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A的蹤跡
第一章 容疑者
「你是不是為了離開這裏,才對我說這些話的?」父親嚴厲地喝問道。
沒問題吧?離家還有三百米遠,要盡全力跑啊!……爸爸,媽媽,救救我!……
「由香里!……」
小河原心中浮出一絲不滿,很快那股不滿,就聚成了一股憎恨,憎恨之情開始翻騰膨脹,終於讓他爆發了出來。盛怒之下,他衝著話筒,聲嘶力竭地吼道:「畜生!……你他媽的就是猶大之子?……總有一天,你會落在我手裡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語氣的堅決,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高嶺隆一郎舉起酒杯,須賀川給他滿了一杯香檳。高嶺這人沒什麼朋友,這第一次出版紀念會,雖說辦得很低調,但對他來說還是很新鮮的。
他開車衝出久喜警察署,沿著大宮栗橋線向北駛去。至少今天回家,不用看到妻子悲痛欲絕的表情,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神崎弓子坐在空調的下風處,不停地吸到身邊女人噴出來的煙霧。不過,即便如此,也比坐在那些紅了眼的臭男人身邊,被他們偷窺要好得多了。
髙嶺隆一郎的手指,突然向神崎弓子裙下露出的白晳美|腿伸去。不知為什麼,他體內突然迸發出一股暴力的衝動,就像屋外肆虐的猛烈春風一樣,他的身體深處,也颳起了一股迅猛的暴雪。
他想見一見自己的兒子。就算他再怎麼逃避現實,兒子的罪行和即將帶來的審判,都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他畢竟是那個孩子的父親啊。
「可是,罪犯不是少年A嗎?」
可是,除了編輯以外,應該沒人知道這個電話號碼吧。
對方似乎也在試探神崎弓子的反應,她彷彿感覺到,一絲想要鑽入自己心中窺探的目光,渾身都感到不舒服。
他總算明白了,就連日野律師也認為,他兒子是個殺人犯,而且,對是否有證據也毫不關心,還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免得惹惱了少年院的管理層。這次拜訪還真是「收穫頗豐」啊。小河原感到一陣無力,兒子的臉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你可別把話說太滿,失敗成功與否,最好做五五開的打算。」
小河原耕司在公寓房裡,泣不成聲地讀著兒子的血淚控訴,他的眼淚如同決堤般,一發而不可收拾。他已經記不得上次這樣號啕大哭,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雖說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曾極度悲傷,但感情的波動,卻遠遠沒有這次這麼大。
「被人攔路襲擊了。」
「捎給他什麼話?」
「喂!……怎麼啦?出什麼事兒啦?……」
可是,我並沒有殺人。為了自己沒有犯下的罪過,而被人責難,被逼著贖那份不存在的罪,實在是太痛苦了。
「可是,手機怎麼會落在我們家門口?這也太巧了吧?」
「少年A逍遙法外?」
關於事件的新聞播報剛剛結束,電話就響了起來。小河原緊張地轉過臉去看著話筒。他剛剛搬來,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也是屈指可數。他忐忑不安地拿起話筒,重重地按在了耳朵上。
高嶺隆一郎挨個兒地向大家致謝,腦子裡卻全都是取材與執筆的艱辛記憶。
「嗯,話是這麼說。可是依我看,現在你兒子該關心的,是怎麼忍住這一時,好給少年院的管理層,一個好印象啊。」
警察又問他:能否想到女兒會去哪些地方,多多田回答說沒有。
醒來時,車子已經到了富士見台車站。
一百米居然有這麼長啊。
起初,周邊的人們還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他,而如今這些人,也都變得非常冷淡,甚至紛紛議論,他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時間剛剛過一點,面會室的門打開了,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男人倚在牆上,一隻腳點著牆壁,不耐煩地等著他。
「開什麼玩笑?我女兒才十九歲,正在短期大學上學,怎麼可能離家出走!……刑警先生,您也應該知道,最近這一帶發生的事兒吧?……我的女兒,肯定是被卷進這類事情里了。」多多田暴跳如雷。
看來他知道得很清楚。
很快,對面那扇門開了,他的兒子在一位身著制服的年輕男子陪伴下,緩緩地出現在了門旁。兒子腳上趿拉著一雙尺寸過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椅子邊上,「撲通!」一聲坐了下來。看到孩子坐下,陪同的教官轉身走出門去。
四月的拂曉,剛過五點。多多田感到:透過帘子照進來的第一縷光亮,便條件反射式地翻身起來,拉起帘子,又拉開了走廊上的窗帘。
來,快一點!……
天上的積雨雲壓得很低,所以今天的夜晚,也是特別陰暗,那濃濃的黑暗,彷彿已經侵入了她的心房,要把她整個人都塗成漆黑一片。
「是嗎?……」
「老師,你連這都忘了嗎?」神崎弓子一臉擔心地看著他的臉。
「你想說些什麼?」
「您說什麼,老師?」
兒子身穿灰色長袖襯衫,和一條破舊的牛仔褲。這些衣物是他從孩子的衣櫥里,隨手挑選出來,塞在紙板箱里郵寄過來的。和被捕的時候相比,兒子的臉上多了一些血色,還略微變胖了一些,這讓他有些欣慰。也許兒子的頭髮被剪短了,也是造成印象變化的原因之一吧。
「嗯,是我乾的。」高嶺隆一郎模仿著少年A的語氣,向神崎弓子的耳朵中,送去一股灼|熱的氣息。弓子並未作答,只是緊閉雙眼,小嘴微張,嘆了一口氣。
「您的意思是,這件事情,不能作為獨立事件來看嗎?」
結果呢,我卻成了少年A,被整個社會排擠。我真是太傻了,那天見到爸爸的時候,我終於醒悟到,自己有多麼愚蠢。可是現在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我已經寫下供狀,沒有辦法再翻案了。
「明白了,我相信您。」神崎弓子點點頭,把照片還給了小河原。
「我來得早了些,所以,就在那兒消磨一下時間。」他用手指將名片推到她面前,「我就是小河原,這次您能在百忙之中來見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他叫玉村光男。」神崎弓子想也不想地說道。
那所少年院位於關東平原北部。從久喜市區出發,經由東北公路,要往北開上一個小時,然後開出鹿沼出口,再開一個小時才能到達。雖說這是個工作日的下午,但一路上,他的汽車前面和後面,都是不知哪家單位,包租的班車巴士。他正在納悶:渾蛋,這是怎麼回事,就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塊寫著「溫泉療養中心」的招牌。大巴士順著畫有箭頭的岔路魚貫而人。這些乘客,大都是住在附近的老年人,從巴士敞開的車窗中,不斷地飄出卡拉OK嘈雜的曲調,和女人高歌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嶺隆一郎只是想通過本書,對少年法進行質疑,儘管指責的聲浪很高,但他確信:默默支持著他的讀者仍是多數派。於是,迄今為止,高嶺隆一郎仍是一帆風順的。
久喜警察署的幹員和消防隊員迅速趕來,先用大型橡皮筏,把多多田育夫運到了岸邊休息,然後,便開始進行搜尋工作。剛才多多田撈上來的,果然是一具已經髙度腐爛的人類屍體,屍體似乎是被裝進布袋后,又塞進了石頭等重物,再沉到水底去的。但是,屍體腐爛后散發出的氣體,讓它浮到了水面上。魚群從口袋的裂縫中,鑽進來啃食了不少腐肉,因此,屍體身上很多部位,都已經白骨森森了。
居然被鄰居的惡意,喚醒了為人之父的責任感,這真是極具諷刺意味啊!……
「看樣子肯定是了。」
「渾蛋,我沒有騙你!……」兒子激動之餘,把手向他這邊伸了過來,卻被教官的一聲「不要動」,給當機立斷地喝止了,只得悻悻地把手縮了回去。
「科長啊,把他們惹急了,可是不好辦吶。要是被小孩殺了,那可就太不值了。」
兒子的話把他嚇得不輕。身邊的教官也登時停下了手中的筆,一臉驚訝地盯著他兒子的臉。
他的胸中熱流涌動,這次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和兒子心心相印了。但是,這來得實在太晚了,他應該早些察覺到,兒子發出的暗示的。連庭審都一次沒喲去旁聽,他真是沒資格,當那孩子的父親!……
猶大之子
「像你這麼一位標緻的大小姐,四處打探這種事情,不覺得會有危險嗎?罪犯可還沒落網喲。」
「臨時插播,臨時插播一則新聞!……」
「您要這麼說,我倒也拿不出什麼證據來……」對方聽起來有些尷尬。
「前一陣子我把活兒辭了,還搬了家。名片上印的是以前的地址,不過,電話號碼還是一樣的。」
這封信我是晚上在單人房裡,對著國語辭典寫完的。四周的墻壁,好像都要向我身上壓過來了,我快要發瘋了。但我還能繼續忍,因為,我相信爸爸會來救我的。
「高嶺先生不在。」神崎弓子只擠出這幾個字來。
她似乎踩到了小石子之類的硬物,隨著一陣劇烈的疼痛,她覺得自己的右腳,腳踝扭傷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下腳步。
「下次再去喝幾杯吧,有空多聯繫。」
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早晨,他都會帶上一根長竹竿,到少年們所說的沉屍所在——伊賀沼地,去搜尋女兒的屍體。一方面是為了安慰妻子,每當他回去報告說,沒有發現屍體時,總能在愛妻臉上,看到一絲寬慰的容色。而另一方面,這也是為了確認女兒仍然活在世上。
「那麼,讓我們歡迎今天的主角。」
這麼短的時間,他竟然睡著了。猛地張開眼睛,他看到前排的女士,正回過身來抓著他的臂膀。
那個人雖然故意混在看熱鬧的人群里,可那身閃閃發亮的西服,卻反而異常顯眼。
聽到玄關傳來關門的聲響以後,須賀川伸手捋了捋凌亂的頭髮,探出身去。高嶺隆一郎從寫字檯上,拿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坐在了須賀川的面前。
巡邏車正要出動,就被負責失蹤事件的長谷川警官,一通亂吼亂叫給叫住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出門來,要搭車一起去看看。
「來,坐,坐吧!……」下柳榮治輕聲催促著神崎弓子在沙發上坐下。
須貿川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渾蛋,我可不想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
他感到腦袋就像頂著塊鐵板一樣,有種強烈的壓迫感。
好不容易找到這裏,她也想象得出,小河原必定不會輕易放棄。
死者究竟是否,與連環女性失蹤事件有關呢?一切都亳無頭緒可言。但從拋屍的地點,和被殺的時間來看,他顯然和失蹤事件脫不了干係。
她提前三十分鐘,就到了「盧瓦爾河」,目的無非是舒緩一下心情,讓自己冷靜一點。她決定先喝一杯咖啡,在座位上考慮考慮,等一下該怎麼說,順便還能盯著店門口,等對方送上門來。
「謝謝。不管出版社裡怎麼說,我反正是全力支持你的。要是出了問題,我會儘力溝通。出版社也要為發行負責的,出了事不會視而不見的。」
求求你了!……
我準備進一步刺|激刺|激這個傢伙,但兇手是不會對爸爸出手的。因為我萬一被殺了,那不就等於向世間挑明,真兇還在逍遙法外了嗎?所以,他不會輕易把我怎麼樣的。但是,爸爸即便豁出命去,也會努力救你出來的!……
「是外出取材嗎?」
下午一點半,午飯時的喧鬧剛剛過去。雖然還有一些客人,在店裡吃著午餐,可人數並不多。神崎弓子挑了一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下,從包里取出一本《猶大之子》,放在桌上——這是他們在電話里,說好的信號,可以讓對方一眼就明白她在哪兒。
「對,剛才我們接到電話,那邊說已經查明,那是個男人的屍體。」
木村就像在替他代言一樣,說出了他的心聲。
他闊步走到門邊,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店內的雜訊如同決堤洪水一般,猛地灌了進來。
時隔一個星期,當時的經歷,仍舊曆歷在目,他一閉眼,就看到那天水面上的慘狀,鼻子里也彷彿又聞到,那刺鼻的腐臭氣味。
「高嶺先生目前正在住院,我是他的助手,您有什麼事,可以通過我轉達。」神崎弓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高嶺隆一郎還沒有來得及,說自己是個光棍,護士便抽身出了病房,取而代之的是神崎弓子的臉。
一股盡興之後的疲勞感,瞬間攫住了他,但他還是感到超乎以往的滿足感。冰冷的香檳,裹著氣泡沖入胃中,隨之而來的,便是遍及全身的麻痹與醉意。
多多田育夫把橡皮筏子推入水中,熟練地搖著兩根櫓,向沼澤中央劃去。剛開始的時候,他只是用一根長竹竿,在水裡亂捅亂教,最近則在竹竿頂上裝了個鉤子,伸進水裡去轉著圈的划拉。再長的竿子,也沒法伸到沼澤最底下,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撈上了一些諸如農用暖棚的塑料膜啊、空罐頭啊、枯枝敗葉之類的雜物。
他窩在駕駛座上,從車裡往外,看著雨中的沼澤,水面上騰起一股泡沫形成的薄膜,沼澤也逐漸隱藏在了一陣陣灰色的水霧之中。這時候,他注意到沼澤中央,有一團黑色的物事,在緩慢地挪動著。
神崎弓子一言不發地收下了名片,上面沒有任何頭銜,只寫著名字、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有就是電子郵箱了。這和她隨便想象出來的少年A的父親,可大不一樣啊。他的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前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力交瘁的緣故,他白髮很多、皺紋也很明顯,看上去已經年過五十了。此外,他領口那墨綠色的領帶上,還沾著一大灘油漬。
「啊,抱歉,抱歉。」
「不,我不是說這個。是關於我兒子的事,我希望能和高嶺老師面談。」
他給我上了一課,學費髙昂的一課。爸爸,你揍我都行,我一句怨言也不會有的。
當然,我不應該這麼做的,警察逮捕我也是情有可原。為了償還那份罪責,我也理應在少年院里,接受教育改造。
「大概要多久才能全好?」
「紅色的手帕?在我身邊?」
神崎弓子說:她會把這些情況,都轉告給住在醫院里的髙嶺隆一郎;但同時也告誡小河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她自己也覺得:這件案子有蹊蹺,首先,少年A堅持否認,自己和第一起事件(屍體已經被發現)有關。其次,後面兩起事件中失蹤的女性,目前仍然死不見屍。那孩子為什麼只承認自己,犯下那兩件找不到屍體的案子呢?如此看來,這件事情也真的是非常奇怪。
多多田育夫停下了筏子,將自製的帶鉤長竹竿,伸向了那塊灰白色的布片……
再給爸爸一點時間吧,只要能把你從絕望的深淵中解救出來,爸爸什麼都願意干。請你相信爸爸,安心等我的消息。
「其實髙嶺先生受傷了,正在住院治療。」
「不,沒有那方面的事兒。」
「哎,您這就把我給忘了?」那人打趣道,「剛才店長掛電話過來,我這才急急忙忙地趕過來的。您走了以後,我一直在看那份稿子,很快就全看完了。我就直說了吧,挺有意思的。」
然後,門房照本宣科地丟下一句「請在那邊的會客室里等候,我們會來叫你」,用下巴給他指了指方向。右邊的房門口,寫著「會客室」的字樣,再過去就是洗手間了。
「搞錯了?……」
多多田育夫努力不去想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如果女兒真的不在這裏,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豈不是都成了無用功了?……
一輛重型卡車從超車道上,突然趕到了他的前面,小河原一踩油門,猛地又反超了過去。
「受傷……請問他出什麼事了?」
致父親:
女兒當然很不樂意,有一陣子,父女兩個甚至見了面都不說話了。但那件事情,應該早就了結了。女兒從快餐店辭職以後,就再也沒聽她提起過那個男孩子了。為了以防萬一,多多田還向女兒學校的同年級學生,打聽過這件事兒,對方也說,她已經和以前的男朋友分手了。
「嗯,真那樣倒好了。」
「渾蛋,這究竟是……」高嶺隆一郎接下去,就完全說不出話了。
其實我昨天去見了日野律師,把你的事情都和他說了,沒想到這人毫無誠意,爸爸非常失望。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就連警察都找不到,什麼新的證據,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更是難上加難。
多多田育夫停好車子,便一溜煙地迅速跑回家中,真可以說是欣喜若狂了。
不管刪除多少類似的留言,網上總是很快就又冒出來了新的有害信息來。簡直就像是疊手背的遊戲一樣沒完沒了。他自己也在網上,讀到過好幾次誹謗兒子的報道。
淡竭色的牆紙上,掛著一台時鐘,高嶺隆一郎抬頭看了看時間,時針正要指向九點整。神崎弓子雖然仍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或許她也感覺到,髙嶺隆一郎和須貿川之間,那種微妙的緊張氣味了吧。她麻利地關掉機器的電源,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還掛心地偷看了高嶺一眼。
「怎麼回事,祐介?」他疑惑不解地探出身去。
「那個女人的手機,到底又是怎麼回事?那上面不是有你的指紋嗎?」
她想起來不知是什麼人,發出的一聲尖叫,便失去了意識……
神崎弓子開過沼地,把車停在稍遠處的一條農道邊上,下車往沼澤走去。
是玉村光男。就是那個在你被捕之前,已經被警察抓去問過話的人。屍體已經快爛光了,具體是什麼時候死的,現在仍然沒有搞清楚,但他肯定是在被釋放以後,才被什麼人下手殺掉的。這件事情也能間接說明:除你以外,真兇另有其人。就在剛才,不知什麼人給爸爸打來了一個電話,我看那八成就是兇手。
我這真是自掘墳墓啊!……
由於別處又發生了引人注目的惡性|事件,之前在他家門口嚴陣以待的媒體,如今已經像退潮一樣,匆匆跑到新的案發地點去了。過去曾有一個不知羞恥的前線記者,按門鈴叫開了門,當面就問他,對未成年人犯罪和他兒子的罪行,他有什麼看法,雖然他只說,自己無可奉告,但這段錄像卻被電視台惡意剪輯之後,放到節目里播放,引起了觀眾對他的極大憤慨。
只要我加快步伐,就能夠清清楚楚地聽見,背後和我錯開的腳步聲。聽,腳步聲馬上又重疊起來了。就像聽著體育老師在喊「一、二、一、二」那樣的#整齊。
一旁拿著咖啡過來的女服務員,頓時也嚇得怔住了,不知自己該不該把咖啡放在桌上。
五十嵐毫不讓步。雖說他們倆在聚會上經常見面,相互之間處得也不錯,但五十嵐從本質上來說,還是與髙嶺性情不和。他原本就不在這次的慶況會的來賓名里上,是他向編輯部要求參加的。編輯部也吃不準,他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葯,當然也不方便櫃絕。
剛開始的時候,每次竿子碰到東西,都會讓他喜憂參半,可如今他對此已經完全麻木了。
「歡迎回家,我們等你很久了。」她彷彿聽到了媽媽柔和的聲音。
「看來你也在調查那件事兒啊。」
我就是因為聽說那片沼地深不見底,東西沉下去就不會浮上來,我才大半夜的,偷偷地劃了個小破船,把屍體往那裡面運的。
他雙手被洗得泛白,還搓掉了幾塊皮。再把手舉到鼻子前面聞聞,有一股子強鹼的刺鼻氣味兒,但糞臭味兒總算是被洗掉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她喝了口水,要了杯咖啡之後,之前坐在弓子左邊位子上的、一位西裝筆挺的矮個中年男子,緩緩地走了過來,在她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久喜的連環女性失蹤事件。那些女人就是在黑暗中,不知去向、銷聲匿跡的。
一位手持麥克風的女性播音員,站在沼澤岸邊,正對著攝像機,興高采烈地進行著報道:
雖說還是個新手,但是,神崎弓子畢竟也是個立了大志,要當紀實作家的人。在高嶺隆一郎手下,幹了這麼些日子,她對事件的嗅覺,也變得敏銳多了。
對方的那種無視,彷彿他根本不存在一樣。要是對方只是望著空氣,裝著沒有看見他,那也就罷了,但是,那視線中卻蘊藏著憎惡,這是滿懷憎惡的默殺啊。
當時警方還不知道,多多田妙子就是失蹤者——多多田由香里的母親。自然,他們也還不知道,這個報警電話,將對連環失蹤事件的走向,產生極其重要的影響。
翻過第一張,從第二張開始的內容,讓他大吃一驚。
高嶺隆一郎的《猶大之子》的銷量一路看好。如今未成年人犯罪,已經成為一個深刻的社會問題,讀者對此自然相當關注,本書的題材,正好與未成年人犯罪的社會問題切合緊密,因此也是備受矚目。
在久喜市連環女性失蹤事件,鬧得滿城風雨之時,他的兒子祐介,因企圖強|暴須永待子未遂而遭到逮捕,之後在接受訊問的時候,承認自己謀殺了酒卷佳代子和多多田山香里,但卻堅持否認,自己與北澤香織遇害事件有關。
玉村肯定是逃走之後被害的。是誰下的手?不用問,肯定是真兇乾的。
2
膝蓋在水泥地上砸得生疼,但額頭上的劇痛,卻吞沒了他的一切感覺。
狂笑之後,便是一陣陣的空虛,外邊的雨仍然在下著,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
「來,請吧。」
這是份印刷的稿件,用個大訂書釘裝訂在一起。第一張的空白部分,有鉛筆寫上去的「供述筆錄」字樣,他一眼就認出,這是須賀川的筆跡。此外,在空白處還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寫著「機密」兩個字。
我也會步她們的後塵嗎?……什麼,我已經失蹤了?……對啊,我應該已經失蹤了才對。
4
小河原耕司並沒有得意多久,立即就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衝動,不該輕易地去刺|激對手。那傢伙會把這看作是一次挑戰,從而有什麼新的動作嗎?還是會感受到危險,而暫時縮回殼裡去,低調一段時間?……他暗自祈禱,希望后一種情況千萬別發生。
即便如此,神崎弓子還是沒有能夠,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也參与了《猶大之子》的創作,自然也知道少年A和他父親的真名,但萬沒有想到,居然會接到他父親本人打來的電話。
多多田育夫的女兒由香里,是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失蹤的。最後看到她,是在當天下午四點半左右,那時她正從久喜車站附近的停車處,取了自行車出來。從那以後,她就音訊全無了。他去報警的時候,警方卻先問他:女兒是否有離家出走的可能。
爸爸
小河原簡單明了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兒子已經翻供,說那份供狀,完全是刑警引誘他寫下的。
「這我當然考慮到了。但是我確信:這起事件的真兇,就是少年A。你只要讀了這本書,就能夠理解我想要闡述的東西了。」
和他一起歷盡艱辛,看著本書出版的須賀川部長,也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高嶺隆一郎的競爭對手——五十嵐友也,正在大聲和一位編輯討論著,內容則是關於高嶺隆一郎的話題。高嶺的助手神崎弓子,也正忙著為與會者夾菜斟酒,幹得風風火火。
話筒里的男人鬆了一口氣。
多多田勉強接受了女兒已經死掉的結果。但是女兒的屍體,一直沒有被發現,這也給他帶來了一絲希望。這微弱的希望支九_九_藏_書撐著他,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高利貸招牌背後的地上,散落著幾個煙頭,從那上面看得出吸煙者躊躇不安、猶猶豫豫的心情。突然一陣風卷過,把煙頭盡數送到大路上去了。
於是,他把車停在路邊,打開地圖查看。也許這地圖太舊,剛才路過的那個療養中心,便沒有標註出來,但是,這條路絕對錯不了。
寄到出版社的讀者來信,已經堆成了山,正反兩方的比例是五五開。她讀過一些持否定態度的信件,內容非常偏激,甚至令她感到,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脅,更何況高嶺隆一郎前些日子,還剛剛被人襲擊過呢。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屍體腐爛了以後,居然會放出二氧化碳,弄得自己浮起來。肯定是那隻口袋裂了,裏面的石頭掉出來了吧。還有那個神經兮兮的老東西,竟然老是去沼澤里亂划拉。要不是那老東西多此一舉,屍體早就被魚吃光、只剩骨架沉在水底了!……
這次寄來的信里,還附有女兒的照片。是用即時成像的照相機拍攝的,女兒手裡拿著報紙,神色緊張地站在,一間像是高級公寓的屋子裡。背後是拉開的白色窗帘,穿過鋁製的門框,可以看到陽台,再往後的景象就全都看不見了。
書一上市,高嶺隆一郎的身邊,就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而比媒體更加惡劣的是,居然有人把他兒子的照片和真名,在互聯網上廣為傳播。這究競是從哪兒泄露出去的?恐怕是久喜市內,有些恬不知恥的傢伙,把中學的畢業相冊,髙價賣給那幫不懷好意的人,才造成了信息的流失吧。
沼澤中心,傳來小魚蹦跳發出的啪啪聲。幾條魚竄出水面,白色的腹部在朝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明明還沒到產卵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看到魚群如此反常的舉動,多多田育夫胸中,便感到種說不出的悸動。儘管他已經扣緊了身上的防水衣,但背後還是冷氣直冒。他頭上的髮絲中,不斷地淌出汗來,汗水滑過臉頰,滲進了工作服的衣襟里。
下柳榮治的嘴角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只要少年A還在逍遙法外,那這一帶的女人,晚上可沒法安心走夜路了。」
雖說五十嵐在圈子裡是前輩,但他這種說法,實在是捋到了高嶺隆一郎的逆鱗了。
一個昏迷不醒的年輕男子,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趴在門前的台階上。多多田育夫頹然坐在一旁,手裡攥著高爾夫球杆,眼睛直盯著那個青年。在玄關,一位中年婦女,抱著一個全身濕透的年輕女子,口中不停地念叨著「由香里、由香里」。失去意識的女兒,就像扯線木偶一樣,在母親的臂彎中,前後晃動著腦袋。
十五年前那起事件的重要嫌疑人之一,為什麼要專程跑來,看這個驚現腐屍的沼澤?十五年前的事件,與現在的事件——啊,確實有很多相似點,屍體身邊留下的「猶大」和「猶大之子」的字條、案發當時的狀況和地點、被害人也都是女性……但即便如此,兩起事件之間,相隔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些。
自打走出池袋的大都會酒店,髙嶺隆一郎便覺得渾身不對勁兒。這天他到咖啡廳,和長谷書房的須貿川部長,商談了今後的工作事宜后,便徑直跑到酒店頂層的俱樂部,喝酒去了。
「喲」——他打了一聲招呼,隨即發現兒子如今的模樣,和自己的想象,已經判若兩人了。
自打那次事件之後,全公司就只有這位門衛,和他打招呼了。他們之間,也有好兒年的交情了,當時,小河原在自己常去的酒館里,碰到了木村森二男,經常和他談論做私人偵探的時候,發生的那些趣事。
⑷現在對孩子來說,努力表現出悔過自新的態度,比翻案更加重要,這可以讓少年院考慮,縮短他的教育改造期限,好讓他早些離院。
襲擊多多田由香里的罪犯,由干額頭遭到重擊,目前仍然處於昏迷狀態。他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因此,身份還有待查證。看年紀,他應該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此人身髙一米七五,體格壯實。但是,本地人士都說,對他沒有印象。
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查到號碼的,髙嶺隆一郎的辦公室里,如今經常接到無聲的騷擾電話,出版社也轉來了不少讀者來信,內容無非是抨擊他利用未成年人犯罪,進行惡意炒作云云。而另一方面呢,也有些激進分子,寫信鼓勵高嶺隆一朗,還建議他把少年A的真名也公布出來,以期對少年犯,進行更加嚴厲的懲罰——要是回復不謹慎,這類讀者對作者自己的安全來說,也是一個隱患呢。
女兒已經失蹤五個月了。
⑴如果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就很難翻案。
沒想到,這麼快就碰了壁,看來個人的能力,還是有限啊。
坐了許久,他終於緩慢地站起身來,向停車場那裡走去。他坐進車裡,磨磨蹭蹭地繫上安全帶,妻子的面容又浮現在他面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多多田決定,先開上一段再說。正當他轉動鑰匙,正要發動引擎時,一位警察揮著手,從玄關向他這邊跑了過來。多多田搖下車窗,探出頭去。
「請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什麼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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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田育夫把竿子捅進水裡,在底下一圈一圈地划拉。這活計很單調,橡皮筏也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地向沼澤中心漂去。
神崎弓子隱約感到,這起事件背後,還隱藏著極其恐怖的真相,一想到這個,她胸中就不由得一陣陣悸動。
每年七月十二日和十八日的八雲神社祭典,也就是俗稱的「燈籠廟會」,都會有很多人抬著神轎,浩浩蕩蕩地集合在車站附近。她總是穿上浴衣,興奮地和朋友們一起,跑到街上去看那成百上千的燈籠,和華麗的神轎,順便還能聽聽神樂的調子。
少年犯這個題材,對作家的限制很多,比如不能在書中,公布罪犯的真名實姓等等,對作品的表現和深入程度,也會造成一定的掣肘。高嶺隆一郎原本想在書中,使用罪犯的真實姓名,卻迫干社會壓力和出版社的反對,不得不用「少年A」來取代真名。但他寫這本書的本意,正是想要嚴厲質疑一下少年法。
神崎弓子趕緊給他端來咖啡,可是,須賀川仍緊緊抱著信封,兩眼出神地死死盯著咖啡杯子不放。須貿川舉手推了推那副度數極深的眼鏡一一儘管它並沒有往下滑,又神經質地摸了摸嘴唇上的鬍鬚,看上去心情還沒有平復。而另一方面,他還是死死地抱著那個信封不放。造成他情緒如此激動的原因,八成就在這個信封裏面了。
小河原的腦袋裡一片混亂。那個沒血沒淚的兒子,現在居然悲壯地在向父親傾訴,這幾年以來,他們父子之間,明明已經是無話可說了啊。
他們合作也有些年頭了,通過須賀川說話的音調,高嶺隆一郎就能夠猜出他現在的心情來。平時說話不溫不火的他,現在卻是聲兒都變了,語氣中也帶著強烈的情感。高嶺明白:須賀川要說的事情,一定非比尋常。當時髙嶺隆一郎投給其他出版社的一篇稿子,已經快要截稿,應該是沒空接待須賀川的。但須賀川拚命地賣關子,不肯在電話里說出事由,反而激起了高嶺的好奇心。
「然後呢,正好那時候,發生了女人失蹤的事件,於是,警察就把我當成重大嫌疑人了。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我總算熬了過來。」
髙嶺隆一郎暫時並未作答,卻反過來問了他一句:「您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警察說得很有自信,多多田只得作罷。但經過了好幾個不眠之夜,女兒仍然沒有回家來,也沒有聯繫過家裡。
「我願意相信這是真的。要是把這份資料放進書里,那整部作品,就會有一個完美的收尾,作為資料也很有價值。」
「喂……妙子!……妙子!……」
對話越來越針鋒相對,二人辯得面紅耳赤。在先於警察,掌握了重要情報之後的處理方式上,兩人的意見,竟然完全背道而馳。
沒錯,就是這兒。這棟綜合大樓,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探頭進去,就可以看到樓梯底部,一塊髒兮兮的招牌上,寫著「葡萄亭」三個字。這家店實在是很不顯眼,真的讓人懷疑:這家店的店主到底還要不要賺錢了,怎麼把店開在這麼個偏僻地方。
屍體一見光,自然又要鬧得滿城風雨了。這種情況下,我只好靜觀其變了。
感情——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那這應該是最合適的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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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中,透著一股自嘲的味道。
「罪犯……」
下午五點鐘一過,西口商業街的酒館,便紛紛亮起了霓虹燈,街上也開始有了生氣。不過,也許是因為長期的經濟低迷,往車站趕去的上班族們,臉上都顯得有些陰沉。擁擠在燒烤店裡推杯換盞的客人們,倒是笑逐顏開,可那笑容也給人一絲強作歡顏的感覺。
沼地邊上,已經停著一輛車了,邊上一位身穿黃色衝鋒衣的釣者,正悠閑地下著魚竿。這是個來自鄰鎮——白岡町的老年男士,周末總到這裏來釣魚,因此,和多多田也混了個臉熟。
對了,襲擊高嶺隆一郎的人,又是什麼來頭?殺死玉村的也是同一個人嗎?……迷霧重重,簡直看不到盡頭。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這種供述筆錄,究竟是怎麼流到外面來的?有人說這是激進人士,悄悄潛入某律師事務所里,把磁碟給偷出來的,為的是用裏面的資料,和警察進行對抗。但奇怪的是,並沒有人把磁碟,拿到媒體那裡去賣高價。如果,這真的是主張少年A是冤獄說的激進人士所為,那麼,又為什麼要把不利於少年A的供述筆錄,一定要公諸於世呢?真相依然撲朔迷離。
「我從中等少年院出來以後,又因為綁架幼|女未遂的罪名,被抓進去了了一次。那時候我二十歲生日剛過了三天,所以,報道中就出現了我的真名。只差三天而已,少年A就搖身一變,成了下柳榮治啦。那時候,我可真是後悔死了,怎麼就那麼蠢呢!……」
「是啊,是啊,但是,您以後還是要多保重。」
下柳榮治一邊笑著,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慢慢悠悠地繞到弓子背後,停下了腳步。她不由得后脖子一陣發涼。
「在辦公室已經里給您預備了位置。」下柳誇張地向她深深低下頭去,弓子只好站起身來。
就在他往檢票口裡走的當口,高嶺隆一郎感到:背後有人在監視著他。白動售票機旁邊的柱子後面,似乎有一道黑影晃了一下,又迅速地消失了。
本該失蹤了的多多田由香里,現在卻又回到了家中,這令連環失蹤事件調查的僵局,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也就是說,現在正被關在少年院里的少年A作了偽證,他根本沒有殺害多多田由香里,也沒有把她推進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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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趕緊掛斷了電話。看來那傢伙確實有些怕了。
三人座的沙發非常柔軟,神崎弓子一坐下來,整個人都陷了進去。下柳榮治倚在沙發背後的辦公桌上,滿臉祥和地盯著她看。弓子的裙子下擺,在坐進沙發的時候,被襯了起來,她伸手想去打理,卻感覺下柳榮治的目光,好像要看穿她全身的衣服一樣,不免感到一絲不快。
當警察問起,他的女兒是否有喜歡的男人時,多多田啞口無言了。
這兒很閉塞,外面發生了些什麼事兒,我是一概不知道啊。但是,看到爸爸為我四處奔走,我還是很開心的。
啊,和五年以前相比,這裏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渾蛋,我不這麼認為。」
多多田育夫渾身顫抖著,聲音中帶著哭腔。他抖動著因為失去血色,而變得青紫的嘴唇,對前來調查的警員說道:「我來沼澤尋人,其實,只是為了忘記痛失愛女的悲傷罷了。這對我來說,就像一種儀式。我從來就不認為,女兒真的會在這個地方。你看,如果我每次都找不到女兒,那不就說明她現在還活著嘛。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說服自己,相信她還活著,可是,哎……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糊塗的父親呢,居然讓我撞到了自己女兒的屍體。」
「今天你為什麼要去伊賀沼地?」
「要是打草驚蛇了,怎麼辦?」
「嗯,反正是那兩個失蹤女人之一吧。」
「您兒子襲擊了那個女人,這可是不爭的事實啊。」日野孝彥從會客室的沙發上,探出身去,盯著小河原的臉,「不過,先生你聽我說啊。即便不給他洗刷這個冤屈,憑他的悔過態度和成績,應該也能夠提前離開少年院的吧。」
兒子的眼睛之中,浮現出了人類的感情,那雙眼睛煥發著光芒,彷彿有萬千話語,要向父親傾訴。這變化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眼中一下淚水翻湧,險些哭了出來。
下柳榮治把《猶大之子》扔回桌上,口無遮攔地說道:「好,沒你事兒了,你可以回去了。剛才的話,務必轉告給你的老師,可別忘了。」
「渾蛋,我現在正忙著呢。明天再去不行嗎?」高嶺隆一郎狂叫道。
少年A,這個統一的稱呼,抹殺了少年犯們各自不同的個性,看來,這就是下柳榮治想要說的意思。
「老師,這到底是誰乾的?」神崎弓子突然嚴肅地問道。
「哦,是這樣啊。」
「冤獄?……」
又及
媒體垃圾一走,他家周圍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但這樣一來,房子反而毫無防備,成了附近居民泄憤的目標了。當媒體匆匆撒走,全國其他地方不再關注這裏的時候,本地的住戶們,反而開始對他家裡進行反攻。玄關門口被人貼上了「從這兒滾出去」的字條,「你居然還有臉住在這兒」的罵聲,也從此不絕於耳了。
因為這次的偶然相遇,高嶺隆一郎便正式走上了作家之路。雖然印數很少,但他的書還是由長谷書房出版了。一些讀者對這本書贊不絕門,高嶺隆一郎也獲得了那年的「紀實小說新人作家獎」。
下柳榮治把兩隻手,擱在了弓子的肩上,她感到他手指上的油脂,都快透過衣服,流進胸口來了,實在是噁心至極。但她卻動不了,活像是一隻撞上了蜘蛛網的蝴蝶。
五十嵐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抄起一杯兌了蘇打水的威士忌。看來剛才的爭論,讓他意猶未盡,一仰脖子便喝乾了一整杯。然後他乜斜了高嶺隆一郎一眼。
自從《猶大之子》銷量一路看好、書評也熱火朝天之後,高嶺隆一郎就時常感到,身邊有些不太對頭。看來吃紀實文學這口飯的,命中注定就得時刻準備,遭到讀者的非難和攻擊,有些紀實作家為了防止讀者從電話簿上,查到自己的聯繫方式,甚至故意用「鈴木」這種爛大街的姓名做筆名呢。
就在這時,神崎弓子驚駭地發現:在圍觀群眾里,竟然有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她和髙嶺隆一郎,對失蹤事件進行取材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人,記得他的名字叫作……
多多田由香里受驚過度,被送進了醫院。搜查本部也在焦急地等待著她的恢復,要問她的事兒多著呢:她過去都在什麼地方呆過?為什麼要回家來?她認識那個襲擊者嗎?沾有她血跡的手帕,又怎麼會出現在少年A家的後院里?……
「那兩位失蹤女性的屍體,到現在還沒有被找到。儘管如此,我兒子還是因為自供殺了人,而在庭審中,落得個糟糕的結果。如果她們現在還活著,住在國內的什麼地方……」
他站起身來,公園裡的小道上,有兩個黑影正漸行漸遠,其中一個步履沉重的男子,衝著草叢一通猛烈地嘔吐,身邊的人趕緊關切地詢問道:「科長,您還好吧。」
「我說高嶺先生,有件私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須賀川狡黠地一笑,「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個星期六,他又在日出時分醒來。體內的生物鍾,已經養成了一個可悲的習慣,不管他睡多久,最終都敵不過那可怕的回憶。
畜生,就是那兒了!……
「可是……」
富士見台車站的鐵路橋下面,正在進行道路拓寬工事,加上還有人亂停自行車,行進極為不便。高嶺隆一郎一邊走著,一邊掏出手機,想聽一聽留言電話的錄音,結果手機里一條留言都沒有。
坐在一旁的神崎弓子湊了過來。從她胸口散發出的體香,讓高嶺隆一郎猛地回過神來。
「那還用問?」
少年A,十五歲。無名無姓的A。從來沒有人用真名稱呼過少年A。無論是在報紙還是電視上,都只稱他為邪惡少年或少年A。
神崎弓子頓時感到喉頭一陣乾渴:少年A,逍遙法外……渾蛋,下柳榮治究竟想說什麼?……
「沒有!……」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為了隱藏自己心中的慌亂,她打算盡量減少回答的長度。可對方卻是個身經百戰的老手,她這點小九九,自然無法逃過下柳榮治的法眼。
還剩一百米。她拖著一條腿,都快要摔倒在地了。可是,透過厚重的雨幕,自己家門口的燈光,終於出現在眼前了。
泄憤居然誇張到這地步了嗎?
人啊,死了以後就變得特別重,我把屍體推下去的時候,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小船搖啊搖的,我還以為自己也死定了呢。要是我也和屍體一起,沉到這無底沼澤里,那可就貽笑大方嘍。
一股灼|熱粘稠的液體,流進了他的眼睛。他本想躲開對方的下一次攻擊,但渾身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他兩腳一軟,跪倒在地。
「像你這樣獨斷行事,明知罪犯是誰卻放著不管,要是他之後再出去害人,那你作何解釋?……採訪活動的前提是,要先保障公民的安全,這點你考慮過嗎?」
畫面從伊賀沼地,一下切到了久喜市警察署的門口,一位男性播音員,正面沉似水地盯著攝相機鏡頭。
他日以繼夜地爬了一個月格子,搞得右手酸痛不已。可這卻讓他的滿足感倍增。
大家默默地幹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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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還不足以讓他感到震驚,真正令他震撼的,是兒子的眼睛中,那巨大的變化。
「不對,應該儘快捉住罪犯。」
「渾蛋,你說什麼呢!……你放軟,他們更看不起你,知道了嗎?……」
也許是洗得縮水了,窗帘似乎比平常短了一截。門帘的下擺下面,出現了一雙白色的鞋子。忽然窗帘一陣搖晃,一位身穿白衣的矮胖中年護士,從帘布的縫隙中擠了進來。
事發當時,電視報道曾播出過,對本地老人的採訪,據老人說,人一旦陷入例如這個沼澤,便會屍骨無存,永遠無法再見天日。多多田看了以後,曾經深受打擊,而搜尋的結果,則是只發現了酒卷佳代子的手提包,自己女兒由香里的物品,則連影子都沒有找到。
四月初,他決定向單位辭職。向自己部門的部長遞交辭呈的時候,部長大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安心的神態,而這也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在久喜市西郊伊賀沼地(通稱「無底沼澤」)發現的屍體,儘管已經髙度腐爛,但是,仍然可以辨別出,是年齡三十歲至五十歲之間的男性,已經死亡四至五個月了。屍體頭蓋骨上有一處凹痕,應該是被人毆打致死後,裝進袋中拋入沼澤的。
後來居住在附近的少年A,因強|奸婦女未遂而遭逮捕,事件便有了很大的轉機。那個孩子涉嫌襲擊須永待子,而後者正是失蹤者之一——酒卷佳代子的好友。警方在現場,找到了罪犯遺留的手機,從上面的指紋順藤摸瓜,最後終於捕獲了少年A。這孩子有過前科,因此,警方才能憑案底里的指紋記錄,迅速破案。
「啊,是這樣。我想見一見髙嶺老師一面,有重要的情況想和他說。」
最上面一封信是寄給他的,很像一月份寄到家裡來的那封信。收信人的姓名是先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然後再放大上去的。郵政編碼的七個空格,也填得很清楚。郵戳還是浦和中央郵局的,蓋戳時間是昨天零點至六點。
「你是說——多多田由香里小姐?」神崎弓子睜大兩眼,注視著下柳榮治。
究竟該怎麼辦?該怎麼做才能敲山震虎,引出真兇來呢?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看來必須求助於髙嶺隆一郎,可他偏偏又正在住院。
話雖如此,但多多田的心情,又變得糾結了起來——下星期還要不要來沼地,尋找女兒呢?
屋外的長板上,有些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他覺得有點蹊蹺。剛邁步走到長板上,右腳腳底便感到一陣刺痛。襪子上扎進了玻璃的碎片,大粒的血珠落在了長板上。他把玻璃片拔|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窗戶玻璃被人打破了,風就是從缺口那裡吹進來的。八成是什麼人,用紙裹著石頭,往屋子裡扔的時候,把窗子打破的吧。
在少年院見了兒子以後,小河原就決意,要為兒子洗刷冤情,第一步,便是聯繫兒子的辯護律師——日野孝彥。但是日野似乎很忙,總是找不到人。儘管他留言請日野回到事務所后聯繫自己,可卻從沒有接到過任何電話。
「是那個被逮捕的少年A?」
高嶺把椅子往後一轉,從上往下俯視著須賀川問道:「您也應該說一說來意了吧?」
來,你們笑吧,儘管笑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怎麼說,案情突然就變得非常詭異了。
話筒里傳來一聲咽口水的聲響,顯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擊,使對方也畏懼了三分啊。
須賀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就像是剛做了平生最重要的決定一樣。
神崎弓子想了半天,還是沒有能夠想明白個中緣由,一頭霧水地看著岸邊的搜尋工作。忽然,她注意到電視台的攝製組,出現了一陣騷動。
哎,真是懷念學生時代啊,我能夠再次重溫那時的快樂嗎?……
哎,怪就怪我嫌麻煩,把他拖到山裡埋掉就好了。真是失算吶。但現在後悔也晚了。
要是他站在部長的立場上,恐怕也會作此感想吧。他是個破壞辦公室和諧和規則的傢伙,現在本來就是個人員冗餘的時代,他就是不辭職,遲早也會被列入解僱的黑名單。但是如果硬逼他辭職,反而遭到拒絕怎麼辦?再說他兒子干出那種事,已經把他逼到了自暴自棄的地步了,這樣的部下,可是個燙手的山芋啊。
沒錯,那正是小河原耕司正在收看的電視節目中,女播音員的聲音。聲音之所以有些走音,應該是因為對方正在用手機通話吧。對方肯定是故意的,想要聽一聽小河原在觀看電視轉播時,是個什麼心情。
「好,準備好了!……」那導演模樣的謝頂男人,對播音員做了個手勢,拍了拍攝像師的肩膀。
多多田育夫小心地搖著櫓,向沼澤中心劃去,以免驚動魚群。那位釣者似乎對水中發生的事毫不關心,仍舊一動不動地下著魚竿。
「問題在於,您兒子揀到了手機,就約那女人出來,當場襲擊了她,而且還留下了指紋,這件事是真的吧?只要檢方抓住這件事不放,我們也很難辦啊。」
他驅車開上了東北公路的上行線,關東平原便在眼前,一馬平川地鋪了開來,而公路就直直地將平原撕裂成了兩半。他感到:真相彷彿就隱藏在消失於天際的,那一段一段道路之中。
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玉村光男的屍體重見天日,這對真兇無疑是當頭一棒。
車子駛入了丘陵地帶中較為平坦的地帶,周圍是一片片的落葉林地,路兩旁光禿禿的樹木,還沒有發出新芽,看了讓人不免有些喪氣。他要找的那棟建築究竟在哪兒呢。即便想問路,也找不到人,簡直就像是在荒酐中迷了路一樣。
「那麼,有什麼事?」
「沒錯,我說的就是那名真兇。」
「那麼,您說的事是指……」總算進入了正題,可是,神崎弓子卻感到渾身乏力,至於對方想要說些什麼,她是完全沒有頭緒。
感覺真不怎麼樣,看來這回也沒戲了吧。消沉的高嶺隆一郎在夕陽映照下的銜區里,百無聊賴地閑逛時,偶遇了「葡萄亭」。
那天教官突然對我說,你爸爸要來看你。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就被帶到會見室里去了。其實我是想對你發脾氣,讓你回家去的,但我一看到爸爸的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冒昧打擾了,我是少年九*九*藏*書A的父親。」對方木訥地說道。
正當她稍微鬆了口氣時,背後的腳步聲猛地靠了上來。沒等她轉過身來,就被一雙手緊緊地按住了肩膀。
死魚一股的眼睛、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手機、被他害死的女人們、昏暗夜路上豎著的「注意色狼」的告示牌、化為骸骨的屍體、登堂入室的機上警官。
下柳榮治往嘴裏送了一根煙,拿起桌上的金色打火機點上。神崎弓子只能一言不發地看著對方。這時候要是出言不慎,那隻能激怒對方,說不定還會自找沒趣。
「是嗎。」
「冷靜一點,我們有的是時間。」
警察把玉村光男關滿了二十三天,結果卻沒有能夠找到決定性的證據,只得放人。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自己的兒子因為襲擊須永待子,而遭到了警方的逮捕,警察的注意力,也因此被吸引到孩子身上,玉村便趁此機會銷聲匿跡了。
「您醒過來啦。」她鬆了一口氣,掀開門帘進了病房,隨後死死地盯著高嶺隆一郎的臉,把手伸向了他的額頭。
「我拜讀過髙嶺隆一郎老師的大作了。」
沼澤的水面上,出現了很多細小的波紋,但那並不是魚兒。他感到脖子上一陣發冷,抬起頭來,就有雨滴鑽進眼睛里來了。
但是,眼下還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要想救兒子出來,只有給他平反昭雪了。
結果沒有想到:高嶺隆一郎這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作家,卻用這份資料一炮打響,這自然使得那些放走了到手鴨子的媒體,像吃了死蒼蠅一般大為惱火。髙嶺隆一郎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對批判自己的文章,他是一概不看。
「紀念品……」神崎弓子詫異地睜大了兩眼。
小河原耕司似乎沒有在意弓子的窘態,從錢夾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
是啊,我也萬萬沒有想到,屍體居然會因為那種原因,而浮到水面上去。我還費了半天勁,把他裝進布袋,跟四十斤重的石頭一起,沉到沼澤里去呢,現在想來真是失算。
「如果沒有掌握新的證據,現在可是很難再翻供了。」日野孝彥抄著手,腦袋微微向右斜著,他皺著眉頭,不停地看著時鐘。
聽到這名字,她一時居然沒有反應過來。
「高嶺先生,你要傻站到什麼時候啊?來,讓我們干一杯。」須賀川部長眯眼笑著。
「畜生,不要再干傻事兒了!……」那人壓低聲音,丟下了一句話。
我已經習慣等待了。所以,請爸爸不要著急。要是打草驚蛇,那可一切都白費了。
警察也只是根據那小子的「證供」,草草搜尋了一圈,只找到一個手提包就收工了。我等他們幹完事後,又過了兩天才去拋屍。我很清楚他們的想法,只要找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去找第二次了。人這種東西,心理上的盲點,還真是一找一個準。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名電視台職員側過腦袋,夾著手機,手裡在往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些什麼,然後,笑逐顏開地揮了揮手。播音員和一個像是導演的中年男子,迅速靠了過來,三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滿臉興奮地互相點了點頭。
他決定先和負責為兒子辯護的日野孝彥律師取得聯繫。
當然,這件事情,他可沒有敢對妻子說。
「我說,難道就沒一點兒那方面的事兒?像她這樣的女人,是男人見了都會出手的吧。」
「就是那兒吧!……」
「我想和他單獨面談一次。關於真兇,我手裡有些非常重要的情報。」
「我,我……」兒子重複著這個字,但是接不下去,緊握的雙拳,像患了瘧疾一樣,不停地痙攣著。
說這些話的時候,看得出小河原對此事,也是相當不滿。那位律師的話,概括起來就是以下幾點:
就在這時候,教官虎著臉冷冷地說道:「好了,時間到。」
「您該去面會了!……」那聲音像是在責備他一樣,刺得他登時就站起身來了。
高嶺隆一郎……
7
神崎弓子被下柳榮治嘴裏混雜著大蒜味兒的口臭,熏得動也沒法動。她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會主動找上來,嚇得兩隻腳都不聽使喚了。她到這兒來,原本是想監視對方的,卻被店裡設置的攝像頭,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看了去。儘管她不想承認,但對手確實棋髙一著。
據他說,在少年院里,暴走族之流的日子還算好過,可是,那些殺害婦女、兒童的人,會被看作是欺凌弱小的典型而引發眾怒,在教官看不見的地方,就會遭到其他人的凌虐。
接下來的十分鐘,過得簡直比老牛走路還要緩慢。他好幾次抬起手來,核對手錶和牆上的時鐘。閉眼休息一小會兒后,他又確認了一下時間,卻發現時針幾乎沒有動。他只好再次閉上了眼睛,回想著兒子的面孔。
高嶺隆一郎卻認為:把少年A的供述筆錄作為資料,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在本書出版之前,其實已經有部分相關資料,流入了媒體手中,他們也對此進行了相關報道,只是其中含有不少猜測的成分。因此,當匿名人士後來再把供述筆錄,寄往媒體的時候,後者就認為:已經報道過的事情,沒什麼再挖掘的價值,從而未作重視,也沒有採用。
「渾蛋,我還沒有老到那地步吧!」
沒錯,他就是小鋼珠店的店長下柳榮治。十五年前發生連環女性失蹤事件時,警方曾經訊問過三個嫌疑人,下柳就是其中之一。儘管高嶺出去取材的時候,讓她在車裡待命,但下柳的臉,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是錯覺嗎?……
致祐介:
「能賞臉到那邊去談談嗎?」儘管他很客氣,但聲音卻富有威嚇力。即便那個大大咧咧的中年婦女,也察覺到店長身邊的詭異氣氛,趕緊把視線移開了,那樣子就像是覺得:神崎弓子在機器上,做了手腳似的。
「這麼說,你也許覺得不樂意,高嶺先生。但是,你真的相信,少年A就是真兇?」
眼見著被對方擺了一道,神崎弓子不免有些慌張。她想喝口水平復一下心情,手指卻滑了一下,差一點把杯子給打翻了。她「啊」了一聲,滿心不甘地抓起水杯,咕嘟咕嘟地喝著。
所以呢,爸爸決定去見見那本書的作者。我看過他的簡介,似乎是一個挺活躍的紀實作家。我想要是把你的冤屈,說給他聽,也許他能給我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議和情報呢。雖然我也不太情願,但是現在,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他心中這悲痛的呼叫,卻無法傳到女兒的耳朵里。也不知道他就這樣坐了多久。
「啊,由香里!……」
「恕我失禮,請問您怎麼證明,自己就是少年A的父親呢?」
真是羡慕這幫樂天派啊。高嶺隆一郎一邊走,一邊回想著自己在他們這個年齡的事兒,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絲苦笑。
「您兒子在家嗎?」有人晃著小河原的手臂。
沼澤中央那個可疑的口袋,魚群異樣的舉動,伸向口袋裂縫處的鉤子,口袋靠近橡皮筏的時候,腐屍散發出的惡臭,聞風而來的大群蒼蠅振翅的嗡嗡聲……
在此之前,他已經揣著這份稿子,跑了好幾家出版社了,對方不是表示沒有興趣、就是根本連原鎬都不肯看一眼。對眼前這個沒有得過任何獎項的菜鳥作家,他們甚至都懶得搭理。有時候稿子被出版社拿了去,實阮上是被扔在寫字檯下面,給編輯們墊腳用。即便打電話去問,他們有沒有看完,也只能得到諸如「我們會儘快閱讀」之類的敷衍搪塞之詞。
他一屁股坐在岸邊濕漉漉的草地上,抱著膝蓋,獃獃地凝望著沼澤的中央。
「太遲了,已經來不及了。」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五十嵐友也起身向在座的各位微微一躬,默默地走向出口。
「喔唷,這可真是沒想到。」下柳滿臉驚愕,「那麼,罪犯捉到了沒有?」
一件灰白色的物事浮出了水面,看上去很像是一塊布片。看起來就是它,惹得魚群如此興奮。儘管橡皮筏越划越近,魚兒們卻毫無懼色,在水中圍著那塊布片直打轉。
他一直警惕地觀望著,直到車門關閉為止。列車啟動,他也放心地闔上雙眼,緩緩地進入了夢鄉。
稿子沒人要,我已經完了,剛才那家長谷書房,雖說收了原稿,但結果估計還是會被斃掉吧。
等他走進了面會室,職員便在他身後,帶上了大門。門鎖機械地「咔嚓」一聲,讓他的心理,頓時切換到了現實模式中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宣紙把照片包好,夾進了筆記本里。他鬆了一口氣,那樣子,就像是渡過了重重難關,總算有了個突破口一樣。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從兒子嘴裏,聽到這句話。
店裡流淌著黃金時代的古老爵士樂。他剛剛進入店中,角落裡便不失時機地,傳來一陣掌聲。在一張長方形的桌子邊,圍坐著大約十位男女來賓。
沼澤邊上的垂釣者想過來幫他,結果剛一踏進沼地,套鞋就陷在泥里了。不得已,老人只得慌忙逃回了岸上。
看,他著急了吧!……
走進玄關,空空蕩蕩的建築物,更讓他感到心寒。
電視台晚六點的本地新聞,用了頭條,報道屍體身份已查明的消息。電視上轉播了在無底沼澤周邊,展開的搜索工作,鏡頭掠過浮在沼澤中央的橡皮筏子、手持長竿、正在水裡划拉的搜索隊員,然後又回到了岸邊,對準了播音員。鏡頭掃過圍觀群眾的瞬間,他在熒幕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女人。那是高嶺隆一郎的助手神崎弓子。她也到久喜來採訪了嗎?而且,正是在今天。
神崎弓子完全被下柳榮治牽制住了,只得跟著他的話探口風。她的腦中又閃現出,剛才小鋼珠機的燈光,與那嘈雜的電子音效。這次調查,簡直成了下柳自己的個人表演了。
「在電話里說不清楚。請務必安排我和老師面談一次,我當面和他說。」
「少廢話,二百五!……」
須賀川只說:這是「少年A的供述筆錄」。高嶺隆一郎用舌頭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繼續讀著。
「何以見得?但凡手上不乾不淨的,心中必然有鬼,又怎麼可能不起疑心?」五十嵐也是寸步不讓地問著。
屍體被送往某大學醫院進行解剖,但要知道結果,還需要等上幾天。警方說,一旦有什麼新情況,就會立即給多多田家裡打電話,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心事重重,悶聲不樂地坐在久喜警察署二樓走廊的長凳上。
「你沒聽說?」
「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多多田育夫的「周末作業」,被警方的搜索行動,無奈地打斷了一次,但過了一個星期,又重新開始了。
請原諒我沒有去看望你。
不過,反正事兒是辦完了,我划回岸邊,把破船扔在那裡,拔腿就跑。
致爸爸:
爸爸,媽媽!……
圍觀群眾齊刷刷地,轉頭向播音員看去。
另外,你上次要我寄的那本書,我已經先讀過了。可是,我覺得,這書你就算讀了,也只能更覺得失望吧。而且,就算我寄過去了,你們那兒的管理員,多半也不會允許你看的。
汽車開過巴士車站時,她全身都灑滿了燈光。大半夜的,在寂靜的巴士車站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這副景象一定把司機嚇得不輕。車子的方向盤,似乎有些打滑,右車輪一下子壓過了公路正中的隔離線。司機把車子拉正後,趕緊猛踩油門,飛也似的開走了。
頓時,已經喪失殆盡的力量,又重新被注入了她的體內。
「那都是我在撒謊。我那樣說,只是想讓爸爸難受。我還以為以後能反悔呢。」
在到家的前一站,隔壁的男主人,逃也似的跑下車去了,看來他寧願多走一站路。
視覺和嗅覺接受的信號,通過大腦中樞,向多多田育夫發出了一個指令——「嘔吐!」他把早上囫圇呑下的早飯,全都給吐到水裡去了,魚群蜂擁而至爭相搶食,又被他噴了滿頭滿臉的胃液。
「我就是小河原。一直在等您來呢。」難道小河原耕司早就看透了她的如意算盤,反而先佔了位子,對她進行了一番觀察?
「您今天就要離開了嗎?一直以來,我承蒙您的關照了。」
「再觀察一陣子吧。要是您女兒遲遲不歸,請再來通知我們。之前的事還沒完,我們警方也在嚴陣以待,對這一帶的搜索,還在繼續進行。如果有可疑分子出沒,一定會落入我們布置的法網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可從沒想到過,真會撈到屍體啊。」
「多多田先生,你搞錯啦。」年輕警察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房間里只有音響中,傳出的基斯·賈勒特的爵士鋼琴聲,和啪啦啪啦翻看稿件的聲音。高嶺隆一郎整整花了三十分鐘的時間,大致記住了少年A在接受問訊時,所供述的內容,然後,他開始認真地重讀了起來。
「我們決定來聽一聽你的意見。如果你想用,那就登出;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就不用。」
「喲,好啊!……」多多田打了聲招呼,對方也露齒一笑,表示回禮——此時他的魚簍里,已經有兩條鮒魚進賬了。
「我的意思是說,孩子的人權,自然有少年法保著。就算殺了人,也不會進檔案的。」
讓我在這裏再說一次。我什麼都沒有干。
他苦笑著穿過檢票口,正好坐上一輛在候客的慢車。旁邊站台上的普快列車先開,因此,慢車裡沒有幾個乘客。髙嶺隆一郎坐在一個能看到車門的座位上,默默地觀察著隨後上車的乘客。
就剩最後一步了,馬上就到家了。爸爸和媽媽,正徹夜未眠等我回家去呢。
「啊!這真是,您看我……」
「上次在停車場,我就見過你。大概是干我們這行的天性,我記性特別的好。見過一次的面孔,就絕對不會再忘記。」
「喲,大晴天啊!……」
在返回久喜市區的路上,小河原在汽車裡,反覆咀嚼著兒子的毎一句話。原本已經形同陌路的兒子,第一次向他敞開了心靈。那絕對不是演戲,無論多麼優秀的演員,都不可能演出,那樣一台逼真的戲來。
小河原過去曾經認為,自己的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罪犯,但是,今天,當看到了兒子如此真摯的表情,他心中的堅冰,也開始融化了。
前理髮師玉村光男的死訊,對小河原耕司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為了給兒子祐介洗清冤屈,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真兇;其中最有可能的人選,無疑就是玉村光男了。但是,法醫的驗屍報告顯示:玉村光男竟然早在四、五個月之前,就已經被害,這樣一來,別說替兒子伸冤了,弄不好警方還會懷疑,是祐介下手殺了玉村光男呢。
為了引蛇出洞,小河源耕司也必須做出一些動作,要讓真兇看到,少年A的父親,這次搞的調查是動真格的。這肯定會讓對方感到壓力,從而逼迫他有所動作。
兒子嗚咽著,有一陣子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要是不加班,直接回家,恐怕也只能獨守空房,於是他平時下班以後,便去久喜車站旁邊的廉價酒館買醉。
「只給長谷書房寄了嗎?」
「其實髙嶺先生在路上被人襲擊,受了重傷。」
翌日下午二點,神崎弓子和少年A的父親見了一面,地點在練馬車站邊,面對大道的那家名叫「盧瓦爾河」的咖啡館。
寫怍過程中,他還曾經調查過其他事件,有一次正在採訪的時候,他惹怒了對方,不得已只好用左手手背,去抵擋對方憤怒的拳頭。結果造成左手輕微的神經麻痹,過了好一陣子才痊癒。在此期間,他只能用右手打字。但這樣總給他一種不平衡的感覺,讓他無法很好地,將自己腦中的點子記錄下來。
爸爸,會面的時候,我想說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但當時我腦袋裡,只是一片混亂,所以,在這裏再求您一次。
小河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只得強作歡顏,弄得自己嘴角的皮膚都繃緊了。
他嘴裏說出來的,其實也就是神崎弓子想要問的那些事兒。只是,她還是沒有想通,下柳榮治為什麼特地請她,到自己的辦公室來。
「啊,由香里!……」多多田育夫被自己的喊聲驚醒了,還好被安全帶給勒住了胸口,才沒有撞到頭。他不知不覺在駕駛座上睡著了,剛才那只是一個夢。隨著夢境的痕迹,在他腦中逝去,令人作嘔的回憶,又湧上了心頭。
須賀川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地,和高嶺隆一郎一起,趕往池袋電車站。在地下站台上,送須賀川上了JR列車后,高嶺隆一郎便轉身往西武池袋線的檢票口走去。大概是前一位乘客,塞進去的車票有問題,自動檢票口突然在他面前關上了。沒辦法,他只好換到旁邊的口子去。
但是請不要來找我。拜託了。請原諒我這不孝女兒吧。
不過,完事之後,二人都如釋重負,次日,便又恢復了師徒關係。他就像偶然出了一場麻疹一樣,之後處理事務,反而輕鬆了起來。而神崎弓子呢,估計和他也是英維所見略同吧。
趁高嶺隆一郎還在住院,自己出去調查一下如何?
高嶺隆一郎跟在二人的背後,很快就走到了他們前面。對面有幾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蹬著自行車,也不開燈,就這麼直衝了過來。髙嶺側身閃到路邊的草叢裡,讓開了路,自行車飛也似的和他擦身而過。
少年A的父親究竟會對《猶大之子》,提出些什麼來呢?能想到的也只有描寫手法和文中涉及的事實這兩方面了。但從小河原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憤怒。
小河原耕司曾經認定:玉村光男和一系列的失蹤事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就算他沒有直接下手,肯定也知道一些重要的隱情。玉村之所以送命,無非就是真兇殺人滅口。剛出事時,警察迫於輿論的壓力,急著想要破案,結果就盯上了玉村光男,他曾在十五年前的連環失蹤事件中,被列為重要的嫌疑犯,過了十五年仍然住在久喜市。而且,新的失蹤事件發生的時候,他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像他這樣的人,自然是警察的重點偵察對象了。
讓她再次前往久喜市的原因,自然是那具在連環失蹤事件現場附近沼地里,被撈出來的腐爛男屍。
「喲,你寫得不錯。我們給你出吧,雖說也印不了太多。」那人樂呵呵地拍拍髙嶺的肩膀。
五十嵐友也起身走後,現場的氣氛一下變得十分尷尬。須賀川嘴裏香煙冒出的煙霧,就像一片霧靄一樣,籠罩在髙嶺隆一郎的眼前,少年A的面孔在煙霧另一邊浮現出來。在A被逮捕之前,高嶺曾兩次試圖對他進行直接訪問。他確信:正是這兩次努力,才使得《猶大之子》瓜熟蒂落。
所有的文字,包括署名,都是用打字機打上去的。一月份由香里也寄來過一封信,儘管交給警方進行了鑒定,卻無法斷定真偽。如果署名是手寫的,那麼,還能夠比對一下筆跡。但他也無法把這些告訴女兒,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從口袋裂縫裡冒出來的骷髏頭,沾在骷髏上的粉紅色肉片,還有那骷髏抿著嘴,一臉悔恨的表情。
也許是腐爛的屍體給人造成的錯覺吧,沼澤一片渾濁、泛著深綠色,正在向周圍散射出刺鼻的腐臭氣味。其實那是打撈作業中,被翻到岸上的泥漿幹了以後,泥里死魚釋放出來的臭氣。除了死魚以外,岸上還散落著空的飲料罐子、寶特瓶、玩具娃娃、兒童三輪車的殘骸,甚至還包括微波爐這樣的大型生活垃圾。垃圾大都覆蓋著爛泥,大概是搜尋水底的時候,撈上來的副產品吧。
那份供狀,是負責審問我的警察,引誘我寫下來的(審訊的時候,我只是按著他的意思,說「是」或者點頭),都是假的。那時候,我只是想要讓父親難堪,因此才這麼說的。
可是,鄰居們的惡意和憎恨,卻讓他幡然醒悟了。即便兒子是這副樣子,但也一定有話,要對他這做父親的說吧。
「我不能再在這裏呆下去了,那樣我會瘋掉的。」兒子聲嘶力竭地怒吼起來。
「真兇、真兇……」小河原耕司反覆念叨著這個詞。那個真兇果然狡猾無比,他順利地吃掉了玉村光男這塊餌,卻沒有上鉤,反而全身而退,再度隱匿到黑幕背後去了,那片黑幕就像吞噬了玉村屍體的無底沼澤一樣,黑暗無比、深不可測。
高嶺隆一郎這才反應過來,那人原來就是剛才那家出版社的部長。
「由香里!……」絕望的呼喊震動著貨車,在一片迴音之中,他不禁悲從中來。憤怒驅使他猛踩油門,沿著農道一路飛馳,來到了工業住宅區,圍著社區繞了一圏,便回到了家中。
「什麼,重要的情況?」
正所謂老子反動,兒子就是渾蛋。既然兒子是殺人犯,那父親肯定也不是一個什麼好東西。在這種思想的作祟之下,同事們自然變得不願意接近他,看到他過來,便會擺出一副嫌惡的嘴臉來。今天以前還和他稱兄道弟的人,現在被他叫住的時候,也只能尷尬地,對他皮笑肉不笑地回應一下。談話的內容,也變得只有公司業務和內部傳話而已了。就連部長現在見他的時候,也是噤若寒蟬,一句鼓勵的話也沒有了。
「五十嵐先生,你不要逼人太甚。」
朦朦朧朧的意識之中,他只記得自己帶著醉意,和五十嵐友也進行了一番激烈討論,內容是關於取材的手法,和一些細節問題。最初的話題,似乎是集中在取材工作的尺度,以及「是否可以為了寫出優秀的作品,而置他人的人權于不顧」這兩點上。
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現在也只能依靠,高嶺隆一郎老師的力量了,所以,我才來……」
「在這兒?」
愛情真是一種病態的東西,愛情……簡直就像是麻疹一樣。
「那些都是審問我的人說的,他只要一說內容,我就點頭說是。」
「以高嶺先生的人脈,我相信他手裡肯定還有一些其他的情報。即便這會推翻《猶大之子》一書的推理,但探究真相,不正是紀實作家應盡的義務嗎?」
「不能和我說嗎?」
不能回頭了,已經不能回頭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就只有繼續向前了。
「醫生說要一個月呢。」
玉村光男被殺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的?……」小河原厲聲問道。
高嶺隆一郎剛剛把手放在最後一張稿件上,須賀川便迫不及待地向他發問。
多多田家的景象,讓他們吃了一驚:房門大開著,門前大約有十個人打著傘,杵在傾盆大雨中。原來這都是聽到騷動,趕過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長谷川警官上去一通怒喝,才把他們都趕走。
須賀川部長舉著一本書。那是新鮮出爐的《猶大之子》的樣本,就連高嶺隆一郎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樣書。這次他的寫作,可以稱得上神速,而出版社也不含糊,同樣是一眨眼便印刷成書。
髙嶺隆一郎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開始翻看原稿。
「不……這倒還沒有。」
高嶺隆一郎快步走到售票機旁,轉到了柱子後面。那裡有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女子,正在翻著手提包,看到滿面通紅的高嶺,她不由得驚叫一聲:「畜生!……」包也隨手掉在了地上。
對面便是他的公寓樓了,他的房間在六樓,上樓梯右轉第三間。高嶺隆一郎舒緩了一下筋骨,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背後卻傳來一陣金屬發出的鏘鏘聲。一股猛烈的惡意,頓時抓住了他……不,簡直就是一股殺氣,向他逼來。
除了酒吧店長,在座的還有兒個出版社的編輯、助手神崎弓子、以及因河源輝男冤案,而一舉成名的新銳紀實作家五十嵐友也。看到高嶺隆一郎現身,他們全都站起身來熱烈鼓掌。
目送巴士的尾燈,在路拐角消失后,她在木掎子上坐下,又感到臀部一陣刺痛,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
她跑著跑著就哭了出來,雨水打在臉上,無情地洗去她的淚水。
五十嵐友也的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在寫作這方面,他比高嶺出道要早得多。
他下車的時候,看到背後遠遠的有個黑影,那正是隔壁的男主人。他嘆了一口氣,向自己家裡走去。說是開春了,可是,絲毫沒有舂天的氣息,光禿禿的枝頭上九*九*藏*書,還沒有長出新芽,在寒風中瑟瑟搖擺著。風掠過枝頭的聲音,就像是惡魔的耳語,彷彿在低聲說著「畜生,滾出去」、「畜生,滾出去」……!
「那是在我們家附近撿到的。」兒子很直接地承認了。
播音員的語氣平緩,沒有一點抑揚頓挫。
「最近他不會回來的。」
「你認為是誰殺了玉村光男?」神崎弓子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不該服軟的——肆無忌憚的泄憤和暴行,徹底激怒了他。此時,他突然變得很想再見到自己的兒子。兒子被逮捕的時候,他因為深受打擊,而說了一些氣話。他對兒子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孩子,有你這樣的兒子,簡直是我的恥辱。
「不,您這就言重了。警察再糊塗,也不會這麼亂來的。」
該怎麼辦?……
下柳榮治還是那副請她進屋時的架勢,衝著門外努了努下巴,那意思是讓神崎弓子快點出去。
「可你們不是和我說,解剖結果要過幾天才出來嗎?」多多田關掉引擎,解開了安全帶。
「把寶寶一個人丟在車裡固然不可取,但把他帶進這種烏煙瘴氣、音樂放得震天響的地方,難道就是上策嗎?」神崎弓子一邊琢磨著,一邊掏錢去買了珠子。
神崎弓子在事務所里,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那麼,您想讓高嶺先生,為你做些什麼呢?」
這裡是一家專出懸疑小說譯本的老字號,除了譯本以外,還大力引進原版的犯罪紀實文學作品。但是,長谷書房是否對日本國內的事件和罪犯故事也有興趣,這可就說不準了。因此,高嶺隆一郎的心裏也有些沒底,不過,這家出版社也剛剛開始涉足,國產懸念小說的發行承印業務,所以,他打算先在這裏試一試運氣。
「所以我才來拜託他進行調查啊。希望以老師的調查能力,能夠重新整理一遍,整個事件的經過。」
少年A的這句毫無任何感情的話,至今仍然縈繞在髙嶺隆一郎的耳朵中,讓他揮之不去。
報警的是個名叫多多田妙子的女人,她說自己的女兒在家門口,被一個男人給襲擊了。她的聲音非常興奮,甚至連話都說不太清楚。接電話的警員費了半天勁,才聽明白,她說自己家門口出事了。
前面有一個小小山丘,山丘背後,則是覆蓋著積雪的連綿大山。那裡難道就是日光連山?在最高峰男體山下,應該就是湖水清澈的中禪寺湖了吧。兒子上小學的時候,一家三口曾經去那裡野營,這就是他記憶中,唯一的一次全家旅行了。
窗玻璃被她呼出的熱氣,熏得起了白霧,車外的雨起先很小,片刻之間就下大了,雨滴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斜線。
那塊布雖然很粗,但被鉤子鉤住倚靠後,卻還是一下子裂了開來。但是,被布包裹著的東西,卻因此咕嘟地轉了一圏,從布片的裂縫中,露出了白色的東西。
「這還用得著問嗎?」
「律師先生,您個人也認為,我兒子真的殺了人嗎?」
「我們不出雜誌,規模也不大。這樣一來,反倒少了很多後顧之憂。我可不想隨便把這東西,給登到雜誌之類的東西上面去。只想用它來,對少年A題材的紀實文學作品做些補充。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同事反對。他們怕萬一出事,會連累到我們其他的出版物。但是,今天,總算是議論出了結果來了。」
「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話,可是,法庭已經作出判決了。這樣一來,要想翻案,可沒有那麼容易啊。」
「您想說什麼?」
髙嶺隆一郎在休息處的窩棚里,找了張長凳坐下,點著了一根煙。
高嶺隆一郎飛也似的跳下樓梯去,輕快地如同沐浴在春風中一樣。
看來對方在電話里,也覺察到了神崎弓子的驚愕,話筒里又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對方打破了沉默。
神崎弓子看上去對他的解釋很不滿意:「我把東西忘在辦公室了,正想回去拿呢,就聽到公園那裡,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當時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沒想到竟然是……」
少年A為什麼要在供狀上撒謊呢?如此一來,他對於自己殺害酒卷佳代子的供詞,也變得十分不可信了,更何況她的屍體,也一直沒有被發現。
少年A的父親,看來是把髙嶺隆一郎當成救命稻草了。沒有任何證據,唯一的根據,就是兒子對父親傾訴自己清白的時候,那真摯的態度。據說孩子的態度極為真誠,因此,做父親的認為,那絕對不是逢場作戲。
「髙嶺先生目前正在住院。」
他穿過千川大道,走上了千成公園旁邊的一條昏暗小道。髙嶺隆一郎的住宅兼辦公室所在的髙級公寓,就位於這個還算保存了一些自然風光的公園背後。一入夜,園子里連個人影都看不到。這地方別說情侶了,就連那些小混混,都沒有興趣來。
哎,說不定那些女人,也是這樣送命的呢。真不應該回來,這是天罰啊。這簡直是上天,對我這不孝女兒的考驗啊。
的確,要是律師問他,當初開庭審判的時候都不肯露面、如今為什麼又說這冠冕堂皇的大話,他還真是答不上來了。
但這豈不是大錯特錯了嗎?……的確,他們父子之間缺乏交流,他的兒子不善於表露自己的感情,上了初中以後,和父親更是疏遠,從而招致了他的厭惡。同樣,兒子可能也察覺到,父親對自己的厭倦。從此父子之間,更是形同陌路,很少互通有無了。
多多田育夫已經聽不見垂釣者的喊聲了。他這時正衝著水面,劇烈地嘔吐著。還沒完全消化的飯糰里的飯粒,和著黃色的胃液一起,被噴進了沼澤的水中。魚群則欣喜若狂地圍著橡皮筏子打轉,享受這又一頓從天而降的佳肴。
「那麼……」下柳一拍巴掌,「進入正題吧。」剛才那彬彬有禮的態度,彷彿一下子被扔到爪哇島去了,在他身後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髙嶺隆一郎寫的《猶大之子》。
他一陣苦笑,傷口又隱隱作痛。太陽穴上的血管抽|動著,這令高嶺隆一郎很不舒服。
下柳榮治擠過兌換處櫃檯旁的一條通道,拉開了一扇寫著「員工專用」的門,然後像舞池裡等候舞伴的紳士一樣,側身退到一旁,對弓子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嗯,這也很有可能吧?……老師應該提髙些警惕才對。」
小河原幾乎就要爆發了,但他還是強忍著憤怒,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邊的責罵,又給咽回肚子里去了。這件事情,他自己也有很大的責任,誰叫他當初把一切,都丟給律師去辦的呢?
對手一言不發,保持著沉默。小河原耕司也緊握話筒,沒有作聲。從電話線里,傳來了女人說話的輕微聲響。在沉默壓抑的對峙中,小河原留意了一下,對面的那個女聲。那不是對方和房間里,其他人的交談聲,而像是電視里的音效。
兒子顯得非常失望,在教官的催促下,夢遊一樣的離開了面會室。剩下小河源一個人呆在原地,後面的探訪者迸了門,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會客室里。
他推動那扇茶碣色的大門,感覺就像是在推動時間一樣沉重。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只要一推開門,時鐘的指針就會倒轉。
只見木村兩腳岔開,背著雙手站在門口,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看到木村的表情,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初春的風雖然冷,但比起掠過他心頭的那陣冷漠來說,可是溫暖得多嘍。
布袋的裂隙中,漂出了像是頭髮的東西,下面則是一個沒沾著多少肉的骷髏頭。看到這裏,多多田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發自丹田的尖叫聲,刺破了沼澤水面上的瘴氣,迅速向四面八方傳播開去。在水邊找食的水鳥,也像聽到了槍響一樣,被嚇得一起振翅飛走了。
早晨的水面上刮著冷風,沼地邊上的櫻花剛剛掉落,才長出新芽來。順風飄著輕微的腐臭氣味兒。兩天前的那場暴雨,讓不少泥漿流入沼澤,水質也變得極其渾濁。水位一上升,乾草敗葉和一些細小的垃圾,就都從水底翻了上來。沼地周圍是一片田地,在尚未播種的干泥地遠方,則是望不見盡頭的工業社區。
離那建築物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從兒子被捕,直到開庭審判為止,他都把事務全數丟給律師去辦,對自己的兒子,他甚至一次都沒有來看過。現在心中的這番悸動,究竟是和兒子久別重逢的不安,還是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愧疚所致?他也說不清楚。
「謝謝各位敲醒了我。要不是有這麼一群好鄰居,我差點就放棄了做父親的權力啦。」
「沒有。」神崎弓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祐介
所以,此時,高嶺隆一郎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來到長谷書房后,一位自稱是編輯部長、名叫須貿川邦彥的人,在接待室里直接面會了他。雖然受到部長級職員的接待,這還是頭一回,但這位須賀川先生,也只是說了句「我先看看吧。請給我一點時間」,便拿著裝有原稿的大信封推門出去了。
「啊,可是……」
「我不想再呆在這種地方了,我想早些出去!……」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從哪裡,拿到這個電話號碼的?」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詫異,並不像是在演戲。
該就此掛斷電話呢,還是該繼續周旋呢?
他暗暗咒罵著,用乾淨的左手指尖捏住門把手,打開了房門。他走到洗臉池邊,打開自來水衝著手,又用肥皂狠命地搓洗。但這味兒相當頑固,他只好拿出清洗廁所用的強鹼性清潔劑,把原液滴在手上,兩手一搓,連手背都給塗上了。他感到手上滑溜溜的,原液開始侵蝕皮膚,於是他把火辣辣、發痛的雙手,伸到水龍頭下沖了起來。
「那麼,好吧,我等您來。」
看來她和小河原一樣,也是到這裏來探望,自己被收押的兒子的吧。她垂著眼睛,樣子就像是個作弊了、被老師發現了的壞學生,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神經質地時而張開、時而又握緊。女人的身邊放著一個大包袱,裏面裝滿了她帶來的生活用品。
必須找到真兇,除此以外,別無他法。要把那個真兇,從藏身之處引出來,連警察都辦不到的事,你能辦到嗎?
雖說高嶺隆一郎嘴上糊弄過去了,但實際上,在那個熟人云集的出版紀念酒會舉辦的當夜,他按捺不住暴力的衝動,真的和神崎弓子芙蓉帳暖度春宵去了……
神崎弓子在店旁爆滿的停車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位,把車倒了進去。
「沒錯。難得你來這兒取材一次,不帶點紀念品回去,那怎麼行呢。」
12
「我、我是清白的!……」
「也就是說,這世上像我一樣的少年A,可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就算他們有自己的名字,但只要沒有成年,對外就一概稱之為少年A了。」
「對,球杆就放在門口的髙爾夫球袋裡。我下意識地就拿了一根,把那個男人打翻在地。」
神崎弓子簡短地,向他介紹了高嶺隆一郎遇襲的經過,說完之後,她聽到話筒裏面,傳來了咽唾沫的聲響。
巴士緩緩啟動。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多分了,久喜車站前面,小路上的商鋪大門緊閉,只有路燈的燈光,默默地照射在地上。這條舊街道里老住戶很多,由於還沒被地區重建波及到,多少還保留著一些從前的樣子。站前小路極為狹窄,連錯車轉車都十分困難,儘管司機們都很討厭這條破路,但她還是很喜歡,自己從小長大一直住的這個街區。
隨後她對那個男孩,仔細觀察了一番。在互聯網上廣為流傳的那張照片,就是十五歲的少年A,這張照片應該是八年前拍攝的,但像中人的五官、面相和近照相比,卻絲毫沒有變化。
日酐孝彥律師年紀輕輕,剛剛三十齣頭。他體格健壯、胸肌寬厚,說他大學時代打過橄欖球,一定也不會有人懷疑。日野對不速之客顯然很不耐煩,說自己還有其他約會,只能談十分鐘。
初中生們也毫不示弱,丟下幾句髒話,徑直往車站去了。
當然,也就只是那晚而已。那一天,大家都有些怪異。高嶺隆一郎自己,也因為和五十嵐友也相爭了一番,弄得一肚子火氣沒處宣洩,必須要找個發泄的出口,盯上了神崎弓子,也是純屬巧合。離開酒館后,他請弓子到自己辦公室,就在地毯上,和她數次共赴巫山,一直折騰到東方泛白才罷休。
只聽背後的醉漢們,怒氣沖沖地吼道:「畜生!……騎車也不看看,找死啊!……」
「但是我相信我的兒子。確實,他以前從來不和我交心,但是,這是他第一次懇求我。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我就確信,他沒有撒謊。」
「是的,手帕上,似乎被人用黑色的油性筆,寫上了『猶大』這兩個字。」
接到報警十五分鐘后,久喜警察署的巡邏車,便趕到了多多田育夫家。又過了幾分鐘,救護車也到了。
神崎弓子面前的機器吐完了珠子,突然沉寂了下來,變得和深夜公園裡,無人光顧的旋轉木馬一樣安靜了。
我討厭那傢伙。為什麼會跟他住在一塊兒呢?看來我是一時糊塗啊!……
今天在伊賀沼地,發現了一具男屍,這地方想必你也知道。雖說我不想讓你費心猜謎,可你猜那是誰的屍體?
「喂喂喂?……請問能聽得見嗎?」
「是的,屍體不是您女兒。」
沼澤中央,浮著兩隻筏子,警方仍在對水底進行搜索。時不時可以看到,潛水員浮出水面,向筏子上的警員彙報情況。
她盯著沼澤,眼角餘光里也沒有漏掉下柳。只見他上了停在附近的車子,向菖蒲町駛去。但是,警方的調查人員,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
「求我?是什麼事?」
等到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高嶺隆一郎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個純白的世界。微微飄動的三面白布,把他包圍得緊緊的……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也不能回頭了。我必須見到那個傢伙。
郵局臨時雇傭的女郵遞員,正好前來送信,見他正搖下車窗,便直接把郵件交到了他的手裡。
那聲低語,又在高嶺的腦內響起。
10
須賀川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只是催促道:「總之,你先看了,然後說一說你的看法吧。」
看到他遞上辭呈,原本眉頭緊鎖的部長,馬上變得笑逐顏開了。
一眨眼的工夫,雨就下大了,他趕緊躲進車裡。
⑶如果現在要求重新審查,那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而且這樣的要求,反而會對孩子不利,這會讓少年院覺得:他沒有悔改之心,從而加重對他的處罰。
說到高嶺隆一郎,他個人對你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單純為了質疑少年法,才從客觀角度寫了這本書。我已經說明了你的冤情,並托助手神崎弓子小姐,能將我提供的信息,轉達給高嶺隆一郎先生。
所以,請你一定要慎重。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甩掉鞋子,只穿著襪子繼續跑著,還有二百米……
多多田就用這些話來安慰妻子。
日野孝彥似乎根本就沒把小河原的事兒放在心上,他盯著一臉不滿的對方,反問道:「還是說,您已經知道真兇是誰了?」
「過去,我也曾經是少年A。」下柳榮治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
我從電視新聞上得知,那位神崎小姐,為了調查這件案子,也來過久喜市了。大概是因為事件現在,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機吧。
「別再干傻事兒了!」
紅黃兩色為主的霓虹燈,詭異地髙速閃動著,清楚地向來客展示著店名。小鋼珠店的夜景和下午的景緻,簡直是天壤之別,整家店鋪就像起死回生了一樣,驕傲地恢復了它應該有的本來面貌。
若是有人跑慢,導致整然有序的隊伍,出現一點點混亂,就會遭到指導員的大聲呵斥。孩子們在這種嚴格的訓練中忍受的痛苦,讓他感同身受,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的感覺。
接待他的警察很尷尬,說只是因為他女兒之前,曾經和男人有過私奔的記錄,因此才這樣問的。警方認為:由香里很可能是住在相好的男人家裡,要麼就是瞞著父母,二人一起旅行去了。
「可是,你怎麼……」
小河原已經離開了自己的房子,在久喜車站東口附近,找了一套公寓暫住。搬到這個幾乎沒有熟人的地方,相比原來那個對事件記憶猶新的老家,生活也許會更方便一些吧。他在辭職之前,就已經辦好了租房手續,因此,很快就搬了進來。
從那位面無表情的少年A口中說出來的話語,髙嶺隆一郎聽得真真切切。
信封上並沒有寄信人的名字。但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裡面裝的,是女兒寫來的信。他急不可耐,在車裡就撕開了信封。
「請問是哪一位小河原先生啊?」
而且,他就是少年A的父親。自然,也從來沒有人用真名稱呼過他。他的兒子名叫祐介。而他的名字是……
我的好運氣,這時候也就到頭了。一切都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失去了控制,壞事就壞在那具屍體上了。早知道就不該把他推進沼澤,埋在荒山裡就好了——管它是秩父山、還是日光山、還是那須山都行啊。只要野草一長高,誰會知道那下面埋著死人?
結果他乾脆改用手寫,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雖然手寫既累又慢,但是,這反而給了他更多的思考時間。加上這次難得的手寫經歷,讓他對這份原稿更加愛不釋手。
我會一直忍下去的,直到他們放了我為止。我沒有殺人。我什麼都沒有干!
「非常感謝。」
爸爸並不是不想見到你,而是現在正在為了救你出來,而四處奔忙著,實在抽不出空來,希望你能理解。
這裏的氣氛也並不嚴酷,更像是一座深山中的學校。畢竟,這裏不是責罰孩子們罪過的地方,開設少年院的目的,是引導孩子們悔過自新、重新做人,因此,管理層在單位的外觀上,也盡量營造出一種教育為主的祥和氣氛。不論裏面的實際情況如何,至少在外觀上,管理層的規劃和努力,看上去是很有效果的。
「謝謝!……」他勉強一邊低下頭掙扎著,一邊轉過身去,沒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張望。
不用說,指責與抗議的信件通過出版社,源源不斷地飛來。髙嶺隆一郎沒有公開自己的電話號碼,因此,也免於直接聆聽讀者的怨言,但出版社的電話,卻幾乎要被打爆了,正常的業務,都被搞得無法正常進行。電話的內容,則由須賀川全數轉告給了高嶺隆一郎。
高嶺隆一郎在《猶大之子》中探討的,正是少年法的問題。他用紀實文學的手法,再現出一年比一年殘忍的未成年人犯罪現象,直接向讀者說出,自己對少年法的異議。對於未成年的罪犯,究竟是應該給他們一條悔改自新的出路,還是應該讓他們付出與成年罪犯同等的代價呢?他在書中沒有偏向任何一方,創作時保持了中立立場,將評判的任務留給讀者去完成。
背後突然有人叫了他一聲,轉身一看,木村森二男正從門裡的警衛室跑出來,低下頭對他深鞠一躬。木村從前曾在私人偵探所干過,辭職以後,便一直在小河原耕司供職的公司當門衛。這位門衛對員工彬彬有禮,愛開玩笑,但是面對來訪者,他卻是一看一個準,眼裡絕對不揉進沙子,從這裏也能管窺到,他當年身為私人偵探的敏銳吧。
她全身都被暴雨澆透了。雨水流淌在傾斜的路面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水膜。下水道口發出溪流般激烈的水聲,她的鞋裡浸滿了水,跑在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活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水泵。背後的腳步聲緊緊地跟著她。
但這份筆錄的真實性毋庸置疑。高嶺隆一郎希望將其收錄在《猶大之子》中,為作品注入很高的資料參考價值。對非成年人的審判過程,原則上是不會予以公開的,法庭上一概禁止旁聽和媒體報道,可以說,其內容完全是被封閉在黑匣子里的機密。不過,在情報網路發達的今天,當局在這種受到高度社會關注的事件上,仍然採取這樣的保密措施,反而給了那些無處不鑽的媒體以猜測、臆想和添油加醋的發揮空間,因此,可能會招致一定程度的混亂。
高嶺隆一郎也是偶然間才知道了這家店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懷揣自己充滿自信的犯罪紀實小說原稿,敲開了神田區長谷書房的門。
伸手握住「葡萄亭」那厚重的木門把手時,這個念頭突然浮現在高嶺隆一郎的腦海之中。木門上可以看到板材上獨特的木紋,看得出來已經有些年頭了。門上凹凸不平,邊角部位也多少有擦碰的痕迹,就連這些傷痕,都已經變得黑黢黢的,無言地訴說著這家店的歷史。
聽到他的安慰,兒子卻搖著頭。在他們父子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教官漫不經心地做著筆錄,看來在這裏的談話內容,必須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渾蛋,這裏真是一家吵鬧的酒館啊,他一邊暗地抱怨,一邊看了看四周。這兒不是「葡萄亭」,五、六個上班族,圍坐在他身後的桌子邊談笑風生。高嶺隆一郎則和神崎弓子並排坐在吧台旁邊。
從電話線里,似乎傳來了一絲猶豫;神崎弓子本能地察覺到,話筒另一邊暗藏的敵意,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少年A,十五歲,無名無姓的A
「不,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要想創作出優秀的作品,必須在嫌疑犯被捕前,就跟他接觸、聽聽他的心聲。」
接下來,兒子便像發彺了一樣,向他嗚啦嗚啦地不斷傾吐著,一直說到了面會結朿。而他則懷著複雜的心情,一直聽到了最後。
「來,請吧。」
從大宮車站西口出來,只要走五分鐘,就到了大宮中央律師事務所,所在的那棟綜合大樓了。儘管沒有事先預約,但日野律師正好在事務所,小河原干是強行要求和他面談。
沒有,哪兒都沒有!……
聽說有本書寫了我的事情,能給我寄一本嗎?
如果對方真的是少年A的父親,那麼,她作為高嶺隆一郎的助手,就更有責任聽取一下,他的來訪意圖了。儘管氣氛會很尷尬,但卻有可能搞到意想不到的情報。可以說在弓子的心中,期待與不安兩者交錯,兼而有之。
「哪兒的話……」他感到有些羞愧,「我這下可是無事一身輕啦。」
裹挾著沉重潮氣的風,吹拂著沼澤的水面,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陣雨,平緩的波紋從沼澤西端,向東面緩緩擴散開來。一條魚都看不到,那位釣者今天也不在岸邊。看到這片用腐屍餵養魚兒的沼澤,想必那位長者,今後再也不想來垂釣了吧,畢竟這些被腐爛人肉喂胖的魚兒,他過去每星期,不知道要吃下去多少條哩。
這麼說來,這裏以前還曾發生過,不懷好意的垂釣者,往沼澤里投放大嘴鱸魚,擾亂沼澤生態系統的事情,惹得本地人火冒三丈呢。但在多多田育夫看來,像這種又臟又亂的無底沼澤,就算生態系統徹底混亂了,又能怎樣?從前大宮的房產商,曾計劃將這裏填埋掉,作為住宅區的地基,結果發現,這裏的地下水異常豐富,計劃在地基調查的階段就泡了湯。
剛住到一起,馬上就開始天天吵架,他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會遷怒於我,還動手打人。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來呢,人心真是叵測啊。
「警方也是要面子的。要是讓社會上知道,他們冤枉了人,那還了得。就沖這點,我看警方也不會去找什麼新的證據。」
即便如此,多多田仍舊堅持著周末的奮戰,這是一場永恆的悲壯之戰。如果女兒已經不在人世,那就把這當成是一種供奉的儀式吧。但是這一陣子,每當尋找女兒,空手而歸之後,沖個淋浴洗掉一身臭汗,喝啤酒都有種自來香的感覺了。
一陣刺痛從臀部直衝頭頂,她輕輕呻|吟了一聲,微微欠了欠身子。前排一位上班族模樣的中年人,突然回過頭來,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打草驚蛇?……渾蛋,我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高嶺有些動真格的了。
小河原九-九-藏-書耕司依舊在閃爍其詞,但是,神崎弓子也只能夠繼續防守,直到看穿他的意圖了。
之後就全是我在說了,因為會面時間有限,我可能沒有全部表達清楚,但是,我想爸爸對我所說的這些事,也是能夠理解的吧。
6
「你知道那是玉村光男?」
下柳榮治兩隻手插在衣袋裡,叼著一根香煙,一臉凝重地死死盯著沼澤的中央。之後他似乎對搜索的進度,很不滿意似的,把煙頭往地上一扔,一腳給碾滅了。
疼痛感慢慢地消失了。車窗外,宇都宮線的下行列車剛剛進站(日本通常將本站發車,前往別處的車次,稱作下行列車),電車上魚貫而出的一些乘客,也向這輛巴士走來。很快車裡就沒有座位了,晚上來的人,只得抓著頭頂的皮革吊環。
照片上,一對正裝的夫婦緊張地看著鏡頭,夫妻二人之間,夾著一個身背書包、一臉不樂意的男孩。三人身後,則是小學的校舍和盛開的櫻花。要是讓弓子面前的這個中年人,回春二十歲,那絕對就是照片上的這位父親了,他看上去像一個從事研究、或者教學工作的老實人。
但今年呢?今年我還能再穿上浴衣,去看那有趣的廟會嗎?
「沒錯,冤獄!……高嶺先生,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真兇可能另有其人嗎?」五十嵐友也笑吟吟地說。
「對對對,就是這個玉村光男。聽說他被釋放后就失蹤了。我覺得他肯定是心虛,說不定是逃跑了。還有……」
簡直是信口開河。的確,身為父親,一切為兒子著想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理論根據未免也太薄弱了。也難怪律師會說難以翻案,事實確實如此啊。
「還有?……」高靈隆一郎滿眼好奇地瞪著來客。
「可是,那個筆錄上寫的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描述得那麼詳細?」
為了完成這本紀實小說,他讓自己和罪犯的心理重合,自己去扮演罪犯,正是這以罪犯為第一人稱視角的獨特切入手法,讓他在寫作領域,終干有了破天荒的突破。
「不,其他出版社似乎也都收到了,但是,大家都在盤算著,究竟是不是要公開發表。如果發出來,那肯定效果震撼,但是,萬一書店櫃絕販售相關內容的書籍,那可就要賠大了,所以,每個出版社目前都很謹慎。還有……」
「高嶺先生,你覺得這是真貨嗎?」
根據教官的指示,他坐在了玻璃這邊,面對裏面那扇門的位置上。椅子上的坐墊,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髙嶺隆一郎對自己的手法很有自信。雖然每個作家,都有各自的獨門功夫,但是,他對這手「暗度陳倉」的取材妙法,卻是一直引以為豪。
儘管渾身上下,已經像打了麻藥一樣,但是,髙嶺隆一郎還是隱隱約約感到,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總算聽懂了事情的來由,原來須賀川部長也常光顧這家店。剛才是店長打電話過去,他才跑來見高嶺隆一郎的。
爸爸、媽媽。很久不見,你們還好嗎?我是由香里。
她自嘲地笑了起來。她感到坐在狹小車站裡、頭頂只有一盞路燈的自己,活像是一個三流演員。這感覺讓她覺得很是荒誕,不由得又笑出了聲來。在這空無一人的鄉下地方,演著一出爛戲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巡迴劇團里的小丑。
「是因為這個吧?」下柳榮治從桌子上抄起《猶大之子》,啪啪地翻著,那口氣活像個老到的評論家,「再怎麼說,這書也寫得太過火了,而且筆法也很糙。」
「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調查,在我兒子被捕之前,曾經有過一個嫌疑重大的人吧。他的名字是……嗯……」
祐介
所謂子債父償嗎?儘管他們要我滾出去,可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話雖然如此,但事到如今,這事兒也得重新計議了。
想著想著,他越來越喪氣,漸漸地連意識都模糊了起來。
高嶺隆一郎相信:這份筆錄是貨真價實的。
謝謝您前幾天,專程趕來看我。我是沒有想到您會過來,實在是很讓我吃驚。
髙嶺隆一郎向大家一一致謝后,又獲得了雷鳴股的掌聲,他突然感到渾身無力,一屁股癱倒在了椅子上。他喉頭乾渴無比,於是端起酒杯,貪婪地喝著。終於從工作中解放出來,副作用就是醉得特別快。
少年A的父親手裡,究竟掌握著怎樣重要的情況呢?高嶺目前正在住院,要是等他出院再說,也不知道那時候,還能不能找到小河原耕司了。
兒子說:少年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身上的那些罪名,於是,就合起伙來欺負他。他很痛苦,虐待卻沒完沒了。
「您還能笑得出來,就該謝天謝地了,要是送了命,哪還輪得到您笑,那時候就連痛,都覺不出來了吧!」
救救我,求您了。求您快些救救我,離開這所少年院吧。只要您能救我出去,我願意跪下來給您磕頭,趴下來舔您的鞋子都行!
「我對她沒有什麼興趣,你看她那乾巴巴的性子,這份活兒對她來說,也不過是研究課題的一個環節而已吧。」
「你認為是讀者對老師下的手?」神崎弓子訝異地睜大了兩眼。
爸爸
看到弓子疑惑不解的表情,他搖晃著大肚皮,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要查明死因和死者身份,還需要一點時間,但至少已經知道,那不是女性的屍體,所以,我先來告訴您一聲。」
每停一站,就有一、兩個乘客下車。一開過大宮栗橋線,車裡的站客就都下光了。而她則要到庚申塚才下車。
8
小河原曾經讀過,那個名叫高嶺隆一郎的紀實作家,最近推出的《猶大之子》。這本書在卷末,收錄了他兒子供述筆錄的選粹。因此,小河原細緻地研讀了,這一部分的內容,甚至到了能背出來的地步。
小河原告訴神崎弓子,自己的兒子現在要翻供,否認自己曾經殺了人,之前寫下那份供詞,只是為了讓父親難堪,而進了少年院之後的遭遇,又讓兒子追悔莫及。小河原說:自己曾對負責為兒子辯護的律師,說過這件事,但那個叫日野的年輕人,卻一點都不負責任,滿嘴儘是推諉之詞。
1
「家長教育失敗」、「家庭環境惡劣」……那幫傢伙,平時只會對藝人的醜聞捕風捉影,此時卻搖身一變,一個個都成了教育評論家,搖唇鼓舌對罪犯的家人橫加指責。
「我就說吧?您兒子進了少年院,現在他應該也明白,問題的嚴重性了,所以,才編了這些瞎話來矇騙爸爸。可是,小河原先生,我實話跟你說啊,他這種反應,只會招致少年院管理層的反感。弄不好會推遲離院,甚至會造成更糟糕的結果呢。」
只要把自己灌醉了,便能夠暫時忘卻那些煩惱的事情。但是,當他搭上西去的巴士,距離自己家裡越來越近的時候,憂鬱便再次湧上心頭。不知道是錯覺還是其他原因,他總感到巴士乘客中,混著幾張熟悉的面孔,那充滿敵意的目光像刀子般,直扎得他渾身火辣辣地疼。
「不行。我現在馬上就要見你。」須貿川的聲音,透出一股詭異的緊張氣息。
冷風拂面,讓他感覺好多了。地上雜草叢生,剛開春就已經長到人的膝蓋這麼髙了,在風中沙啦沙啦地搖動著。
「啊,好好好。實在抱歉。」
把讀者和媒體的非難之聲,綜合一下便不難看出,反對者主要的論點,就是這份資料的公開發行,已經違反了少年法中對少年犯的人權保障精神,會對罪犯造成一定的傷害。但是,這幫人的論點,無非就是基於「少年法是唯一標準」這一基礎上的,而對干非成年人犯罪這個問題,則是避而不談的。
就在這時候,從久喜車站的方向有汽車開來,在車前燈的照射下,她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爸爸!……」兒子頓時淚如雨下,淚水滴落到了自己交叉在桌面的手臂上。他已經想不起兒子最後一次叫自己「爸爸」,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巴士離開了市鎮,道路兩旁變得昏暗起來,她的意志也變得越來越消沉。
小河原耕司一腔熱忱地,堅持著自己的觀點:「我在本地是熟面孔,不方便出面調查。如果能藉助髙嶺老師的力量,那應該就能……」
哪怕,哪怕你只是屍體也好,只要能找到你,我們也好安心給你上香供奉。
自從接手這件案子以來,高嶺隆一郎頭一回真正感到恐懼。這是一個警告:有人正在威脅他,若是再敢深入調查,就要取了他的小命。
伊賀沼地邊上,停著好幾輛車,其中也有警方的。手持相機的記者,也是黑壓壓一片,至於那些散亂在現場的人,八成都是看了新聞,前來圍觀的好事者。
他覺得不對,剛轉過身來,就感到有人從側面,向他揮舞著一根棒子模樣的東西。他憑藉本能,拚命閃躲,但對方手裡的棍棒,還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額頭上。
王八羔子,這幫混球的下三濫手段,他清楚得很。
須賀川儘管一臉的不相信,但也沒有繼續深究,把手伸向賬單:「好,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須賀川拿起賬單,就往帳台走去。
五十嵐友也的口氣突然冷靜了起來,他拿起桌上的《猶大之子》樣稿,說道:「雖然我只看過二校的版本,但我認為少年A是被冤枉的。現在,恐怕那個真兇,正在什麼地方開懷大笑呢。」
他的店鋪,明明在白岡町的大宮栗橋線路旁,為什麼要特地跑過來?……就算開快車,只要十五分鐘車程,可現在店裡正是營業時間啊,真是很蹊蹺。
連像他這樣,對機械根本一竅不通的人郎看到了,那這些情報傳到公司里,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即便他和事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這個國家,卻有著出了事,就叫責家長的連坐惡習。打個比方吧,如果一位運動員,成功躋身於奧運會,媒體便會在他獲得優勝的一瞬間,拚命抓拍其家人的表情;反過來,如果哪家裡出了一個犯罪分子,那麼,其家人也會立即遭到媒體無情的全力炮轟。罪犯本人的面孔,會被打上馬賽克,但是罪犯的家人,卻會直接被登上雜忐的大彩頁,在電視節目里也會被追著拍。
之前他撈起的屍體,不是自己的女兒,卻是嫌疑人之一——玉村光男,這件事情,讓他的心中五味雜陳。他每個周末,都去沼澤里用竹竿到處划拉,目的卻不是尋找女兒,而是為了確認女兒並不在那個沼澤里。每次他空手而歸,都會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回家以後,他總是先向妻子報告一句「由香里不在那裡哦」,然後便沖個淋浴,喝杯冰鎮啤酒。
髙嶺隆一郎跟在他的後邊,覺得他似乎有些醉了。部長先生走起路來,兩腿直打擺子,想在酒店門口找輛出租汽車,卻左等右等沒有空車。
「不行。我可是信不過你,再說你覺得,自己這樣子靠得住嗎?這事兒我必須請你老師親自來。」
「白天在那個沼澤碰到你了。」
開過大宮栗橋線,乘客變得稀稀拉拉的,此時便能夠認清楚每個人的面孔了。他看到隔壁的男主人,趕緊點頭致意。對方看來也喝多了,漲得通紅的臉,立即板了起來,隨即移開了視線。要是在往常,他們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因為家裡的孩子上同一個年級,還談論過升學的事宜呢。可現在卻是形同路人嘍。
那天的雲層厚得嚇人,像灌了鉛一樣低垂下來,這樣的光景,也正應了他的心情。就連車子的引擎,似乎也受到他鬱悶心情的影響,運作得不是很順暢。他幾乎是哄著自己的小貨車,一路開到了伊賀沼地。
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不要見怪。
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和小鋼珠機發出的電子音效,一起推著神崎弓子,讓她緊緊跟在下柳榮治後面。獎品兌換處的年輕女店員,驚訝地盯著他們二人。
「裝著原件的磁碟,是匿名寄到出版社來的。」
「須賀川部長呢?」
但是,妻子受到的打擊更為沉重,從此便常常卧床不起了。
神崎弓子為了不讓下柳榮治覺察到,自己正在監視著他,便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向人群中擠去。
他中指的指尖打著轉,向神崎弓子的大腿深處遊走。他們二人坐在背光處。趁著店內的喧鬧,髙嶺隆一郎的食指,抵達了弓子身上最敏感的禁地,她的身體不由得一陣痙攣,微微地向後仰倒。神崎弓子坐在圓凳子上,腰肢忍不住前移,而兩腿已經不知不覺地叉開了。
五十嵐友也就是因為在杉並中野女性連環被殺事件中,替河源輝男洗刷了冤屈,因此才一鳴驚人的。他把話題扯到了冤獄上,看來是要憑自己在這方面的豐富知識,來將高嶺隆一郎一軍。(詳見《冤罪者》)
雖然有些胖,可這個男人,體格卻十分壯實,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恐怕會誤以為,他是黑社會的成員呢。
在玉村光男被殺現場,看到另一位十五年前的重大嫌疑人現身後,神崎弓子一直在揣摩此人的動機。下柳榮治為什麼要混在圍觀群眾里,跑到伊賀沼地的搜索現場來?看來想要摸清情況,只有親自去探探下柳榮治的口風了。
「對!……」神崎弓子硬邦邦地點了點頭。
門外獎品兌換處的女子,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弓子,看來她是認為:店長在辦公室里,一定對這位顧客,幹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吧。弓子下意識地伸手扯平了裙子上的摺痕。
3
正當他喝得爛醉,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的時候,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旁邊的位子上,坐進了一位身著西裝的男子。這人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但具體的他也想不起來了。在一副度數相當深的眼鏡片後面,那人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高嶺隆一郎,就像是在給一件商品估價一樣。
神崎弓子頓時感覺到:自己的腳下,彷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口,底下就是看不到頭的無底深淵。儘管謎底就在眼前,可是,很快又在伊賀沼地渾濁的泥水中,飛快地漸行漸遠了。
多多田育夫接受了警方的問訊以後,逐漸恢復了平靜,可另一個問題,又擺在了他的面前:這件事究竟該不該對妻子說?出事以後,妻子沒有一天不在念叨女兒,這些日子總算是恢復平靜了。要是讓她知道女兒慘死在這裏,那對她的精神狀態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啊。
由香里真的躺在這個沼澤里嗎?
「沒錯,這兒也有一個少年A呢。」
高嶺隆一郎見勢不妙,趕緊向那女人低頭賠禮。在賠禮的同時他環顧著四周,沒發現有人。只有源源不斷的乘客排成長龍,正往檢票口裡涌去。對面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影。
「我說的都是真的!……手機就落在家門口,我就撿回家了。然後就有個女人發信息過來,所以,我就想捉弄捉弄她。後來,我也就是捉弄了她一下,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她。」
沒有了女兒,這個家也變得空曠、寂寞了許多。他們夫婦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可一切又被玉村光男的屍體,搞得一團糟糕。
「這位小姐。」傳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神崎弓子一抬頭,下柳榮治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爸爸媽媽都累壞了,求求你告訴我們,你在哪裡?……
高嶺隆一郎總覺得:怎麼都甩不掉的那種被人監視的異樣感覺,在富士見台車站下車以後,卻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高嶺自信地認為,即便有人盯梢,自己剛才在電車上,也已經成功地把尾巴甩掉了。
「這可費了我不少工夫。」對方顯然不想回答。
高嶺隆一郎至少還需要兩星期才能夠出院,而且之後還得在家裡靜養。要是這個自稱少年A的父親的人,是個不懷好意的冒牌貨,那可就麻煩了。因此,神崎弓子決定自己先去會一會他,看看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離開公司時,時鐘剛過早上十點。小河原在公司邊上的停車場鑽上了車,向兒子所在的初等少年院駛去。家庭法院開庭那天,身為監護人的小河原並未出庭,他把一切事務,全權委託給律師去辦理,自己則在一味地逃避,兒子犯罪的事實。
幾天之前,我想去見《猶大之子》的作者高嶺隆一郎,可他竟然被暴徒襲擊,住進了醫院。我沒有能夠見到他本人,代替他接待我的,是他的助手神崎弓子。我和她談了你的情況,感覺有所進展。
兩邊的鄰居,分別是單身的上班族,和一對年輕的雙職工夫婦,平時根本不需要有什麼交集。就算他們看到自己的臉,也絕不會想到,這就是少年A的父親。至干郵件,他也辦好了手續,今後寄往家裡的郵件,就全部轉送到公寓來了。
會客室里連一善窗戶都沒有,四面牆壁刷得雪白。房間里有兩扇門,其中一扇是他剛剛走進來的,另一扇上寫著「面會室」。他面前放著三排四人座的沙發,最前面的沙發上,孤零零地坐著一位四十開外的女士。那位女士抬頭看到他進來,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她的目光慌張、頭髮凌亂,裹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服,西服上無數的皺痕,映射出了她憔悴的精神狀態。
大門邊的玻璃窗里,慢慢地透出了燈光,她總算放心了。
「喔唷!……」護士見了他,驚訝得眼睛都睜圓了,「醒得真是時候,您太太正好來看您了。」
那是條橡皮筏子,不知道是誰坐在上面,正用長竿子在水裡划拉著。忽然,筏子上一片騷動,一具屍體浮出了水面,從水面上傳來了一聲驚叫:「找到啦!……」
家庭的溫暖和父母的愛,這兩樣無比重要的東西,祐介一樣都沒有享受過。如果說正是這種欠缺,扭曲了祐介的精神狀態,那罪魁禍首便是身為父親的他。
就在這當口,神崎弓子的一枚珠子,歪打正著中了彩,機器在轟鳴聲中,開始源源不斷地吐出獎勵的珠子來。她感到兩旁的女人,都對自己投以嫉妒的目光,正在自鳴得意之時,又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她偷偷往自己的腳邊瞟了一眼,看到了一條穿著筆挺西褲的男人的腿,那人腳蹬一雙鋥亮的尖頭皮鞋,鞋尖上還鑲著白琺琅。
小河原耕司拿出的第二張照片上,一位英姿颯爽的少年,正站在一塊寫有「菖蒲沼」字樣的牌子前面。神崎弓子把兩張照片並排排開,在腦海中對照著網上的照片。
對面慢慢地走來一個中年上班族,不小心撞到了高嶺隆一郎的肩膀。那行色慌張的樣子,把髙嶺隆一郎又拉回了現實世界。
「鄙人是少年A的父親——小河原耕司。」他的語氣異常堅決,「能麻煩您,把電話轉給高嶺隆一郎先生嗎?」
「什麼關係?就是普通的師徒關係唄。」
從那以後,他從來沒有去見過兒子,完全把他晾在了一邊,就這樣用徹底的無視,來懲罰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兒子。
「啊,讓您費心了。」
「我是少年A的……」對方這麼一說明,神崎弓子立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換了衣服,以免驚醒睡夢中的妻子。然後從冰箱里,拿出昨天準備好的飯糰,連保鮮膜一起,塞進微波爐里熱了熱,一邊裝行李,一邊對付了一頓早飯。
這是一間大約有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大屋子。還是連窗戶都沒有,四周仍然是雪白的牆壁。屋子正中,放著一張三合板打成的桌子,上面隔著一道玻璃幕牆,玻璃內外各有一把簡易摺疊椅,椅子上空無一人。
那是今年二月上旬的事兒了。長谷書房的須賀川部長打電話,到高嶺隆一郎的辦公室去,說有重要事情,現在就要過來和他淡。須貿川和人說話一向冷靜,但是這次,聽起來卻有些異樣。他只說自己搞到了非常厲害的東西,卻賣個關子,不肯說是什麼內容。
「不,完全沒頭緒。」后脖子又是一陣生疼,搞得他頭暈目眩。
「聽說那裡撈到了屍體,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要干,我必須干,這都是為了我的兒子。我們父子之間,決不能再像原來那樣,咫尺天涯了。
「渾蛋,這是什麼?」
他從辦公室的氛圍中察覺到,消息已經流傳到公司里來了。他身邊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冷淡起來,同事們對自己的態度也急轉直下,變得十分疏遠了自己。
求求你們了,請把這封信交給警方。一併寄上用即時成像相機拍的近照,請你們過目。這能證明我現在還活著。
⑵反正孩子會受到少年法的保護,這件案子對他今後的前途,不會有什麼影響。
接下來,她便聽到在右邊,有一陣腳步聲。有人正冒雨向她這裏走來。
他整個人匍匐在地,正抬頭想要呼救時,透過街燈的光亮,卻只看到一個被染紅的世界。朦朧之中,他聽到有人在高喊「喂!你幹什麼!」隨著之後很多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那個襲擊者的氣息,便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打開卧室的燈,他看到榻榻米上,落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上面裹著一張白紙。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面用粗暴的筆法寫著:「滾出去,殺人犯!……」
小河原耕司答應了一聲「明白了」,於是,便打開了話匣子。
「高嶺先生,我啊,卻總覺得真兇另有其人。」
「我想您一定有話要對我說。」下柳榮治賊忒忒地一臉奸笑。
黑影離車站還有一百米左右,她的心臟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兒……
「我會優先考慮自己的作品。」高嶺隆一郎說道。
由香里,你在哪兒啊?……
她不怎麼會玩小鋼珠機,只好偷看旁邊那中年婦女的玩法,學她的樣子,往機器里喂珠子。可惜所謂的「初學者運氣好」在她身上也不靈驗,很快珠子就快被吃光了。中年婦女對她同情地笑了笑,而另一邊的年輕母親,則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根本沒有工夫顧其他人了。
「出口在那邊。對老師的答覆,我就翹首以待了。」
他想大聲給自己壯膽,喉頭卻讓一口痰給堵住了,弄得他一陣子乾咳,難受了半天。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對少年院的想象,和現實之間有著很大的區別。這裏並不像監獄那樣築著高牆,只有一圏低矮的圍牆,環繞著主樓而已。
開著開著,樹叢的間隙里,出現了一棟二層樓的白色建築。看到這幅光景,他胸口不由得一陣刺痛。
「你這是……」他說了一半話,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到兒子張著嘴,那嘴唇顫抖著,好像是要對他說些什麼。
「小河原先生一走,今後我可就孤單嘍。」
長谷川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算回過神來的多多田育夫,又從頭把事情的經過,給他們講了一遍:「那時候,應該是剛過晚上十一點。因為雨越下越大,所以,我想去把窗戶關上,結果就聽到屋外有腳步聲。」
「審問我的時候,那個警察說,這樣爸爸就會擔心的,我一下子氣昏了頭,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干,卻還是撒了謊。」
折騰了半天,多多田總算把那布片拉到了筏子邊上。這時,他才猛然發現——大事不好,那看上去像是麵餅的東西,其實是一隻人的手啊!那隻手已經腐爛了,露出了一部分骸骨。原來魚兒是為了這頓意外的美食,才成群結隊地聚集過來的。
「不是!……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干,大家卻都來欺負我,我受不了啊。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干!……」
進入店內,迎面撲來一股熱氣。她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全景,然後在兩位女性顧客中間坐了下來。一旁的中年婦女叼著根香煙,悠然自得地盯著機器的屏幕,腳下兩個箱子里,珠子已經裝得滿滿登登的。另一邊則是一位背著小寶寶的年輕母親,正在滿眼血絲,全神貫注地彈著珠子,她手裡的珠子已經所剩無幾,背上的寶寶也蹬著兩隻小腳,哭得死去活來。
切換到振動模式的手機,突然在外衣內袋裡震了起來。因為車內廣播剛提醒過,大家不要在車廂里打手機,以免影響其他人,所以,他用指尖把手機,按到了留言模式,又繼續睡了過去。
那天,他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感到全身充滿了無比的自由與活力,想到自己不再需要提心弔膽、顧這顧那,他卻又被一股無力感,沖得渾身乏力了。沒有想到離開了公司,那種複雜的人際關係集團,空氣也能變得這麼香甜啊。
他還是穿著那件閃閃發光的西裝,用手輕輕撣著黑色的蝴蝶領結,裝模作樣地乾咳了一聲。
那東西看上去就像是被水泡脹了的麵餅,表面上聚滿了小魚。就算多多田用竿子去戳,小魚也冒著生命危險,緊咬不放。
從校園裡傳來了「一」、「二」、「一」、「二」……的口令聲。他轉頭望去,二十多個孩子編成一組,身穿白色的T恤衫,正在指導員的哨聲指揮下慢跑。他們不時地將雙手髙舉過頭,晃來晃去,樣子有些滑https://read.99csw.com稽。所有人腦袋上,都扣著一頂白色的帽子,因此根本看不到他們的臉,不過看樣子這應該就是少年院里收治的孩子了。他尋找著自己的兒子。
「就是說,你們把皮球往我這邊踢嘍?你們是想把責任推給作者對吧!……」高嶺隆一郎冷笑著說。
放下了電話以後,還沒過去三十分鐘,須賀川就出現在了高嶺隆一郎的辦公室了,匆忙打了聲招呼,便一屁股坐在了客座沙發上。須賀川的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茶色信封,一臉嚴肅,就像是公司存亡,都繫於這個信封一樣。
他冕了晃腦袋,企圖擺脫這個縈繞在耳朵里的聲音。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以前,每天我見到你的時候,心裏只有憤恨。但是被捕之後,久別重逢之時,我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說實話,我實在是不想讓爸爸,看到自己這副難看樣子的。
「什麼……住院?難道他病了嗎?……」下柳榮治眉毛一挑,顯然感到非常意外。
這麼等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小河原於是決定,直接去事務所跑一趟。
她驅車從大宮栗橋線一路往南,直奔白岡町的那家名叫「黃金時代」的小鋼珠店而去。伊賀沼地周圍漂浮著的,那股腐臭氣味兒,彷彿仍粘在她身上,久久地不肯散去。她搖下車窗,那令人不快的氣味,卻總是揮之不去;她緊握方向盤的手心裏,已經沁出了汗水,忍受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就不能和律師商量一下嗎?我現在只能依靠爸爸了啊。」
「啊……對,說的是。」須賀川留意到,正在房間一角,敲擊鍵盤的神崎弓子,一臉抱歉地對她說:「神崎小姐,實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稍微迴避一會兒嗎?」
差不多就是這兒了,他開始尋找那個熟悉的招牌,卻怎麼都找不到自己想去的那一家。在大路前面,他轉身返回再找,便一眼就看到了——原來,剛才那家店的招牌,被高利貸錢莊的大招牌給擋住了,所以才沒有發現,這回從背面繞過來,便很容易找到了。
時間之門究竟是什麼顏色的呢?
「這是我的全家福。雖然是兒子剛上小學的時候拍的,但我想要讓您相信我,還是照片最有說服力吧。」
他將充好氣的橡皮筏,塞進了貨車裡,向伊賀沼地駛去。從自己家開過去,也只要五分鐘車程。據少年A供稱,他把女人們的屍體,都沉入了這個沼澤里。但不管警察怎麼仔細搜尋水底,都沒有找到那兩具屍體。就算出動了潛水員,也因為沼澤底部的泥水太渾濁而一無所獲,而且,這個沼澤似乎深不見底,根本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但是究竟殺了人還是沒殺,這可有很大區別啊!……」小河原耕司不肯屈服地吶喊著。
「由香里!……」突然房門打開,竄出一個黑影來——那是爸爸的聲音。背後那人也同時喊出了她的名字。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劃破了嘩嘩的雨聲。
「這張是我兒子上六年級時候的照片。」
在庚申塚,只有她一個人下車,為了躲雨,她趕緊跑進了巴士車站。站上只有一個簡易的頂篷,用來遮風擋雨。
「啊,不好意思,您是……」高嶺的舌頭直打轉。
「儘管看上去很嚇人,但傷勢其實不重,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之前我給你們寫過一封信,但是,那個孩子現在還沒被釋放。因為我的失蹤,給他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他手頭的下一份差事,剛剛開了個頭,現在正是要開始四處跑腿,收集資料的當口。
是我太多慮了嗎?
她張開嘴巴,一下子就吃了好兒口雨水。背後的人似乎正在追逐中取樂,好像在對她說:「哭吧,喊吧,叫吧!……等你跑累了停下來的時候,就是我下手的好時機。」她耳旁似乎都能聽到,那個人殘忍的笑聲了。
「可是,你不是對警察說過,這都是你乾的嗎?」
由香里
「換句話說,我想請你給老師捎句話。」
小河原耕司應了一聲,他確定服務員已經走遠了之後,才探出身去。在這種沒有幾個客人的店裡,要是被人看到,有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子臉湊得這麼近,準保會讓人起疑心的。
神崎弓子還是沒有弄明白,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他覺得不太對頭,穿過玄關推開了門。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全身濕透的女孩,尖叫著衝進了門來——那正是他失蹤的女兒由香里。令人震驚的是,女兒背後,居然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想要過來抓他。多多田育夫立即抄起一根高爾夫球杆,對著那男人就是一下。
難道是對《猶大之子》不滿的讀者,打來的辱罵電話?
神崎弓子緊握方向盤,沿著東北公路向北駛去。嚴格來說,她這是第二次來久喜。上一次她瞞著高嶺隆一郎,獨自前來尋找十五年前,有關少年A的蛛絲馬跡,結果被關進儲藏室里,嚇掉了半條命。打那以後,她這還是頭一回單獨出訪。
「不,由香里還活著,她肯定正在日本的某個地方躲藏著呢。因為屍體還沒有找到嘛。」
她的直接告訴她:趕快跑!……可是她的腳,卻像灌滿了鉛一樣重。好不容易拖著雙腿走出了車站,她這才被春天的冷雨澆醒。
「過去,他們就管我叫少年A。我十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偷東西被人抓到,報紙上就把我稱作少年A呢。」
「嗯,算是吧。」神崎弓子一邊跟小河原耕司機智地周旋著,一邊刺探著對方的意圖。
確實,他這個木訥的兒子,怎麼可能供出那樣流暢的細節來呢!實際上,那應該是負責審問的警察,在向孩子問話時,採用了引誘的手段,用自己的想象來套供詞罷了。
「我……我什麼也沒幹,我沒有殺人!……」小河原的兒子激動地怒吼著。
裏面是個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一面牆上排滿了監控終端,店內所有角落的動向盡收眼底。屋裡可能設有隔音設備,幾乎聽不到店裡嘈雜的聲音。但這就意味著,外面的人應該也聽不到,辦公室里的聲音吧。萬一自己被這個男人襲擊了,就算喊救命也是白搭。
「你……你說自己清白?」
「如果有證據能夠證明,他的話是真的,那警察也不會坐視不管的。」日野律師冷笑著說。
寥寥幾句話,木村的誠懇,便傳到他的心窩裡了。
「您別太勉強自己。只要靜養,很快就能康復的。」神崎弓子的口氣,就像是在照顧丈夫的年輕妻子,「老師你該不會,是被什麼人盯上了吧?還是碰上專搶老人錢的混混了?……那一帶到了晚上就不太平。」
但比起這個,弓子更在意小河原嘴裏的煙味兒和口臭。
「不會再有人犧牲的,我去採訪對方,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在牽制罪犯。」
九點剛過,他的手機就響起來了。是神崎弓子打來的,她報告說,自己正要離開辦公室。
「不,什麼都沒聽說。」
他喃喃地如此說著,心頭湧起了無邊的悔意。
「可是,我手裡的活兒還沒幹完吶。」弓子一臉不樂意。因為光是整理文件,寫寫信封什麼的,實在是太閑了,因此高嶺也想讓她能夠多做一點事。可是眼下,須賀川卻希望和高嶺隆一郎獨處。
「我覺得,我沒必要回答您這個問題。」九分鐘一過,日野便盯住手錶不放,那意思是讓小河原知趣點,快些離開。
「殺人啦,殺人啦!……」
但那張臉告訴他,兒子絕對沒有撒謊,絕對沒有。
那些卑劣無恥的媒體垃圾,表面上高喊著,要保護少年A的人權,背地裡卻在自己的周刊大彩頁上,公然印出他家的照片。在滿懷同情的假面具下,是一顆顆緊盯著「獨家新聞」不放的蛇蝎之心。要是讓這幫搞媒體的傢伙,看出自己為此動搖,恐怕他們就要變本加厲、再往傷口上撒一把鹽了吧。
牆上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二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就到面會時間了。他看到前排那位女士的樣子,原本滿心的不安,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高嶺隆一郎一邊聽著身後二人的對話,一邊加快了腳步,拐彎進入了住宅區。
少年A堅持否認,自己與北澤香織的被害有關,卻供認自己殺害了酒卷佳代子和多多田由香里。根據他的供狀,兩具屍體都被他用手推車,運到了久喜市西郊的伊賀沼地,沉入沼澤里了。但警察大略地搜查了一下沼澤的水底,卻只發現了一個手提包,很有可能是酒卷佳代子的個人物品。
他發現兒子被捕時眼睛裏面,已經沒有一絲感情的光芒,簡直就像是死魚的眼睛一般。他認為自己的兒子,已經徹底喪失人性、已經墮落成一頭畜生。
他從登記桌上拿了一張會客單,看著範本填上了想要訪問的人的名字、與被訪問者之間的關係、面會時間等信息,然後交給了門房。窗口裡坐著一個面沉似水的中年男人,接過單子,胡亂地瞟了一眼,接下來就和他確認,單子上的信息是否有誤。
「要是取材的方式太拙劣,那確是有可能打草驚蛇。我在套人家話的時候,可是從來不忘記滿足罪犯的虛榮心。至今為止,我是屢試不爽,從未失手過。」
附近住戶的惡意,如同潮流奔涌一般,從被打破的窗子里,湧入了這個家。
他沒有驚動妻子,小心翼翼地起來,打開微波爐,熱了一下昨晚剰下的米飯,做了一個鹽飯糰。儘管沒有什麼食慾,但他還是把飯糰硬塞進嘴裏,用滾燙的綠茶送了下去。
「嗯,是我乾的!……」高嶺隆一郎模仿著少年A的語氣,從自己的嘴裏,送出了這句話。
看來女兒是自己搬到那間公寓去的,儘管他吃不準,她究竟和誰住在一起。
「已經回去了呀。」神崎弓子在高嶺面前揮了揮手,「我說,您真的沒事兒嗎?」
小河原耕司從西服內袋裡,掏出一個黑皮封面的公司制式筆記本,從裏面抽出一個宣紙包。他從紙包里取出兩張照片,交到了神崎弓子手上。
不,不是錯覺。
但這正是這家店的風格,過去是這樣,現在仍是如此。店主是個古怪的人,對賺錢這回事並不在意。這家店只有回頭客才來,所以,不管經濟泡沫破滅不破滅、經濟形勢反彈不反彈,客人的敉量基本沒有變化。在這條商業街上的其他商鋪,在經濟大潮中都是幾度浮沉,只有以不變應萬變的「葡萄亭」屹立不倒。
「現在播報一則最新消息……在久喜市伊賀沼地,發現的腐屍身份現已查明。請看本台記者,從久喜市警察署搜查本部門前發回的報道。」
「可是,髙嶺先生和警方一樣,認定您的兒子犯了罪。」神崎弓子為難地說。
空調的風漸漸變弱,吹過來的煙霧也沒那麼嗆人了。
「是啊,少年A。」
最受關注的,是卷末作為資料收錄的《少年A之供述筆錄》。這份筆錄是警方對少年A進行的問訊,其內容之主要內容選粹,出版后引起了強烈的反響。而作為原始資料的供述筆錄副本,高嶺隆一郎是通過長谷書房才搞到手的。
那男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過倒是沒有性命之憂。而一旁的多多田由香里,似乎也只是受驚過度,才暫時昏迷的。
連環女性失蹤事件、少年A、真兇……這三個詞在瞬間重合起來了,那腳步聲的主人,似乎正要把她捉去呢。
儘管那些犯了罪的孩子,都有真名實姓,但基於少年法對少年犯隱私的保護條例,媒體只能用少年A來稱呼他們。如果現在有一個未成年人,因為犯了別的事被逮捕,那報紙上出現的名字,肯定也是少年A。
「實際上,我希望這份材料,能夠登在髙嶺先生的新書上。」須賀川解開信封上的繩紐,從裏面拿出五、六十張紙來,「請你先來看一看這些原稿。」
唯一沒有門帘的一面,則是一堵白牆。白色的天花板上,安著環形的熒光燈。室外的光線,似乎經過了玻璃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投射出奇異的波紋。一隻迷路的小蟲,拚命振動著翅膀,發出令人厭煩的嗡嗡聲,圍著熒光燈一通亂撞。
少年A的聲音,在他的腦中迴響,而此時他的指尖,正粗暴地翻弄著弓子的肉體。
「還有什麼?」神崎弓子冷笑著問道。
「少廢話。我讓你住你就住下,別管我的老婆。」
「……由於發現了腐屍,警方進一步加大了搜索力度,以期查明,水中是否還有其他屍體。您現在看到的畫面,就是搜索現場了,但由於水質極為渾濁,能見度非常差,因此,給搜索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難……昨天在這裏打撈出的男性屍體,身份仍未查明。警察正在核對本地失蹤者的名單……」
「嗯?這兒是什麼地方?」
神崎弓子的眼眶濕潤了,也許是觸景生情了吧。她跑到千成公園的入口時,公園的停車處,已經停著一輛救護車了,急救人員正抬著一副擔架過來,上面躺著的居然是高嶺隆一郎……儘管滿臉是血,但還是被弓子認了出來。她謊稱自己是高嶺的親戚,於是就和他同乘一輛救護車,來到了醫院里。
媒體雖然在報道中,採用匿名的原則,但那只是表面文章。那幫第一線的記者和攝影師們,可不管這麼多,他們在現場一帶,總是肆無忌憚地直呼兒子的全名。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成群結隊像鬣狗一樣,堵在他家的門口,一排排的相機,對著進出房子的人,拚命地跟拍。就算放出來的時候,給臉上打了馬賽克,但是對本地人來說,拍攝地點簡直就是一目了然。
玄關一片昏暗。他還是照例,先撕掉了那張寫著「滾出去」的字條,但是一握住門把手,就覺得有些不對頭。他感到手心粘糊糊的,便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鼻子前面聞了聞,一股糞臭味兒撲面而來。不知是誰把人糞還是狗糞,給抹在門把手上了!他腳下也覺得濕乎乎的,一股尿騷味兒也隨之撲鼻而來。
「在描寫上,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和他們相比,年輕人們卻是朝氣蓬勃。儘管就職前景很不樂觀,但是,年輕人的腦袋裡,卻只想著及時行樂,說得好聽點是享樂主義,說得難聽點就是沒心沒肺。他們成群結夥,旁若無人地在城區里閑逛,看到感覺不錯的店家就蜂擁而入。這年頭,只有小青年才不怕沒錢花。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父子,和身後的那位教官了。
告訴我們,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兒子拚命地強調著這兩句話,但他聽不懂。這究竟是何用意。
「這次事件的真兇,仍然逍遙法外呢。」
在久喜車站西口的交通環島上,開往菖蒲町的末班巴士正在候客。車上只有五、六個乘客,所以,她從後車門拿了乘車券,就走到車位,挑選了一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下。
她笑得越來越厲害,最後甚至捧腹大笑起來。
布?……不,那是門帘。
「嗯,是我乾的!……」
但是爸爸你不要蠻幹,別說什麼你被殺了,就能夠證明真兇另有其人這種話。爸爸要是不在這個世上了,就算他們放了我,我也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了。
髙嶺迫不及待地接過樣書,啪啦啪啦地翻看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慨,在胸中翻湧滾動著。不知道重寫了多少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讓它呱呱落地,書就是作家的孩子啊。每個字都浸透了他的靈魂與生命,從書的字裡行間,甚至能感受到罪犯的喘息,和被害人的呼喊。哎,總算是給我寫出來了。眼前那堵無形的巨大壁壘,已經轟然倒塌,而這一切,都宛如夢幻一般。
「怎麼,連我也要一起贖罪嗎?」
「不,這我倒是沒有想到。我還以為他們撈到那女人的屍體了呢。」
他們讓我在那份供狀上,招供的事情全都是謊言。其實,我只是把那個失蹤女人的手機,撿回家了而已。至於那人的朋友,發到手機上的簡訊,起先我是不理不睬的,但後來想惡作劇一下,便把她叫到公園裡,這才襲擊了她。
「……最新消息。根據齒形鑒定,現已查明死者的身份。死者生前曾因被懷疑,參与連環女性失蹤事件,而接受過警方的問訊調查……玉村光男先生,無業,現年四十二歲……玉村先生被釋放后,雖然仍處於警方監控之下,但之後卻去向不明。現在從沼地中打撈出的屍體,正是玉村光男先生本人。本台將持續關注,如有更新的消息,將及時向您播報。」
「小河原先生。」
這樣看來,從少年院逃走也並非難事。只是,逃跑后萬一被抓回來,將會受到怎樣的嚴厲處罰,孩子們想必也清楚得很。這種潛藏在祥和表面下的殺機,儘管無形無色,但震懾效果卻相當的好。
「嗯,怎麼說呢。」下柳榮治沒有直接回答,又坐到了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其實我請你來,是有事相求。」
他在這裏幹了快二十年了。要說工齡,也差不多快達到提前退休的標準了,因此,退休金還是能比其他人多拿一些的。總之,能拿到退休金,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致祐介:
與少年A有關的人打電話過來,想必沒什麼好事。如果只是來抱怨,那還算他們運氣好,搞不好對方是來上門打官司的呢。
店裡一片昏暗,擺設也很寒磣——除了吧台以外,就只有兩張胡亂擺放的大桌子,而且,店裡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高嶺隆一郎一個人坐在吧台上喝悶酒,店長則在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自己的絡腮鬍子。可沒想到二人接上了話頭以後,卻談得意外地投機。酒過三巡,已經到了胡言亂語、互相打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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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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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香里失蹤前,已經有兩位女性去向不明了。其中一位也就是北澤香織,在公民會館背後的儲藏室里被發現的時候,屍體都已經腐爛了。對於警方的遲鈍,多多田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在報警之前,他想先讓妻子看一看照片,他想看到妙子笑逐顏開的樣子。不管怎麼說,女兒活著,總比死了要強太多啦。只要她還活著,總有一天,還能回到這個家裡來的吧。
下柳這種低三下四的作態,和彬彬有禮的語氣,反而給神崎弓子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壓迫感,她就像被對手狠狠擊倒在拳台上的拳擊手一樣,徹底喪失了信心,任由下柳榮治擺布著。她甚至都沒有勇氣拔腿衝出店去。
「那種事情,說不說都無所謂吧。」他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咒罵起來。
下柳榮治在神崎弓子的肩上,重重地捏了一把,然後猛地抽回手,又慢悠悠地轉到了她的面前,一屁股坐在了她對面的沙發上。
每個周末的這件「工作」,從女兒失蹤至今,他已經堅持了五個月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妻子的精神狀態也有了好轉,有時候還勸他說:「親愛的,老是這樣,讓人看見多害臊,還是別去了吧。」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可是,他一點都沒感到餓,只是從自動售貨機里,買了兩杯咖啡,喝得打了好幾個飽嗝,還直反胃。
高嶺隆一郎抓住了神崎弓子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抬手摸索著額頭一一自己的頭上裹滿了繃帶,他這才明白,剛才那種壓迫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她按了下車鈴,便站起身來。在大宮喝的那點酒,對她的影響也正在逐漸變弱,而她藉著酒勁,撞起來的膽子,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五十嵐也是絲毫沒有認輸的意思。
然後,我便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自己清白的真相。我也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說完了我覺得一陣心慌,剛想改口,卻看到爸爸的眼圈一紅,那時候我心裏的那道大壩,便完完全全地崩潰了。
下柳榮治說得很堅決:「你只是個傳信人。這件事情,請你務必要轉吿給高嶺老師。」
他剛開口說出一個「我」字,一陣刺痛便從頭頂,閃電般瞬間傳遍了全身。他闔上雙眼,回想著那根往自己頭上揮來的棒子,隨即像要避開似的,又睜開了眼睛。幻影頓時從他眼前消失了。
他趕緊一躍而起,跑出了車門,腳剛沾到站台的地,車門就在他背後唰地一下關上了。等列車開走,他才環顧了一下站台。下車的客人,紛紛湧向檢票口,其中並沒有什麼可疑人士。他擠進人群走下樓梯,鑽出了檢票口。
上次的信件無法證明女兒還活著,但這次照片里女兒手中的報紙,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她手裡的報紙上,刊載著某位美國要人訪日的報道,他清楚地記得,那位外賓是五月份來日本的。這不像是合成照片,在拍照的時候,女兒肯定還活著。
為什麼還不告訴爸爸呢?……
果然從六年級時候的照片上,可以看到孩子的成長曆程。小學一年級時的少年A、六年級時候的少年A,以及現今十五歲的少年A,清晰而自然的成長過程,都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用得著你說?這下子就快到了嘛,你今晚就住我那兒。」
今天的沼澤和往常不同,給他的感覺有些怪異,雖說水位比往常要高,但魚也異常多。難道說水質渾濁的原因,是藍藻爆發,導致魚兒不得不到水面來覓食嗎?
「那麼,結論是什麼?」高嶺隆一郎催問道。
下柳榮治的嘴角上,瞬間掠過一絲謎樣的笑意,但很快又板起了臉。
這兒是神田車站西口的商業街,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和穿得流里流氣的小青年們,亂糟糟地擁擠作一團,在街上形成一副風格怪異的拼圖,就像是水果攪拌機里五顏六色的水果汁,忽然噴濺出來了一樣。
日野律師似乎不想再為這件事煩心了。小河原不由得大為後悔,自己怎麼找了這麼一個律師?他是看到這個事務所,在電話簿上刊登的大幅廣告,才輕信了他們的。
須賀川所說的「那方面」,究竟是個什麼意思,髙嶺當然清楚得很。
當然,少年法的基本精神,就是要嚴格保障少年犯的個人隱私。然後,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將這份資料放在書中發表,會不會對少年A,產生負面的影響呢?高嶺隆一郎對此持否定態度,因為在書里,他從來沒有公開過少年的真名,而是全部用「A」或者「少年A」這樣的含混代號來代替的。
「不過,這八成是哪個對我恨之入骨的傢伙,悄悄下的手吧。」
唉,要是那些一時糊塗,借了高利貸,最後搞得家破人亡的人們,也能夠先看看那錢莊招牌的背面就好了,在那浮華的招牌反面,隱藏著高利貸商人陰暗醜陋的內心啊。
「那麼,讓我們祝賀高嶺隆一郎君大作付梓,並祝他一帆風順!……」
下柳榮治悄悄地走出圍觀人群,狠狠向草叢裡啐了一口。他憤憤地抬起頭來,卻不經意地,瞥見了正在注視著他的神崎弓子。下柳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
調查幹員們,也被這意想不到的案情發展,搞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他的臉頰被風吹得生冷,讓他不由得感到,一陣陣世間的冷漠……不,不對。這股風有些不對勁兒。這不是心理上的感覺,而是房間里真的有股冷風吹過啊。
哎?……對方為什麼要說一聲「哎」呢?她想了半天,還是沒搞清楚。
少年A……這曾經就是他兒子的名字。
高嶺隆一郎伸手接過了送到眼前的稿子。
「就因為您的那本《猶大之子》?」神崎弓子詫異地望著高嶺隆一郎問。
「其實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必須告訴老師。」神崎弓子尷尬地說道,「在老師身邊,放著一塊女人用的紅色手帕。」
「是男的?……」多多田全身的肌肉都鬆弛了,頹然倒在駕駛座上。他長出了一口氣,看來女兒命不當絕啊。
她應該是有個男朋友。他曾聽妻子提起過,女兒在大宮的快餐店打工時,和店裡的一個大學生混上了。據說那男孩是個搞樂隊的,為了籌備資金才出來打工,還打算畢業後繼續搞音樂。多多田是個地方的公務員,他可絕不會同意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兒,和這樣一個有了上頓、沒下頓的傢伙來往。多多田也記得:自己曾經嚴厲地告誡過女兒,要她和那小子斷絕關係。
她上初中的時候,還曾經參加過校內的馬拉松大賽呢。可是,現在,她根本就跑不快。人啊,只要一放鬆鍛煉,體能馬上就不行啦。
「你從來沒有想過,那可能是一起冤獄嗎?」
多多田育夫剛才在沼澤中央,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整個人趴在橡皮筏上,一動也動不了。那位釣者發現他有些不太對頭,可又沒辦法下水去幫忙,只得掏出手機報警了。
坐在一旁的須貿川部長,在桌子下面輕輕拍了拍高嶺隆一郎的膝蓋,低聲告誡他「別太頂真,冷靜點」。但是,高嶺已經怒不可遏了。
要不要在這裏等雨停呢?可是看這架勢,雨似乎還會持續很久。要麼,乾脆就拚命跑回家去?可是……沒有一輛出租汽車,從她的面前開過。
「鄙人名叫小河原耕司,請幫我轉高嶺隆一郎先生。」
「今天,髙嶺先生沒有一起來嗎?」
「謝謝您能夠相信我!……」小河原深鞠一躬,腦門子都快撞在桌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