要求我這做丈夫的,也要理解自己的太太,並且要一起努力治療。
只要翻開相冊,就能看到你成長的經歷,就這樣,我們把你拉扯到三歲大。我母親和三枝子也和好如初,你爺爺奶奶經常來我家裡玩。
她一邊埋怨自己膽子太小,一邊伸手去推門。也許是結構老化,導致的傾斜吧,門柱也已經歪了,要想把它打開,還真是不容易。她把手伸進門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慢慢扳開了少許,能容她側身進去。
公寓門前的路燈,照出了醉漢的臉——那就是玉村光男,他的臉上逐漸浮現出驚駭的神色。
要是她死去的親娘還在就好了。我還要忙公司的事,不可能整天陪著她。因此,我只好硬著頭皮,請自己住在群馬老家的母親,過來照看家裡,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再從長計議。我母親倒是一直在擔心,次子的婚後生活是不是美滿,這正是個刺探軍情的好機會,因此,她立馬就歡天喜地地住過來了。
「啊,抱歉抱歉,請稍等一下。」
這時,她突然覺得,似乎以前在哪兒,見過相似的景象。對,就是引出了這一大串事件的那個儲藏室。正是在公民會館背後的儲藏室里,有人發現了腐爛的女屍,這才讓過去那些失蹤女性的屍骨,紛紛重見天日。如今面前的這間儲藏室,在她眼前,彷彿與公民會館的儲藏室重疊了起來。作為偵探的直覺告訴她,這裏面一定有什麼東西。
「我被送進了局子裏面,那傢伙卻在外邊優哉游哉。我他媽的咽不下這口氣啊,你明白么?」
其中一人名叫下柳榮治,今年三十五歲,是一家小鋼珠店的店長。上次案發時他二十歲。下柳之所以被列為嫌疑人,是因為他在本地早就聲名狼藉。從大宮的私立高中退學后,他曾在自己家經營的建築公司幫工,但由於幹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結果工作也做不好,還混進了暴走族。他白天在久喜一帶無所事事,晚上就開著摩托車四處飆車。後來因為半開玩笑地,騷擾放學回家路上的小學女生,還想把她拉進自己的汽車裡,被警方逮捕。因為當時三名女性剛剛失蹤不久,所以,警方懷疑他和失蹤事件有所牽扯,於是,就對他進行了縝密的調查。經過查證,下柳果然和失蹤者中的兩個人說過話,算是有過一面之交。
「沒錯,前一陣子,我一直覺得有人在監視我。原本以為是自己想得太多,結果卻不是那麼回事。警察果然正在刺探我。」
從我家到公司,不到十分鐘車程。為了增加運動量,我有時候會騎車上班。秋意漸濃,空氣也開始轉冷。就在這樣的一天,天空萬里無雲,夜幕悄悄逼近,我從公司出來,騎著自行車往家趕去。
至於從久喜電車站發車的末班巴士,那位司機對她記得非常清楚。畢竟是她揮著手提包,硬把已經發車的巴士給欄下來的。
「算了,只是對我來說,其實都差不多。」高嶺隆一郎的臉上,頓時擠出了一絲苦笑。
她家裡的親人,去久喜車站附近的自行車停車場去詢問的時候,負責看車的女職員證實說:四點三十分左右看到過她。從停車場騎車回家,大約需要花費二十分鐘。即便她路上到咖啡館坐坐、或者去車站旁邊的大榮百貨商廈購物,最晚六點也應該能到家了。在深秋時節,四點半左右太陽就下山,天色會一下子變暗。
「對,我撒謊了。」她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就是我失戀那件事兒。」
就在那時候,和一位女性的戀情改變了我的命運。當時我才三十五歲,正當壯年。雖說已經很少和三枝子同床共枕,但我畢竟在肉體上,還是一個健康正常的男子,因此在那方面,也難免會有些需求。
是個在臉上不表露感情的孩子。繪畫很拿手,無論是上課時還是課間休息時,他都在畫畫。繪畫的內容,似乎多為機器人與怪獸。我認為,這是他的父親望子成龍,結果壓力引起孩子反抗,從而驅使他不停地畫畫。
話說回未,那時候,其實連你也發覺了吧?雖說你剛上小學,可在直覺方面,與你母親相比,簡直是青出於藍。對你也是大意不得呢。
「警察也經常來我們店裡盤查。只是他們口風很緊,根本問不出什麼,還總是想要套我們的話呢,不過我們也不是省油的燈。」
玉村光男後來卻是作為可疑人物,被帶到久喜警察署審查的。當時巡夜的警察,看到他在街上穿著女人的衣服,玉村本人則辯解說,自己那時候是喝醉了酒,想試一試穿著女裝的感覺,衣服是他分手的女友以前穿的。儘管次日他就被釋放,但是從那之後,警方就一直在密切注意著他。
年輕人打量了一下高嶺隆一郎的面目,可能他不願意和這個戴墨鏡的男人扯上關係,便打開門外一輛自行車的鏈鎖,騎上自行車就走了。
下柳狠狠地盯著髙嶺隆一郎。從那銳利的目光中,依稀可以看出他往日暴走族的影子。他往嘴裏送了根煙,又掏出一個登喜路的打火機點上。
「別管這個了,店裡怎麼說。不會炒你魷魚吧?」
「你要知道,條子可不管你乾沒干過,只要覺得你有問題,他們就強行帶走給你來硬的。我們哥幾個就被他們盯上了,我算是頭頭,所以,他們換了些名目來抓我——盜竊、強|奸婦女未遂、綁架未遂……畜生,什麼綁架,我只是向小學生問一問路而已,那小渾蛋居然亂叫喚,還添油加醋陷害我。」
為了躲避店內的噪音,下柳用食指堵住右邊耳朵,把手機放在左耳上認真聽著。
玉村光男當場撲倒在地,來了個叩跪道歉。反應這麼誇張,看來真的是喝多了。
「你不喜歡我了?」
「像照子這樣迷人的女性,這種事也不足為奇。我愛的是現在的她,假如她如今還跟別人搞在一起,那自然會出問題。但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了,那我也不會有怨言。」
她起初覺得這裏人口眾多,多少也會有幾個知道少年A的人,事實證明:她想得太美了。興緻勃勃地去採訪,得到的卻只有憎惡和冷漠。新住戶對十五年前的事件一無所知,他們對最近的事件,還多少有些興趣,但對過去的案子則毫不關心。
神崎弓子很想知道,高嶺隆一郎拿的磁帶裏面錄的內容。玉村光男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在美國,紀實作家能夠接觸到獄中的罪犯進行取材。但在日本,只要罪犯身陷囹圄,就只能在法庭上遠遠地看看他了。而且如果你抽不中旁聽券,連法庭都進不去,況且抽到的幾率比彩票中獎還低。
玉村拿噴霧器,把髙嶺隆一郎的頭髮吹濕,開始熟練地給他梳理。
這似乎讓三枝子深受打擊。兒子居然不要吃自己的奶,恍傯之間,她乳|頭上原本快要滴落的奶水,就像是斷水了一樣戛然而止。
就在這個時候,收音機里的新聞廣播,開始播放本地節目。
「我當然能夠理解!……」被人說成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神崎弓子頓時氣就不打一處來,口氣強硬地回了一句。
「天色很暗,車的型號沒辦法辨認。我看到有個男人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和她說了幾句話……不過,巴士越開越快,很快他們就從視野里消失了。」
「怎麼說好呢,自己年輕時候的事兒啊,已經全忘光啦。我是打仗的時候,嫁到這兒來的,這我還記得很清楚,好像就是昨天發生的事兒一樣。可是一過了六十歲,這腦袋就不好使了。外人的名字完全就記不住。」
「她醉得不輕啊。我記得她是在庚申塚下的車。好像一共下去了三個人吧?」
「我送你回家吧。」
她難產了,我們一下子等了很久、很久……
眼見新買的褲|襪已經裂開了絲,她簡直欲哭無淚。不過今天的倒霉事兒,差不多也該到頭了。雖說一個人玩這種偵探遊戲,的確很吃力,但這經曆本身也是一份收穫嘛。
收音機里的女性DJ,操著一口海外歸僑般流利的英語,報出了下一首歌曲的曲名。車內響起了本周全美排行榜首的金曲旋律,高嶺卻伸手把音量關小,然後撥弄著其他電台的頻道。賣車的廣告、交通要聞、導覽音樂一一在車內響起。
沉默寡言,上課時從不主動舉手。似乎在家裡和祖母比較親近,而父母則相對疏遠。繪畫很拿手,課間休息的時候,總是在畫畫。上課時雖然從不注意聽講,但卻能很快吃透課程內容。
店主發話了:「畜生!……玉仔,你當心一點啊。先生,這真是對不住啊。」
之後我又從叔叔的理科教室,偷走了酒精燈回來,用來給藥品加熱,結果冒出了非常危險的氣體,要不是我逃得快,恐怕連小命都沒了。不過,我也從中嘗到了冒險的快樂。
「喔,犯罪學家啊。」他輕蔑地嘟囔了兒聲。然後就把名片往桌子上隨手一丟。名片滑過桌面,掩在高嶺面前的水杯上。高嶺默默地拿起名片,放回自己胸前的衣袋裡。
髙嶺突然發難,對方似乎被刺中了心窩一樣。
已經是一片秋日景色了,不知名的綠色小鳥成雙成對,在草地上興高采烈地飛舞著,啄食著松果球。

15

下車之後,我們回頭往久喜市區走了一陣子,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酒吧。酒吧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那樣子就像是個在城市化的大潮中,倖存下來的活化石。
老婆婆像小孩一樣精力旺盛啊。弓子開始猶豫,是不是該挑明來意。難得聊得這麼投機,要是和之前一樣,又被人拒之門外,那可真是太鬱悶了。
我覺得也正是我的這些無心之言,讓三枝子的情緒又變得不安定了。她就像一支打開了保險的手槍,勉強遊走在精神崩潰的邊緣。結果我這冒失的舉措,反而扣響了她心靈崩漬的扳機。
三枝子的精神逐漸安定下來,住在一起的母親便建議她考慮一下,該停止服藥了。
天色漸晚,地平線上的山峰,變成了連綿起伏的黑色大塊。兩邊是秩父連山,北邊是赤城山與日光連山,往東則可看到筑波的群山。深秋時節,西風凜冽,空氣也變得十分清新。遠遠望去,地平線上連綿的山峰,彷彿正要向一馬平川的關東平原傾壓過來。

10

其餘三人,自那以後,便全部杳無音訊。失蹤者中的一個女性——藤川照子的染血手帕,後來在伊賀沼地邊被人發現,這大大加深了犯罪行為的可能性。可是,大伙兒竭盡全力搜索,卻仍然沒有能夠找到屍體、之後也沒有發生過可疑的女性失蹤事件。於是,這起事件就在團團迷霧中,逐漸被人們給忘卻了。
「啊,我好開心。讓我們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吧。」
我先是偷偷地隱瞞著家裡的人,在房子背後的儲藏室里,搭了一個簡易實驗室,不過,重要的實驗器具還沒有著落。於是,從那以後,我再去叔叔學校的理科教室玩的時候,都會偷偷帶回一些用舊的燒杯、試管。還從柜子裏面順了些鹽酸、硫酸之類的藥品。儲藏危險藥品的柜子,平時都鎖得很嚴實,我只好在叔叔開櫃做實驗的時候,趁他不注意才能拿到一點。
我是從電視里,知道那件事的,當時也吃了一驚。那時候,他外表看上去,確實只是個普通的孩子。
實驗室位於久喜分公司辦公樓背後。我就像個思春少年那樣,期待著和她見面。其他人都已經走了,我對上司扯了個謊,說自己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要加班一會兒。
這下子我可就難辦了。人在公司,我的心卻在挂念家裡,回家以後,我的神經也一直綳得緊緊的。三枝子情緒不穩,家務和看孩子的活兒,都推到我身上,搞得我身心俱疲。但我還是咬牙堅持著,因為我真的很愛你。
「無端蒙受這種不白之冤,我怎麼能夠甘心。為了報復,我出獄以後,就開始調查這件事。」
「玉村光男對警察那一套了如指掌啊。」髙嶺隆一郎疊起報紙,鬱悶地說道。
「爸爸,她還活著。」背後傳來你鎮定的聲音。你怎麼會如此冷靜?我的背上不由得冒起一股寒氣。
「大概被人扔掉的貓,在別人家裡還是住不習慣吧。」
「那時候要是死掉就好了。」看到她泣不成聲,我也不由得有些傷感,結果從我嘴裏,就吐出了連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一句話。
「交個朋友吧,來!……」高嶺隆一郎說著,把玻璃杯舉到面前,玉村小心翼翼地和他碰了一下杯,發出清脆的「喀啷」一聲。
「不過,您對女人還是有興趣的吧?」
「對不起,瞞著老師擅自行動……」
我猛地醒過來,打開電燈一看,原來你正在和室的牆角里哭鼻子呢。你被突如其來的燈光嚇了一跳,隨即像大壩決堤一樣,哇啦哇啦地大哭起來。
神崎弓子緊閉雙目,一言不發。他只好伸出一隻手,在她的手提包里一通亂摸,這才找到鑰匙,匆匆塞進了鎖孔。
「就算我忘性再大,那件事兒,當然還是記得很清楚的。大瀧先生的太太和齋藤先生家的閨女,還有藤川家的獨生女兒……」
眼見就要臨盆,三枝子大概是對於生產心存恐懼,精神又開始波動。她說這房子鬧鬼,說半夜裡聽到腳步聲,還說被小孩的哭聲,吵鬧得無法入眠。肯定是她幻聽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鬼呢?但不管我怎麼開導,她都一句也聽不進去。
「我正在調查十五年前的案件,能否請您撥冗賜教?」
我也一起接受了診斷。從妻子和醫生的問答之中,我無意間知曉了她幼年時候的家庭情況。三枝子的父母在她年幼時就離婚了,她被判給父親撫養。他父親貪好杯中之物,喝醉了就濫用暴力。她高中一畢業,就跑到東京躲著父親。我懷著複雜的心情,聽她聲音顫抖地講述這些往事,而這些事情,我從前根本就不知道。
「沒關係,我這個人,重量不重質。」
上高中以後,我對化學的興趣再度復活,學習也很努力。在學校我進了理科班,奮發努力,立志要考進國立大學。儘管沒有能夠考上心儀的大學,但是,至少保住了第二志願,走上了化學家之路。之後的事情,我在前面也都寫到了,住在浦和的寓所攻讀研究生課程時,偶然邂逅了你的母親,然後就生下了你。
之後,她被這些事弄得越來越暴躁,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讓她暴跳如雷,也逐漸開始和我母親不合。母親來照顧孫子,純粹是出於好心,無非是盡自己祖母的一份力罷了。如今卻不招惹媳婦待見,沒辦法再呆下去了。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母親已經回群馬的老家去了,事先連個招呼都沒有跟我打,至於理由嘛,只說是父親執意要她回去。
正在垂頭喪氣地抱著腳步,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戶人家,房子被一排灌木保護著,有一扇巨大的門。一條砂子路,從大門一直鋪到玄關。看著那幢建築風格,似乎原本是一座相當大的農舍。她心想,要是在這裏還碰釘子,那今天就早些收工吧。
騎車上學大約需要三十分鐘。冬天喝西北風固然難受,但也算是不錯的鍛煉,從實驗室出來頭昏腦脹,正好可以清醒清醒。
「『她』?……難道是指竹下小姐么?」
「不,完全不行。警察也沒有頭緒。總是晚來一步,被罪犯耍得團團轉啊。真是的,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呢!」
「不,沒什麼。」高嶺隆一郎說著,又給玉村光男的空杯子里滿上威士忌。
「藤原小姐,你還好吧?」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神崎弓子低下了頭,揣摩著高嶺隆一郎此話的用意。高速公路兩旁的燈光,時不時地映出高嶺臉上的側影,光影交織,如同走馬燈一股。
「佳代子,你快回家來啊。」
玉村光男已經被逮捕一個星期了,但他仍然堅持否認涉案。即便警方拿出在他的汽車裡提取的血樣,和在他家中搜出的手帕,對他進行威逼訊問,但是酒卷窪代子的屍體,仍然沒有下落,缺少這個最重要的環節,警方始終無法拿出決定性的證據。
「照子雖然有些微醉,但也不至於走不動路,而且,她看上去非常幸福。」她抽泣著回憶道。
「嗯,這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以前,似乎就住在這附近,哼哼。」
玉村光男猛地一陣噁心,喉嚨深處的酒氣直衝上來,嗆得他整個人,都趴在了飯桌上。
我臉上掛不住,便把藤原靜香給拽了出去。
門終於被打開了,一陣冷風隨之灌了進來。
終於,她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門邊。
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裏面凌亂不堪。傢具也只有一個五層小衣櫥,看上去像是從大型垃圾堆場里檢回來的。好幾套衣服也沒有疊,就胡亂扔在榻榻米上。
「是的。」
下柳用手肘在桌子上支起身來,小聲對高嶺說了些什麼。高嶺都能聞得到他嘴裏,那混著煙味和大蒜味、讓人反胃的口臭了。
「這樣的話,你爸爸媽媽在天堂里,也不會想看著你死掉啊。」
店員一言不發,拿起了兌換台上的電話。
店主看他今天壓力太大,乾脆就安排他先下班了。玉村光男說,自己不到五點就離開店裡,到車站旁的酒館裏面,一直喝到現在。

4

「那麼,說到以前的案子,那些女人也都是在星期一失蹤的。關干這個你怎麼看?」
然後,還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最近在這一帶,有人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提著黑色的塑料袋走過。
高嶺隆一郎眯起眼睛,看到玉村光男正盯著自己的臉。
下柳的嘴角,浮現齣子嘲的笑容。
神崎弓子就喜歡他這樣兩不耽誤的性格。他在研究犯罪時一絲不苟,而平常卻又弔兒郎當。弓子曾半開玩笑地稱之為「老師的雙重性格」,但說句實話,這種性格上的落差,也許正是高嶺隆一郎的魅力所在吧。
神崎弓子從車裡,心神不安地看著他們。下柳也順著高嶺的視線看到了那個女人。
三十八歲的嫌疑人是個無業者,和三名被害人都認識,互相也有利益關係,因此遭到懷疑,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沒有證據,可以確證他就是真兇,他在二十三天的羈押期間,始終對犯罪行為矢口否認。
就在那時,她的全身被籠罩在一股強烈的惡意之中。那猛烈的憎惡,從儲藏室內的某處直撲出來,彷彿要把她大卸八塊一般。
「是這樣啊!……」神崎弓子吃了一驚,原來鄉村社會的習慣,在這片土地丘陵地區,還沒有完全消失。她喪氣地猜測著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但是,讓弓子感到意外的是,老婆婆並沒有因此而態度大變。
夢?原來是一場夢!……
屋門竟然開著。門鎖已經掉在了地上。原來就是這裏,讓她覺得不對勁。
「是做……的。」
「不過,沒有出事就好。」高嶺隆一郎感嘆一聲。
高嶺結束了在櫪木縣北的採訪,回程的時候在東北公路上,給神崎弓子打過幾回電話。電話沒有佔線,卻始終無人接聽,這讓他隱約感到一絲不安。等把汽車開過館林,進了羽生髙速公路入口時,他又給神崎弓子打了一次,結果被弓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嚇了一跳。對面有個男人接過電話,說她正在久喜,目前平安無事。髙嶺剛想要追問情況,對方突然就掛斷了電話。
下柳神經質地笑出聲來。鄰座的女人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皺起眉頭向髙嶺隆一郎這邊張望著。
自然,我更擔心你母親。三枝子離家出走一個星期以後,才在儲藏室里被我們發現。不管我怎麼追問,她都不說自己去了哪裡,只是搪塞說「記不起來了」。我母親勸我別逼得太緊,免得再出什麼事來,我也就沒有深究。
「我都說了,不是那麼回事兒。我怎麼能隨便進年輕女人的房間呢?再說我已經有老婆了。」
我把你放在床墊上,驚魂甫定,又開始挂念起了三枝子的去向。我拿起手電筒,開始搜尋房子的四周。
老婆因為帶孩子,弄得精神衰弱發作,索性就去自殺了?我猛地打了一個冷顫,這絕對不是因為冷的緣故。她的臉好像閃現在滿天星斗中,直直地盯著我。三枝子競然被逼到這個份上?要是那傢伙死掉了,今後我和年幼的孩子可怎麼辦?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你遲早會習慣的,因此,仍然每天送你去幼兒園。可是就因為這樣,三枝子的精神衷弱又發作了。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得讓你在家裡休息了一段時間。
「高嶺先生,我有些事兒要先走。就說到這兒吧?嗯、反正差不多,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了。」
「只要把她裝進車裡,開上一陣子,能拋屍的地方就多的是了。要是沿著東北公路開,那範圍可就無窮無盡了。如果他自己不招供,想找到屍體,那可比登天還難。」
「出什麼事兒了?」同樣的問題,已經重複問了不知道幾次。高嶺隆一郎試圖讓神崎弓子冷靜下來,可是,她卻只顧著低頭哭鼻子。
聽到高嶺隆一郎的問題,玉村光男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曖昧的笑容,卻並未作答。高嶺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對手身上。他在想,這個人的頭腦,到底夠不夠機敏,以至於能犯下那樣殘忍的罪行?
當時,三枝子的精神狀態,剛剛有所好轉,我還以為她的心病,完全治好了呢。除了對她發火以外,我也找不到其他宣洩怒氣的途徑。這真的是很對不起三枝子啊。
「畜生,真是個貪吃的小傢伙!……」三枝子幸福地笑了起來。你卻沒法把奶頭吸住,就開始鬧騰。
「嗯,差不多吧。」
大約一個月前,在那個星期一,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當時她正在久喜電車站前,交通環島的公共廁所里。她一個高中時代的朋友,有時會和她乘同一輛電車回家,結果就在進廁所的時候,撞見了醉醺醺的北澤香織。當時時鐘剛剛走過十一點,因為末班巴士也已經發車,因此,她就在車站附近轉悠。那個朋友先打車回去了,但她後來究竟是自己打車回家了,還是搭上了什麼人的車,就無人知曉了。
「疼!……疼啊!……疼!……」高嶺隆一郎突然驚聲尖叫了起來。店主和另一位客人,驚訝地看著這邊。
父親的來信
(十五年前的失蹤者)
也許她在夢中,聽到了我的聲音吧?我沉浸在幸福中,腦海中儘是給孩子起名的事兒了。
「婆婆,我想問的事兒……」神崎弓子的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啊,不是,那是從前那個女人忘在這兒的。」
三枝子由於服用鎮靜劑,又不能給你餵奶了。換成牛奶餵養之後,她的精神狀態,似乎因此而有了些許好轉。我母親也經常開導她,漸漸地,她也對養孩子這忤事情,有了一些信心。我在公司則儘可能不加班,下班后直接回家,儘力幫三枝子分憂。
十五年後,伴隨著新的犧牲者,初中生齋藤幸江的屍骨,終於重見天日,另外兩具遭到肢解的屍骨,也相繼被發現了。
神崎弓子看不到那男人的臉,但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已經有了一把年紀了。
「哪裡的話喲,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問訊調查⑵——(小學二年級時的班主任)
還有就是這次的事件,活像是在模仿十五年前的案件一樣。被害人是一位女性,而且,她在遇害時沒有呼救一一似乎罪犯也是她的熟人,留在現場的「猶大之子」的紙條,還有星期一發生的離奇失蹤。
但是對警方的懷疑,下柳榮治卻矢口否認:「我晚上是玩得有些瘋,和女人搭訕什麼的,當然也都干過,但我也不至於去殺人啊。」他堅持道。
「嗯,幹了十多年了。」
苗圃、農田、樹林、神社……能夠想到的地方,我全都找過了。天氣很冷。空氣冷冰冰的,地面彷彿早就凍結了一樣。但是,到處都不見三枝子的蹤影。我考慮著報警的事兒向房子走去,就在此時我的腦海中掠過一絲不安。
「嗚嗚,大家都這麼討厭我嗎?」她扯開嗓子嚎啕大哭,「我不想活了,讓我去死了好了。」
尿布已經被沾得濕漉漉的。我趕緊點起暖爐,給你換了尿布,又跑到廚房去燒了一壺開水。我知道奶粉沖開以後,溫度不能和人的體溫相差太多,因此往裝滿熱奶的奶瓶里,兌了一些自來水。
「渾蛋,討厭死了!……」你扯著嗓子喊道。
「難道說,您就是那位客人?」
儲藏室又沉入一片死寂之中,四面八方的空氣,彷彿都向她擠壓過來,她感到一股莫名奇妙的壓迫感。
看樣子,她很可能是遭遇不測了。對於父母來說,肯定是希望早些找到心愛的女兒吧,如果她就此喪命,那對雙親來說,也一定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失戀的事兒?」我悵然若失地張嘴問道。
為了根除三枝子的「惡習」,我認真考慮起搬家的事兒來。我想如果改善一下環境,那麼,她的情緒應該也能九九藏書有所緩和吧。於是,我就在久喜市的公司附近,四處尋找單棟住宅。這裏遠離市區,空氣清新,也不會被鄰居家的噪音襲擾,應該有利於她的精神健康吧。
父親的來信
「那是她老不聽話。對別的女人,我可從沒出手過。」
「是被人殺掉的。」
「請問屋裡面有人嗎?」
「不是我乾的,你沒有證據。」玉村光男連忙激動地喊著。
儘管這借口,看上去很老套,可是,我真的是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靜香的床上,身邊就是一|絲|不|掛的她。這光景嚇得我一躍而起。看時鐘還沒到零點,我便恍恍傯惚地向自已家趕去。
於是你心滿意足地出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尚未成型的小脖子上的那顆腦袋,一下子就埋進了我的胸口。然後,你就在我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您知道藤川照子過去,曾經是一個第三者嗎?」
第一電台的定時新聞開始播報了:「……今天,自民黨的稅制調查會……」
「原來如此,你和別人一樣,也對女人的裸體有興趣啊。」高嶺隆一郎壞笑著說,「性|欲和年齡,真的沒什麼關係。即便到了六、七十歲,男人始終是好色的動物嘛。」
神崎弓子感覺:髙嶺隆一郎手裡還有底牌沒亮出來。他似乎掌握著一些警方也不知曉的內情,並企圖將它用在自已的書里。弓子很為高嶺擔心,老師的行動也太膽大妄為了些。如果他為了這個,而去冒生命危險的話,那可就……
可是,窗帘卻紋絲不動,是眼睛的錯覺嗎?這時她才注意到,在房子背後,有個類似儲藏室的所在。難道說有人躲在房子後面?
下柳神經質地環視著店內。這裡有三群男性顧客,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吃喝談笑上,似乎並不是白道上的人。
「要是警察找上門來了,你怎麼解釋?」
他走出玄關,帶上房門,從報箱里把鑰匙塞進了房裡。只聽門的另一側,傳來了鑰匙落地的輕響。
神崎弓子聽到開鎖的聲音,歡喜之餘,她便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
她正要回身進去,卻被那人攔住了。他隨後自己進屋,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手機——那上面的綠色信號燈一閃一閃,很好辨認。
雖說會把裙子壓皺,但今天就先讓她這麼睡吧。高嶺隆一郎給弓子蓋上毯子和鴨絨被,關了燈。此時她已經鼾聲陣陣。
高嶺隆一郎這才想起來,就在幾年以前,東京理科大學經營學部,在這附近新造了校舍。儘管理科大學開辦經營學部有些奇怪,但據說實際上,那裡開的是計算機課程。
「那邊就是巴士車站,你知道的吧?」
這位比我小十歲的美女,居然會對我表達愛意,我的反應與其說是飄飄然,不如說是困惑不解更加合適。但我還是頂不住她的步步緊逼,在空空蕩蕩的實驗室里,緊緊抱住了她。
……十七日晚上十點四十分、酒卷小姐從開往菖蒲町的巴士下車,于回家途中失蹤。警方懷疑當時她遭到嫌疑人玉村光男的襲擊,並被裝入車中運走。
「渾蛋!……不,不要!……不要!……」你仰面朝天賴在地上,手腳亂蹬嚎啕大哭。附近要是有同齡的孩子就好了,可我們家旁邊沒幾戶人家,小孩也沒有幾個。
儘管這三名女性,都不可能離家出走,但她們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繫,卻始終不得而知。她們的年齡各不相同,雖然住在同一片地區,但平日素毫無交集。所謂的共同之處,是三人都居住在久喜市西郊、並且在同一時期,都於星期一失蹤。三具屍骨中的兩具,上面都放有「猶大」的字條,十五年前在大瀧安代的住宅附近,曾經發現過一張一模一樣的字條,但當時卻被認為,與案件沒有多大關係,因而沒有受到重視。
而記得十五年前舊案的人,即便知道那名少年的所在,也不會告訴她,反而對這個跑來翻舊賬的女子,敵意有加。就算是一開始笑臉相迎的人,一聽到她提起,過去的失蹤事件,立即就變了臉色。有些人顧左右而言他,有些則劈頭蓋臉就罵出聲來,要她立即走人。畢竟,她認為兩起事件通過「猶大」與「猶大之子」,而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樣一來,那些十五年前,就住在這裏的人,當然會覺得,她是在變相地懷疑自己了。
你竟然根本不問我媽媽去了哪裡,只是默默地吃著飯,那樣子就像是個外星人,或是來自其他世界的人。
「那我就單刀直入了。十五年前,就是你殺了那些女人吧?」
神崎弓子想起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頓時又泄了氣。她還是彼困在那間儲藏室里。要說剛才她做的那個夢是噩夢的話,那現在她的處境,可以說是更加糟糕。
玉村光男住在一樓最裡面那間,應該是105號室。趁玉村出門上班的時候,高嶺隆一郎已經來踩過點了。戶名欄上貼著一塊名牌,但覆滿了油脂和塵埃,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跡。門上的報箱外夾著一張紙,扯出來一看,原來是電費催款單,收信人名字是玉村光男。
「猶大」一詞有叛徒的含義。罪犯可能對女性有異樣的仇恨,或許他並沒有特定目標,而是在隨意襲擊本地人士。
對高嶺隆一郎來說,犯罪現象既是自己的興趣愛好、也是他研究的對象,這可以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他人生的全部也不為過。
「啊,對不起!……」弓子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轉向髙嶺,嘴角浮現出無力的笑容,「真是太丟人了。那點事情就大驚小怪的,真是沒臉再見老師您了……」
髙嶺隆一郎與助手神崎弓子,一起奔赴當地,希望能夠直接採訪嫌疑人。案件發生在那須高原附近,一個人跡罕至的村落中。他們先從走訪當地居民入手,但大家都守口如瓶。高嶺原本企圖採用遷回戰術,逐步接觸到嫌疑犯本人,如今如意算盤,算是整個落了空,而且,偷嗚不成蝕把米,在樹林里,不知被誰丟來的石頭,可巧砸了個正著。兇器正中髙嶺的眉間,林中還傳來一通恫嚇:「滾!……再多管閑事,當心你的小命!……」儘管看不到說話的人,但字裡行間卻聽得出,對方是動真格的。
「不是挺像你的嗎。」母親已經泣不成聲了。
我半夜裡要被你吵醒好幾次,給你沖一衝牛奶、換一換尿布。起初實在是睡眠不足,搞得疲憊不堪。但是,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我的身體居然慢慢地跟上了你的生活節奏。
要是你嫌我多管閑事,那就直接說出來吧。爸爸不會生你氣的。
三枝子失蹤了一個星期之後……
孩子們聽話地回去了。我從附近找了一根棒子,在河邊挖了個坑,像念佛一樣小聲重複著「是被車撞死的,是被車撞死的」,就把貓的屍體給埋了。
這房子如此破敗,離久喜車站還特別遠。很難想象,會有人到這種地方來租住,但是,不知是不是房租低廉的緣故,一樓和二樓的房間似乎都住滿了人。
「沒錯,就是為了接近你。」高嶺隆一郎淡淡地說道。
老婆婆回憶起過去那些事情,就像是擠牙膏一樣,慢慢地娓娓道來。
齋藤幸江是十五年前失蹤的少女,當時正上初中三年級。當時她參加完學校興趣小組活動后,在徒步回家的途中,突然去向不明。最後見到她的人,是同屬於網球部的女生,當時她們在離齋藤家二百米遠的地方分手。公民會館位於被害人住宅以西,大約五百米處,當時附近居民全體出動,搜尋這位失蹤少女,卻唯獨漏掉了這個地方。
「接近我?……」我還真是反應遲鈍,她的話讓我簡直摸不著頭腦。
「你什麼意思?」玉村光男憤憤地問道。
神崎弓子差不多快要觸摸到事件的核心了。
「喂喂喂,在這兒哭,會被鄰居聽到的。」
「這個月十七日,失蹤的那個白領女人——酒卷佳代子,下了末班巴士以後,就去向不明了。失蹤地點距離你這裏,不到十分鐘腳程吧。」
另一方面,說到這最近發生的事件,似乎在久喜市內,又有了新的案情。
你三歲的時候,就進了幼兒園小班。在父母的愛心呵護下,慢慢成長起來的你,或許並不適應集體生活。如果你有弟弟或者妹妹,那還能在競爭中培養出容忍和耐性,但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那時候三枝子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只是保持平衡,已經很吃力了。要是再懷孕生子,恐怕那會讓她的精神完全失衡,實在是太危險了。
「家母就是在星期一晚上消失的。」
店主匆忙按在高嶺脖子上的毛巾,滲出點點紅潮。毛巾上的紅潮擴散開來,越來越廣……
此外,之後十五年的歲月,也給這裏的居住環境,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有人死去、有人離開、也有人嫁到這裏來……小鎮不可避免地,被城市化的波濤吞沒,過去的農田上建起了住宅,從大都會蜂擁而來的居民,甚至比老住戶還多。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村社會土崩瓦解,都市周圍的農村地點,已經面目全非了。
「很久以前,我的確是和女人同居過。不過現在是一個人過了。」玉村光男苦笑著說。
高嶺隆一郎說話的時候,背朝路燈逆光站著,那人肯定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孔。
我有一個叔叔在工業高中教化學。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大概是五、六年級),去了一趟叔叔的學校,並對化學實驗室里的各種藥品和實驗器具一見鍾情。當時,社會上剛剛普及了電視,我也瘋狂地喜歡上了,充斥著機器人的科幻刷和漫畫書。每當看到刷中的邪惡科學家,為了征服人類,而在實驗室里,悄悄地進行著各種實驗的時候,我就興奮不已,可以說,我看電視劇的時候,是站在壞人的一邊的。
「佳代子,爸爸和媽媽不會放棄的,我們會一直等著你。」
據這位母親說,女兒平時開50cc排量的助動車往來電車站,但是,久喜站附近的自行車庫,晚上十點鐘就關門了。如果趕不上拿車,她就乘巴士或者打計程車回家。宇都宮線的末班電車,是凌晨零點二十五分抵達久喜站的,就算要在站前花些時間等出卒汽車,一點半左右怎麼也該到家了。
十五年前痛失愛女的雙親,看到女兒的慘狀,不禁哇啦哇啦放聲大哭。這位齋藤幸江同學,也是在星期一失蹤的。但尷尬的是,因為已經死亡很久,已經無法查實她是否曾被強|暴,只是頭骨上有一處凹陷,警方認定這是直接死因。
「嗯,被老闆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飯碗總算沒有給我砸了。」
他知道最近發生的事件,嚇得趕緊報警。原來,那些像是血跡的字樣,是用紅色的馬克筆,寫上去的「猶大之了」。看來,他原本是想寫「猶大之子」,卻故意少寫了一筆。
一切都要從那次歡送會說起。在公司里,有一個和她同時進來的同事,名叫竹下宏子,當時這位竹下小姐找到了如意郎君,便結婚辭職了,在歡送會上,靜香碰巧坐在我身邊。宴會散后,我們正好同路,就在久喜車站同乘一輛巴士,她醉得不輕,手拉吊環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搜查本部從嫌疑人玉村光男的住處扣押的證物中,發現了疑似失蹤者——酒卷佳代子小姐個人物品的手帕一塊。搜查本部繼續對嫌疑人玉村光男進行問訊,嫌疑人否認自己知情,稱從不知道為什麼,這塊手帕會在自己家中……」
不過,與我相比,三枝子的精神受害更嚴重。因為你的夜啼,她整晚整晚地失眠,到最後都沒辦法下奶了。當然,我也知道三枝子過得很苦,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我回到家裡,也吃不上一口像樣的飯菜,為此還遷怒於她。儘管還沒有到破口大罵的程度,但我開始通過其他途徑泄憤。我回家越來越晚,在外面吃飯的次數也逐漸增多。
三枝子的身上穿的,是平常出門購物穿的那套衣服,雖然她並沒有受傷,但是臉色十分蒼白。
快被絕望擊漬的我回到家中,卻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哭聲。起先以為是你在哭,頓時後悔,不該把孩子一人扔在家裡。後來我才覺察到,那哭聲是從院子里傳來的,在桃樹下蹲著一個黑影。
早知道這樣,就不該穿高跟鞋來,她心裏想道。而且比起身上的裙子,短褲似乎更適合走這種破路。要是髙嶺隆一郎看到了她現在這身打扮,一定會說「不實用」吧。不過,從她取財的經驗來看,反而是裙子更能迷惑對方。
十五年後,三位失蹤者的家屬,在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以後,頓時蜂擁而至,那悲痛至極的樣子,簡直就像舊瘡疤被揭開,傷口上又被撒了一把鹽。
「求你了,請讓我出去吧。」
她身材曲線沒得說,雙峰更是傲人挺拔。
「不,不襖干傻事兒啊!……」
「那麼,晚安。」
伴著一聲驚叫,黑影一下子被水流吞沒。接下來,我就顧不得那麼多了。游泳是我的拿手戲,所以,衣服也沒脫,我就「撲通」一下子跳進河裡去了。游到女人沉下去的地方,我便潛入水中,總算抓住了她的手腕,沒讓她被河流沖走。事後回想起來,這大概可以說是被沖昏了頭腦,兩個人都沒送命真可以說是奇迹了。不過,爸爸畢竟還是救人一命的大英雄,你該為我驕傲才對。
警察還詢問了當時一起乘車的幾位乘客,只有一位住在菖蒲町的中年上班族,對她有點印象。
「那時候,在久喜發生了女性連環失蹤事件。警方詢問了幾個嫌疑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上個月十三日,你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嗎?」
手電筒的光圈,照出了一位六十歲左右、瘦骨嶙岣的男人。身高和她差不多,大約有一米六五。他好像感冒了,時不時地會幹咳幾聲。
「你在那家店幹了很長時間吧?」
有一次我問她能吃些什麼東西。即便她見了什麼都犯噁心,但我覺得,如果不好好吃飽,那對肚子里的孩子可沒好處。
玉村光男被晾在了一邊,只剩下高嶺和店主,兩個人在交談了。
「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回去嗎?」
「這究竟是他存心作秀,還是多年來養成的城府呢?」高嶺隆一郎心底也摸不透他。
……本月十七日,埼玉縣久喜市K的公司職員酒卷佳代子小姐(二十歲),在回家途中去向不明。就此事件,埼玉縣警察搜查本部於二十八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連捕了居住在附近的嫌疑人玉村光男(四十二歲,無業),當時,嫌疑人正在自己家中。
寫了這麼多我自己的經歷,無非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兒:過去我也是個性格殘忍的少年。只是,我手下的犧牲品,就到動物為止。我可從來也沒有想過:要用活人來做什麼實驗。所以說,即使你身上流著這樣一位父親的血,也沒有必要自暴自棄。
「我這種人不配活下去了。」
「為了婚禮的事兒,我們吵了一架。當時是在商量婚禮上,要不要給賓客點蠟燭。我覺得那太丟人了,於是就不想干。結果她卻說,渾蛋,一輩子就這一次啦,你不幹也得干。不過,我覺得她也不會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離家出走吧。」
我拚命地搖晃著她。根據我的指示,你按下了電燈開關,於是,六十瓦的燈泡,將儲藏室照得通明。

9

「我跟女人搭汕,純粹是為了尋歡。要是她不樂意,我也不會硬來。碰到比較隨便的那種,只要她不計較,最多也只是上個床罷了。」
她的家屬要求警方予以調查,根據他們提供的信息,酒卷佳代子是在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一晚上失蹤的。當晚她還從位於神田的公司,打了個電話回家,說自己要先去秋葉原,和同事們吃過晚飯再回來。她母親一直沒有睡,就等她著回家,結果卻是蹤跡全無。
「那時候有多少乘客?我想想。大概有十個人吧。」
「那這些活動,你早就都計劃好了?」玉村光男的音調提高了一階。
「鑰匙呢?」高嶺隆一郎注目著她問道。
也許是因為你生下來,就喝過母親的奶,直到六個月大,都從沒有生過病,身體很壯實。即便後來母乳強制換成了牛奶,你旺盛的食慾,也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
「是那傢伙乾的,沒錯,就是那傢伙。」玉村光男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水。
「我……」玉村光男被說得面紅耳赤,頓時覺得很無奈。
然後還有一個疑點,那就是這袋屍骨怎麼看,都像是最近才被扔到這裏來的。蠱放屍骨的袋子,並沒有老化的痕迹,而是嶄新的。就好像是這幾天,有人剛開車過來,把屍骨扔下就跑的樣子。
老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從弓子手中拿過了電話。
「出什麼事兒了?都快把我嚇死了。」我憤怒地問道。
「你想說什麼?」
「不好意思啊。日程趕得這麼緊,途中也出了不少意外的狀況。所以,我都忘了還沒有吃飯這檔子事兒。你早點說不就好了嘛。」
「這貓是別人扔掉的,臟死了,你沒聞見這臭味兒嗎?」
在鏡子里,戴著太陽眼鏡的高嶺隆一郎,和身穿白色制服的玉村光男對峙著。高嶺默默地盯著玉村。兩個人都像中了邪一樣,原地僵持了一陣子,誰也沒有動一下。背景中的廣播聲,播報了三點整的報時。
儘管警員們覺得,這簡直是無稽之談、但是,既然已經發現了屍骨,他們便決定深入竹林,來個徹底的大搜查。那個竹林原本是片樹叢,曾經很稀疏的竹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突然開始瘋長、如今已經完全吸幹了樹木的養分而獨佔此地。
我大大的失算了。即便工作再怎麼對胃口,自己終究還是個公司職員,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並不那麼簡單,況且在研究中,我也會遇到些頭疼的問題。我無論精神還是肉體上,都是疲憊不堪,我多麼想要一個溫暖的家庭,可以讓自己下班以後安穩安穩啊。
「對,所以,我之前才冒險去採訪他的嘛。」
我的下半身綿軟無力。靜香的休溫,還有她的體香揮之不去,幸福的感覺,如同洪水決堤般向我襲來。
「現在想一想沒死成,那真是太好了,要是為了那種人渣,就把我寶貴的小命送掉,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老師你認為,這次的事件,和十五年前的案子,之間有沒有關聯呢?」
他認定弓子肯定是遇到麻煩了,立即趕往久喜。可是剛出久喜高速公路的出口,神崎弓子便打通了他的手機,說自己正在大宮栗橋線路邊的咖啡館里。
即便回到家裡,你也從來不進大屋,而是直接跑到儲藏室里呆上一陣子。也不知道你在都幹些什麼,直到傍晚,才回房吃飯。飯後就回到自己房間去拼模型,看漫畫。為了多和你相處,我每天下班以後,都是儘早趕回來,希望能陪你一起玩。
「真是要命啊。我一回到鄉下,就又出事了。就好像罪犯在監視著我一樣,他又想把罪過推到我頭上來吧。」
「可是要不趁早換衣服的話,會感冒的喲。」
「是嗎,明白了。」高嶺隆一郎眯縫起眼睛,盯著裸體影集,譏諷道,「那您現在只好自己解決問題嘍?」
孩子們驚訝地抬頭看著橋上的我。年齡最大的孩子答道:「有隻死貓。」
「啊,我就是。您是……」下柳神色緊張,臉上就像塗滿了瀝青一般。
自從這時候起,我就真的紅杏出牆了。她的公寓,就成了我們隱秘的愛巢。
「算了,有什麼關係嘛。一起喝幾杯吧。我說,能拿幾個杯子來么?」
髙嶺隆一郎回到停在旁邊路上的汽車裡,徑直向久喜車站方向開去。他把車停進伊藤洋華堂連鎖百貨商場的停車場里,下車向車站方向走去。
高嶺隆一郎看出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問題,於是追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原來在榻榻米上的衣服堆下面,壓著一些裸體影集,而且似乎有四、五本之多。封面上的女子,露出了猥褻的笑容,試圖吸引男性讀者的眼球。
「出什麼事啦?……」我問道。
但那個「總有一天」,卻始終沒有到來。你不習慣幼兒園的集體生活,弄得老師也拿你沒有辦法。據櫻花班的班主任說,整個幼兒園裡,只有你除了上廁所以外,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你過去是個孤獨的少年。你不喜歡和朋友一起玩,寧願自己一個人玩。學校放學以後,你總是直奔屋子後面的儲藏室。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你指的是誰?」高嶺隆一郎驚訝地問道。
高嶺隆一郎腦海深處,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就像是一點星星之火,又像是受潮的火藥中,猝然升起的一絲硝煙,逐漸地,煙霧在他的腦中瀰漫開來……
負責管理公民會館的本地居民自治會長,在搜查現場,向警方透露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傳聞。據傳聞稱:這間儲藏室後面,原本有一個垃圾焚化場,儘管現在已經被拆掉了,但是,附近居民從好幾年前就開始風傳,那座垃級場附近,有身穿白衣的幽靈出沒。大家都說:那是失蹤以後,未被找到的女性,化為鬼魂在四處遊盪。
雖然說她喝醉了,可是,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卻十分認真,我怕她干傻事,只好答應陪她。
儘管如鯁在喉,但我也知道,貓是一種無情無義的動物,因此,我就以為真是這麼回事兒呢。自然,你幹什麼事情都是三分鐘熱度,這我也曉得。
「你媽媽呢?……」我急切地問你。
之後十五年間,她們都杳無音訊,時至今日,三人卻都化作枯骨,于自宅附近現身了。雖說三人極有可能,被卷進了某件犯罪活動之中,但是,如今追捕起訴時效已過。如果罪犯還在這裏,那為什麼還要專程把屍骨裝進袋子,胡亂丟棄呢?這樣豈不是很容易被人發現嗎?而且,這還是在附有「猶大之子」字條的北澤香織的腐屍被人發現之後。
十五年前的被害人都是本地女性。
「當然是為了接近主任啦。」
「小姐您要到哪兒啊?」
神崎弓子陷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好像正在苦思冥想一樣。她已經不再抽泣,變得像個疲倦的孩子一樣安靜。
我剛把三枝子扶起來,她就倒在了我的懷中。從她冰冷的身上,我能感覺到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悲哀。
「什麼!……」玉村光男氣憤地吼了一聲。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孩子,對我的問話,幾乎從不回應,讓人覺得很難與之相處。可能有家庭問題。他的父親熱衷於對他進行教育培養,但A學生並不領情。他的母親很少露面,從不來聽課,家訪時也沒有見到過她。A這小子是老人帶大的孩子,他只聽祖母的話。
三枝子失蹤那天,你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那是一個春天的下午,我下班回家以後,發現你在玄關前面,無所事事地站著。屋子裡面沒有開燈,門也上了鎖。
十一月二十四日,最後一堂課是下午三點四十分下的課,她還用手機聯繫過家裡,說自己馬上就回去。由於最近外邊不太平,所以,她回家之前,總是先打手機和家裡確認。
汽車開上了高速公路,高嶺猛地踩下了油門。
可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使我對動物的興趣,完全煙消雲散。起因在我奶奶(也就是你的曾祖母),她說儲藏室里有臭味兒。裏面的東西要是被大人發現,那可就糟了,所以,我半夜裡拿著蠟燭去儲藏室,想要把動物標本,都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不巧的是,我卻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結果怎麼樣,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明白了吧。
我太天真了,居然認為我們的小秘密,永遠不會泄露出去。
髙嶺隆一郎的目光,仍舊停在鏡子中的玉村身上。也許是覺察到了這一點,玉村光男開始慢騰騰地給他打理頭髮。
地面上有一團焦黑的痕迹,起先他以為是流浪漢或者小孩子,悄悄溜進來玩火所剩下的痕迹;但是,當他聞到儲藏室里,散發出來的強烈惡臭之後,便臉色大變,以為有人在這裏被燒死了。
「親愛的,這孩子竟然會走路啦。」三枝子哽咽著說道。
真是送上門來的媳婦啊,我也被她給逗得樂呵呵的。三枝子似乎也和鄰居家的太太很合得來,我們兩家就這樣有了些交情。
髙嶺隆一郎訪問第一嫌疑人——下柳榮治的小鋼珠店后,只休息了一個晚上,次日,就啟程趕往玉村光男的寓所。這座公寓在案發當時,就已經算不上新了,經過了十五年的歲月,它的牆面變色越加嚴重、開裂也越來越誇張了。雖說這種破房子,拆掉重建更合適,但也得考慮住戶的居住權等問題,因此,工程顯然是遇到了瓶頸,至今仍然沒有動工。
看來,店主應該不知道,自己的店員玉村光男,十五年前,曾經作為嫌疑人接受過警察的審訊吧。要是他知道這件事,是絕對不會當著玉村的面,大談特談這些事的——除非他的演技實在太髙超了。
巴士向西直行。車內的廣播提示著下一站的站名。蜂鳴器響起,一位乘客從座位上慢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他整個人都在晃悠,不是因為巴士開得不穩,而是他自己已經酩耵大醉。突然他的雙膝一軟,兩手抓住皮革吊環,這才沒有摔倒。
十月十日,你從婦產科醫院被抱回家裡來了,這時,你出生正好滿一個星期。
「沒有想到,您小時候的心境,也是很複雜的呢。」
「我也不知道啊!……」她也歪著頭想不明白。
玉村光男在飯桌上猛砸一拳。酒瓶被震倒,裏面的酒也灑了出來。玉村光男嘟囔了一聲「真是浪費」,便扶起酒瓶,把嘴湊在桌子上,就開始舔那灑出來的威士忌。
髙嶺隆一郎鎖定了兩名可疑人物,並對他們進行了取材,只是手法相當冒失。似乎,他在接觸這些十五年前舊案的嫌疑人時,也遇到了不少危險的事情。
「是這麼回事啊?」他的回答很直接,讓弓子有些吃驚。
「總之,我先送你去坐巴士。」
這事兒誰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的小秘密。但我想,差不多也該告訴你了。或許會讓你看到我醜陋的一面,引起你的不快吧;但是,請你一定要看到最後,就當是給爸爸一個面子好嗎?
從樹林另一側,隱隱約約傳來了汽車開過的聲音,因此,她便邁步走進這條陰暗的林間小道。而腿肚子卻像灌了鉛一樣,肌肉隱隱作痛。她停下了腳步,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疼痛這才逐漸散去。
經過鑒定,警方從嫌疑人玉村光男的汽車裡,採集到的少許血樣,其血型與酒卷佳代子小姐的血型一致,警方根據這些,對嫌疑人進行了批准逮捕。
「哪裡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人的脖子就是這樣,哪怕只破一點皮,也會出不少血的。」
「總之,先回東京去吧。」髙嶺隆一郎匆匆喝光咖啡,半拉半拽地把神崎弓子塞進了自己的汽車裡。他估摸著,到了東京,她也應該冷靜下來,肯說說具體情況了吧。
踩點花了一小時左右,隨後,高嶺隆一郎將汽車開到了通往東北公路久喜站入口的輔路上。車子逐漸爬高,順著彎曲的道路旋轉,於是,剛去取材過的久喜市區夜景,也在身下迴轉起來,彷彿坐在旋轉木馬上觀光一樣。這座沉沒在黑暗中的小城市裡,彷彿積淀著層層憎惡與敵意,讓他不禁又胸悶起來。在櫪木的遭遇至今仍然揮之不去。
「可是,你不是對同居的女人頻頻施暴么?」
「這兒就是你的家了。」我看著埋在襁褓中熟睡的你,唯有感動二字。
「不,不住在這兒。我是從東京趕來的。」高嶺故意冷冷地答道。
「你好啊!……」見到她,我卻只說出這三個字兒來,這就是沒有女人緣的後果,真是太可悲了。光天化日之下和她相見,我卻感到十分害臊。
結果從那以後,你就再也沒有去過幼兒園,過了兩年半,你該上小學了。小學屬於義務教育,所以不能不去。對你來說,這是第二次考驗吧。
「喂,不進來坐坐嗎?」她纏著我不放,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腕。
「在罪犯內心的深處,一定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蘇醒了。我有一種預感,接下來要出大事了。」
當車子以毎小時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衝過岩槻高速路公路的入口時,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嶺隆一郎,突然丟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老師認為,玉村光男就是罪犯嘍?」神崎弓子好奇地望著高嶺隆一郎。
不過,那鎖的金屬部分,已經快鏽蝕光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指尖上便沾滿了鐵鏽。這樣看來,這把鎖原木就已經形同虛設了。雖說剛剛來看的時候,似乎還鎖得很結實……
「我覺得應該還在吧?只是那孩子現在,不知去了哪裡呢。」能問出這些話來,弓子就該謝天謝地了。老婆婆送給她一袋栗子,又熱心地告訴她,該怎麼去那少年的家。
但三枝子在生你的時候,也許是疲勞過度了,一直昏睡不起。她的眼圈發黑,卸了妝的臉也顯得十分衰弱。
剛才還開著呢。我就是從那裡擠進來的,現在它居然被關上了……
唉,現在想來,那真是一段好時光啊,在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訓導摘要(對S的評價)⑶——(小學三年級)
自然,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做。所以,我才把實驗室建在無人使用的儲藏室里。起初,我光是看到鋁、鐵和鹽酸化合產生氧氣,就玩得很開心了,但久而久之,我便不再滿足於如此簡單的實驗。
孩子們各說各的,議論紛紛。
「似乎有了新的案情」指的是一位二十歲的女白領,她在距離自己宅第兩百米開外的巴士車站下車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她。在車站附近的路旁,有人留下了一張印有「猶大之子」字樣的紙條,看上去像是用文字處理機列印的,這樣看來,她很可能被捲入了什麼事件。這位女白領名叫酒卷佳代子。
神崎弓子想為自己辯解,卻越說越亂。儘管不知道對方肯不肯相信自己,但現在要不把這些話全說出來,那她很可能會就此崩潰的。
她正在撰寫論文,題為「關於精祌變態者與殺人狂」的文章。對於這種題材,讓女孩子家一個人外出釆訪,那可是不安全。如果以男性研究者的助手身份,便能安心造訪犯罪現場、呼吸罪犯身邊的空氣、進而揭開罪犯犯罪心理的秘密。這也正是她硬闖高嶺隆一郎的辦公室的真正動機。
玉村替高嶺剪完頭髮,又給他脖子上圍了一個塑料罩子。他把香波擠在高嶺頭頂上,開始給他洗頭,手上的力道略微有些重。洗完后又抬手指著盥洗台,冷冰冰地說了一聲「請」。
你生下來的時候,體重二千五百二十八克,我覺得吧,對男孩來說,這樣的斤兩有些不足。不過後來我聽說,有些同事的孩子早產,生下來還不足一千克,弄得爹娘焦頭爛額呢。看來我的孩子,還算得上是平均水平,想到這裏,我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啊。
不,不對。她沒死。三枝子還活著。我的手能感覺到她有規則的脈搏,她還活著。
他搖下車窗,從自動窗口抽了張入口磁卡,便又把窗子搖了上去。深秋寒冷的空氣稍許灌了些進來,然而車裡的氣氛,可是比外面的冷空氣更冰涼呢。
「您是說……那家的小朋友?」弓子的心怦怦直跳。
「我天黑沒留神,就在田野里摔倒了,那人正好路過,也就幫了我一把……」
三枝子、失蹤、屍體……
「竟然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拚命地把她拽上岸,在一片黑暗中給她做人工呼吸。她起初癱倒在地,read.99csw•com一動不動,不過,最後我的拚死救助,還是成功奏效了。
想要找到少年A,就得到他的出生地,去仔細打聽打聽才行。不過,這十五年間,久喜市西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外來人口大批湧進去,數敏甚至超過了老住戶,而後者則有相當一部分已經搬走。而少年A和他的家人,也很有可能已經搬離了久喜市。
高嶺帶上神崎弓子驅車趕往白岡,打算去找下柳直接面談。為了避免遇到危險,採訪的時候,他讓弓子一個人留在車裡等候。
少年A一一案發時十五歲。由於少年法的層層保護,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連高嶺都說沒有頭緒可循,所以,神崎弓子想替他跑一趟,收集一些資料。如果少年A現在還健在的話,那他現在應該有三十歲……不,也許已經三十一歲了。
「沒錯,就是我。」高嶺隆一郎得意洋洋地,露出脖子上的紗布給玉村光男看。
不管怎麼叫都沒人應聲。家中一片黑暗,冷冷清清的,冷清得讓我心裏,也像被風到過一樣涼颼颼的。那天三枝子一夜沒有回家,也沒有留言。儲蓄存摺和信用卡原封未動,她身上應該沒有多少錢。我樂觀地認為她遲早會回家來,於是,那晚就用冰箱里的冷凍食品和罐頭,湊合了一下,和你一起吃了頓乏味的晚飯。
最近記憶猶新的一個案子,是發生在奈良縣T村的女初中生失蹤事件。在那個小山村裡,一名初中三年級女學生去向不明。在山道的扶手上發現了血跡,沒過多久,又在公共廁所里,找到一件血跡斑斑的毛衣。警方馬上鎖定了可疑人物——同村一個年輕的無業游民。
深愛你的父親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
她沉默了一陣子,才端起加了冰塊的威士忌,咂了一口,神色孤獨地開口說道:「我的戀人被她搶走了。」

6

褲|襪上裂了一條縫,裏面滲出了血絲。弓子整了整裙子,直起身來,卻膝蓋一軟又倒了下去,還好高嶺扶住了她。
「那位是和您一起來的嗎?」
「警察的手裡,沒有足夠將死玉村光男的證據嗎?」
「冒昧打擾,請問有人嗎?」
嬰兒是不會替大人著想的,時常日夜顛倒、半夜起來大哭大鬧,實在煩人。你只要肚子一餓,馬上就會大哭大叫,哪怕是半夜三更也不耽誤;尿了褲子,也要哭。而且每天都是如此。我每晚要起來好幾次,結果搞得睡眠不足。在公司也經常昏昏沉沉,有時候甚至在吃午飯的時候,就一頭倒在辦公桌上呼呼大睡,真是苦不堪言。
那間儲藏室一定是解開整個謎題的關鍵,她冒險進入,結果卻被少年A察覺到,反而被反關在了裏面。這下她還沒查清失蹤的女性,究競是如何被擄走的,自己就已經落入了罪犯布下的陷阱之中。
儘管他鄭重謝絕,但還是被高嶺隆一郎捉住了手腕,硬往公寓那邊拽去。

8

那個時候的久喜市內,還有很多平原、沼地與河流。春天我會帶你去摸魚撈蝌蚪,或者釣釣癩蛤蟆。你特別喜歡蝌蚪,人一站在盛滿蝌蚪的水桶前面,就不願意離開了。
「那您清進吧,喝杯茶慢慢說。」
大約在你兩個月大的時候,我覺察到三枝子有些不太正常。那是十二月上句的一天,我和同事去久喜車站旁邊喝酒,過了十點才回到家。
「別作夢了。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不幹。再說那根本就不是我乾的嘛。」
可是,剛才驚醒她的,確實是手機的鈴聲,它肯定在儲藏室里的某個角落。究竟是什麼人打來的電話呢?
雖說附近就是住宅區,可這間儲藏室,卻是個沒有人知曉的盲點。在這個警察也想不到的昏暗空間里,神崎弓子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水喝,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在燈光下看看,她人長得不錯,皮膚也挺白生生的。
就在這時,手機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死者和最後被目擊時一樣,身穿紅色連衣裙,沒有遭到性侵犯的痕迹。既然她沒有被強|暴,錢財也原封未動、令人不免生出種種疑慮。罪犯為什麼要殺死被害人?既非劫財也非劫色。是單純的欄路襲擊嗎?還是說罪犯靠近目標,正要下手時被發現,被害人大聲求救,才被痛下殺手了?
公寓就坐落在一片農田裡,因為房東是個農戶嘛。或許,公寓只是房東的副業,因此,這裏的房錢便宜得難以想象。像爸爸這樣的貧苦學生(如今這個詞兒已經沒人用了),只要能省下幾個房錢來,離學校多遠都不是問題。因為還要從打工掙的錢里擠出學費和生活費來呢。
畜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嶺隆一郎瞟了身邊的神崎弓子一眼。今天早上八點他到弓子的寓所接她,一同北上東北公路,開出黑磯高速公路后,半天時間,都花在在櫪木縣北部,調查那樁連環殺人案上面了。
髙嶺隆一郎對店員扯了個謊,他根本沒有預約過。要是在電話里提這件事,肯定會吃閉門羹的,所以,他才特意瞅准了店裡不太忙的時候,來鑽空子。
可是一旦結了婚,生活上就會遇到很多麻煩。三枝子不得不辭去工作,生活資用一下子,就壓到我一個人的肩膀上了。靠打工賺的這點錢,根本養不活自己的妻兒。
「那麼,警察的搜查有進展么?」
「渾蛋,難道說……」
「我只是道聽途說,不過,有人說理髮師可能有嫌疑?」
「嗯,也是,真的呢。」玉村光男略帶驚訝地答道。
高嶺隆一郎坐到盥洗台前面,探出頭來。玉村光男在打香波的時候,突然斷了話茬,店主那邊在為自己的客人梳理頭髮,並用吹風機給他吹乾。
「是啊!……」玉村光男回答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在呻|吟,「不就是這一帶么,怎麼可能不知道?」
神崎弓子趕緊道了一聲謝,拿起手機,就聽到了高嶺隆一郎焦急的聲音。
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三枝子是被人殺掉的。我湊到三枝子的屍體跟前,抱起她來。她的身體是熱乎的,就像是剛剛死去。
「要是真把玉村光男給放了,雖說有些令人不快,但整個事件,應該會變得越來越有趣才對。我這話也許說的不合適,但是,對我們這些犯罪學家來說,這不正是令人興奮的劇情發展嗎?」
「能生下來真是太好了。給你也添了很多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小笨蛋,等一下哦。」三枝子一邊哄著你,一邊把奶頭塞進了你的嘴裏。你便開始貪婪地吮吸著媽媽的乳汁。看到你幼小的喉嚨,咕嘟咕嘟地動起來,我還有些心疼呢,但是與之相比,我體會更深的,則是生命的神秘,和它帶給我的感動。
十五年前的星期一,女性失蹤事件發生以後,久喜市和附近村鎮的人們,儘管心懷不安,卻都在暗地裡偷偷揣摩著罪犯的真面目,彷彿人人都變成了有名的大偵探一般。
酒吧里那剛過中年的老闆娘,拉著一張皺巴巴的臉笑道:「居然讓這麼個小美人兒哭成這樣.這位兄弟,您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說得也是。」
我們之間的愛難以割捨,我甚至從沒有想過要離開她。我沉溺於風月之事,回家的時間,自然變得越來越晚。當然,我每次都說晚歸,是因為加班事情多。為了不被家裡人識破,我也從不在藤原靜香家過夜。
「歡迎光臨。」
母親不能一直放著群馬縣的老家不管,在你回家兩星期後,她便匆匆忙忙地趕回去打理了。我白天要上班,也不能陪你,育兒的重擔,就落在了三枝子一個人的肩膀上。
雖說神崎弓子覺得,自己走了很長一段路,結果只是兜了一個大圈子而已。看到公路,她心中的不安便一掃而光。就算出了什麼事,只要大聲呼救,總會有人來幫忙的吧。
玉村光男每天下班以後,總要到久喜站附近去小酌一下,然後乘坐開往菖蒲町的巴士回家。他似乎知道自己酒品不佳,因此盡量不在外面多喝,等到家后再悶頭猛灌。據說他看上去沉默寡言,但只要三杯下肚,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啊!……嗚呀!……嗚呀!……嗚啦!嗚啦!……」高嶺隆一郎的嘴上蓋著毛巾,聲音模糊不清。
費了這麼大勁才生下來的孩子,就是你。
院子里長滿了泛白的雜草,大屋的背後,排列著很多栗樹。倉房前面放著一塊手寫的告示板,上面寫著「供應栗子」。雖說屋子背後有栗林,但收栗子的季節,應該早就過了吧。
有一天出了這麼一件事情。鍋里正煮著方使面,三枝子突然哭叫著,飛步跑進了洗手間。我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跑過去一看,她正抱著馬桶嘔吐不止。
玉村光男驚叫一聲,抬起頭來,眼中閃爍著恐懼、驚愕與憤怒,這些感情,如同拼圖上的馬賽克一樣,互相擠兌、發散開來。
大門被那年冬天第一場赤城山風吹得直晃蕩,我一開門,就覺得有些不對。鑰匙插|進去卻轉不動。不,不是轉不動,而是門根本就沒有關。
「是的!……」
我要她答應不再尋死,她點了點頭。那天晚上,我確信她已經入睡后,才拖來兩個靠墊,在上面將就了一夜。
上初中后,求知慾旺盛的我,研讀了很多關於動物的書籍,自學了一套剝製標本的手藝。那時候,我的興趣已經完全從化學方面,轉向動物生態和解剖上來了。解剖動物之後,屍體都會腐爛發臭。我學會了處理動物的內臟,通過剝製標本,將剩下的部分保存了下來。
這期間,三枝子睡在別的房間里,因此不會被吵醒,她每天都能睡到早上七點左右。清晨,我都會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廚房的鍋碗瓢盆合奏曲叫醒,吃過早飯之後,我就去上班。儘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事,但是,我確確實實地感到,你一天一天地慢慢長大了。
「喂,振作一點,三枝子!……」
「您想要問的,是十五年前那件事兒吧?」老婆婆的目光,一瞬間變得十分銳利。
高嶺隆一郎伸出右手,在眼前揮了揮,表示不要緊。
「……關干發生在埼玉縣東北部,久喜市的女性失蹤事件,接下來為您播報後續報道。七日,從遺體上發現的……」
「神崎小姐,差不多該跟我談一談了吧。」高嶺隆一郎開口問道。
「哼,關了兩年放出來,家業也中落了。我父親也沒法子,只叫我去公司混口飯吃。我才不幹呢,對他甩了幾句狠話,就跑到東京去討生活了。街坊鄰居都不給我好臉色看,在老家實在也是混不下去了呀。」
「先生,您想剪多短?」玉村光男的話中沒有一點感情,語調也抑制得恰到好處。高嶺的頭髮還不算長,便說只要稍事修剪即可。
我深知妻子懷孕這段時間,是我們的重要時期,不認真對待就可能流產。即便如此,回家還得自己燒飯,仍然讓我感到失落,如今這種生活,和單身時也沒太大區別嘛……不,這簡直比打光棍的時候更慘。
但是,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碰過女人,一直過著寡慾的生活。因此被三枝子耍得團團轉,徹底上了她的道。她為人非常任性,周末總是拖著我要出去遊玩,後來我發現她的情緒,也一天比一天差。大概是上次自殺未遂,搞得她的憂鬱情結大爆發了吧。還有最要命的,就是我們兩個的價值觀相差太遠。因此,究竟要不要結婚,我一直猶豫不決。
「啊,不好意思。謝謝你幫忙。」
她的女兒就讀於西小學,自己則是小學PTA媽媽排球隊的隊員。為了備戰一周以後,即將舉辦的市內各校排隊對抗賽,她星期一晚上七點開始,就在學校體育館練球。九點訓練結束之後,全隊在校門口解散。
「十五年的歲月,就是這樣漫長,和案件有關的那些人,他們的生活環境,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啊。」
那時候,三枝子還大量服用精神安定的藥物。婦產科醫生給她開了些處方葯,那是在失眠的時候吃的,但她似乎在過量服用。我在公司的時候,她就在家裡倒頭大睡,一到傍晚就醒過來,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然後晚上睡不著,又得靠精神安定劑催眠,於是陷入了惡性循環。除此之外,她還從藥店買了非處方的安眠藥,和頭疼葯、感冒藥混在一起服用,據她說自己有時候,一次能吃下二十多片。要是我當時知道,一定會請假在家照顧她的。
父親的來信
「渾蛋,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事情。」
她先是在醫院的單間里等候,但陣痛越來越頻繁,於是便被送進了產房。我和母親坐在走廊里的長凳子上,緊張地等待消息。
一張被蟲子蛀爛的枯葉,穿過打開的自動門,飄進了店裡。高嶺隆一郎一邊結賬,一邊觀察店外,只見下柳似乎特意偷看了自己的汽車一眼,而神崎弓子正坐在汽車裡。
聽我這一問,她只是笑著回答說:「這點兒酒,小意思。」那副笑容,隱約讓我覺察到,她有點自暴自棄。
「什麼?」
院子里的雜草,倒還沒有長到無法插足的地步,但看這架勢也很久沒好好打理過了。樹叢上的枝葉,大大咧咧地往外伸展著,就算不是專業搞園藝的,看到了恐怕也會忍不住來那麼一剪子吧。房子邊上散落著花盆的碎片,裏面原本工整的盆栽松樹,已經凄慘地枯死了。也許屋主是個愛好盆景的人吧。
儘管他在眼角擠出了幾根皺紋,硬擺出一副笑面孔,但那目光中,卻沒有一點感情。十五年來,與其說是玉村光男自己的努力,更不如說是歲月,為他在眼角,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這使他能夠隨心所欲地,製造出推銷員式的笑容來。
「老公……」三枝子悲痛地喊了一聲,之後就泣不成聲了。我把她抱回了屋子裡。
「我送你到屋裡去吧!……」
女性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你的小姐沒事兒,清您放心。」
儘管拳頭砸得生疼,可她也管不了這麼多了。不知道砸了多久,最後連拳頭都發麻了。她撫著麻木的右手,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髙嶺隆一郎一邊說著,輕輕點了點頭,順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盒微型磁帶:「這是我和他的談話錄音,全都錄在這裏邊了。」
我覺得蹊蹺,就去問正在做晚飯的三枝子。
兩具屍骨中的「猶大」字條,已經褪色成了茶色,經比對,兩張字條上的筆跡一致。可惜十五年前的那張沒有保存,因此無法進行比對了。只是,肢解和包裝的方式都很相近,因此,十五年前失蹤的這三個人,肯定都是死於同一個人之手。當然,從袋子上沒有提取到指紋。
三枝子體質上的變化,也波及到她的精神狀態。她開始足不出戶,只有去婦產科診療的時候,才能見一見外人。她變得對任何事物都很過敏,特別是對噪音反應過度。我們住在二樓,但她似乎被一樓的噪音,搞得心神不寧。我們樓下住著一對年輕夫婦,家裡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就連我也察覺到,那家孩子的哭鬧聲、母親歇斯底里地責罵孩子的聲音,直到半夜都沒有個完。
下柳伸手就去抓高嶺的胸襟。高嶺退後一步,一輛剛下公路、往停車場開去的車子,猛按喇叭提醒他注意。也許是被喇叭聲警醒的緣故,下柳放下右手,抬起下巴,指了指小鋼珠店旁邊的一家家庭餐館。
很明顯,玉村光男正豎著耳朵,在認真收聽播音員的廣播。他的視線離開了高嶺的腦袋,轉向了收音機那邊。
他有些富態,頭很大,活像是有人把一個巨人的腦袋,擰在了他的身上。下柳梳著一個背頭,發梢滲出的汗水,在天花板上那廉價吊燈的映照下閃著白光。他整了整領帶,兩道粗眉毛下面,掛著雙眼皮的眼睛,便開始琢磨來訪者的身份。
儲藏室的門竟然被關上了!
神崎弓子雙膝著地,想要站起來,但是,膝蓋上的麻痹感,卻像電擊一樣,把她擊倒了。她彎下腰,用手摸索房門,地扳上毛毛糙糙的,像是覆蓋著一層沙子,她的手指頭順著木扳遊走,總算摸到了牆壁。如果站起身來,順著牆壁往前摸索,肯定能走到門邊。她腳下不斷踢到各種垃圾雜物,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警察認為,罪犯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高嶺隆一郎順水推舟地問道。
「啊,我都幹了些什麼啊。先生,先生?……您沒事兒吧?」
過了幾個小時,弓子已經快要喪失信心了。腿都快跑斷了,她卻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可能是因為沒有幼兒園生活的經歷,他不習慣集體活動。儘管他用了約一個學期的時間,習慣了學校的生活,卻因為沉默寡言而無法融入集體。上課時他不喜歡聽講,而是專註于自己的繪畫。
「從那以後,您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令堂了?」神崎弓子吃驚地問道。
這一陣子,爸爸的記性變得很差。我甚至想不起來,上次寫到哪裡了。
「對,再也沒有見過。不過,我也時常在想,她現在到底怎樣了。要是還活著,應該還沒到六十歲。」
那天我回家后,你從後院跑來找我:「爸爸,你來一下。」你平時可是很少和我說話的,這讓我吃了一驚。
「從那以後過了十五年,現在他應該已經長大成人了。說不定現在還住在這一帶呢。」
傢具店裡燈火輝煌。西餐館也點起了霓虹燈,閃爍的箭頭提醒路過的汽車:「我們正在營業。」大宮栗橋線的交通信號燈一變成綠色,幹道上面的車流立即止步,開往久喜車站方向的車子紛紛啟動。可是,綠燈很快就開始閃爍,開往菖蒲町的巴士,剛剛開過大宮栗橋線,信號燈就由黃轉紅了。
當我把房東的意見,說給三枝子聽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因此,我便決定搬家去久喜。這時她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就那麼討厭幼兒園嗎?」
他壓低聲音和高嶺隆一郎你來我往,相互談了幾句,說了一聲「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那個女人名叫藤原靜香,是公司總務科一位二十五歲的女科員。高中畢業后,她就在這兒工作了,已經七年了。在公司里,我也只是因為出差、報銷之類的事兒,和她說過幾句話而已,算不得什麼深交。
一個中年妓|女叼著香煙,一隻腳踩在裝滿小鋼珠的兩個大盒上。高嶺從她身邊擠過去,走到獎品兌換處,那位百無聊賴的男性店員面前。店員染成栗色的長發扎在腦後,身穿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領帶少許有些歪。看到一個戴著太陽鏡的男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正在打哈欠的店員,嚇得頓時猛一哆嗦。
高嶺隆一郎之所以對神崎弓子感興趣,也並不是看中了她的美猊,而是欣賞她的率直。弓子本人性格直爽,對有些女性的矯揉造怍很是不屑。作為文員辦事雷厲風行,採訪任務中也是一絲不苟,可以說是個靠得住的好助?。而高嶺也從沒有想過要佔她的便宜,只是保持著搭檔的關係,這令0子感到非常欣喜。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不過,還是請你快出來吧。」
玉村光男跑到廚房裡,從水斗里拿了兩個玻璃杯,用自來水沖了沖。然後也沒擦乾就舉了進來。髙嶺撕開威士忌的封口,小心地把酒倒進兩個杯子里。
「那是您乾的嗎?」
她折返回去,在公路邊沿著梨園轉了一圈。果然在竹林背後有一棟二層的房子。看來這裏就是少年A的家了。
巴士進站,這位乘客幾乎是從車門裡面躥了出去。著地的一瞬間,他的腳下又沒站穩,向前倒去,結果,就這樣撲倒在路邊的草叢裡。
「剛才進到這裏來的時候,門還開著,後來卻被人給關上了。」
她身上的手電筒簡不知去向,也就沒有辦法知道現在是兒點。在黑暗中,她連手機都找不到,無法和高嶺隆一郎取得聯繫。
那傢伙還在這裏。十五年來,一直悠哉悠哉地生活在這片地方。
「然後?……」高嶺隆一郎側頭望著不滿的神崎弓子。
這戶人家的背後……是指哪兒呢?為了保險起見,神崎弓子還是先大聲地叫門,然後才走了進去。
「那您一定是來公幹的嘍?」
「三枝子,這不是三枝子嗎?」我跑過去一看,果然是三枝子。她穿著一件薄薄的毛線衣,嗚咽著蜷縮在那裡。
神崎弓子打著哈欠道了別,掛斷了電話。高嶺隆一郎踩下油門,剛才那種奇妙的感覺,又向他悄悄襲來。
弓子咽下一口唾沫,問道:「是因為牽扯到什麼案件了嗎?」
她說自己能吃水果、麵包和點心,叫我不要擔心。儘管如此,她的臉頰還是明顯地消痩了。她聞到煮熟的米飯和熱牛奶的味道,都會覺得噁心,看來病情很嚴重。
訓導摘要(對少年A的評價)⑴——(小學一年級)
高嶺隆一郎從手上的塑料袋裡,拿出蘇格蘭威士忌和白蘭地。
「我覺得,讓小孩子培養一點對動物愛心,也很有必要啊。」
那些失蹤的女性,會不會也是這樣死去的呢?
「髙嶺先生,這也就是說,你覺得:這兩個事件互有關聯嘍?」
儘管屍體高度腐爛,經過驗屍,還是查明她已經死亡一個月。也就是說,被害人在失蹤后的大約一周之內,就遭到了毒手。死因是腦部挫傷,似乎有人用飩器,重擊了她的後腦。
相隔十五年的這兩起事件,各自均留有署名為「猶大」和「猶大之子」的犯罪信息,這一點是兩起事件的共通之處。警方的臨時調查部剛剛解散,又得重新調查這樁舊案,顯然這讓他們很沒面子。警方認為兩起事件,很可能是同一人所為,為了雪恥,他們全力以赴,開始搜查。
「成果如何?」
「我說,今天留下來吧,求你了。」藤原靜香纏綿地哀求著。
「嗯?……您說什麼?……」
「既然都說清楚了,那您就快清回吧。要我給您叫輛計程車嗎?」來人慢吞吞地說道。
另一位女性是住在久喜市西部的家庭主婦,三十二歲的大瀧安代。在齋藤幸江失蹤一個月之後,也就是藤川照子失蹤兩周以後的星期一,大瀧安代也突然與家人失去聯繫,就此去向不明。
在信里絮絮叨叨,真是對不住你了。這些事兒大概你也沒有什麼興趣吧。不過,我要不把這些先寫出來,感覺後面就沒辦法接下去呢。
「不,不勞您費心。我家很近。」
「就是,是我們的孩子啊。你受苦了。」我拿出手帕,為三枝子拭去臉頰上滾落的淚滴。
她叫坂口三枝子,也許這就是緣份。我們開始交往,後來索性就同居了。不過,浦和市郊那個廉價公寓,實在太擁擠了,於是,我們便在大學旁邊,找了個二居室的公寓,搬了進去。
又是一句冷冰冰的問話,照例是拿著店裡的待客規範,照本宣科。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後的搜查工作中,又有了令人驚愕的發現。發現屍體之後,警方的搜查幹員在儲藏室內和周邊地帶,搜索被害者遺物的時候,又在儲藏室背後的竹林中,尋茯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面盛著一具散亂的人骨。
三枝子似乎經常大白天衝著樓下大吼大叫。我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情,直到有一天房東對我說起:「您的太太是不是有些反常啊?」
「孩子還是喝媽媽的奶才好啊。嘴裏含著奶頭,孩子也安心呢,這樣才能養得白白胖胖的。」
當警方去詢問電車站內的出祖車司機時,他們都表示沒有類似的女性,坐過自己的出租汽車。而巴士司機對她倒有印象。開往久喜市外菖蒲町的末班巴士司機說,他見過這位女子。至於為什麼會對她有印象,那是因為車子離開久喜市區后,乘客人數一下子變少了,這時,他注意到有個年輕女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呼呼大睡。因為是末班巴士,讓乘客坐過頭可不好,所以就把她叫醒了。
藤川照子過去的未婚夫,如今住在浦和,和別的女性組建了家庭,膝下育有二子。當他從警察口中,得知事情的經過後,也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過去的事情,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
理髮店可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一邊做生意,一邊還能夠收集到,各種需要的第一手情報。有經常出入警察部門的人土告訴店主,警方認為十五年前的罪犯,和現在的罪犯可能同為一人。
無奈之下,我只好扔掉研究生的課程,在導師的引薦下,進了一家搞農藥業務的化工企業。總公司位於東京,但在久喜市有個研究所。我從浦和到久喜上班還算方便,應該也能擠出時間來寫博士論文。我當時認為,只要生活安定下來,就能夠多花點時間,在自己的研究上了。
當然,高嶺隆一郎的取材手法,需要避開警察的耳目,因此危險性也很高。要對罪犯進行一對一的釆訪,可能會觸怒對方,遭到意想不到的襲擊。所以,他必須時常小心,盡量不刺|激到對方,進而取得罪犯的信任。
嫌疑人玉村否認涉案。佳代子小姐目前仍然下落不明,搜查本部對嫌疑人的住所,進行了徹查以期找出線索……
「也是,不過那種心情,不親身經歷一下,是沒有辦法理解的。」高嶺隆一郎輕笑一聲說,「特別是對你這樣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來說。」
「我已經過上了新的生活。雖然我也覺得她很可憐,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不想再去提起。對不起,現在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五分鐘、十分鐘都行。你要不肯聽我說,我真是去死的心都有了。」
高嶺隆一郎很清楚,十五年前的案件和這次的事件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即使罪犯不是同一個人,但兩起事件互有影響,絕對是錯不了的推斷。這次的罪犯模仿了過去的案件,而新的事件也肯定深深地震撼了過去的那個罪犯。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相隔十五年的兩次事件的相似性上,嚴密注意著過去案件中,那三個重大嫌疑人的動向。而且,他們似乎已經詢問過其中的兩個人了。
就這樣,我感到世界上又誕生了一個自己,而所有不安,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蠢貨,不就是那誰嘛!我不知道他叫啥。反正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
終於連這個我都玩膩了,於是,我把興趣轉移到了昆蟲和小動物身上。我很想知道,如果拿它們來做實驗,會有些什麼樣的反應。
靜香噙著淚水,點了點頭,看樣子很不甘心。看到她這副愁苦的樣子,我不由自主地一陣衝動,我真想一把抱住她,好好地安慰她。
「哎喲喲,看來是餓著了。」三枝子還穿著住院時候的孕婦服,她解開胸口的扣子,露出了飽漲的乳|房,左手抱著你,把快要脹破了的乳|頭,送到了你的面前。你明明看不見的,小嘴卻一下子叼了個准。
「小T,來玩吧!……」她總是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跑到我們家裡來。

14

「如果玉村光男真的被確證是罪犯,那這可是了不得的獨家新聞。」神崎弓子的心怦怦直跳。
下柳在抱怨警察的時候,嘴巴裏面又開始不乾不淨了:「他們抓我的來由,說是因為『搶劫未成年人未遂』,還真是個複雜的罪名。結果審訊我的時候,卻問我那幾個失蹤女人的事情。從早到晚都在審我,還硬說是我乾的。這就是所謂的『另行逮捕』啊。」
「這兒不方便,有話到那兒去說吧。」下柳無可奈何地苦笑著說。
「是嗎,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還好我家是開建築公司的,那時候生意興隆。父親為我請了個大律師,給我輕判了。」
「不好意思,我……」
我隨口敷衍了三枝子幾句,她便傷心地垂下頭,嘴裏嘟嘖著。
當時,我每天下午五點鐘離開公司,在附近的超市買點東西以後,就徑直回家。白天三枝子照顧你,晚上就換我來,基本上是完全的「責任分離制」。這個方法似乎行之有效,三枝子逐漸恢復了健康和精神,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了。
齋藤幸江——初三學生。興趣小組活動后,去向不明。
「不,只是被人拋棄了吧。」
「請,這邊清。」他將高嶺隆一郎帶到了最近的坐席。高嶺的勝率,原本就是五分對五分,這下給他碰對了人,運氣還真是不錯。
在你熟睡的時候,她便不停地給朋友們寫信。但遺憾的是,這種幸福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可是,由於家裡有母親照顧,我又開始晚歸了。對我來說,公司成了逃避家庭問題的避風港,我在實驗室里忘我地工作著,以求得精神上的安逸。儘管醫囑要求我儘可能多地陪一陪三枝子,可是,一快到下班時間,我就開始煩躁不安起來,等回過神來,自己要麼已經在加班、要麼就是正在漫不經心地收拾辦公桌呢。
她徑直跑過來,一把抱住我,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說到久喜,不就是這一帶么?」
附近還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她又去玄關叫門,依舊無人應聲。看樣子也不會有人回來。
小貓終於不見了,我倒也舒心。就在大家都快忘了它的時候,它又像嚇人箱里的妖怪那樣,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人都說貓會成錆,也許它真的是無法超生呢。
我和你母親的相逢,也是事出偶然。也許可以說,這是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玩笑吧。在那個深秋的傍晚,我出門健身,向著河邊跑去。日落之前,都會有不少人在河邊休閑嬉鬧,其中有遛狗的人士,也有父母帶孩子來玩躲避球遊戲。
翌日的各大早報,都醒目地報道了,發生在久喜市的又一起疑案。昨晚,高嶺隆一郎開進久喜市高速公路之前,在久喜警察署門前,看到的那些巡邏車,八成就跟這有關係。
要是案發那時候,有這麼詳細的數據,警方早就能撒網捉到犯人啦。高嶺隆一郎不由得暗自為自己喝彩。要是從那些本地人開始詢問,專找那些和被害人臉熟的、或者引不起她們戒心的,用排除法很快就能夠篩選出幾個嫌疑人了。實際上,警方當時也鎖定了幾個可疑人物,但是,由於初期調查啟動太慢,造成掌握證據不足,最後只得予以開釋。話說到底,因為屍體一直都沒有找到,斷罪也就無從談起了。
「你做得好。真的。辛苦了!……」我看著熟睡的三枝子,向她道謝。儘管她沒有醒來,但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安詳。
第二天,三枝子仍然沒有回家,到了第三天仍然不見她的蹤影。這一來,我使由不安轉為擔心了。如果只是一、兩天失蹤,我還能拜託大久保太太,照顧一下放學回來的你,但時間一長就不行了,即便我說「老婆回娘家了」也肯定不管用。我實在沒轍,只好再請母親從老家,過來照顧一陣read•99csw.com子。母親聽了,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又出事啦」,卻沒有絲毫擔心的樣子。
拉開和室的拉門,裏面空無一人。我一瞬間有種幻滅的感覺,身體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捏住,狠命地扔在了地上。
我先用老鼠夾子捉到一些老鼠,然後,再讓它去聞化學實驗產生的氣體。老鼠痛苦地尖叫著死去的模樣,讓我非常開心。老鼠是有害動物,所以,我把它們拿來虐殺,也不會有什麼良心上的不安。我小時候住的房子是茅草頂的,天花板上的老鼠要多少有多少,不管我殺掉多少只,數量也不見少。
「沒錯,就是那個少年A!……」玉村光男的舌頭開始打轉,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
下柳掏出毛巾,狠命地擦了擦臉,看那架勢,都快把眉毛給蹭掉了。隨後,他的臉上立即露出了猥褻的笑容。他看了看名片上髙嶺隆一郎的頭銜。
我和母親費了好幾天工夫,才勸得她願意再給你餵奶。雖然那時你心情似乎不錯,含住了奶頭,卻立即又一口吐了出來。於是三枝子徹底死了心。
冬去春來,我把你放進嬰兒車裡,推到附近的田野里去散步,正好也可以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嘛。你八個月大的時候,已經能開口說「畜生」、「渾蛋」、「快點去死吧」這些日常用語了。於是你開始在房中四處探索,就像是急著要了解整個世界一樣。
她手機里的那個聲音,究競是何方神聖?高嶺的腦中已經是波濤洶湧……
藤川照子的未婚夫也住在久喜市,兩人上高中時是同一個年級的。事發的時候,男方供職于某家東京銀行的大宮分行,據他回憶,照子失蹤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天,他們兩人驅車去了行田市的埼玉古墳群。
工作內容很合我的心意。我在久喜市西郊上班,周圍是一片田園風光。研究所是一棟兩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設有三棟實驗溫室,此外還有實驗農場。在為公司幹活的同時,也能搞搞自己的研究。我種了些蔬菜,用來研究害蟲防治。能天天做這樣的工作,我非常自豪。
神崎弓子直起身來,身邊卻還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她從未體驗過如此濃稠的黑暗,整個房間彷彿像被墨汁塗黑了一般。要是在屋子外面,還能憑月光和星光,看到物體的輪廓,而在這兒,視覺完全被封死,只能靠聽覺和嗅覺了。
女人們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現在回想起來,你精神上的紊亂和激動,大概都是你母親遺傳下來的——當初她懷著你的時候,精神狀態很不好,我前面也寫到過,她為此吃了很多鎮靜劑之類的藥物。直到你出生以前,她都在持續服藥,我覺得這些藥物對還在娘胎里的你,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此外,三枝子生下你之後,仍舊在服用各祌藥物,結果葯里的成分,通過母乳的餵養,又悄悄地轉移到了你的體內去了。對於毫無抵抗能力的嬰兒來說,這無異於定期投毒。儘管我馬上發覺,讓你改喝牛奶,但是,你多少還是受了一些毒害。
下柳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嘴巴也乾淨了許多。就像是被那條毛巾,把他剛才的人格完全抹掉了一樣。
他的手藝不錯,客人也都挺滿意的,只是他不太會說話,也很少和客人交談。店主找玉村談了好幾次,要他照顧店裡的生意、多哄哄客人。玉村雖然每次都誠心誠意地回答「知道了」,但接客的態度卻絲毫不改。店主最後也放棄了,只得由著他的性子來了。
車裡又變得沉默無聲起來。高嶺隆一郎閉著嘴巴,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距離浦和還有五公里路程的標誌牌,「嗖」地一聲被甩在了汽車後面。
髙嶺攏著弓子的肩膀,向入口的大廳走去。讓她按了密碼開門后,二人便進了電梯。她也許是就此放心下來,順勢倒在高嶺的臂彎里。
終於有人來救她了。沙沙的腳步聲一步步接近,在儲藏室外停了下來。她甚至能聽到,門外那人的呼吸聲了。
入口旁邊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短髮男子,看上去匠氣十足,正在隨便翻著報紙。看到高嶺隆一郎進來,他就緊張地站起身來。
果然無人應聲。是不是已經搬走了呢?狗窩裡也空空蕩蕩的,鎖鏈像風乾的死蛇一樣,掉落在地上。
硬闖迷宮——真是甘美之中夾雜著危險的詞兒啊。當然了,雖說在日本,未解決的案子堆成山,但其中真正有吸引力的懸疑謎案,還真是不多見。高嶺隆一郎接觸的事件,大都已經破案,為此,他還曾半開玩笑地對弓子說「我真想自己搞出點事情出來」。
她下一站就得下車了,因此,司機提醒她要做好準備。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就站了起來。
店主戰戰兢兢地,摸著自己的禿腦殼:「真是糟糕啊。這件事兒還真是鬧大了。要是一直沒有個完,鎮子的形象都要被毀掉了。真希望他們早一點抓住罪犯。」
紅手帕里包著一張白色的便箋,上面用文字處理機,印著「猶大之子」。之前發現的北澤香織遺體旁邊,也留下了相同的字條,但那張紙條上的字樣,似乎是在下面用尺子比著寫上去的。
我感到很意外,因為三枝子很少說出自己的主見。最後我讓步了,我只是希望這隻小貓,能夠稍微矯正一下你的情緒。於是,我命令你要負起責任,好好疼愛貓咪。而你則緊緊地抱著它,力氣大得都快把它給壓扁了。
我腳一軟,直直地坐在了地上。就在那時,我聽到了氣若遊絲的哭聲,活像是被拋棄的貓咪死前發出的悲鳴。
三枝子的情況依舊不好。精祌狀態仍然不安定,而且,還時常發作肌肉痙攣。醫生說,這可能是生產之前,極度緊張導致的癥狀,給她開了藥效不是那麼猛的中藥做鎮靜劑。
你滿面歡喜地抬頭看著我。
在神戶發生「小學生連環虐殺事件」以後,被逮捕的那個十四歲嫌疑人的姓名和照片,曾經被人發送到網路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但是十五年前,還沒有互聯網這種便利的情報交換手段。而且,當時那些女性,只是去向不明,並不能確定,她們是否已經被殺害了。少年A則是因為不相關的傷害事件,而被警方另行逮捕的,所以,社會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哎,今天我已經累得不行了。把自己陰暗的小秘密,暴露出來給人看,果然還是會有一些精神壓力的。我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呢。
「你還好吧?」
「是嗎,您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不妙,趕緊放下自行車,迅速地跑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那時候,好像有一輛黑色的汽車,從後面趕上來,停在了那位小姐的身邊。我應該是在路燈下,看到那輛汽車的,就那一眨眼的工夫……」
房門表面斑斑駁駁,裏面的三合板都依稀可見。在這寒酸的房門後面,躍入髙嶺隆一郎眼中的,是一個單身男人的糟糕生活狀態。和他預想的也差不太多。
以後我也會儘可能地,多寫一些關於那時候的事情,要是這能幫上你的忙,那就太好了。你現在每天都被關在那樣狹小的地方,正是重新審視自己人生的好機會啊。
「不,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兒。」

11

女性在星期一去向不明……
「如果您知道這件事情,還會和她完婚嗎?」
我第一次踏進實驗室的時候,叔叔指導的化學興趣小組,正在裏面做實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各類化學藥品的化合反應。那個時候,我的心靈上受到的震撼,將我帶入了化學的殿堂、幹上了現在的這一行。從那天起,我苦讀化學相關的書籍和研究文獻,終於積累了足夠豐富的專業知識。
「久喜不是發生了嚇人的事件嗎?我剛才問他,是不是害怕來著。」他隨口解釋了一下。
「在嫌疑人玉村光男的寓所里,發現了失蹤女性的手帕」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啊。估計罪犯是看準了理髮店星期一休息,所以想往理髮師身上潑髒水呢。」
當時她正在浦和站旁的酒吧里做招待。不過,居然會有男人拒絕這樣的美人兒,我反正是想不通。
在種種猜測中,最有力的說法是,罪犯肯定是在星期一有空閑的人。於是,大家馬上就把注意力,集中到理髮師身上了。因此,「剃頭匠殺人」的說法一傳十、十傳百,立馬就流傳開了。
過去垃圾焚化場的所在地,此時也完全被竹林覆蓋住了。竹子的根莖插入地下很深,橫向散步也極廣,使得搜查活動難上加難。警察們尋找了半天,沒有一點斬茯,就在接到上級指示,差不多要撤回單位的時候,一名幹員報告說,在竹林中的坑裡,找到兩個可疑的黑色塑料袋,一時間氣氛大變。
正要發作,下柳注意到旁邊有個端著紙杯、在喝咖啡的男性顧客,正好奇地往這邊張望。或許他也覺得當眾罵人並非上策,便一聲不吭地按住高嶺的脊背,一起走出了店門。
很快,兌換處後面寫著「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身穿灰色絲質西服的壯漢,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
雖說三枝子生你的時候精疲力竭,但看到我們的骨肉順利降生,她全身便彷彿包裹著幸福的光環。她的食慾逐漸恢復,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就這樣等到了傍晚時分,孩子總算是生下來了。護士滿頭大汗地,抱著一個裹在白色包袱皮里的小寶寶,來到嬰兒室告訴我們:「生了個大胖小子。」在玻璃窗的另一側,是站在走廊里的我和母親。
洗完頭,高嶺平躺下來,玉村給他嘴上敷了熱毛巾,用剃鬚刀給他修額頭。收音機里放著懷舊金曲,店裡回蕩著昔日「南方群星」樂隊的曲調。聽著歌手嫻熟的演唱,高嶺隆一郎不由得睡意漸濃。正在神遊天外之間,高嶺感到自己的臉頰上,被塗滿了一層肥皂泡。
出獄以後,他曾在新宿歌舞伎町的酒吧間里,當過調酒師,現在則成了小鋼珠店的店長。他的店就開在久喜市以南的白罔町。
在一座橋邊,幾個小學低年級學生,獃獃地杵在那裡,不知道在盯著什麼東西看。騎到橋上的時候,我猛地停了下來。因為我覺得,孩子們身邊的氡圍,有些不對頭。
骸骨上套著一件已經褪了色的綠毛衣。這明顯是初中生在上體育課的時候,穿的運動毛衣,背上縫著白色的布條,上面用馬克筆寫著「齋藤幸江」的字樣。此外,頭骨的牙齒縫裡,嵌著一張寫有「猶大」二字的紙條。
「死掉了哦!……」你冷冰冰的口氣,就像是在看一隻死掉的蟑蛑。
這話說的沒錯:高嶺隆一郎一旦埋頭鑽進犯罪研究里,就會迅速喪失食慾。
「如果罪犯堅持否認自己有嫌疑,最後還真被放出去了。那可就不好辦了吧。」
父親的來信
「三枝子,你……」
雖然為人很有自信,但過於固執己見。沉默寡言,容易害羞。上課時經常埋頭在筆記本上畫畫。
玉村光受像是猛醒一樣,伸出兩隻手來:「先生,太陽鏡我給您摘下來了。」玉村說著,便把太陽鏡從高嶺隆一郎的臉上取丫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鏡子面前的眼鏡盒中。
「啊,糟了。手機掉地上了。」
髙嶺隆一郎提高了嗓門說道,他看到玉村光男的手臂猛地抽|動,剃鬚刀的刀鋒斜著,切進了高嶺喉結下柔軟的皮膚之中。
今天就此擱筆,再會。
之後的事兒,我就記不清楚了……

7

等我跑到水邊,黑影已經在我前方五米的地方,水已經沒到腰了。大河的水流看上去很緩慢,其實不然。要是再往前走一點,水一下子就會變深,流速也會變得非常快。
「玉村先生,警察已經來你這兒,問過話了吧?」
她的未婚夫也有那天不在現場的證明。為了招待客戶,他直到深夜十一點鐘,都呆在大宮的飯館里,而且有數人可以作證。此外,警察還查實,她過去的相好男人,當時人正在北海道的札幌。
「渾蛋,你討厭我?」
我摟住她,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
「沒錯,儘管我是被另行逮捕的,但我一進局子,案件也就突然不再發生了。後來我父親去世,母親受了刺|激卧床不起,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才決定回鄉下來。那時候我已經娶妻生子,也覺得鄉下的環境更好一些吧。不過,這次又出這樣的事情,看來鄉村生活,也是有利有弊啊。」
老婆婆眯縫起兩隻眼睛,出神地盯著遠處。弓子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啊。現在不能操之過急,要沉住氣,慢慢地從婆婆嘴裏套出話來。
「沒錯。只要找不到屍體,警察就沒有辦法起訴他。就算用其他罪名拖住他,時間也長不了,馬上那些個什麼團體,就會上門來提抗議的吧。」
「大家還是懷疑你?」高嶺隆一郎感興趣地問。
「今天你辛苦了,先去睡吧。」
不過,在你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只不過是喜歡沉思罷了(不如說是愛胡思亂想更合適),遲早會變成一個普通孩子的。
「渾蛋,出什麼事兒了?」他趕緊問道。可她一句話也不答,光顧著抹眼淚。
「這還用你說?我那時候也就是個小混混,出去飆飆車還可以,那樣的大案我可做不來。那可是要綁架好幾個女人,還得藏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可沒那麼聰明,說白了還是人傻唄。」
「鬧得滿城風雨啊。」高嶺隆一郎隨便地接下了話茬。
「他當年初犯的時候,警察曾對他說,只要他乖乖認罪,就能夠從輕發落,因此他才沒有抗辯。結果呢,卻被重判了。這個大虧他可忘不了,現在他只是在跟警察兜圈子,就等著羈押期限到期呢。那傢伙,在自己被釋放之前,絕對不會鬆口的,這我可以跟你打睹。」高嶺隆一郎自信滿滿地地說道。
「嗯。首先肯定是本地人,這個錯不了。也許是住在久喜市內,或者附近村鎮的人吧,要麼,就是來久喜做生意的推銷員,總之就是熟悉這兒的人。」
「在電話里和他約好了。你說有人來找,他就知道了。」
「謎題解開了?」
雖說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小飯館里三五成群的女性顧客還是很多。大溉是小學家長場聯誼會的人群,或許正在對學校的老師品頭論足呢。不過,這環境要談些私密話題,倒是正合適。
可是,在那以後,三枝子的精神狀態絲毫沒有好轉。經過了數次暴風雨前的沉寂,她的情緒逐漸惡化。地獄般不得超生的日子,這才剛剛開始。而此時我還對此毫無察覺。也許後知後覺,也是件幸運的事兒吧。

1

訓導摘要(對A的評價)⑵——(小學二年級)
騙人的吧,這怎麼可能?
「冒昧打擾了!……」弓子提高了音量。一位彎腰駝背、約莫八十歲光景的老婆婆,手搭涼棚慢騰騰地走了出來,眯起眼睛看著弓子。這個年紀的人,應該記得從前的事情吧。
神崎弓子終干忍不住沉悶的氣氛,又打開了話匣子。
「即使他就是罪犯,也只能看著他逃脫嗎?」
「那是你女朋友的?」
我嚴肅地跟她大談生命的可貴,等她的情緒穩定下來,我便扶她起身,說要送她回家去。
「真是槽透了!……」神崎弓子難以按捺心中的怒火。
「渾蛋,請不要亂碰!……」
「畜生,這孩子竟然討厭我!……」三枝子大聲叫罵著,甩手把你扔了出去,母親趕緊一把接住。
「對不起,我……」她頓時泣不成聲。
「真的是,非常抱歉!……」
沿東北公路開往久喜的途中,神崎弓子用髙嶺隆一郎傳授的手法,對案件進行了假想推理,在腦子裡把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都仔細過了一遍。上午十一點,她出了久喜市的公路出口,沿入宮栗橋線開進了久喜市。不管怎樣,她決定堅持採訪,直到太陽下山為止。
「那就去喝一杯嘛。還是說,你不喜歡我?」
但是,雙親的呼喚也無濟於事,酒卷佳代子仍舊杳無音訓。
在大學修習法律和犯罪心理學后,他又積極往來予美國和英國之間,為的就是探訪那些兇殘殺人案件的現場舞台,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和分析案件的背景、罪犯的人生和生長環境。
「啊,這……」聽口氣,他顯然被嚇了一跳,「您究竟是……」
坊間倒是沒人說她未婚夫什麼壞話,看起來兩人還算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兒。那麼,她究竟到哪兒去了呢?警方之後的調查,揭露出一個駭人的秘密。原來她直到兩年以前,都在和公司里的上司搞婚外情,弄得對方的妻子不堪忍受,最終自殺身亡了。結果這件事被捅到公司上層,那男人被眨到北海道去了。
他也看到黑色的汽車開過來,停在了她的身邊。
「沒錯,我認為兩者密不可分。」
「來來來,大家快點回家去吧。叔叔去聯繫衛生所的人,」我大聲喝叱著。
你是個開朗、頑皮、聰明的男孩,小臉蛋上總是掛著笑容。對我們夫婦來說,你就是那幸福的小天使。
「撒謊?……」
「不要緊吧?」我恐懼地問著。
只要留意一下就能看出,這裏三面都被住宅區圍住,也就是說,這片地區,就像是奶瓶的奶嘴一樣,插在住宅區之中,說它是一片廢地也不為過。對面則是寺廟和一大片墳墓用地。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片墓地,扼住了現代化進程的咽喉,使得鄉村時代的影子,仍舊得以殘留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
你還是有可能,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的。只要撐過這段痛苦的時光,光明的未來就在前面等著你呢。所以,千萬不要消沉。凡事都要勇於嘗試、敢於面對。你付出了很慘重的代價,就當做是一次人生的閱歷吧。這就是我今天想要對你說的話,說教味兒挺重的吧。
然後,值得注意的是,在屍體身邊,放著一張字條,上書「猶大之子」,似乎是用尺子在下面比著寫上去的。
三枝子做晚飯的時候,我就哄著你。這個時候你還是挺能睡的,如果能把你哄睡著了,就能省心很多。之後我就處理一下從公司帶回來的工作,看點書,十點左右就睡下。半夜裡通常會自然醒一次,差不多這時候,你就該哭起來了。然後我就沖一瓶熱牛奶,再摻進一些自來水做成溫牛奶,再麻利兒地給你換了尿布。喝下了溫牛奶,你就會滿意地睡下,只是天亮前還會再醒一次。
父親的來信
「只要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還好我碰巧正往東京趕。」
裝有三具屍骨的塑料袋,都是在公民會館後面被發現的,外人一般不會接近這些場所,可以說是隱藏的盲點。拋屍者應該是本地人,而且,他對地理可謂是熟門熟路。
她看到一個唐草花紋的大包袱,起先被嚇了一跳,結果,裏面只有一床舊被子,和毛毯疊在一起。垃圾上堆著厚厚的一層灰,看來這裏已經很久沒人光顧了。
有一次,你因為生病請假,卻頂著三十八度的高燒活蹦亂跳,絲毫看不出是得了病的孩子。
「好,走吧!……」她大聲給自己壯膽。已經變成褐色的落葉,在神崎弓子的腳下發出嚓嚓的響聲。
「你住在這兒不害怕嗎?」
「是啊。這一帶,以前有很多茶田呢。不光是茶,蕎麥麵啊、味噌啊、醬油啊,都是我自己做的。」
「一起把我們的孩子撫養成人吧。」
高嶺隆一郎截上耳機,動手將磁帶的內容輸入電腦。在他的臉蛋上,又露出了那一貫冷峻的表情,眉間微微有幾道皺紋。
「我的媽喲,您怎麼會知道?……」
「那就是說,和失蹤事件沒有什麼關係嘍?」弓子撫著胸口,終於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老師,難道我們就這樣回去么?」
髙嶺隆一郎一臉嚴肅地呢喃著,但神崎弓子實在猜不出,他嘴裏所說的「罪犯」,究竟是指過去作案的那個「猶大」,還是指現在這個「猶大之子」。
十五年前被警察詢問過的三名男子,他們的資料已經在高嶺隆一郎的的手中。
弓子開始砸門。
「不,那件案子和我沒有關係。」玉村的態度突然變得很堅決,「我跟警察說,那時候,我在這屋子裡喝酒,他們也相信了。」
「話說回來,接電話的是什麼人?」
「十五年前,警方對您是如何調查取證的呢?」
頂頭上司給我介紹了一個好住處。和我們公司實驗農場,有業務往來的一戶農家的盧主說,自己有一棟空置的房子。那原本是為了他的次子蓋的,但這位倒霉的上班族,後來出了車禍,全家身亡,打那之後,這房子就再沒人住過。儘管當家的看到這房子就悲從中來,但是,畢竟是新蓋起來的,所以也沒打算拆掉。可是就這麼空置著,房子想必也很快就會折舊。因此房東的意思是,雖說出過這檔子事兒,但如果我們不嫌棄,就可以隨便住。
「我已經聽說了,有個女的在村裡問這問那的。這村子就這麼一丁點兒的地方,有點兒什麼新鮮事兒啊,傳得可快啦。」
等玩膩了老鼠,我的下一個研究對象,就是平地和樹林里的野生動物了。野免、黃鼠狼和鼴鼠滿地都是,那時候甚至還有狐狸。這些動物對農民伯伯來說,都是有害的東西,有時候會出來危害農田,因此田裡也都放了陷阱。我也現學現用,自己做了幾個陷阱,放在樹林裏面。只要聞到陷阱上腐肉的味兒,動物就會聚過來,很容易上鉤。各種獵物中,就數免子最多。
高嶺隆一郎拍拍玉村的肩膀,讓他站起來開門。玉村光男掏出鑰匙顫抖著往鎖孔里插,可怎麼也對不上。高嶺實在看不下去,拿過鑰匙幫他開了鎖。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開門進屋的一剎那,撲面而來的詭異沉默,和無比的黑暗攫住了我。明明沒有一絲風刮過,我的身體卻彷彿被暴雪般強大的力量,吹得東倒西歪。雖說屋子裡沒有開暖氣,冷得要命,但我卻全身冷汗直冒……不,應該說是大汗淋漓。
「您,您沒事兒吧?」
我在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就看到一個沒見過的白色信封。我覺得奇怪,就隨手拿了出來,打開一看,居然是藤原靜香給我的信。
神崎弓子的寓所到了,髙嶺隆一郎把轎車停靠在路邊。他拉起手閘,轉頭看著弓子。她卻避開他的視線,扭頭盯著汽車的前窗。在公寓旁便利店燈光的映照下,她臉上的淚痕閃爍著白光。
「為什麼要編這種故事?」
事忤的舞台——久喜市,是一座位於埼玉縣東北部的小城市,人口約莫七萬。其中心是久喜電車站,JR的宇都宮線和東武伊勢崎線,就在這裏相交。過去在車站周圍,曾經是一片恬靜的田園風光,但最近十幾年來,也受到城市化大潮的波及,而逐漸變為東京的衛星城市,人口亦隨之激增。
「我快餓死了。你看,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呢。」
久喜市西郊的這片土地,原本屬於K村的。以久喜町為中心,進行市町村合併的時候,K村也被一併吸收了。在那之後,這裏仍然保留了一陣子農村的面猊,但當久喜町升為市級后,這片土地也在城市化的進程中,變成了新興住宅區。因此,給人一種新興住宅區吞沒舊鄉村的感覺。
「十五年前女人失蹤的事兒,肯定鬧得滿城風雨吧?」
「我不想回去。」
西小學和安代的住宅,由一條穿過田圃的直行道連接著。
三位女性的居住地點,都在半徑五百米的範圍內,她們可能打過照面,但是互相併不認識。她們在事發的時候都沒有喊叫,從這一點來看,罪犯可能是她們的熟人。至少是那種大半夜在野外撞見了,也不會嚇著她們的人。
「我已經改邪歸正了,所以這次也跟我不沾邊兒。你就算來問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別看我這副樣子,家裡也有嬌妻和兩個可愛的女娃娃呢。而且,我也知道綁架這種事,沒那麼容易辦得到的。」
保重身體哦。
高嶺隆一郎苦笑著說:「我可是個窮酸作家,你別指望我帶你去什麼豪華參觀啦。」
之前我也說過很多遍了,你是一個封閉在自我世界中的孩子。
「起訴時效已經過了,警察也拿你沒辦法。」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你正趴在餐廳里看畫書吧。但總是跟著你的小貓卻不在了。我問起來,你卻不耐煩地說不知道。
他開車上了大宮栗橋線,經過久喜市警察署的時候,看到幾輛車子從警察署大門裡呼嘯而出。兩位舉著信號旗的警官,攔住過路的車輛,好讓警車先行通過。他看到一輛巡邏車,還有兩輛漆黑的車子,似乎是便衣盯悄用的矇著布的偽裝巡邏車。
少年A的家……
由於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只得打消他在失蹤事件中的嫌疑。不過最後還是以搶劫末戍年人未遂、盜竊、恐嚇等罪名,判了他兩年徒刑。
「是想知道,有關那個小朋友的事兒吧?」
「明白了。我去把孩子打掉。」她說完便哭著,跑到洗臉池邊上去了。
「玉村先生您結婚了嗎?」
「快……快放回去。」我嚴厲地說道。
「真的,謝謝您了。到這兒就行了。」
「晚安。明天在辦公室等你喲。」
「哎,是婆婆您摘的啊。」
高嶺隆一郎隆一郎故意服軟,對方卻沒有一點反饋。玉村光男滿臉按捺不住的表情,只顧大口大口地,把成士忌往肚裏送。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手錶,還沒到四點。她的腦袋裡現在是一團糟。從手提包里拿出來的手機,也在慌亂之中滑落到地上。手電筒的光,也似乎要彼無盡的黑暗吞沒一樣,光柱之中,塵土飛揚。
問訊調查⑶(小學三年級時的班主任)
那時候,我住在浦和西郊那塊。如今武藏野線和琦京線都已經開通,浦和的鄉下也不是那麼閉塞了。但那時候就連武藏野線都還沒通車,公寓周圍簡直就是鳥不生蛋的一片荒野。近處有條大河,河邊長滿了野生的櫻草。所以到了花期,景緻還是不錯的。不過也就只有這點值得回味的了。傍晚我也會慢跑到河邊去散散步。
「王八,王八!……」
那裡一直都堆滿了垃圾,不過,對於孩子來說,卻是個玩耍的好去處。就連我小的時候,也在老家的儲藏室里稱王稱霸,快活過一陣子,所以,你愛到儲藏室里鬧騰,我也不會多管你。
儘管調查了藤川照子所有的朋友、親屬和可能前往的地點,結果還是沒有她的蹤影。她完全消失了,就像被神隱了一般,著實有趣。
「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因為缺乏證據,不得已才把你給放了吧。」
神崎弓子似乎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我想自己調查一下,就瞞著老師,擅自行動了。沒想到,居然出了這種事,真是太丟人了。」
看到我一天一天冷淡下去,三枝子好像也做過多方猜測。我也實在是太遲鈍了,居然沒有意識到,三枝子已經對我的秘密,有所察覺了。她的直覺比常人敏銳得多,要想瞞過她,實在是比登天還難。
高嶺隆一郎的側影,浮現出自虐的笑容:「因為我媽媽正好也是星期一走失的,讓我對那個案子有了些許興趣。那感覺就像是我媽媽,也死在了那個罪犯的手上一樣,我對罪犯恨得要死,儘管當時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卻拼了命地想要找出真兇來。我覺得,就是因為那件事情的關係,如今才會幹上這一行的。」
「不,這倒還沒有。只是,這次即使找上門來,我也不會跟他們走了。過去我確實是個混混,可現在已經重新做人了嘛。」
嫌疑人玉村光男的寓所,距離酒卷小姐的住宅僅五百米。嫌疑人玉村在事發次日,曾清洗過自己的汽車、並清掃過車內,以上可疑行為,均已由搜查本部查實。嫌疑人玉村在被捕前,曾供職于久喜市內一家理髮店,但一星期前由於和客人發生爭執而辭職,現在無業……
我猛地坐起身來。空氣很冷峻,冷風從西邊直吹過未。鼻子突然一陣癢,我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我說,這味兒也太難聞了,你想想辦法啊,求你了。」三枝子哭叫著,舉起手在面前亂扇一氣。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她懷孕以後,變得對氣味極其敏感。
「在久喜市區里,似乎發現了十幾年前,已經死掉的女性屍骨啊。那也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嗎?還留下了寫著『猶大』的字條。」
「您住這附近嗎?」
門沒有上鎖?這怎麼可能!……
高嶺隆一郎咂了咂嘴巴,關掉了收音機,開口說道:「沒錯,就在十五年前,差不多就是久喜市發生連環失蹤事件,那時候的事兒。」
「不要……不要嘛。這隻貓是我撿到的。」你又使出老一套,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大吵大鬧。貓被嚇得不敢動彈,渾身顫抖著發出悲鳴。
髙嶺隆一郎轉向餐館的玻璃窗,噴出一口煙。氣體像霧餛一樣流散開來。弓子正想從那重重煙霧之間,窺探一下謎團的答案,它卻很快就飄遠了。
老人用手電筒給她照著腳下,兩個人穿過那片樹林,來到了公路旁邊。
煤氣炷上沸騰的湯汁,發出咻咻的翻滾聲。屋子裡灌滿了煮糊的麵湯味兒。
貓咪被她的聲音吵醒,像條眼鏡蛇一樣抬起頭來。
「你……你……你說什麼呢!」
「親愛的,我們有了個兒子呢。」三枝子也有些哽咽地說。
神崎弓子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轉身看著他。她已經從久喜那次事情的驚嚇中,慢慢地恢復了過來,人又變得像原來一樣開朗活潑了。只是她把自己潛入少年A之家的事情,悄悄隱藏在了心底里。
但是,藤原靜香的反應卻大不一樣read•99csw.com。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新生代」吧,對這種事,她似乎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和十五年前的事件,簡直一模一樣,警察懷疑是同一個人下的手。」
要是像媒體那樣一窩蜂地干,可能效果還好些,但高嶺身邊只有一個助手,加起來就他們兩個人。他們的取材之路並不順利,時常空手而歸。
「起訴時效已經過了。就算你真的是罪犯,警察也不會為了那件案子逮捕你的。你願不願意跟我說實話呢?」
另一邊的店主和客人聊得正歡,沒有在意高嶺和玉村。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我也逐漸下定了決心。就在我終於煩透了三枝子,想要和她分道揚鑣的時候,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
「哎,人家今天還是特意穿來的呢。」
一位供職于老年人再就業中心的六十五歲職員,受市政府的委託,前來打掃公民會館,他發現儲藏室的門開著,覺得事情有些蹊蹺,走到門口,他便聞到一股異味,於是從這一天起,一連串的事件浮出了水面,其對未成年人犯罪這一話題的影響,也引起了社會上的廣泛關注。
「對,他叫什麼來著……那戶人家是從外面搬來的,所以,我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司機說,自己駕車出站的時候,還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那時正跟在巴士後面,晃晃悠悠地開始走了。那麼,她應該是向自家住宅的方向走去的吧。
我母親為了讓三枝子轉換心情,經常帶她出去散心。儘管母親盡心儘力,但情緒大起大落的三枝子,居然開始遷怒於她。
「這,這實在不敢當。明明是我不好,卻要您破費。」
「三枝子!……」
沒錯,被爸爸救下的女人,就是你的母親。要是你娘那時沒有能夠得救,那你也就不會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了呢。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呢,你說是吧?
「你怎麼會知道……」玉村光男心中似乎五味雜陳,但最終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
「老師,我不行了。」神崎弓子突然就撲到了高嶺隆一郎的懷中,汗水和香水混雜而成的體香,從她的胸口撲鼻而來。高嶺抱起弓子,在八樓出了電梯,徑直把她送到房門前。
「不過呢,高嶺先生。我這陣子,總覺得有件事兒不對勁。」下柳一邊用眼角瞟著那些女人,一邊說道。
次日,我從群馬縣叫來了母親,請她幫忙再照顧一陣子家務,不僅如此,我還帶三枝子去神經科醫院,接受了心理諮詢。
「嗯,您也看到了,我就一直這麼過的。」玉村光男無奈地笑著說。
弓子暗自向高嶺的額頭伸出手去,卻被他沒好氣地一把撥開。
高嶺隆一郎在數年之前,就已經作為備受矚目的新銳紀實作家出道了。大約一年以前,神崎弓子硬闖進他的辦公室里,宣布自己是「老師的忠實讀者」,希望能夠成為他的助手。高嶺雖然以自己無錢雇傭助手為由,斷然拒絕,但始終拗不過她幾次三番地登堂入室。她說自己不要工錢,只想學一學「老師的研究方法」。
「不是,沒那回事。」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那傢伙又開始行動了。不知道是被新的案件刺|激了,還是被恐懼所驅使,總之有人慌慌張張地,把裝著屍骨的袋子,扔到了公民會館後面,這事兒錯不了。
藤原靜香的公寓就近在眼前,我看著她打開房門,轉身就想走人。
十五年前,初中生齋藤幸江失蹤的那天,有不止一個證人說,看到玉村光男夜裡一個人在路上走,這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據目擊者提供的情報,玉村在路上漫無目的地閑逛,還向騎自行車路過的女子搭訕,說了一些古怪的話。
「那麼,你想知道些什麼?」玉村兩隻手肘支在飯桌上,雙手抱頭,緊緊地盯著高嶺隆一郎,看來他已經情緒失控了。
下柳起身的時候撞到了桌角,他的咖啡杯翻倒了。沒喝完的咖啡,從杯子里濺了出來,在煙灰缸里灌出了一片茶褐色的海洋。高嶺默默地把打翻的杯子扶了起來。
「那位少年的家人,現在還住在那裡嗎?」
高嶺隆一郎用強硬的口吻,要他叫店長出來談一淡。店員平復了一下心情,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
不過還好,少年A家所在的區域,現在仍然保留著鄉村生活的氣息。走進那條標著「K農道」的公路,你會吃驚地發現,這其實是一條嶄新的瀝青公路。汽車開過一半路程,會看到路邊豎著「城市化區域/城市化調節區域」的牌子。站在這條分界線上,背後是城市化區域,而往前走,則是所謂的「調節區域」。越過界線,確實可以看到一副農田裡,點綴著新型住宅的奇特景象。路旁的樹木以果樹居多,種著梨樹、栗樹和葡萄。
回到少年A家的儲藏室時,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一下子也說不出具體是什麼原因。即便豎起耳朵,也只能聽到剛才公路上,汽車匆匆開過的聲音,和林中的鳥叫聲。
那麼,像我這樣一個窮酸學生,為什麼會有了你這個孩子呢?我是個男人,當然沒有辦法懷孩子。要讓你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母親是必不可少的。
對於我的問題,你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我拿出鑰匙,開門進了屋子。
「啊,不好意思啊。」醉漢已經口齒不清了,「不過,您是哪位啊?」
玉村給高嶺繫上白色的圍兜,右手拿著梳子,死死地盯著鏡子里,高嶺隆一郎的面龐,那架勢就像是要把他整個活吞了一樣。高嶺隆一郎頓時覺得,太陽鏡一被拿走,自己就像是一|絲|不|掛、毫無防備地,被曬在了對手面前。
「一無所獲。附近的人都以為,我向他們問這問那,是要報復他們呢。還有人報了警。人啊,被人冤枉了一次,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大家都在說:『那傢伙不太正常吧。』儘管沒有找到屍體,可他們還是認為,就就是我殺了那些女人。父母也拚命勸我,不要再和條子扯上關係。眼見著自己一人無法繼續調查,我也萌生了離開鎮子的念頭。只是我後來還是回來了。然後呢……」
剃鬚刀從玉村光男的手上滑落,砸在他的拖鞋上。店主趕緊關掉吹風機,飛身撲到高嶺的座位前。
「才剛入夜啊。還是說,你怕老婆?」她死死盯著我的臉看。
高嶺隆一郎發現在堆積如山的雜物中,夾著幾件皺皺巴巴的女用罩衫和連衣裙。
對了,上次寫到你剛剛上小學時的事情吧。隔堅搬來一戶姓大久保的人家,正好他們家的大久保亞美和你同一學年,又分在同一個班上。儘管你沒有怎麼上過幼兒園,但看到你願意去小學上課,我們夫婦總算是放心了。這些事兒、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關於久喜的事件,我想再深挖一下,然後……」
看來,這男人把我給誤認成一個叫三枝子的人啦。可是,三枝子是誰呢?
神崎弓子按下玄關玻璃窗邊的門鈴。從外面可以聽到,屋內迴響著叮呤叮呤的鈴聲。門上的報箱里,也是空空如也。是因為沒人住了,所以乾脆不給投遞,還是說裏面的報紙,已經被外人給拿走了呢?
「如果他被釋放了,我就去和他接觸一次。只是,他即便被釋放了,也會受到警方的嚴格監控,我想要再接近他,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問你出了什麼事,你也只是回答:「別問了,你先過來嘛。」然後就自己向儲藏室走去。
「冒昧打擾了。」
下柳的話戛然而止,他似乎發覺了什麼,兩隻眼睛開始滴溜溜地打轉。
但是,儘管大家全力搜尋,酒卷佳代子仍然不見蹤影。除了之前警察發現的手帕,和寫有「猶大之子」字樣的紙條之外,再沒有別的收穫了。而且東北公路的久喜市入口,距離現場還不到一公里遠,要是罪犯把她藏在車裡,開上了髙速公路,那要搜尋的範圍就大得沒邊了。
「在外面撿到的,放在紙箱子里呢。」
我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不知什麼地方,傳來嚶嚶的哭泣聲。太陽已經西沉,周圍一片昏暗。我差一點就沒去管那哭聲,想去接著做美夢去了,不料,這時候又傳來一陣哭聲。
據老婆婆說,那墓地旁邊有一戶梨農,背後就是過去少年A的家。神崎弓子很快就找到了這戶農家,這裏連大門都沒有,屋子前面沒有樹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梨樹園。院子前面,停著一輛輕型卡車,大屋的雨窗和玄關的玻璃窗緊閉著。乍一看,像是已經無人居住的空屋,但現在剛過收穫季節,或許這家人趁此機會,出門旅行去了吧。
玉村光男當時吃了一年牢飯,出來后輾轉關東,在久喜市北邊的鷲宮町,一家理髮店裡謀了個差事。店主僱用玉村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有前科。
「喂,三枝子,不在家嗎?」
下柳快活地聊著光輝事迹。髙嶺告訴他,自已正在調查最近發生的事件,但是,同時,也想把過去的案件梳理一下。
十一月的那天,他們到櫪木縣北部,調查數年前發生的三起連環殺人案件。儘管罪犯已經在需要繼續接受警方監控的前提下被開釋,但警察仍然認為他難逃干係。
「三……三枝子?」那人的聲音顫抖著,「你是……是三……三枝子嗎?」
「別看玉村光男沉默寡言,到底是進過局子的人。以前的仇恨,他可是忘不了。」
你大概以為接著上次那封信,下面的故事,將會有什麼風雲突變的進展了吧?但是對我未說,即便如此,你的幼年時期,也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沉寂,算是我生命中,一段非常平穩的日子了。
父親的來信
我的兒子,這是我的兒子。我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多多田由香里是自去年十月以來的第三個失蹤者。儘管警方大費周章地全力搜索,但她的線索,卻在離開自行車停車場后,神秘地中斷了。她就像是遇到了傳說中的神隱一般,從這個世界上完完全全地蒸發了。
你一邊喊著我,一邊幸福地向我走來。那一瞬間的感動,恐怕只有為人父母者才能切身體會到吧。
下柳吸了吸鼻子,脫口說道:「那事兒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提起了。」
那天晚上,我和她到學校附近的大眾餐館去吃飯,聽她說了事情的緣由。至於西餐廳我是想都不敢想的,那不是我這種窮學生能去得起的地方。
傷口還沒有壞到要挨釙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高嶺最終還是沒有能夠見到嫌疑犯,只得灰頭土臉地動身走人。
老婆婆沏茶的動作慢得出奇。茶水不太熱,但正好可以解渴。茶葉有些苦,但香味撲鼻。
身穿白色睡衣的三枝子,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一身冷汗,還以為偷香的事情敗露了呢。
「那我們就換個話題。最近發生的失蹤事件,相信你也有耳聞吧。」
「死掉了。」你指著儲藏室冷冷地說道。起初我沒搞懂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會為了死蟲子,這類東西而大驚小怪的……
此外,玉村光男與已經化為腐屍的北澤香織、以及最近失蹤的多多田由香里,並沒有任何關聯。如果玉村光男繼續否認涉案,那麼,調查工作肯定會擱淺。警方只能將他羈押到十二月二十一日為止,過了這個期限,就不得不予以開釋了。為避免丟臉,搜查本部也在全力以赴,進行仔細搜索,可是羈押期限,眼看就快要到了。
「調查事件?那你是……」玉村光男手裡的杯子顫抖著,「渾蛋,難道你到店裡來,就是為了……」
離開久喜出口,順著幹道大宮栗橋線,往大宮方向開上約莫五公里,就能在路邊看到那家名叫「黃金時代」的小鋼珠店了。高嶺隆一郎把車開進了停車場。夜裡五彩斑斕的霓虹燈也沒有了光亮,一派曲終人散的破敗景象。
走出林子,周圍立即變得明亮了許多。原來這樹林外面,有一條瀝青公路。一輛剛剛開過的巴士向西遠去,剛才去過的那位老婆婆的家,就在旁邊的不遠處。
不過,久喜市和南邊的白岡町,也有相當多的店鋪,是星期一休息的,因此,理髮師殺人的說法也不足為信。即便如此,但是,那三名重大的嫌疑人之中,還真的有一個理髮師。他名叫玉村光男,案發的時候二十七歲。因為有前科,所以被警方盯上了。他是福岡縣人,曾經在老家的理髮店工作,卻和顧客為了一點小事,就發生了口角,一怒之下用手裡的剃鬚刀傷了人。
到了二十五日,事情有了預想不到的進展。一位六十歲的男性,駕車經過靠近菖蒲町的田地時,發現路邊的野地里,扔著一輛紅色的自行車,看上去還很新,不像是偷偷丟棄的大型垃圾。他以為是有人丟棄的贓物,結果把車子扶起來,發現前輪已經彎曲,車座上有些血跡模樣的東西。那血痕的形狀,看上去像是某種文字。
最後,高嶺隆一郎實在是頂不住弓子的一腔熱忱,就把收集和整理資料的活兒,交給神崎弓子來辦。他自然沒有要拜師的錢,作為替代,高嶺會時常喊上弓子,和他一同外出取材。這次當天來回的取材之行亦是如此。
屋外的空氣很清新,但是,儲藏室里的空氣,則有些渾濁、濕熱。神崎弓子從手提包里,拿出袖珍電筒,按下開關,往屋內照去。裏面胡亂堆放著用舊的沙發、電視機、兒童自行車,還有一輛已經壞掉的嬰兒車。不過,這些東西還沒有腐臭,空氣里只是飄著一股灰塵的味道。
高嶺隆一郎正飛速地思考著一件事——十五年前的罪犯,如今在什麼地方?時至今日,仍然留在這個「村子」里嗎?還是已經遠走都市了?
也許你對自己幼時的回憶毫無興趣。但是,你大概已經記不清了,所以,爸爸現在要仔仔細細地說給你聽。爸爸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現在差不多完全都想不起來了,那些記憶,就像是用了幾十年的舊澡堂子里的瓷磚那樣,已經是斑駁陸離啦。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兒啊。」
出事的儲藏室,在現今的公民會館重建之前,就已經建成了。但不知為什麼,它免於被拆毀的命運,十多年來一直被當做垃圾場。因為平時幾乎沒有人進出,所以,只掛了一把綉跡斑斑地的門鎖。據稱老職員前去查看時,門鎖的鎖拴部分已經爛光,鎖也掉在了地上。
我總是挂念著你。三枝子恐怕也和我一樣吧。別人總說獨生子容易被父母溺愛,真是一點兒都沒有說錯。我們常在猜想,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你平時都過著怎樣的日子呢?
他把催款單放回報箱里。這時候,隔壁的房門突然打開了,現身的是一位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原來這裏學生還不少啊。
「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酒卷佳代子究竟被藏在哪兒呢?不管怎麼搜都找不到啊。」神崎弓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二十八歲的女白領——北澤香織,她的屍體在久喜市被人發現,而後續的搜查工作,居然牽扯出了十五年前,在這裏發生的連環失蹤事件來。但是,怪事還在接踵而至。
「店長,有客人。」他冷冰冰地說完,便放下電話的話筒,仍舊一言不發,陰沉地看了高嶺隆一郎一眼。然後活動了一下筋骨,便去店裡四處巡視了。
就在這時,下柳那富態的身軀,突然像打擺子一樣抖了起來。他慌張地按住胸口,高嶺還以為他心臟病發作了。可是下柳卻一臉歉疚地,從西服的內袋裡掏出個手機來。看來手機被調到了震動檔。
「反正我這人好打發。您該謝天謝地了。」神崎弓子隨口笑著說。
巴士車站距離酒卷小姐的住宅,大約二百來米,道路為直線,視野開闊。巴士司機和一名乘客證實,酒卷小姐下車之後,有一輛可疑的黑色轎車,曾經在她的身邊停下。搜查本部認為:這輛轎車與酒卷小姐的失蹤有關,並據此展開了搜索行動。
電視畫面上出現的,是一位頭髮凌亂、五十歲開外的女性,她連化妝都顧不上了。身邊的丈夫扶著憔悴到極點的妻子,以免她摔倒在地。
他還拜託咖啡店店主,照看一宿她的汽車,並在帳台上放了五千日元作為謝禮。
現在,這裏發生了讓居民震驚無比的事件。事件始於市西公民會館背後的儲藏室,那裡驚現一具已經腐爛的女屍。
現在,她也成了其中之一。
也就是說,就是今天歡送會的主角,對藤原靜香橫刀奪愛,還在她眼前結為連理了啊。
「說對了。他們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3

巴士加速向西駛去,那位女子也從後視鏡中消失了。
玉村光男伸手拿過酒瓶,給自己滿上。幾杯下肚,玉村臉上慌張的神情一掃而光,說話的口氣也硬起來了。看來他酒品真的不好。
開過大宮栗橋線,她突然捏住我的手腕,要我陪她下去喝一杯。
這下輪到我尷尬了。但她又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寧願去死。這下我也沒有辦法了,只好帶她回我的公寓,讓她把濕衣服脫掉,換上了我的睡衣。
高嶺隆一郎把新的事件,暫時放在一邊,將十五年前的資料一股腦兒堆在了寫字檯上面,然後,把裏面有用的情報輸進了電腦。於是便有了如下的一份報告。
聽到我的腳步聲,黑影停了下來,也許她怕被我趕上,於是便向河邊奔去。

5

下柳的身高大約一米七,所以,只能費力地仰視著個頭一米八的高嶺隆一郎。眉毛上一道傾斜的舊傷疤,彷彿在訴說他過去身為暴走族的「輝煌經歷」。
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我這個一隻腳已經踏進中年生活的、遲鈍的大男人來說,昨天發生的事兒,就把它當成是老天爺的饋贈好啦。
聽到高嶺隆一郎的聲音,她的眼淚又涌了上來:「老,老師,我……」之後又是泣不成聲。她哭得花枝亂顫,手機也晃得差點掉在地上。
高嶺要了杯咖啡,隨後便攤了牌。
伴著貓咪一聲不懷好意的低吼,門帘被掀開了,傳來了一個氣若遊絲的女聲。
「不,這可不行。」
今天我有些累了,就寫到這裏吧。這一陣子由於老花眼的緣故,一看到小字我就眼睛疼。心裏還想年輕一把,但歲月不饒人啊。這樣想來,我還真是有些可憐啊。
即便如此,你還是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不善與人交流。說真的,你雖然是個孩子,但是,你的身上,卻沒有普通孩子的那種純真。
事發現場在荒郊野外,周圍一片冷清,只有以巴士車站為中心,散落的十幾戶民宅。到了晚上,除了居民家裡的狗叫聲以外,便是一片死寂。
「那就邊吃邊談吧,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也想重新整理一下經過。」
「在你這裏歇息一宿就行。讓我住下吧。」

13

而日本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懷著研究犯罪心理的目的,跑到案發地后,等待著你的,就只有居民的敵意和閉門羹了。即便罪犯已經被繩之以法,但是,被害人和他們的親友,仍然要在當地生活下去,他們自然想要早些拋卻這段悲慘的記憶。日本人很不喜歡別人揭自己的舊傷,因此,案件的相關人士,大都對前來釆訪的人極為反感。
大家基本上都是開車或者騎自行車來的,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步行來校。有個隊員問她,要不要搭車回家,她卻說不必麻煩,自己想在路上走走吹吹夜風。不過,當時也已經是深秋。冬日將近,居然還會有人想要喝西北風,這當真有些怪異。大家起先都以為,她是想背著別人,去和什麼人暗地裡碰頭呢。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晚上八點剛過,久喜市警察署就接報說,有一名在大宮市上學的短期大學女生徹夜未歸。失蹤者名叫多多田由香里,今年十九歲。她以前沒有什麼特殊經歷,只是個想當幼兒園教師的普通女學生。她平時也不打工,放學之後,如果不和朋友們去大宮遊玩,就從久喜車站取出自行車,然後騎回家裡。
「昨天承蒙多方照顧,真是太謝謝了。」
高嶺隆一郎的犯罪紀實小說寫作手法獨樹一幟,其特點是他會直接採訪現實中的罪犯,直搗犯罪行為的核心部分,並從其中剝離出罪犯的深層心理。他常去調查仍未解決的懸案和正在發生的事件,從不藉助警方掌握的情報,而是另尋途涇、大胆地推斷出罪犯的身份,並搶在警察前頭去接近罪犯。髙嶺還宣稱:自己只要站在案發現場,就能夠解讀出罪犯的心理狀態,並完全獨立地勾勒出罪犯的形象來。
「喂喂,不要使用暴力嘛。反正我不是已經挨了你剃鬚刀了嘛。」
一個月前在同一地區,剛剛發生過兇殺事件,因此,警方髙度重視此事,經過縝密的搜索,終於在離酒卷家宅第約二百米開外的路邊,找到了一塊女性用的紅色手帕。佳代子的母親一口咬定,這就是女兒的東西,她記得前幾天,剛剛熨過這塊手帕,而且,這還是她親手交給女兒的。
看到杯子奇迹般地沒有掉到地上,高嶺也鬆了一口氣,順勢對下柳微微一躬。他抄起賬單,和下柳一起走向收銀台。下柳告訴高嶺,萬一他再想起什麼事兒,歡迎隨時再來。說完便晃著肥大的身軀,慢慢地走出店去去了。
儘管結為連理,但我對自己的妻子卻一無所知,這讓我驚愕不已……不,應該說是我從來沒有想去了解過她。
第二天起來,我和她沖麥片作早飯,飯後我騎車帶她去浦和電車站。她看上去已經恢復了,人挺精神的,我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說自己在蕨市,租了一套公寓,我們就在浦和站分手道別。
剃鬚刀在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臉頰、唇上、然後是下巴……
不過,安代家裡,還有丈夫和兩個孩子在等她回去。他們在這一帶是有名的恩愛一家,加上她平時也很照顧鄰里,因此,鄰居說起她來,都是讚不絕口。
十五年前,這裏也發生過的女性連環失蹤事件——當時久喜和周邊地區,就曾接到四件搜查申請。只是這四個人,也並非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事發后沒過多久,其中一位女白領就有了消息。她寄信給公司,聲稱自己已經和上司私奔,「在東京過得很好,所以請不要來找我」。隨信寄出的還有一張她手拿最新報紙的照片,以資證明沒有作假。
「那警察詢問過您了?」
對,翻倒的燭火點著了儲藏室。說時遲那時快,雖說屋裡只放了一些乾草和垃圾,火勢卻一下子蔓延開來。我拼了命才逃出來。雖然報了火警,但消防車趕到的時候,儲藏室已經全燒光了。還好火沒有燒到大屋這邊來。
我想把三枝子扶起來,她卻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了。不得已,我只好把她背回大屋裡去。至於這一陣子都去了哪裡,她一句都沒說,便沉沉入眠,整整昏睡了一天。
高嶺隆一郎變得紅光滿面:「你能猜得出來,他今後的動向嗎?」他得意洋洋地問道。
三枝子聽了母親的勸,不再服用那些藥物,又開始給你哏奶了。可是不知怎麼的,如今你卻不願意喝她的奶了。你已經三個多月大了,兩隻眼睛忽閃忽閃的,也學會了放聲大笑。每次看到嬰兒床上的旋轉木馬轉起來,你都會高興地嘎嘎叫著,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晃。母親對你是疼愛有加,而你似乎也非常喜歡奶奶。
「我一直都很喜歡主任。」
所以,我私下拿零錢和點心賄賂大久保亞美,要她對你多加留意。於是,她便一五一十地,把你的動向都告訴了我。你在上課的時候從不舉手,平時不和人打招呼,課間休息的時候,也只是一個人坐著發獃。你不太願意上體育課,但只要略拖壓力,身材矮小的你,卻總能輕輕鬆鬆地跑贏第一名。你雖然也不喜歡單杠,但據說在上面倒立卻很拿手。亞美真是個出色的小密探,你從沒發現她在觀察著你吧。
「啊,您是哪位?」
「嫌疑人玉村光男否認涉案」
「我太笨手笨腳了,這下另一條也破了。」
果然就是這裏,沒錯啦!……
哪怕案件已經過去很久,只要親身站在案發現場,他便能全身心地進入整個案件之中。這裏的景緻就是罪犯生長的溫床,那些兇犯就是呼吸著這裏的空氣長大成人的;家鄉的風土浸潤在罪犯的反常性格之中——只要根據這個思路來,便能下筆如有神。在美國更是如此,那裡的庭審資料,很容易就能接觸得到;或許正是因為人們的性格,也有如廣闊的大陸一般開朗,即便相關人士是近親,不少人也樂於接受採訪。那裡設有專攻庭審的電視台,審判的過程向全美放映,這對於研究者來說,也是益處多多。
藤川照子——女性白領。下了末班巴士后,去向不明。
緊接著,她聽到似乎有人聲。
對於警方的問訊,照子的未婚夫答道:「不,這事兒我過去還真不知道,」
「讓你給說中了。我總是這副樣子,真是不好意思。」髙嶺輕輕地拍了拍弓子的肩膀,一臉正經地向她致歉。
「畢竟是自己的母親離家出走,對我這個處於青舂期的少年來說,可是個沉重的打擊哦。我媽媽那天突然就消失了,連個字條都沒有給我留下。」
這三個單詞重合在一起,即便是剛出娘胎的孩子,也能夠猜得出發生了什麼事。

16

弓子在庚申塚巴士車站附近停下了車,從那裡開始順藤摸瓜。結果一無所獲,就連最初的氣勢和自信,這時候全都已經土崩瓦解了,還弄得身心俱疲,整個一個徒勞無功的感覺。
藤原靜香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連衣裙。儘管她儀態端莊,但深知那衣服下美妙之處的我,卻像個情竇初開的高中生一樣心跳加速。
「老公你……」
玉村光男的臉一下子拉長了。
當三枝子解開胸口的搭扣,露出白|嫩嫩的乳|房的時候,你卻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它看,就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很快你就變了臉,哭得山崩地裂。
弓子滿面生輝地打了個響指:「OK,簡直太棒了!……」
加油啊,千萬不要氣餒。堅持住,總有一天,你會獲得回報的。今天原本也想寫寫你小學時候的事情,可是,紙卻不夠用了。那我就在下封信里再寫吧。
我母親說這大概是怏要生了。我趕緊給醫院掛電話,向他們說明了情況。接電話的護士要我們馬上過去,我急急忙忙把三枝子塞進汽車,往醫院開去。
憂心忡忡的母親給女兒打過手機,得到回答卻是:手機不在服務區或者已經關機。於是,她等到八點過後,孩子他爸爸一回家,就一起去報警。警方只是問了她女兒是否有男朋友、有否可能在朋友家過夜,然後讓他們再等一陣子,並沒有認真對待。多多田夫婦對警方這種態度非常不滿,明明最近這一帶頻頻有人失蹤,都已經到了出現一具屍體的地步,警方居然還是如此敷衍了事。他們也很懷疑,警方是不是有誠意認真處理此事,他們認為:如果警察在接報時便全力搜索,說不定就能找到女兒的下落了。
「我爸爸媽媽都死了。」
「嗯,我記得當時沒有其他乘客,和她一起下車。」因為她腳下有些晃晃悠悠,因此,司機等她下車后,還從駕駛座上探身出去看了一看,輕輕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她小心。
「很慘,是吧?……我居然還去歡送會上,祝福他們兩個傢伙,真是個濫好人啊,你說是不是?」
「嗯,算是吧。」
「嗯!……」下柳露出苦澀的表情,咂了咂嘴。似乎對他來說,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總之,在孩子降生之前,發生了許多負面的事情,搞得我疲憊不堪。但即便如此,在孩子出生那一天,我還是體會到了感動的滋味,那天的欣喜,至今仍記憶猶新。
神崎弓子突然感到一絲難以名狀的不安,這裏面一定有什麼東西。
「出什麼事兒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兒,但是也不能輕生啊。」
她一邊想著,一邊抬腳要往外走。就在這時,她整個人突然僵在了原地,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突如其來的戰慄,使她全身發冷,渾身上下就像泡在冰水裡一樣,身體也完全僵硬了,她的腦海中掠過了「死後僵硬」這個詞。
就在那個時候,久喜市內發生了新的事件,而且還牽扯出了過去的舊案。三位女性遭到「神隱」之後,已經過了十五年,案情卻在這個十一月中旬,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失蹤的初中女生屍骨被發現之後,另外二人的遺體,也相繼重見天日。
自動門在背後關上,店裡的喧鬧一下子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公路上汽車飛馳的噪音。狂風打著轉地吹,將沙塵和紙屑卷到空中。
「夜行的時候看到女人,於是便精蟲上腦,就把她給拖進草叢裡去。」高嶺隆一郎挑釁般地,突然向玉村光男發難說,「玉村先生,十五年前就是你,對那些女人下的手吧?」
但是,凡事都有個學習適應的過程。就算你是我們的心頭肉,總有一天,也得讓你到社會的大風大浪中去搏擊,去開拓廣闊的人生啊。自己心愛的孩子,總有一天要踏上自己的旅程。
「警方逮捕了住在附近的42歲男子——20歲女白領失蹤事件」
考慮到三枝子的身體,從那以後,我就改到外面吃飯了。早上要麼去咖啡館吃廉價的早點套餐,要麼就在車站小賣部外,帶三明治去公司里吃。晚餐就在浦和車站旁邊的餐館里對付對付。
接到通報以後,久喜市警察署的幹員立即趕到現場。經過調查得知:屍體屬於大約一個月前失蹤的、一位名叫北澤香織的二十八歲女白領。她的家屬要求警方尋人,因此,當時久喜警察署,正在進行公開搜尋工作,警員從掉在屍體旁邊的手提包中,找到了駕駛執照,據此確定了被害者的身份。錢包也原封未動,裏面放有信用卡和大約三萬日元現鈔。
「實在想不出來,我老婆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面對前來問訊的警察,安代的丈夫困惑地答道。他是久喜市政府的職員,是個勤勤懇懇的好男人。
翌日,藤原靜香在總務科,忙著整理資料,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走過她辦公桌的時候,她只是抬了一下頭,並沒有和我二目相交。她不記得昨晚的事兒了嗎?還是說,那只是她醉酒之後一時興起?我實在猜不出未。
「那你怎麼不開心?」她眼裡噙著淚水責問我。
「不,我是……」神崎弓子使勁地想要站起來,可還是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
「對,昨天我和您說,送別會上的那個女人,搶走了我的男朋友,那其實都是我編出來的。」
「你見了飯菜,真是連男人都顧不上了。」高嶺笑著說道,「我可是見到案子,連吃飯都顧不上。」
儲藏室里的燈泡已經損壞,怎麼按開關都點不亮。他只好用手電筒,向儲藏室深處照去。結果發現破舊的桌椅之間,橫著什麼白色的東西。要是沒有味道散發出來,倒像是一個布娃娃,但是據他所說,自己並沒有轉身走掉,而是憑直覺認定,那就是一具屍體。
當她站在儲藏室門前時,突然被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真是蠻不講理,對吧?……
安代的公公、婆婆,也和他們住在一起,提到她,二老都異口同聲地說「真是個好媳婦」。白天她從不瞞著公婆出門。媽媽棑球隊似乎是她唯一的對外活動。
一年之前,他們去岡山縣的山區,調查二戰中發生的「殺人狂瘋魔事件」的時候九-九-藏-書也是一樣。生養罪犯的風土環境,從二戰的時候以來,就沒有怎麼變化過,他們看到的景緻,和罪犯當時身處的環境並無二致。站在當地,就如同踏進了罪犯的心中一般,這讓他們多少感到有些興奮。但是,被害人的後代也仍舊住在此處,他們刻薄的視線,彷彿要深深刺破調查者的肌膚一股,可以說,這種冷酷的態度,比兇犯當時的犯罪行為還要危險。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個理髮師啊。」
神崎弓子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到了上街沿上。
神崎弓子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按響了門鈴。可是遲遲沒有反應,因此,她先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四處看看。
話說回來,玉村光男也許是知道自己暴躁易怒,所以為了避免衝突,才故意不和顧客說話的吧。
老婆婆看上去挺和藹可親的,但似乎人有些糊塗,弓子覺得也不能抱太大的希望。看來這真是最後的機會啦,她彎腰從灰貓身邊走過,貓咪低頭又開始呼呼大睡,似乎對她毫無興趣。
於是,在返回東京的途中,他們便順便走訪了埼玉縣久喜市,這裏正因為「猶大之子」事件,而鬧得沸沸揚揚。雖說原本計劃,過些日子再來採訪這邊,不過,反正路過也是路過了,高嶺也就順勢將車開到了現場附近,權當是先踩個點吧。
玉村光男一言不發,又幹了一杯。
恐怖一下子掐住了我的喉嚨。我猛地像快要窒息而死的老人一樣,激烈地咳嗽起來,踉兩蹌衝進了儲藏室。
「可能有所關聯,也可能是這一回的罪犯,在模仿過去的事件。」高嶺隆一郎隨口答道。他的目光隨即落到了速度錶盤上。每小時一百一十公里。浦和高速公路的入口,瞬間就被拋在了身後。
她找到把手卻拉不動。于,是她就像進門的時候那樣,把手伸進門縫裡,拚命地扳門。但即便如此門也還是紋絲不動。與其說扳不動,倒不如說是有人從外面,把門反鎖了更有可能吧。
十月三日早上天還沒亮,三枝子的羊水就破了。這可能是前晚她痙攣發作的時候,摔倒在地導致的。快到破曉時分,她突然變得很痛苦,羊水也從子宮中流了出來。
看著玉村這副醜態,高嶺隆一郎再次勸道。玉村一蹦三尺高,死死瞪著髙嶺隆一郎。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這事兒太突然了,我腦子有些亂,」
聽我這麼一說,她的眼淚就嘩啦嘩啦地決堤了。這讓我甚是尷尬。
後來有那麼一陣子,我經常帶她去大宮的精神理療院。醫生說她的精神問題,來自於壓力過大和煩躁,如果家人予以配合,應該可以順利康復。正如醫生所說,隨著時光流逝,三枝子的情緒又逐漸恢復平靜,我終於又能埋頭于工作了。
「就那麼討厭幼兒園嗎?」聽我這樣問你,你眼中噙著淚水,點了點頭。
「不,沒什麼。」
「你有完沒完,不是我乾的!」玉村光男滿臉漲紅,憤怒地吼著。
「嗯,名字想不起來了,不過,我知道他家住在哪兒。」老婆婆緩緩地說。
老婆婆遍布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無比歡欣的笑容:「這茶葉是我自己摘的。」
而且,距離第一起失蹤事件發生,還有幾星期的時候,他們大鬧了一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那名女子的蹤跡了。
「我還以為活不成了呢。男人啊,見了血就腿軟。這一點上女人倒是……」
古怪的是,雖說司機記得,當時還有兩位乘客,和她一起下了車,但是,他們卻始終沒有露面。不過這也難怪,當時一直找不到屍體,所以,他們也不會想到要向警方報告吧。
多虧有大久保亞美在,你才願意去上學(但還是很不情願)。當時,小學每個年級有兩個班,幸運的是,你和亞美分在了同一個班級里。
從短期大學到大宮車站,坐巴士要用二十分鐘,如果乘坐JR的宇都宮線,大宮和久喜之間,也只有約二十分鐘路程,就算途中換乘要花費一些時間,一個鐘頭怎麼都能到達久喜車站了。
哭聲、黑影、河面……看到這三個詞兒,你會聯想到什麼呢?
「老師,今天真是麻煩你了。明天我先去久喜取了車,再到辦公室去。」
每天早上,你都和大久保亞美一起,走到庚申塚,和另外幾個孩子一起上學去。每當看到體格比別人瘦小很多的你,背著沉重的牛皮書包,我就不由得一陣心疼,真希望你快些長大啊。
父母稱,完全想不出女兒為什麼會失蹤。儘管她本人還沒有訂婚,但是,似乎有一個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她在公司里的人緣很好,工作也很愉快充實。據她的上司和同事們說,失蹤當天,她的樣子也沒有什麼異常。想要離家出走的人,怎麼會特地從公司往家裡掛電話呢?加上巴士司機和一位乘客都作證說,看到她在自己家附近下的車,因此,離家出走的說法不攻自破。
「沒那回事兒,你爸爸媽媽知道之後,一定會十分傷心的。」
之前因為手忙腳亂,沒有來得及細看,這次終於有機會,能夠好好地看一看她的模樣了。她長得很標緻,眼睛尤其迷人。你的眼睛和鼻樑,就很像你的母親。
神崎弓子今年二十五歲,是個專攻犯罪心理學的研究生,她的夢想是成為犯罪紀實小說家。她有個在札幌的企業家父親,靠他提供的錢,在練馬區的高級寓所里,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主任,昨天真的要好好謝謝你。不過,我昨天其實對主任撒了謊。」
老婆婆動作緩慢地打開茶葉筒,往茶鍋里倒了一點茶葉。又說忘了拿熱水壺,趕緊再去了一次裡屋。
走到一半的時候,小路上堆滿了枯枝,抬腳跨過去的時候,枯枝掛到了她的右腳,褲|襪也遭了殃。
放學以後,你總是拒絕要和你同行的大久保亞美,獨自一人回家。而且你也從不走正規的上學路線,而是從土地廟那裡過來。雖說那是近道,但光線不好,很不安全。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和她一起進去,不過我可以發誓,那時候,我絲毫沒有想占她便宜。我只是想先讓她進去,早些哄她睡下而已。沒想到,她脫鞋進屋之後,突然抱住我不放。
「還真是個風風火火的女人啊!……」高嶺隆一郎一邊感嘆著,一邊瞥了一眼那昏暗的上街沿,結果發現她正蹲在地上。高嶺熄了火,下車過去把她扶了起來。
在過去那些事件中,高嶺隆一郎就用過這種手法,推理出罪犯的面猊,才能搶在警方之前找到真兇,大胆地前去採訪。
我們在日照較好的和室里,鋪上了嬰兒床墊。從降生起就一直在呼呼大睡的你,終於睜開了細長的眼睛,不安地環視著周圍。這時候你應該還看不見東西,但耳朵已經很好使了。然後你便把臉一拉,哭了起來。
問訊調查⑴——(小學一年級時的班主任)
「……二十八日被捕的嫌疑人玉村光男(四十二歲,無業),在接受警方的正式問訊時,堅持否認涉案。另一方面,搜查本部對嫌疑人的住所和所有車輛,進行了徹底檢查,並扣抻了衣物、錄像帶等物品共十箱,總計三百件。搜查本部正在加緊對證物進行分柝,同時決定,向浦和地方檢察院提起公訴……」
我手忙腳亂地打開換氣扇,把面味兒抽了出去,然後在陽台上吃掉了已經糊爛的拉麵。儘管我努力想理解她體質上的變化,但這種伙食,實在是太乏味了。
「沒騙你。我確實有過前科,但是,從牢里出來以後,我就老老實實地重新做人了。我出獄后,再沒幹過一件壞事。」
電視台的採訪組,早早地就聞到了案件的味道,派來了娛樂節目的前線記者,對她母親進行了專訪。
「我想了解一下過去的一些事情。」
「您的傷口怎麼樣了?」玉村光男跪坐下來,看著高嶺隆一郎,眼神活像是一隻戰戰兢兢的水老鼠。
玉村光男熟練地收起床鋪,動作和包海苔卷的工人一樣利落。他把衣服丟在卷好的床鋪上,扔給髙嶺隆一郎一個坐墊。坐墊油膩膩的,高嶺不想弄髒自己的褲子,只得盤腿席地而坐。
儘管酒卷佳代子的父母堅持,那塊手帕就是女兒的東西,但是手帕的花色很普通,而且,還是滿大街都能買到的那種地攤貨。當警察要求他們確證,這就是佳代子的物品的時候,他們卻一下子沒了自信。
「我失戀了!……」明明都想跳河自殺了,她卻說得輕描淡寫。
「啊……我失戀了。求你了,聽我講一講自己的事兒吧。」
「頭上的傷不要緊嗎?」高嶺愛理不理地說道。
神崎弓子側身鑽了進去,用手電筒照亮了儲藏室的內部。這裏大約有六個榻榻米那麼大,天花板上面開著一個圓形的小洞,光從裏面滲進來,看上去就像幻燈機一樣。
不緊不慢的語氣,緩解了她的緊張情緒。看到她站起身來,那人便向這邊伸出手來。
千瘡百孔的榻榻米,顏色幾乎褪得一乾二淨,隨處可見從上面散落的草屑。摺疊式的飯桌上放著兩個茶碗,和散發著酒氣的酒瓶子。
「我和鄰居,你到底關心哪個啊?」靜香開始胡攪蠻纏了。
學校很少請家長去聽課,老師一人要管幾十個孩子,也不可能對你特別照顧吧。
「少年法把他保護得可好呢。進了少年院(類似於中國工讀學校的教養機構),很快就能夠放出來。你看,這不都是明擺著的事兒嗎?」
「那我就相信你吧。」高嶺隆一郎嘆了一口氣,然後又重複著相同的問題。
結婚生活起初風平浪靜,但三枝子肚裏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問題也就冒出來了。她嘔吐得很厲害,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她總是犯噁心,到了什麼東西都無法下咽的地步。即便吃下去也會全都吐出來。我下班回家以後,也沒有辦法嘗到妻子親手烹制的愛心晚餐,而是得自己動手解決。
「哇!……真是好巧啊,家母也是在星期一那天走失的。」
這天刮著很強的西風。路邊上塵土飛揚,飛起的沙子打得人臉生疼。他扶了扶太陽眼鏡,向店鋪走去。自動門剛一打開,高嶺隆一郎立即陷入了喧鬧的音樂、和小鋼珠響聲的洗禮之中。在這個工作日的下午時分,店裡客人也是稀稀拉拉的。
新家的房租,和浦和那間公寓一樣低廉,但卻是二層住宅,十分寬敞。庭院也不小,在房子後面的樹叢里,還有一個儲藏室。農村的住宅,果然就是大氣啊。因為鄰居住的也都挺遠,正好省得去串門,說實話我還嫌麻煩呢。最棒的一點,就是這兒離我的公司很近,要是妻子出了什麼事故,我可以馬上趕回家來。
「啊,真的呢。像得不得了啊!……」孩子長了一張大餅臉,和我就像是一個模子里扣出來的,我以前還懷疑他,是妻子前任男朋友的孩子呢,真是愚蠢到家了。
我經常被你的消極態度惹惱。不過,我從不對你發脾氣,而是把氣兒都撒到三枝子頭上:「都是你,懷孕的時候吃什麼安眠藥,吃什麼鎮靜劑啊。就是這些藥物,把那孩子給變成這個樣子的!……畜生!……」
髙嶺隆一郎啜著餐後送上的咖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我當時真是眼前一抹黑啊。
「好了,您就別跪在這兒了,進房間里說吧。」
「神崎姑娘,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新的環境里,三枝子的情緒明顯有了好轉。我也想就此安心撲在工作上,但可惜這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袋子似乎是被人用力扔進竹林里,才砸出坑來的,此人應該是從與竹林北部相接的、市級公路上驅車而來。警方認為這些口袋是和齋藤幸江的屍骨同時被扔到這裏來的。
聽了弓子的嘆息,高嶺隆一郎頓時放聲大笑起來。他這個人,一旦開始埋頭取材,就會身陷事件的陰暗面和背景故事之中,很容易變得意志消沉。因此取材期間,他總是沉浸在思考之中,反覆咀嚼著事件的經過,於是,旁人便經常被他晾在一邊。
看吧,你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女人。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高嶺隆一郎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哎,我真是的,在說些什麼呀……」
高嶺隆一郎在附近的外科醫院,隨便做了包紮,醫生說他運氣不錯,傷口很淺。
他嘴裏罵罵咧咧的。哼哼唧唧地想要起身時,高嶺隆一郎從背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來。
三枝子找我談過好幾次,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習慣的,因此也沒有十分地在意。雖說我的孩子小,但摔過幾次跟頭,應該就能學會一些,與人相處的規矩了吧?
「今天你還是先回家吧。我送你。」
「不要!……」她很固執。可是,我還是知難而上,反覆勸導,直到她說出「那就到你家借住一下吧」這句話。
你一叼住奶瓶的橡膠奶嘴,就開始拚命地喝,那樣子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兒童。等你飛快地喝光了整個一瓶的奶,我便輕拍你的背,好讓你打出嗝來。
屋外的長板上,放著兩個坐墊,一隻雜種灰貓正蜷在坐墊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
下柳一臉意外,動作僵硬地接過髙嶺遞上的名片,樣子活像是個機械木偶。
她在信的末尾,約我下班以後,去實驗室見面。
高嶺向後捋了一把自己的中分頭,對弓子笑了笑。她真是愛死他這個小動作了。
「怎麼了,表情那麼嚴肅。」
我們沒有舉辦結婚儀式。我進公司之前,就先和她登記了,然後再帶著妻子去拜見父母,來了個先斬後奏。鄉下老家有兄嫂照看,我是老二,所以,不用負擔父母的生活費用。從我父親的表情看得出,他有些失落;但是,母親卻衷心地祝福了我們。她一定是希望我早些過上穩定的家庭生活,而不是一直窩在研究生院里。
按以往的經驗來看,面前這個名叫玉村光男的中年漢子,究竟是屬於哪一種人呢?他的目光很愚鈍,但卻時不時地浮現出一些神秘的信號。為了看看他的愚鈍,究竟是真是假,高嶺決定激他一激。
「不知道,記不清楚了。」玉村光男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他會習慣的。」母親安慰她說,但三枝子已經火冒三丈,硬要把奶水往你嘴裏灌。你起先張著嘴巴不知所措,隨後便開始拚命掙扎。
高嶺走出寓所,鑽逬了汽車裡,叼起一根煙,細細回味著久喜發生的事情。隨後,他便轉動鑰匙,發動汽車。就在此時,胸口放的手機叫了起來。
神崎弓子繞開花盆,向深處走去。那是一間陳舊的木製儲藏室,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門鎖。儲藏室背後,似乎是一片樹林,地上雜草中有條狹窄的小道,通往更深的地方,但寬度僅夠一個人行走。
不過,這幾年來,我們家附近也是大興土木,造起了不少房子,旁邊的農田也變成了住宅區。有個叫大久保的鄰居,他們家有一個和你同一年級的小女孩,她名叫大久保亞美。亞美留著個西瓜頭,是個聰明可愛的女孩。儘管你從來沒有對亞美示好過,可她很喜歡你。
車子駛進了東京外環線,在練馬區離開了高速公路。然後便開進了弓子寓所附近,一所家庭餐館的停車場。從東京以北取材歸來,他們時不時地,會來這裏吃上一頓。
「哎?……老師您的母親……」
新的事件,從陰暗的過去之中,將這些已經過了起訴時效的舊案,又重新挖掘了出來,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吃完晚飯,她突然告訴我「懷上寶寶了」的時候,我腦海中掠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啊?」不過,如果我當面問她這種事,那肯定會惹得不可收拾。
高嶺隆一郎直接穿過客廳,把神崎弓子抱進了裡屋,牆邊橫放著一張單人床,他一把扯下蓋在上面的粉紅色床單,把她放在了床上。高嶺費了半天勁,才幫她脫掉夾克,又解開了白色罩衫上的第一枚鈕扣。
玉村光男所在的理髮店,位於一條挾窄的單行道上。今天是工作日,差不多快到下午三點了。店裡有三張坐席,其中一張坐席上面,仰面躺著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謝頂男子,正在給他刮鬍子。這個男子似乎就是店主。

12

高嶺進了高速公路以後,立即轉到加速道上,狠命踩著油門。工怍日過了晚八點,高速公路上空空蕩蕩的。於是,他從中央的超車道上,一氣變到最右邊的車道,猛地加速向東京駛去。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還能怎麼解釋?」
「都已經腫起來了,我看得做下消毒才行。」
「是啊!……是啊!……」高嶺隆一郎連忙答話。
手錶的時針指向了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個鐘頭,還能再做一些調查。神崎弓子頓時恢復了信心,開始往回走去。她的心情忽然變得十分愉快,那劃破的褲|襪,彷彿變成了一枚獎勵她的勳章。
「先生您沒事兒吧?……喂,我說!玉仔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過,爸爸也不是要把這些事兒,全都怪到媽媽頭上。因為爸爸我小時候,也有過很糟糕的回憶。
「抱住我,請你趕快抱住我吧……」
習慣了周圍的黑暗后,我發現斜坡下面,有個黑影正往河邊走去。我當時就覺得不妙。
我自己沒有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不過一星期後,她跑到我大學的研究室來,說是要謝謝我上次救了她。她容光煥發,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當然我也很為她高興。
我知道她在某些方面非常敏銳,因此有些不安。不過,我轉念一想,覺得似乎她也並沒有覺察到什麼,這才放心地進了屋。
「是說十五年前的事兒嗎?」
「那樣我又有什麼好處?」
實話實說,我可不喜歡貓。
「人一上了年紀,忘性就大,真要命啊。」
「怎麼說?」高嶺隆一郎兩眼放光,十分感興趣地盯著下柳問道。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萬里無雲的秋日。母親從自家庭院里折來萩枝,裝點在三枝子的卧室中。花瓶里那蝴蝶般的白色小花,散發出淡淡的甜香氣味。
她的雙目開始模糊,淚水終於奔涌而出;她死死地抱住我。
「玉村先生你說的,莫不是少年A?」
「救命,來人啊!……讓我出去!……畜生!……」她一邊砸著門,一邊大哭起來,「渾蛋,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屍,屍體?……」
「實在抱歉,我到您府上拜訪,以為沒人在家,就轉到後面來了……」
「當時都說她們被神隱了。如今骨頭都給挖出來了,真是太嚇人了。」
酒卷佳代子父母提出搜查申請的第二日,以本地的居民和消防隊員為核心力量,進行了大規模的搜尋活動。這一帶差不多位於關東平原的正中,雖然沒有山峰,但是,除了農田以外,還散布著一些樹林和沼地,因此有很多便於藏屍的所在。
他指著一百米開外的一處路燈。神崎弓子回頭剛想道謝,那人已經消失在夜幕之中了。她神色慌張地跑向車站,背後似乎有隻無形的手在推著。
「可是老師,你總是悶聲不吭地,擺出那副苦瓜臉。這樣你叫我怎麼跟你說嘛。」弓子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撇著嘴巴。
在我看來,他是個非常不善言辭的孩子。雖然多數時間里,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在玩耍,但體育課上卻很積極。跑步速度很快、單杠也是強項,其他孩子都不敢招惹他。
我做著最壞的打算,在走廊里踉踉蹌蹌地奔向和室。我急得忘了開燈,結果在黑暗之中撞在牆上,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我在走廊里打了個滾,又奮力爬起身。
「老師,謝謝你啦!……」電話那頭傳來弓子睡意綿綿的聲音,「您一路上也請小心。」
「三……三枝子,我都擔心死了,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老師,救救我!……」
「親愛的,這孩子要是喜歡它,就讓他養著吧?」三枝子也來求我。
門外的人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樣看來,至少外面那位,也是剛剛發現儲藏室裏面有人吧。
我記得你第一次走路,應該是在一歲生日前後的事情。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你站在門口,背後的三枝子,一臉幸福地看著你。
正當神崎弓子張口大喊之時,突然,一陣手機的鈴聲,把她從夢中驚醒。
「算了,無所謂。」
「不過呢,你總有一天要去上小學的,不交幾個朋友可不行啊。」
玉村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拿著剪刀的手滑了一下,扯掉了高嶺幾根頭髮。
「不,還沒有來過。」
正轉身要往樹叢那邊走,她突然在眼睛的餘光里,瞥見一絲動靜,直覺告訴她,是二樓的窗帘。弓子不由得抬頭向二樓望去。
偶爾你也給爸爸回封信吧?
「渾蛋!這孩子真討厭!……」
「我正在調查那起事件。」高嶺隆一郎遞上名片,玉村神情緊張地瞅了一眼。
大瀧安代一一家庭主婦。PTA排球隊練習之後,去向不明。
女兒身上帶著手機,如果是有事要晚歸,那也應該能打個電話回來才對。既然沒有打電話回家,就說明她可能遇到了什麼突發事故。次日早上九點,她父母給女兒公司打電話,詢問得知她沒有來上班,便向警方提出了搜查申請。
儘管她身上沒有皮肉傷,但是,臉蛋上卻沾滿了煤灰,褲|襪也被扯破了。簡直就像是遭到了監禁、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似的。
「啊哈,真好喝。」神崎弓子得意地贊了一聲。
「下柳先生?」高嶺隆一郎平靜地叫道。
車開到彎道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助手神崎弓子,被慣性產生的離心作用,推得猛然倒向高嶺這邊。差不多都快要撞到他的身上了,白色罩衫的胸襟里,飄逸出一股甘甜的香水味兒。路燈燈光不時點亮昏暗的車內,將她白皙的肌膚,照得玲瓏剔透。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恐怖,終於擊垮了神崎弓子,她兩腿一軟坐在地上,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
「外遇?……這我連想都不會去想。我那婆娘臉蛋又不漂亮,而且有什麼事情,她都擱在臉上。她不是那種會耍弄什麼心眼的女人。」
這是個煤衛獨用的單間,沒有浴室。水斗里堆滿了用完沒有冼的碗具,一股子魚罐頭湯的腥味兒。肥碩的死蒼蠅,四仰八叉地貼在油膩的換氣扇上,活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看來這蒼蠅也受不了室內渾濁的空氣,想要逃出生天,卻在這一片油膩中,悲慘地了結了了一生。和蒼蠅一樣,被囚禁在這間屋子裡的,便是理髮師玉村光男。
家裡靜悄悄的,我偷偷打開門,免得吵醒你們。可我剛把鞋子脫掉,眼前的景象,就嚇得我差點心臟停跳。
愛你的父親
理髮店的店主放聲大笑。玉村光男緊繃的臉,總算放鬆了下來,就像是魔法被解除了一樣,又開始修剪髙嶺隆一郎的頭髮。
「啊,那是……」玉村光男趕緊把話咽了回去,卻沒有動手,把影集藏起來的意思。他悶聲不吭地拿起杯子,送到嘴邊一口喝乾。
「這就像打開了一隻潘多拉的魔盒啊。只是大家都忘卻了而已。」神崎弓子認真地聽髙嶺把話講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人嘆了口氣說:「您這樣的年輕姑娘,要是給關在這種地方,父母一定會擔心死的。最近那失蹤事件,也是鬧得沸沸揚揚的呢。」
「渾蛋,那隻貓是怎麼回事?」
案發的時候,玉村光男還是個單身,一個人住在大宮栗橋線西側的公寓里。所謂大宮栗橋線,其實就是三號縣級公路,由南向北縱貫整個久喜市。經確認,曾有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頻繁出入過玉村的房間。據鄰居說,女子的臉上有顆痣,而且,他們也總是爭吵不休。
我剛說了一句「不行」,靜香就抬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開始向我進攻。我自己也有些酙了,被她這麼一推,就在床上坐了個屁股蹲兒。
我們夫婦這也是沒有辦法,請你務必理解。
「不必在意,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我看到女人脫|光了,也會興奮,也想要去征服她的嘛。這是健全男人的正常慾望。」
玉村光男說話時面無表情,就像是拿著店裡的待客規範,在照本宣科一樣。這和漢堡包店裡打工的女高中生,拚命地裝可愛招徠客人,完全就是背道而馳,他顯然問都懶得問,只不過這是規定,沒有辦法而已。
我當時是實驗室的主任。
「沒那回事兒……」即便我如此安慰,三枝子還是搖搖頭。
儘管弓子誠惶誠恐,可老婆婆似乎還是挺高興,有人能夠陪她說說話。她從最裡面的一間屋子,端來了煎茶鍋和茶杯。
我沒有什麼朋友,對我來說,在家裡搞這種研究,簡直就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即使在學校被人欺負也沒關係。因為在家裡,還有這麼多的動物朋友,能撫慰我的小小心靈呢。
「不,倒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她和我父親相處得並不好,離家出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愛你的父親
「傻瓜,幹嘛要救我?」她醒過來以後,劈頭蓋臉就給我來了這麼一句,用拳頭捶著我的胸膛,「別管我讓我死掉不就好了。」
高嶺隆一郎跟蹤他的越野車,來到了滋賀縣的大津。他在國道邊的家庭餐館里堵住了嫌疑人,要他接受採訪,言談之間,那人變得越來越狂躁。正在他準備第二次採訪時,那人卻被警察拘捕了,高嶺之前的努力,也全都泡了湯。要是警察再晚一些出手,自己也許就能夠寫出一篇不錯的報道來了。一想起這事,他便後悔自己出手太遲。
塑料袋和最初發現的那個一樣嶄新,每個塑料袋中,都盛有被肢解的人骨和女裝,屍骨的雙臂、雙腿和頭部都被斬斷,其中一個袋子里,裝有寫著「猶大」二字的紙條。死因仍舊是頭部受到重去。
「那個孩子,當時被警方列為嫌疑人審訊過,您還記得起他叫什麼名字嗎?」
「先生,真被你說著了。因為我們是星期一休息的,所以,總有人說三道四。不過啊,那些女人是星期一晚上失蹤的,既然如此,除了剃頭匠外,其他人也都可能下手的嘛。比如學校的老師啦、上班族啦,只要想干,誰都可以辦得到呀。」
現在還是不要批評她為好,哪怕她的行為確實很輕率。等明天再找機會問問她吧。
從久喜開出來約莫一小時不到,車子已經從練馬出口駛離了高速公路。弓子的寓所就在眼前了。
我們來到店裡,肩並肩地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腳凳子上。
常客的面孔他大都記得,這位女子他卻是頭一回見到。應該不是用定期乘車券的乘客。她慢慢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盯著司機。一看就知道她喝多了。
有那麼一天……對,應該是剛九月沒多久。我下班回家,聽到屋子裡有貓叫聲。我覺得奇怪,進了餐廳一看,你正抱著一隻瘦弱的虎紋小貓。
「您這是什麼意思?」
畜生,不要再管這些了,總之,你在家裡就是個小皇帝,一切都得聽你的。到了外面,發現還有人對自己發號施令,也難怪你無法接受。

2

「別看我是個混混,自己也做過一些推理。要是給我碰到那個傢伙,非揍他個半死不可。」
玉村光男深深低下了頭,打斷了高嶺。
對於神崎弓子來說,獨自外出採訪,這還是出娘胎頭一次。和高嶺隆一郎一起出去採訪時,總被他以「女性出面會有危險」為由晾在一邊。對此,她一直是耿耿干懷的。十一月二十五日,這天她不用去高嶺隆一郎的事務所,於是,她便悄悄地隱瞞著他,自己跑到久喜來了。
當然,我們還沒有想過要孩子。我正在寫研究生論文,這對我來說是非常時期,其他的事兒都得給論文讓路。
「我可以從書的版稅里,拿一部分出來作為謝禮。」
他進門按下門旁的開關,打開了房間里的電燈。這是一間煤衛獨用的二室房間。客廳里放滿了各種飾品,極富女性氣息。
高嶺隆一郎粗暴地把方向盤向右一甩,弓子一頭倒向車門。她蹬了一下腳,藉著安全帶的拉力重新坐正。車子開出了幹道,沖向收費站。高嶺一語不發,死死地盯著前方。
神崎弓子苦笑著點了一下頭,轉身向公寓的玄關走去。高嶺把檔位推到前進檔,再抬頭看時,弓子已經不見了。
又及
可是,小貓很快就不見蹤影了。貓通人性,就連我也開始喜歡上它了。可是撿回家以後,只過了一個月,它突然就不見了。
「三枝子,喂,三枝子!……」起初我以為三枝子帶著你離家出走了。後來轉念一想,難道是三枝子帶著你,一起……
折騰了一會兒,三枝子呻|吟著睜開了眼睛。
「我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做母親。反正孩子沒爹媽,也能長大的吧?」
母親之後又在我家住了一陣子,幫著買菜、燒飯、洗洗衣服,因此三枝子才能安心育兒。
「謎題終於解開了。」
「先生,您在哪兒發財啊?」
門口站著一個黑黢黢的人影,手裡的手電筒,直直地照在她的臉上。燈光晃得她不由得舉起雙手擋住臉。
「是啊,那孩子確實連站都站不穩了。我看到司機提醒她了,也挺擔心她下車以後,會不會出什麼事呢。因為我坐在最後一排,所以特地回頭看了看,結果……」
你進了幼兒園之後,發現不能事事順心,便感到壓力巨大。早上九點校車來接你,儘管每天回家的時間,都會不太一樣,但基本上中午前後,校車就會送你回來了。三枝子每天定點去接你,你卻把幼兒園裡積攢下來的怒氣,一股腦地都撒在她的頭上。嚴重的時候,你簡直是歇斯底里,回到家裡看到什麼就摔什麼,鬧得不可開交。
老婆婆把手放在耳朵邊上,說自己耳背,要她大點兒聲說。於是,弓子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那段日子里,我因為母親在照顧妻子,就覺得高枕無憂了,一心撲在了工作上。現在想想,那也只是逃避罷了。
當髙嶺隆一郎趕到那家咖啡館的時候,神崎弓子的情緒異常激動,一見他便放聲大哭起來。搞得前來點單的店主,摸著自己的絡腮鬍子,饒有興緻地打量著他們兩個人。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十五年前的事件,和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就這樣,我的實驗器具和動物標本,在一夜之間就被燒得一乾二淨。但那曾經纏在我身上的「魔障之物」,也隨之被燒掉了。我的感覺,就像是身上的鬼,被趕了出去一樣。
在草叢中有一隻死去的小貓。那正是你撿回家來的虎紋貓啊。它的脖子被扭斷了,極不自然地耷拉著頭,趴在那裡。看來已經斷氣了很久,身上的毛也掉了很多,可以看到白色的表皮。
沒錯,有個女人要投河。誰都知道這麼大冷天的,根本不會有人夜裡下河游泳的,有人要尋短見。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
要是在外面的,就是監禁她的那個人,那可就糟了。不過,就算對方不懷好意,但至少能出去,也比關在這裏面好得多。要是一直悶在這兒,自己遲早得精神崩潰不可。
抱你起來,喂你喝奶,看你睡著,替你把尿把屎……每天周而復始,幾個小時就要這麼循環一次。
那隻貓髒兮兮的,大概因為營養不良的緣故,身上的毛掉得厲害。渾身上下像酒餿了一樣臭氣熏天。
不知道出了什麼壞事,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平復弓子的情緒。高嶺隆一郎當時沒有停下,而是加速衝進了久喜市高速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