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追捕者
「什麼……協議?……」
她買了一台小電視,每晚都會認真地收看新聞。報紙會在店裡看,重點關注社會版。她覺得警察肯定在行動,但在她身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即便有,她也不想知道。
「這個男人是誰?」
「那獎盃呢?那上面也有你的指紋。」
高度緊張的狀態下,智惠子競條件反射般地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
這番對話發生在前一天。
「有人要殺你?……怪不得你會這麼激動。」安岡說。
「莫非你從高中退學,跟這個男人有關?」
「偶爾也有從警車中逃跑的嫌疑人吧?」
六疊大小的房裡鋪著被褥,一個老婦人橫卧其中,空氣混濁凝滯。
「因為面子上掛不住?」
在客廳的地毯上,發現了一個打開的紅黑色皮夾,裏面的駕駛證上,貼著一個二十八歲女人的照片,典型的日本人的臉,單眼皮,算不上美女,但很有肉感,是男人喜歡的類型。女人名叫友竹智惠子。
「你為什麼沒有當上美容師?」
那天店裡放假,下午一點多,在老城大街的購物中心裏,她看到了那個人。
「啊,好像真是。」智惠子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兒。
「比如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安岡刑警已經得知,友竹夫婦感情不佳,洋司對智惠子使用家庭暴力,婚姻數次瀕臨崩潰。智惠子曾就家暴報過一次警,但警察奉行「不介入民事糾紛」原則,未加受理。
媽媽桑沒有將智惠子同殺人逃犯聯繫起來,她做夢都想不到,殺人逃犯會出來找工作。
房間角落裡,坂田良一刑警興奮地看著安岡和嫌疑人。
「我該怎麼說呢?我是問你,我做你男朋友怎麼樣?」
「我有個名義上的父親。他是個吃軟飯的男人,整日遊手好閒,但我並不討厭他。他那時候三十歲上下,本性不壞,對我也挺好,而且,用現在的話說,是個『花樣美男』。不過,他同母親可能只是姘居關係。」
「不好意思,這個女人現在住哪兒呢?」洋司冷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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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九十九不對。非常遺憾。」洋司還回照片。
「非專業人士?」
友竹智惠子的腳,就像生根了一樣,定在原地。她覺得,自己彷彿中了蛇毒似的,渾身都麻痹了。
「昨天下午三點,您在什麼地方?」
「那個時候?……」
「你在做什麼工作?」武田母親問。
輕微的咂嘴聲后,男人踱開了。智惠子感覺,自己的髮際滲出了汗水。
「有人報案說,公寓房裡死了人。你離開房間的時候,是不是沒有鎖門?」
這時床上傳來了呻|吟聲。三浦連忙抬頭,只見負責看守的女警察,正躺在床上。
服裝店裡,除了武田勝七郎,他母親也在。智惠子說:「大家好。」
「為什麼?」友竹智惠子下意識地喃喃道。
她有工資收入,完全可以應付生活,母親給她的銀行卡,一次都沒有用過。她同武田的關係依然如故。
「行動實在開始得太晚了,所以才陷入了如此不利的境地。」
「不好意思。我是來借電話用的,有急事要聯繫醫院。」漏洞百出的理由。
「是這個意思啊。」
「哪裡。沒關係。」啊,老人應該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吧。
轉眼之間,智惠子來新潟就快一年了……
智惠子覺得自己很幸福。被勝七郎抱在懷中時,她不禁回想自己一年前的今天在做什麼。
「這樣就好。」
不過,萬事開頭難。成功總是在不斷失敗、改良之後才能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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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從未謀面,他為什麼會答應見你?」
還是說,來個反其道而行之,就堂而皇之地潛伏在東京呢?……不,這樣太危險了。畢竟不是賭博,一旦被抓住,就會徹底「出局」。但如果去小地方,外地人又會格外顯眼,所以……
三浦刑警迅速離開病房后,安岡拍了拍女警察的臉。
「還說她父母都過世了。我兒子很喜歡那個女人,兩人成了情侶,我有點擔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租房子,但沒有擔保人,一時半會兒落實不了。」
「你是怎麼看我的?」武田怯怯地笑了。
「磯野。您來吧。」
「你逃不掉的,抓住了會判得更重。」
那時,她正在觀賞一家時裝店的櫥窗,那個男人的影子,映在了櫥窗玻璃上。她閉上眼睛,搖搖頭,然後又看了一遍。
疲勞戰勝了恐懼。她一躺到床上,就昏睡了過去。
「沒什麼頭緒。我老家在群馬縣的桐生,但那裡現在只有一座空房子。我姐姐住在群馬縣的前橋,妹妹住在熊谷,如有必要,我可以把聯繫方式給您。此外,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見智惠子點頭,武田一把拉住她的手。她早就料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那孩子說:『我要逃!』我勸她:『現在還不晚,快去自首吧。』」
智惠子原本留著垂肩長發,被帶往警察署前兩天,才在美容院里燙了發。此刻一剪刀下去,長發就落了地。清子把智惠子的頭髮修得很短。完事後,她掏出小鏡子,讓智惠子自己看。
「媽媽喜歡你。我們是公認的情侶啊。」
林田亮子這句話,帶給智惠子強烈的震撼,但她深知,這隻是奢望罷了,實現不了。
故意轉換話題后,兩人共享晚餐,適量地喝了些酒。離開西餐館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了。雖然兩人情意相投,但走在路上的時候,兩人都刻意躲避著對方。
「哎呀,肝火別這麼旺嘛,一定是母親的靈魂,把清子叫回來的——只能這麼解釋。」大姨媽對著母親的遺像,雙手合十道。她可能是在感謝佛祖,一個問題終於解決了。
安岡刑警話音剛落,室內就傳出了電話聲。
智惠子換上護士的制服。年輕豐|滿的護士,赤身橫卧在地,但智惠子已經沒有時間,幫她換上警察制服了。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哎呀,你們也來啦?」
「好的,明白。」司機鎮定地答道。
「對不起。我沒想到把你嚇了一跳。」安岡刑警瞟了一眼坂田刑警,苦笑道。那些蛋似乎是搶購來的特價品。
「桌子上。」
走出浴室,打開電視,正在播放零點新聞。首先是時事新聞,接著是外賓介紹,然後,就是對從醫院逃脫的智惠子的報道。
她背對林田,解開上衣扣子,慢慢脫下。她感覺後面的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安岡一定正在注視著她的臉,智惠子臉頰忽然瘙癢起來,想撓卻又不能撓,就這樣強忍了下去。
她同洋司無法離婚。不,倘若妻子是罪犯,只要向家庭案件法院提出申請,或許很容易就能離婚。
「你的大學夢呢?」
「那麼,武田勝七郎的年齡呢?」
「為什麼離不了?」
安岡還沒提出,要將她帶回警察署協助調查,情況卻起了出乎意料的變化。
看見自己的面部特寫,連續播放了三分鐘,並以「通緝犯」的形式出現,智惠子深感彆扭。她不相信電視上,那個亡命之徒就是自己。她又換了幾個頻道,幾乎都是相同的內容。畫面上不是醫院內外,就是在路上設卡盤問的警察。
「遠道而來,辛苦了。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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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做就行了。到床上去的話,你的香水會泄露秘密。」林田將目光投向旁邊的長沙發,嘴角微微張開。
清子打開電視,將頻道換了個遍,都沒有新聞或者快訊,報道智惠子從醫院逃走的事。
「我是栃木縣的。」
被抓住的話,就一切都完了——正是這種拚死一搏的心態幫了智惠子,讓她鼓起了勇氣。
「你推斷友竹智惠子會去什麼地方?」
1995年9月27日,距拘留期限僅剩十天,酷暑難當。那天審訊開始后,友竹智惠子依舊保持沉默。和前些日子一樣,她不排斥閑聊,可一旦觸及關鍵問題,即那個案子,她就會立刻閉嘴。
安岡刑警和坂田良一刑警,決定前往友竹洋司的公司了解情況。來到那家距離狹山市站不遠的房地產公司后,安岡他們被領入店鋪裏面的接待室。
「我覺得這不可能。智惠子從醫院里脫逃時,洋司在別處談生意。發生這樣的事,他的生意應該會受到沉重打擊,因為公司的名字,就叫做『友竹房地產』。他表示如果見到了妻子,一定將會她扭送到警察署。」
「人生最重大的決定?……」
店裡剛好沒有客人。勝七郎去工商協會開會了,也不在。
「你妻子好像正在我店裡上班。」
「那友竹小姐與你丈夫素未謀面,為什麼要殺死他呢?」
安岡無法相信,面前這個男人,會使用家庭暴力。他是在外面友善和睦、在家裡動輒施暴的男人?怎麼可能?
「你現在在哪兒?」
「啊?」安岡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不由得大吃一驚。
從警三十五年的安網耐著性子,靜靜地等待著。漫長的警察生涯,讓他學會了將上司的諷剌挖苦當成耳旁風。
「見是見過,但是,是對方提議見面的。」
兩人走到空地邊緣,清子在智惠子脖子周圍,罩上一層白布,靈巧地剪起頭髮來。
「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智惠子之所以前去俯瞰日本海的公園,是為了思考今後的前途。是留在新潟呢,還是繼續北上?見她獨自坐在長椅上沉思,路過的人,免不了會懷疑她要自殺吧?
「你轉校到東京去了?」
「能不能讓我同林田亮子說話?」友竹智惠子用渴望的眼神望著刑警,「只要我們能當面對質,您對我的誤解就會消除。」
電視上對這個案子大肆報道。9月30日的晨報社會版上,也刊登了智惠子脫逃的消息,還附帶有她的頭像照片。
武田勝七郎與智惠子目光相交,連忙挪開視線。
「情侶」二字點燃了壓抑在洋司內心深處的怒火,雖然現在火焰燒得還不旺,頂多像信號燈一樣,但說不定碰上什麼事就會爆炸。
智惠子苦笑:「我這個女人,居然突破了警察的幾道防線逃脫,在安岡刑警看來,我是不可饒恕的。這種感情,同男人對女人的迷戀,完全不同。」
「他是店裡的客人。啊,我累了,不想說了。」
「智惠子是從哪兒弄到錢的呢?」
「不行就是不行。」安岡刑警斷然拒絕道,「話說回來,你承認是你殺死林田浩之的,對吧?……威士忌酒瓶上,留下了你的指紋。」
「在店裡工作一個月後,我攢了點錢,打算買一、兩件新衣服,於是在老城大街的購物中心閑逛,發現深處有一家小小的服裝店。我看中了店裡的一件衣服,信步走了進去,結果,看店的就是那位武田勝七郎先生。」
「嗯,我從姐姐那裡聽說了。」說著,清子才將目光投向智惠子,「對不起。」她說著低下了頭,「媽媽這次回來,可能是應了外婆冥冥之中的召喚吧。我現在生活寬裕了很多,原本就打算跟外婆談談,把你接走。我不會再讓你吃苦了。」清子湊到智惠子身邊,緊握住她的雙手,「智惠子,對不起。離開這兒,跟媽媽一起過吧。」
「但你不是在賣人壽保險的么?難道不能借工作之機逃掉?」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喜歡的那件衣服,但因為價格太高,我買不下來,只好說了句『改天再來』,就回去了。不料過了兩天,武田先生來店裡找我,送給我一件禮物。」
我怎麼會把他招惹來呢?這個危險的男人。為什麼……
這當然是指智惠子如何處理的問題,既然智惠子的母親回來了,那照顧外甥女的義務,自然就不用落在自己身上了——大姨媽一定是如此盤算的。
1996年,智惠子度過了人生第二十八個元旦。
「咱們速戰速決,你有那個店員的照片嗎?」
「說白了就是婆媳不和。武田先生有戀母情結,對母親唯命是從,對妻子愈發冷淡,最後走向了離婚。」
「你在那兒有關係好的女招待嗎?」
智惠子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將胸罩稍往下拉,潔白豐|滿的乳|房上,露出一片紅黑色的瘀斑。
他把買來的紫菜蓋飯,三下五除二吞下肚,但炸白身魚太油了,讓他有點消化不良,直犯噁心,於是猛地灌下一口溫溫的淡茶。
才過去兩天,還有五千四百七十三天。令人眩暈的漫長時間,橫亘在她的面前。
智惠子回到旅館,將行李帶到俱樂部,再次感謝媽媽桑。拿著手繪的簡單地圖和鑰匙,她朝公寓走去。
的確是魯莽的求婚,雖然很笨拙,但卻充分表達了誠意。
「你傻啊?就是那個時候啊——我犯案的時候。」智惠子不耐煩地笑了。
安岡刑警斷定,友竹智惠子不可能一直撒謊下去。在他看來,她的話支離破碎,漏洞百出。
「從那以後,我人生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抓住那個女人。」
即使沒有殺人經驗,她也看得出來,林田浩之死了。這彷彿不是真的。儘管自己抱著殺意而來,但看到對方魁梧的身材時,她立刻就泄氣了。
客廳里總共坐著四個人:智惠子,智惠子的兩個姨媽,還有表妹。四個人面面相覷,但兩個姨媽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視線。
警察肯定會去找母親了解情況。智惠子從民房給母親家裡打過電話,電話局應該留有通話記錄。母親能佯裝不知到什麼時候,這對智惠子的逃亡,也會產生影響。
「我就不去了,你們倆去吧。」母親樂呵呵地送兩人出門。兩人進入老城大街上的一家雅緻的家庭風格西餐館,要了紅酒,舉杯慶祝。
距離拘留期限還有差不多兩周,時間綽綽有餘。
智惠子只有兩個選擇:去有兩個表兄弟的大姨媽家,或是轉學去母親小店的二樓。
「這個以後再說。友竹智惠子正在逃跑,立即展開緊急部署!」
已經一周時間了啊……
讓自己忘掉痛苦的是勝七郎。他用溫柔撫慰她的傷口。
「這你用不著操心,我鈀公寓借給你住。相當於宿舍,看上去不是很好就是了。」
「我是男子漢,說出的話就會負責到底。我已經買了五千萬保額的保險,再追加三千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權當是我死之後,向妻子贖罪吧。」
「好吧。我送你去。」清子下定決心,「再在這兒磨蹭下去,你就逃不掉了。快走!……」
「美容學校的朋友,在池袋的俱樂部打工,勸我也過去。年輕真的是一件強大的武器,我從沒想到能掙那麼多錢。不知不覺間,女招待就成了我的正式職業了。」
「轉校就行了。」
「我有零用錢了。只要說想買參考書,母親就會給我錢。我經常去池袋,因為學校就在池袋邊上。上課相當無趣。我成績好,老師都重視我,但那些傢伙也沒什麼意思。我沒有參加俱樂部,一放學就直接回家。都市生活充滿了刺|激,鄉下長大的孩子進城后,自然會被染上都市的顏色,眼裡儘是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我已經很久沒說這麼多話了,我這個人之前是話癆,不讓我說話,會把我憋瘋的。逃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習慣了管住自己的嘴巴。現在,沉默是我保護自己的武器。」
「外婆去世后,親人們是否召開過家庭會議,商討你今後的生活和出路?」
「大吉。」說著,武田就將簽拿給智惠子看。
智惠子突然想起了母親清子,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給母親打個電話吧。
「我們聊點別的話題吧。」
清子咕噥道:「他公司的名字就叫『友竹房地產』。」
話未說完,老婦人就意識到,此時不宜使用「遺憾」一詞。她對賞金覬覦已久。
「嗯,不錯。」
「謝謝。」
「得走了。」她在心裏這麼說,全身為之一震。如果說女人也有悲壯決絕的時候,那就是此時此刻了。
「那你有什麼情報?」
「我丈夫特別難纏。如果我逃走,在確認我死之前,他會一直找下去。知床也好,宗谷岬也好,足折岬也好,與那國島也好……無論我逃到哪裡,他都能找到。實際上,我有很多次,都差點被他殺掉。最近,我決定不再白費力氣了。」
手頭寬裕后,清子在赤羽的商業街附近租下公寓,開始在那兒生活,而且也有了心儀的男人,據說那人是煉鐵廠老闆的獨生子。
會不會做得太過分,適得其反了呢?
智惠子一時忘記了自己正在逃亡。
「終於招了!」安岡想。「總算不負我跟她耗這麼久。」噁心的感覺也忽然消退,「只要拿到她的證詞,就能提起訴訟,這個棘手的案子,總算有了個交代。」
「混蛋,加藤太太是什麼人?」
兩個地方她都不想去,但如果非要選擇的話,當然是跟母親住。雖然眼前的母親,已經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但到底是她有生以來,最思念的人啊。可是,她又非常想留在現在的學校,寄宿到大姨媽家的念頭,始終未能打消。
「你是用什麼東西打的?」
……
確認通道里沒有人後,她走樓梯從六樓下到一樓。她完全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去超市的,除了蛋之外還買了什麼,又是走哪條路回家的。
看來,一切真的要告一段落了……
「你母親結婚了?」
洋司急了:「混蛋,說什麼呢!我怎麼會那麼做?……那傢伙給我臉上抹了黑。干我們這行的,信用第一,親屬的醜聞,會給生意造成巨大的打擊。」他喋喋不休地說,「我要是有那傢伙的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警方。」
話音剛落,一個中年婦女就走入店中,對話就此中斷,智惠子頓時鬆了口氣。她到底要欺騙這對母子到什麼時候呢?
「你沒有義務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希望你務必告訴我。不想說的地方,你可以略去不談。外婆過世后,你被母親帶到了東京,對吧?……你只說到這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懸賞不算數了?」
友竹智惠子,二十八歲。她殺死了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她跟被害人素不認識,沒有殺人動機。證據有留在現場的駕駛證,和一根毛髮,以及空威士忌酒杯、高爾夫比賽獎盃、玄關門把上的指紋。而且,她也沒有兇案發生時間不在現場的證明。
「我的青春時代乏善可陳,但在審訊過程中,他卻表現得感同身受。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很感激他,儘管他的真實目的,是誘我招供。」
但接下來亮子說出的話,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
「什麼意思?」
「喂,友竹,你怎麼了?」他繞到智惠子身後,搖晃著她肉感十足的後背,但智惠子沒有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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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這兒之前,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攻擊林田,但始終沒找到答案。她未料到,事情竟會發展得如此順利,假裝擔心對方的妻子,也顯得極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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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能不能叫奇迹。從某種意義上,更像是地獄之門朝我打開了……」智惠子淡淡一笑。
亮子似乎還有話說,但就此打住了。
安岡撿起制服,背對病床扔了過去。昏倒在地、只穿著內衣的,多半是護士吧。
看樣子應該是鐘點工。
「我之前是人壽保險推銷員。現在沒有工作,正在充電學習。」
「智惠子?是智惠子嗎?……」電話的另一頭,是智惠子的母親清子。
「我也沒有殺死不認識的人的動機。殺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智惠子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決定第二天開始去求職。
「『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你對洋司這個客人怎麼看?」
不容否認,將智惠子比作是「女版二十面相」有點牽強,但遺憾的是,如今,她已經把安岡所在的警察一方,狠狠地甩在了身後。
安岡又想吐了。雖然想吐,但顯然不能吐在這裏。安岡和坂田聯合一起,將智惠子送到警察署的休息室,讓她躺在床上,並叫來了熟悉醫療知識的交通課女職員,査看她的狀況。
「有個叫美佐子的女孩,跟我同歲。她住在我的隔壁房間,所以,我們很快就好上了。年長的女招待欺負我的時候,她總會挺身而出保護我。」
狹山市的周邊,分佈著繁多的鐵路線。西武池袋線、西武新宿線、東武東上線,這三條線路,大體沿南北走向經過埼玉縣西南部。東西走向的是JR武藏野線,去川越有JR川越線,乘西武池袋線在飯能下車,還可以轉乘JR八高線。總之,逃亡的路線十分複雜。
「他幾乎每天都會來,總是點名讓我陪他。但他只是默默地喝酒。他說有我陪他,他就會安心。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錢,我很感激他的垂愛。我想,他一定是看到沒人點我,我一個人坐在那兒很無聊,所以才同情我的吧。」
智惠子不可能永遠都生活在陰影之中,總有一天,她會來到與外部世界相接的某個地方。如果被追蹤者大意地認為,只要混入人群之中,就不會輕易被發現,那就等於將自己置於險境。對於警察來說,這就是難得的抓捕良機。
「同你攻擊林田浩之後,做出逃跑的決定相比,哪個更重大?」
智惠子將頻道從NHK轉到民營電視台,只有一個頻道在報道智惠子的案子,稱警察正在搜査智惠子脫逃的醫院周邊的住宅區。看來,警察還沒有排除,智惠子潛藏在附近民房中的可能,這對智惠子來說很有利。即便旅館的人看到這條報道,也不會將智惠子同新潟聯繫起來。
「你是要讓我投保?」
「你這麼有錢,卻還讓愛妻上班?」
「你是去酒廠干體力活兒?」
但她不可能一輩子都躲在「地下」,在她露出「地表」的短暫一瞬間,她就會暴露真身。「地表」是普通市民活動的地方,比如便利店那樣經營到深夜的店鋪、買衣服要去的服裝店、剪頭髮要去的美容院等。
「但你選擇母親,最後卻不得不亡命天涯。這是事實吧?」
「你在祈禱什麼?」智惠子問美佐子。
友竹智惠子哀怨地輕嘆一聲。
「假設你所言屬實,那你一定在期待殺人之後,得到某種回報。你想要多少報酬?」
智惠子專心處理女警察,全然忘記了門外還有警察,事後回想,不禁直冒冷汗。
「打亂這一人生規劃的,是一場停學風波吧?」
他站在狹山東警察署面前,長嘆一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大樓。這兩個月來,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儘管負責看守的同事的失職,直接導致了智惠子的脫逃,但他覺得,自己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他能夠更頑強一點,結果或許就不是現在這樣。
安岡刑警抬起頭,瞟了一眼從二樓下來的智惠子。智惠子以為前功盡棄了。先前自己連續走運,得以逃到這裏,但命運女神不會一直眷顧她。
一太郎見可愛的外孫女,也被捲入了紛爭,終於按捺不住怒火,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朝玄關外推。
離時效到期還有十五年,智惠子開始琢磨,這漫長的十五年,到底該從何算起。是殺人的時候,在審訊室認罪的時候,還是從病房逃走的時候?這方面她不很清楚。
「現在就可以住進去嗎?」
「他是真的同情我,即使只是出於工作的需要。」
知道智惠子不是在演戲。坂田刑警也驚慌失措地跑過來。
「嗯,當然。租金從工資里先行扣除。」
「但是,你還是沒有找到她?」
「司機先生,請您一定要開快點!再晚就趕不上特快列車了,還有十五分就要發車。」
林田臉部扭曲,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你們決定把這孩子當成是你母親生的?」
女人慵懶地轉過身子:「還沒開門呢。」女人的聲音極其粗啞。
「那合同怎麼辦?……如果你事後賴賬,我……」
「啊,對對,就是這種感覺。沒有東京那麼時尚,但又跟東北、北陸、關西的人不同……」
智惠子從醫院脫逃約一個小時后,快四點的時候,在病房外負責看守的三浦警官,低頭看了看手錶,覺得該有人來換班了,於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知道,還沒對她講呢。想等她懂事之後再說。要獸她知道自己是殺人犯的孩子,肯定會備受打擊吧?」
「她在撒謊!」智惠子氣得漲紅了臉,「明明就是她提出的要求!我只是同她商談保險的事,壓根兒沒提殺人。」
「清子,我老早就想找你了,但苦於沒有你的聯繫方式……」
她已經從醫院逃出來半個多小時了,卻還沒聽到街上響起警笛聲。
「全都是我不對。就算智惠子提出離婚,我也提不出反駁的理由。可是,我是愛智惠子的啊!……」
「媽,謝謝您!」智惠子立馬就將清子拉入玄關。
關掉電視,再次觀察盥洗間鏡子中自己的臉。就算自己的模樣世人皆知,她也有信心不會露餡。旅館前台的辦事員,不就沒有認出她么?如果他只是假裝沒有認出自己,對她的態度就會有破綻。何況,真是那樣的話,這個房間中,早就塞滿警察了。
那個男人穿著藍色襯衣,和筆挺的喪服般的黑西裝,打著金色領帶。洋司從事房地產業,工作中基本上打扮得比這一身樸素。
「這樣啊。我能不能借您的電話用用呢?」智惠子小心翼翼地問她。
「不太清楚。可能是在夜店吧。」
「他死了就好了。明知自己有糖尿病,還經常喝酒,可是他就是不死,我都想不通為什麼。你就比我幸運了,丈夫那麼溫柔體貼。」
「他是做金融的。身體不好后,大多數時間都留在家裡,向部下發號施令。」
「你這麼說,讓我覺得你好像是在回憶,同男朋友分手的情景。」
「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讀高中那會兒,他們過世了……」
「洋司的?」
在新潟的這些日子,只是她不滿三十年的人生中,小小的一個片段。從萬代橋俯瞰信濃川,她百感交集。
智惠子脫掉護士鞋,登上走廊。面對走廊的拉門是關著的,她試著拉開了門。
「我相信你。之前在洋司的事情上,我沒有理解你,對不起。」母親清子從腳下拿起皮包,「我能做的事不多。」清子從皮包中取出美容院工作用的剪刀,打開車門,「快下車!……」
等等。找女警察要水喝,她就會幫我倒好拿過來,我便能趁機逃走。不行不行,病房外面的通道上,應該還有一個負責看守的人,多半是男警察吧。
智惠子揮右拳朝護士的下腹猛擊,此舉本是為了阻止對方行動,護士悶哼了一聲倒地。智惠子被捲入了瞬息萬變的局勢中。
「哎呀!……」她聽見女警察大叫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智惠子,「出了不少汗呀!……」
那麼,眼前的這個嫌疑人呢?
「由於預付了住宿費,旅館的人,自然不會懷疑她。只要做每件事都自然而然、沉著鎮定,那誰也不會起疑。」
有時候她會應邀到武田家裡,同武田母子吃飯。通過閑聊得知,武田勝七郎的父親,五年前就過世了,服裝店全靠母子二人支撐至今。聊到自己的過去時,智惠子只是輕描淡寫,以免招來懷疑。她說自己出生在栃木縣,父母早亡,自己供自己讀完了夜間高中,旅行途中經過新潟,感覺很好,便定居了下來。
「以前的男朋友?」
「我妻子這次犯大錯了。」友竹洋司深鞠一躬,請安岡他們坐到看似價值不菲的皮沙發上。
「啊,你看到招聘廣告了吧?」
「我當女招待那會兒,偶爾也同別的客人說話,他見了就會很不高興,但我根本沒當一回事。我們住在一起后,我才慢慢地發現,他有強烈的獨佔欲,命令我少外出,只能穿他買的衣服,六點以前必須回家……等等。有時候我同朋友在外面吃飯,回去晚了,就會挨他一頓打。」
「你沒有考慮過,繼續讀書嗎?沒錢的話,可以申請獎學金啊,解決的辦法有很多。」
「你認為人就是她殺的?」安岡刑警追問他。
「啊!……」女警察驚呼起來,來到智惠子的床邊,試著將點滴恢複原狀。她的後腦勺,恰好就在智惠子的眼前。
「嗯!……」
恢復神智后,安岡警官半信半疑地來到病房,結果不祥的預感應驗了——混蛋,那個女人已經逃脫一個小時了。即使現在到關鍵地段設卡堵截,她也早就逃出生天了。安岡氣急敗壞地想。
「要是我能有read.99csw.com個由美這樣機靈的兒媳婦就好了。」智惠子在店裡,仍然延用了由美的名字,全名片桐由美。這是智惠子高中時代好朋友的名字。
「唔,真是複雜。那孩子知道真相嗎?」
智惠子將水杯拿到嘴邊:「高二的時候,我從桐生來到東京,但喪失了學習的興趣。在人生最多愁善感的階段,我周遭的環境發生了劇變。我開始無所事事,遊戲人間。」
「我回來了。」隨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玄關玻璃門被嘎吱嘎吱地拉開了。
「打擾了。點滴打得怎麼樣?」
「你不喜歡勝七郎?」勝七郎母親緊盯著智惠子說。
「雖然工資不高,但比一般打工掙得多。勝七郎,你說怎麼樣?」
「那你想怎麼辦呢?」
「是么?那太遺憾了……」
久違的法國料理大餐。自己上次吃法國料理,是在什麼時候呢?一想到這點,智惠子就不禁悲從中來。
據說,他在附近的幾個車站前都有店鋪,並管理著眾多的公寓樓和停車場。從公寓內部的裝修,就能窺見他的家底有多殷實。然而,他的妻子智惠子,為什麼那麼寒酸呢?安岡想起了智惠子拿著的超市購物袋裡的特價雞蛋。
10
「嗯。不錯。」友竹智惠子長嘆一聲,伸手拿杯子時,手在微微顫抖。
來者是一名牽著柴犬的、七十歲上下的老頭兒。狗朝她兇狠地吠叫。它是不是看出了我是罪犯呢?智惠子不安地將視線從老人身上移開,投向公園之外。
武田羞澀地答道:「嗯,你好。」
2月,智惠子進入武田勝七郎的服裝店工作。
「您好。請問有人在家嗎?」以防萬一,智惠子出聲詢問。如果有人在的話,她打算裝作是來提醒對方,晾的衣服掉了。這樣的謊言,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輕易看破,但如今的智惠子別無他策。
男人僵立原地,不知所措。
老婦人把臉別向右邊:「電話就在玄關里。」
「什麼事?」
她把換洗的衣服、現金等必須帶走的東西,塞進手提箱里。當年為了能開心旅遊而買的東西,現在卻成了逃亡必備的道具,真夠諷刺的。
「我一直都有一個疑問:你為什麼同友竹洋司生活在一起了呢?」
智惠子辭職己經半年多了,不對,情報來源應該不是黑社會。這麼說,洋司只是偶然來到新潟市的?不對。智惠子的直覺告訴她,洋司一定是抱著某個目的來這裏的。
到目前為止還很安全。
「不好意思,請繼續說。」
「不是搬運之類的工作,而是在酒廠的門事店賣酒。要干到晚上八點。儘管工錢不多,但提供晚餐,我覺得還算挺值。但一天忙下來,確實太累了。我一到家,倒頭便睡,沒有時間學習,但我的成績,依然保持在前三名。我是不是很勤奮呢?」
「和你在『桐生學園』的生活有什麼不一樣?」
「我當然不會跑到那個女人的房裡去了,只是在外面看看而己。她不在,我就直接回去;就算她在,我也只會跟她打個招呼。我也是有常識的,好不好!」
智惠子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自嘲的微笑,然後她停下來,歇了口氣。或許是口乾了吧,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用舌尖輕輕濡濕嘴唇。
儘管這次兜風只去了彌彥山一個地方,兩人之間的距離,卻迅速拉近。之後,武田愈發頻繁地來店裡找智惠子。兩人成了公認的情侶。
驚人的逆轉。
「但有一個現實問題:智惠子還在這裏的學校上課,不可能從東京那麼遠跑過來。」
「我是狹山東警察署的安岡,工作之餘,偶然來到這裏。這傢伙就交給你們了。」說著,他便轉身離開。
護士的身高跟智惠子差不多,體型也相似,智惠子覺得換上護士的制服更好。外面的警察知道有護士進了病房,因此穿著護士服離開病房,不會遭到懷疑。
「唔,是誰呢?」
友竹智惠子閉上眼睛,回憶著往事。
她從未使用過母親清子的銀行卡。她賺的錢足夠維持生活,不需要從卡上取錢。武田勝七郎請她到服裝店上班,但她決定在此之前,先多攢點本錢,再做半年女招待,偶爾去服裝店幫忙。
14
實際上,丈夫已經數次提出與她見面的申請,但智惠子完全沒有反應。
智惠子逃脫后第二天的下午三點,安岡來到「美人魚」美容院。昨夜已有刑警來調查過,智惠子是否躲在此處。
「那天,我剛好不用去打工,留在家裡學習。我發現廚房裡的煤氣一直燃著,覺得很奇怪,叫外婆也沒有回應。於是,我立刻關掉火,走到後院。那裡有一小片菜地,種著茄子、西紅柿、黃瓜等,足夠我倆吃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戶籍上把她寫成您的次女?」
上一個店員辭職之後,就一直由武田的母親看管店鋪。她有腰痛的毛病,不能站太久,所以才會招聘店員。智惠子在店裡幫了幾次忙,由於推銷有方,而備受勝七郎母親的讚揚。
「是照顧我的人。她一般是這個點兒來的,把洗好的衣服拿進屋子,然後給我做晚飯。」
智惠子再也不能假裝閉眼下去了,她故意發出呻|吟,裝作被噩夢魘住,眼皮抽搐,大聲喘氣,然後又陷入了沉寂。
「晤,我祈禱自己能成功逃脫。」這個回答可謂大胆。
原來如此,保險銷售員登門拜訪客戶,是常有之事。趁對方不備,用酒瓶發動襲擊。案情就是這樣吧。
「您的身體怎麼樣?」
智惠子再次閉上眼,陷入了沉思。
「我在池袋做女招待的時候。他是客人。我雖然不是什麼美女,但卻總能吸引住一些怪人。他周圍明明美女環繞,怎麼就偏偏看到我了呢?……我想不通。」
「你為什麼同武田先生立刻打得火熱?」
沒有人應答,她來到檐下,輕敲玻璃門,依然無人應答。
「外婆只是一個勁兒地哭著說『對不起我』。還說,我母親當年學習成績也很好,但當時沒讓她繼續升學。本來打算供我把書讀完,結果卻無能為力,實在太可憐了。」
高二暑假的時候,外婆松過世了,智惠子的人生計劃,被徹底打亂,命運也迎來了重大的轉折。
她剛好念的是理科,如果能考進這裏,每天從家裡步行來上學就可以了。如果在大學里,也可能拿到獎學金,再找個地方打工,就可以減輕外婆的負擔了。
洋司一定已經知道,我就在新潟市內。他是通過什麼途徑打聽到的呢?如果是從警察那裡了解的,警察早就把我抓住了,所以,消息源顯然不是警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智惠子一時語塞。武田先生的善意,讓她打心眼兒里高興,但她深知,自己這樣的人,是不能奢望結婚的。
「你同情友竹智惠子嗎?」
「哦,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清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遺像前,癱坐下去。
清子的目光捕捉到了智惠子,然後,投向臨時搭起的供桌。當看見黑相框中母親的遺像時,清子不由得發出一陣呻|吟。
「要是由美同武田先生結婚就好了。他對你可是愛得死去活來。」
「因為沒有聯繫方式啊。電話、具體住所都不清楚。」
「她會不會潛伏在市內的什麼地方,等待風聲過去呢?」
「是的。我們就犯過一次錯,結果就懷上了。我的肚子越來越大,母親終於察覺出來。在此之前,那男人己經跑掉了,不用我多說,母親就知道是誰的孩子。當時已經不能墮胎了,我只好把孩子生下來。」
他以為我是來自殺的吧?書上曾說,只要同試圖自殺者溝通,就能有效遏止對方自殺的念頭,老人或許是在將這一理論付諸實踐。
老城大街西端,一條細長的巷子的深處,有一座兩層樓高的古老公寓樓。智惠子的房間,就在一樓的最裡面。打開門,廚房和六疊大小的長方形房間連在一起,沒有廁所和浴室。拉開窗帘,背後只是一堵灰撲撲的牆。採光很差,陽光幾乎一整天都照不到,給人陰冷潮濕的感覺。但智惠子還是慶幸,自己終於有了落腳之地,可以安穩生活。既然人生已經跌入谷底,就不能心懷奢望。她應該感謝媽媽桑的憐憫收留才對。
但必須是在同智惠子在街上相遇的情況下,安岡的這套系統才能起效。只要她不來到「地面」,安岡也奈何不得。
「我離過一次婚,可能不適合做你的結婚對象。」
「幸福的婚姻啊?」武田勝七郎咕噥道,「我也想擁有。經歷了上一段不幸的婚姻,我衷心地希望,下一段婚姻能夠幸福。」
「你很年輕,又這麼漂亮,跟男人共處一室,難道不覺得危險嗎?」林田從沙發上探過身子,貪婪地打量著緊裹在職業套裝里的智惠子的胸部和下半身。
「你的外婆有何反應?」
「多半是換上了土氣的連衣裙。即便是老人的衣服,也有人能穿出年輕的感覺……當然,我們也將那件連衣裙的情況,傳達了各地,但半點線索都沒找到。」
現場是狹山GRANA MAISON公寓樓的605室,在密密麻麻的住宅區中,這座已經落成十年的六層建築,顯得還是那樣的整潔雅緻。
清子告訴店員自己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然後繞到自家房后的車庫,開出車,朝智惠子躲藏的狹山市內的民房駛去。直線距離只有十五公里左右,大約十五分鐘就能到。途中沒有警察盤問就好了。
「去查一下電話記錄,不就明白了嗎?但我不知道女兒是從哪兒打來的。」這女人的話,沒有讓人覺得有什麼不自然。
智惠子回到公寓,兩人在房門前分手。分手時美佐子拋出的那句話,在智惠子內心掀起了軒然大|波。
當時他們還不知道,她只有二十八歲,從外表上看,她特別蒼老。
不自然扭曲的屍體。
不會吧?這麼快?
不消多說,智惠子也明白他的條件是什麼:一個男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共處一室,男人的妻子,在三十分鐘車程外的酒吧工作,很晚才回來……智惠子意識到,殺死林田的機會,以一種始料未及的形式出現了。
「是……是那個人打來的。」智惠子怯生生地低聲喃喃說道,並對安岡說了句「稍等」,然後進了屋。
29
「要殺你的人是你丈夫?」
智惠子身上帶了多少現金呢?據住在那座民房中的老婦人說,家中各處,分別藏有一些未存到銀行中的錢,但到底有多少,她也記不起來了。即使被智惠子偷走一部分,她也根本無從判斷金額。
「林田先生的夫人,就是她委託我行兇的。」
究竟該怎麼辦呢?必須找到一份能迅速上手,且不會過問她的履歷的工作。
「一來二往,我就住到了他家裡。他勸了我幾次,我拖延再三,才辭去夜店的工作,當起了專職主婦。當時我好像才二十四歲。」
「也就是說,她可以逃到日本全國任何一個地方?」
當時,清子給客人做完了美容,正在自家二樓的客廳休息。幸好店員、鄰居和顧客,還不知道智惠子作為殺人嫌疑犯,被逮捕的消息,多半是因為她們姓氏不同吧。雖然有一部分親友有所耳聞,但這些人是不會到處亂說的。
「你妻子打扮得很樸素啊。」安岡步步緊逼。
「友竹小姐,你沒事吧?」安岡刑警問她,智惠子抬起淚眼婆娑、痛苦扭曲的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05
智惠子已經連續幾天絕食,只靠喝水度日,再者,從早到晚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被接連不斷地質問「是不是你乾的」,緊繃的神經終於崩潰。如果換作是自己,可能早就暈倒了吧,安岡想,本以為只有採取疲勞戰術,才能逼她招供,但如今感覺更像是在折騰自己。
「那是什麼時候?」
「你同死者的妻子是什麼關係?」
「請容我考慮一下,」智惠子無法當即回復,推搪道,「因為實在太突然了。」
見安岡一臉疑惑,清子只好解釋道:「智惠子不到二十歲,就生了這孩子……算是未婚生子吧。智惠子還沒有出嫁,為了避免別人傳閑話,我們決定,將奈|美江當成我的孩子撫養。」
那天客人源源不斷地上門。打烊時,智惠子身心俱疲,於是借口發燒,提前回家了。
安岡把男子帶到附近的派出所。
「買兇殺人的話,買兇者的罪,比真正動手的人還重。」
「根本就逃不掉。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本事比警察還大。」
「喂!你等下!」
「啊,真累。」友竹智惠子長嘆一聲,轉了轉腦袋。
「兩個姨媽最終做出了什麼決定?」
「可惡,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肯定就在附近。絕對沒錯。
智惠子再次猛擊呻|吟著的女警察後腦勺,將她正面向上,放在地上,脫掉她的制服。她必須從這裏逃出去。自己這身廉價的睡衣,在醫院內部還算正常,可一旦離開醫院,就會立刻招來懷疑的目光。
「不錯,我大吃一驚,連忙把衣服遞迴去,說:『我不能接受這麼貴重的禮物。』但武田勝七郎先生說:『如果你不接受的話,我就再也不來這個店了。』於是我只好收下了。回公寓一試,非常合身。我向武田先生致謝,他邀請我陪他兜風。我好久都沒有這麼激動了,完全忘了自己是一個逃犯。」
「是!……」女警察慌忙起身,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尖叫一聲,用被單遮住胸部。
「嗯,非常襯你。」
智惠子沉默了……
「第一次在『紅玫瑰』上班,你有什麼感想?」
「有七、八個吧。還有媽媽桑和酒保。」
「真不賴。就你一個人?」
可是,高中那個班問題多多。學校是首次設置特快班,還沒有經驗。優秀教師稀缺,課程安排拙劣,學生的水平也不高。智惠子的兩個成績中下的扨中校友,很不幸地也在這個班上。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從一開始就很輕鬆。當然,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審訊室里,安岡刑警坐在友竹智惠子的對面。
「那兒離醫院很近,說不定,已經埋伏有警察了。」
「你妻子拒絕同你見面。」
「你同母親的生活如何?」
「我是從新潟打來的,聽說你出了賞金,所以打電話問問。」
新潟市的紅燈區,位於老城大街的東端。中午過後,街上幾乎沒幾個人,彷彿鬼城一般。可夜幕一旦降臨,霓虹燈就會閃爍,喝醉酒的客人東倒西歪,拉皮條的夥計殷勤攬客。
她來到百貨公司所在的大街,尋找計程車。開往新潟站方向的計程車駛來,她想都不想,就舉起了手。
「警察的搜査進行得如何?」
她首先想到的是餐飲業。酒館飯店之類的地方,打工的人很多,人員流動大,不會深究僱員的來歷,但是工作時間長,收入卻很少,而且勞動強度大。每天回家都累得要死,睡一覺又要早早出發,我這身板顯然扛不住。那去夜店如何?我有做女招待的經驗。
「我是友竹。」
「那裡有多少女招待?」
門就在她腳邊。剛要改換睡姿,左腕上就傳來針扎般的剌痛。她這才發現手腕上插著吊針。輸液架上掛著一個透明的輸液袋,一點點地冒著氣泡。僅憑無色透明的液體,無法判斷輸的是營養液還是藥物。
友竹智惠子緩緩地睜開緊閉的眼睛,注視著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她的眼前飄著一層霧——不,那是男人抽煙吐出的煙幕。
女孩興奮地回答:「好!」然後她離開了客廳。
「她之前在哪兒上班?」
「那你就給我介紹一下吧。」林田噪音粗啞,態度威嚴,「我對買保險沒什麼興趣,但既然是我妻子推薦的,聽聽也無妨。」
「清子是否知道智惠子的成績很好?」
「直覺。雖然跟通緝照片上不太一樣,但我們一起工作了很久,我始終覺得她有點古怪。當看到電視節目后,我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就是通緝照片上的那個人。」
對方知道清子以前的經歷,也清楚清子有一個孩子,但還是提出了結婚請求。但問題是,對方已經四十歲,而且離過婚,還有兩個年紀與智惠子差不多的孩子。兩家找機會談了一次,清子想答應,但一太郎不同意。
智惠子不知道什麼招聘廣告,但她沒有承認,自己是臨時決定來應聘的,直接點頭說:「不錯。」
「要不要進屋喝杯咖啡?」智惠子下決心邀武田留下。
吊針移位,輸液管隨之拉伸,牽動輸鑹架朝智惠子一側傾斜。
「明白了。」智惠子說道。
必須儘快離開這裏,但就這樣回家,會讓人覺得很不自然,於是,她決定在途中去超市,買點今天的菜。
她離開房間,來到公寓門外,飛速進入一條細長的小巷。
「她潛入了神社附近的民房,也許趁機偷走了一些錢。儘管那個卧床的病人稱,家中並無東西丟失,但可能只是還沒發現罷了。有不少人都愛把錢藏在衣櫃里。」
當然,與案件相關的人,比如被害人的親屬、辦理案件的警察,是絕不會遺忘的。此外,還有兇手的家人。
沒錯,就是洋司。他沒有注意到智惠子,繼續走在商業街上。
大顆大顆的黏汗——而不是冷汗——呼嚕呼嚕地滲了出來。
「你最後還是升學了吧?」
智惠子不加細想,用沒有扎針的右手,朝女警察的後腦勺猛地砸下去。女警察呻|吟一聲,一頭栽倒在智惠子的腹部。
「電視上說過,你在哪些地方有房地產,於是我多方調査,終於打聽到你的聯繫方式。我這麼做,都是為了錢啊。」
智惠子再次睜開了眼睛,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她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幾乎讓她陷入崩潰。沉重的絕望感,像上漲的潮水一樣,反覆地拍打著她的胸口。
「友竹智惠子見過你丈夫嗎?」
太陽就在頭上,這裏卻沒有日照,感覺陰冷潮濕。105室上的名牌上,是手寫的「片桐」二字。他知道這應當出自智惠子之手,但字體就像印刷出來的一樣工整,他不能百分之百地斷定,這一定就是智惠子的筆跡。
兩人養育了三個孩子,全都是女兒,智惠子的母親清子排行老二。
這時,智惠子放學回來了。
「我就是抱著這個目的去的,但他很強壯,我起初還以為殺不了他。但那傢伙見我是女人,放鬆了戒備,於是我瞅準時機,猛擊他的腦袋。」
那這裏怎麼樣呢?乾脆就留在新潟。這個城市算不上大都市,但規模剛好適合藏身,夜店應該也有很多,加入其中一家,她就能有效地避開警察的耳目。
「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安岡刑警。勤勤懇懇幹了三十多年,最後卻因為那個案子,而名譽掃地。我完全理解他有多麼仇恨我友竹智惠子。
「聽說你的丈夫,是你上過班的那家夜店的客人?」
「求您幫幫我吧。我剛從醫院逃出來,請拿些錢和衣服給我。」
「那時我認為自己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決定。」智惠子緩緩開口道,「唔,人生究竟要做多少次決定呢?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重大。就像是雖然抗生素殺死了病菌,但能抵抗抗生素的病菌,又會產生一樣。我的人生之中,重大決定接連不斷,難度也越來越大。我一次次被迫做出艱難的選擇。」
儘管幸運還跟隨著她,但驚喜卻越來越小了。拿著不到一萬日元的錢,是不可能跑太遠的;穿著護士服坐計程車,肯定會給司機留下印象。她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就在她認定自己走投無路、只能去自首時,發現神社旁有一座兩層高的古老民房,前院里晾著一件洗好的衣物。
「下車幹什麼?」
「準確地說,是十九歲零十一個月。」
因為智惠子不可能由自己領養了,小姨媽看上去鬆了口氣,她的意見簡潔明了。
「我好歹干過這一行呀,同客人打交道,可是我的強項哦。不管哪兒的客人,其實都差不了多少,所以,沒幾天我就習慣了。肉麻的奉承話,自然而然就從嘴裏冒了出來,客人都很喜歡我。我剪了短髮,看上去更年輕一點。媽媽桑宣稱我只有二十六歲,從外表上看不出絲毫破綻。我在俱樂部里有了個藝名,叫『由美』。在我看來,這個新鮮的名字,象徵著我的新生。」
洋司同黑社會有關係,他或許動用了這方面的資源。也許,是智惠子工作過的「紅玫瑰」俱樂部的什麼人透露的,要麼是媽媽桑,要麼是其他女招待,要麼是來玩兒的客人。客人中當然有黑道中人,完全有可能當一旦看到了智惠子的臉,就想起她是誰。
洋司公司的房地產,在埼玉縣南部和東京都的一部,新潟縣應該沒有啊。他偶爾也會與同行去旅遊,但看他這裝束,不像在旅遊。
「但一旦生活在一起之後,對方的缺點就暴露了?」
「我人生的第一個選擇,就是錯誤的,運氣不好。倘若我去了前橋,或許就能進入群馬大學教育系,現在應該已經走上教書育人的正道了吧。不過,我這個人很難說,或許即使去了前橋,最後照樣也被證明是個錯誤。」
「感覺有點不一樣。」洋司換上肯定的口氣接著說,「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她不可能只畫一下妝、改一下髮型,就騙過我的眼睛。」
「是么。我的事請不要告訴她。」
「我這就去警察署,什麼都說出來。」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你同你妻子是在哪裡認識的?」
「不錯。他是服裝店的年輕老闆,離了婚,很孤獨。儘管不知道他為什麼看上了我,但他每天都會來。」
生智惠子的那天早晨,清子開始出現陣痛,附近的產婆被叫來接生。當時在農村,由產婆接生並不罕見。清子沒受多少罪,就順利產下了一名兩千八百多克的女嬰。一太郎給孩子取名為「智惠子」。
「不錯,差不多是這麼高。」老婦人說道。
智惠子身高一米五八。洋司據此推斷出,她身旁男人的髙度。
當天下午六點,智惠子開始在「紅玫瑰」坐台上班。
24
智惠子已經習慣了由美這個名字,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
「你是第一次見到被你殺害的林田浩之?」
「四點鐘換班,我來接替你。我覺得她就要醒了。」
1967年9月1日,她出生在群馬縣桐生市——自己母親的老家。桐生市位於關東平原的西北端,背靠的山脈綿延至赤城山,冬冷夏熱,環境惡劣,古代因為絲織品而繁榮,現在仍然隨處可見過去的影子。
「什麼事?」
「有警察看守,你逃得掉嗎?」
兩點半己過……
兩人在沙發上相對而坐,清子朝安岡深鞠一躬。她五十三歲,體型酷似智惠子,從鼻子和嘴角,還看得出年輕時的俊俏模樣,在穿著和髮型方面相當講究。
「有可能。這樣,她就不用擔心服裝和食物的問題,還可以躲過警察布下的天羅地網。但我們搜查了市內的空房子、獨居老人的住所、廉價公寓,都沒有找到她。」
其實,在上班的地方,清子有喜歡的人,但對方有妻室,自然無法同她結婚。
小姨媽說得很直白,但智惠子的確必須在這兩者間做出選擇。母親和兩個姨媽,都注視著智惠子的反應。
「沒關係。武田先生喜歡我,我非常開心。」智惠子抹掉眼淚,「對不起,我失態了。」
「喂,當然。兩個姨媽都是外婆的親女兒,我是她們的外甥女,她們似乎討論過,由誰來領養我的問題。」
「我也給那傢伙惹麻煩了吧。」
「我見過他的照片,但今晚的確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你怎麼了?」
智惠子的眼裡閃著淚光,她好像想起了什麼痛苦的事情似的。
「去找殺手怎麼樣?」林田亮子盯著智惠子的眼睛問。
右手提起脹鼓鼓的手提箱,感覺相當沉。
「磯野家對吧?明白了,我馬上就來。」
「我不相信妻子是兇手。不,準確地說,是我不想相信她是兇手。我很想同妻子見上一面,親口聽她把話說清楚。」
適度延長吧……
「她開了一家小店?」
27
武田勝七郎每周要去智惠子的公寓三次。為表心意,智惠子會親自下廚做飯。用完晚餐后,勝七郎就會留下過夜。
「喂,你等一下!……」
「是我。」智惠子答應一聲。
「看來,我們都希望自己的丈夫死啊。」
「不。我的目的,就是要殺死他。」
「啊,對不起。我失態了。」智惠子意識到,自己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
安岡留吉聽友竹智惠子本人,講述了她髙中時代的情況。即使在警察的審訊室,問及那個案子,智惠子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緘默。安岡必須在拘留期限內讓她認罪,以便提起訴訟,所以面對現狀,不由得開始感到有點不安。
智惠子想到了丈夫。他一定對妻子犯下的罪行,暴跳如雷,恨不得搶先警察一步找到智惠子,親手解決了她。丈夫同黑社會有往來,可能會借刀殺人,不得不防。
清子繼承了外公的工作,在酒廠的門事店裡當售貨員。智惠子上當地小學時,有人來向她母親求婚。對方是酒廠的顧客,在門事店只見過清子一面,便墜入了愛河,堅決要求同清子結婚。
「唔,這樣啊……」智惠子向老人微鞠一躬離開了。
這老太婆調査得真細緻。
三浦警官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
「非常襯。但我能做的也僅限於此了。」
智惠子全身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超市購物袋,倏地落到了腳邊,在水泥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打碎了。
友竹智惠子是桐生悠學館髙中特快八班的第一期學生。學校不僅免除了她的學費,每個月還給她兩萬日元獎學金。雖然招生宣傳中說,這個班由三十名尖子生組成,但因為學校的聲譽實在太差,很少有學生自願入讀。
「安岡警官,出什麼事了?」
「但實際上就是你乾的,對不對?」
安岡刑警出門后,智惠子全身終於放鬆下來。
老婦人似乎覺察到她進門的聲音:「誰?加藤太太嗎?」
「我早就不在那兒幹了。我現在是美容師。」
一個女人,單獨處在如此僻靜的場所,這本身就會引人注意。智惠子決定在旅館再住一晚,現在是時候回去了,待在旅館里更加安全。
被問及還覺察到什麼情況時,機野富美答道:「不記得了。天氣炎熱,我腦袋暈沉沉的,還以為在做夢呢。」
「沒有這回事。這世上很多人都離過婚。」
逃亡期間,她時常關注報紙、電視、雜誌,但是,再也沒有關於她的案子的新聞出現。
「暑假期間外婆過世了?」
醫院前面是一個大型停車場,有車輛頻繁進出。她跑到了停車場的後門,對面是住宅區。
洋司從她身邊經過,又前進了一百米左右。再走下去,將會抵達武田服裝店。難道情報來源是武田勝七郎,或者是勝七郎的母親?
時間是一劑銷蝕記憶的良藥,無論曾引起多大轟動的逃亡,最後都會被遺忘。而且,在案發後不久,有雜誌刊登了對林田浩之的惡評,說他同黑社會有瓜葛,曾數次遭到警方調查。對某些人來說,林田的死,正好遂了他們的心愿。
「謝謝。另外,我在店裡穿的衣服該怎麼辦?」
「總共有八個女招待,有個別性格乖戾的人也屬正常。敵視我的人,千方百計找我的茬兒,說不定哪天,就會把我的過去翻査出來。但這種情況,沒過多久就消失了。我又不是傻瓜,說點好聽的話,塞點小禮物啥的,那些傢伙就以為我服了軟。她們可真夠單純的,哄她們兩下,就把我當成了朋友。」
4月入學季結束后,忙碌告一段落,終於能稍事休息了。一天打烊后read.99csw.com,武田說:「由美,今天咱們開個慰勞會吧。」
時間過去了一天,警方依然沒有掌握智惠子的行蹤。
「保額三千萬怎麼樣?」林田說著淫笑起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智惠子先後兩次逃到清子家。洋司每次都親自登門,跪在玄關前道歉:「岳母大人,我同智惠子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誤會。我絕不會再讓智惠子傷心了。」洋司在玄關里鞠躬,額頭貼住水泥地面。
到了這一步,她只好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父母。
「還不能大意,或許她只是讓我空歡喜一場。我笑的時候,她心底可能在譏諷我是笨蛋。」
智惠子是沿著怎樣的線路逃跑的呢?
「是的。我兒子離過婚,我也不好對他的再婚對象太挑剔,可是……」老婦人觀察著洋司的反應,「那人真的是你家妻子?」
安岡轉過身,正要下樓,卻因為身體欠佳而失去平衡,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腰和頭都受到撞擊,他昏了過去。
查看磯野富美家中的電話記錄,下午三點二十分三十秒,確實撥了一通市內電話,應該就是智惠子打給自己生母的。狹山市、入間市、所澤市擁有相同的區號。
智惠子想起了松尾芭蕉的詩句:翰海涌波濤,一道銀河橫空亮,閃耀佐渡島。她記不起芭蕉來越后,寫下這句詩,是在什麼季節了,狂暴的大海,澄澈的天空,水平線上佐渡島的黑影,島上方亮閃閃的銀河——松尾芭蕉歌詠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別問了,快去看!……」
逃掉了!她終於放鬆下來,將身體靠在後背上。
「下午好。」智惠子說。
「林田小姐沒有殺死自己丈夫的動機。」
勝七郎過夜后,第二天總會早早地離開公寓。智惠子則會睡一個回籠覺,在開始營業前十五分,即九點四十五分,進入服裝店,打掃衛生,十點開門,中午休息一小時后,然後,一直工作到晚上七點。
她把三雙鞋子裝進塑料袋,塞進箱子。房間中再也沒有能泄露她身份的東西了。
「如果找到了那傢伙,我真想飛過去打死她。北海道也好,沖繩也好,我己經做好準備了。」聽得出,洋司憋了一肚子的氣。
「這孩子是……?」
該往左還是往右呢?她選擇往右。在路的盡頭,有一家拉麵館,她在拉麵館前左右環顧,這時右邊閃出一個黑影。
一開始她招了供,但很快又翻供,隨後保持緘默,出乎意料地頑固。
這通電話后不久,智惠子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自己因為被丈夫暴力虐待而流產了:「我再也不回那個家了。我要離婚!……媽媽,您一定要保護我!……」智惠子說。
「當然。清子希望女兒能進一所好大學。如果是私立大學的話,只要去上輔導班,稍微用一下功,智惠子就能輕鬆地考取。但私立大學學費高昂,為了減輕家庭負擔,智惠子決定去考國立大學。她的目標是當學校的老師,起碼也要上茶水女子大學。那裡離家也近。」
「我沒有監督到位,沒有及時察覺妻子的不滿,我現在十分後悔。」
她感覺身旁有人……
03
安岡從樓梯滾落時,右腳嚴重受傷,走起路來相當痛苦。額頭也划傷流血了,腦袋至今都暈乎乎的。儘管他很想接受治療,但形勢卻不允許他這樣做。
「離婚不就得了?」
「她退學了?」
「是老公啊?……啊,對不起,剛才有人來找我。」安岡能清晰地聽見她的聲音,「一個小時后回來……不麻煩……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智惠子戰戰兢兢地答道。放下聽筒,她癱坐在地,雙手蓋在臉上。
還有沒有別的聯絡方式呢?……不,還是謹慎為妙。打電話實在太危險了。
「對我來說,逃亡是更重大的決定。考慮到隨後漫長的十五年,難道不是嗎?」
智惠子想到的是人壽保險協議。她本月的銷售業績相當差,就算亮子答應買保險,智惠子也高興不起來。
「證據呢?」
「喂,你沒事吧?」
「清子姐姐,你把自己的孩子硬塞給母親,這可是不孝哦!……」小姨媽沒能忍住,怒斥清子道。
正愁沒有地方躲避時,智惠子發現,前方出現了一片茂密的樹林。那裡好像有一座神社,神社裡空無一人。她從神社前的牌坊下穿過,繞到古老的前殿的背面,躲在房檐下。
商業街上人流如織,武田服裝店門上掛著「休息日」的牌子。他按下門鈴,裏面的牙白色窗帘,立刻就拉開了,一個矮個子老婦人露出臉來,打開門。
「他這樣的性格,卻能經營房地產?」
「對不起,讓媽媽幫我做這種事。我們或許再也見不了面了。」
「葬禮的情況如何?」
他就是丈夫友竹洋司。她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都說每個人在世上,都有一個與自己很像的人,那她一定是看到了與洋司很像的那個人。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八十公斤,魁梧的體格,稜角分明的臉,梳著大背頭,戴著淺色眼鏡。
「起初他還不肯打開心扉,繼續愁眉苦臉。不過,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他逐漸開口,說出了自己的遭遇。他有一個女兒,監護權判給了前妻。」
智惠子又抬頭環顧店內,萬幸,沒有人注意他們。
可是,智惠子為什麼要殺死那個叫林田浩之的男人呢?……難道生意不成,憤而殺人?……
26
「那是跟媽媽走?」母親重新打起精神。智惠子同樣搖頭。
「醫生怎麼說?」
「嗯,真讓人窩心!我猜想那傢伙,一定是去了別的地方。一旦到了東京,四面八方都有可以逃亡的路線。乘新幹線就能輕而易舉地前往青森、新潟、長野、名古屋、大阪、廣島、福岡等地;坐飛機的話,還能去北海道和沖繩。但我認為,那傢伙沒有坐飛機,因為對飛機旅客的檢查,要更加嚴格。」
「清子,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做事?過得還好吧?」大姨媽輕聲問抽抽搭搭的清子。
「如果工作不順利的話,辭職就是了。」
「不錯,你應該心裡有數吧?就是陷害我的林田亮子……」
「唔,從哪兒說起好呢?」友竹智惠子用打火機點燃煙,狠吸一口,享受似的把煙吐向天花板,就這樣保持不動,眯縫著眼睛,沉默半晌,好像是在回憶往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我沒有時間不知所措。我忽然感覺空落落的,明明只是外婆的人生走到了盡頭。但似乎我的人生,就此也要終結了,我拿起外婆的手,確認是否還有脈搏。我想將外婆的遺體運走,但太重了,我搬不動。我那時身高不足一米五,體重只有四十公斤上下。我發現,人死之後,會突然沉重很多,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智惠子緊閉著雙眼。
但路上的情況與平常無異,照樣車來車往,也沒有聽到遠處警車或急救車的鳴笛聲。
「不錯。她吃了很多苦,但自從有了那家店,經濟狀況就大為好轉,很快還完了欠債。」
「安岡警官,你如何看待那個案子?」
「那麼洋司先生,怎麼會允許你去賣人壽保險呢?」
「嗯,打過。」對方出人意料地爽快承認道。
逐漸平靜下來的友竹智惠子,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刑警:「你們為什麼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13
「他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啊?……怎麼可能!」友竹洋司豪爽地大笑起來,「你說我使用家庭暴力?」
正當安岡懷疑自己是不是身體欠佳時,智惠子的腦袋猛然下垂,上半身順擁倒,頭撞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就像是石頭砸到了桌上一樣。安岡慌忙起身,坐著的椅子被推翻了,嘔啷一聲倒在地上。
「我就知道!……但我不會介意的。」
「媽媽,您要做什麼?」驚恐不安的智惠子說,「別在這兒逗留啊,否則逃不掉了。」
「別慌嘛。」林田解開襯衫的扣子,走近智惠子。
安岡根據常年警察生涯,培養的直覺判斷,智惠子現在,八成在夜店裡工作,藏在警察找不到的色情酒吧、酒館甚至情人旅館里打工。
「啊,那太感謝了!……今天有沒有看上哪件?」
「可是,她看穿了我的圖謀。我知道,那傢伙最擅長察言觀色。所以,很遺憾……」
門上有門鈴,但在按下之前,洋司把手放在門把上,轉了一下。令他吃驚的是,門鎖毫無抵抗地轉動起來。
但她經常提醒崗己,不能因此放鬆警惕。頭髮一旦長長,自己就會變得跟通緝照片很像,所以,每兩個月,她就會去美容院,固定地剪一次頭髮。
智惠子到底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會不會已經走投無路,死在什麼地方了呢?
安岡從樓梯上滾落後,昏迷了很久。這段時間大家都使用電梯,沒有人經過樓梯。
公寓距服裝店大概五百米。洋司發現自己不在店裡后,肯定會立刻上公寓里來。還有不到十五分鐘,她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把一切收拾妥當。
「不好意思。別叫了,次郎!」老人拉住狗鏈子,向她致歉道。
「嗯,好。」清子順從地點頭答應了。
坂田刑警連忙一腳伸進門縫裡,讓她無法關門。但她原本就沒有阻攔他們的意思,徑直就朝電話走去。
「是啊。被警察通緝的女人,怎麼可能到我們店裡打工呢?」老婦人悻悻地說著。
「我在下午的電視節目上看到了你。你妻子是逃跑的殺人犯吧?……你說,如果有人能提供你妻子的情報,就會獲得一筆賞金。」
「很快就攬到了三、四個客人。我勸酒相當在行,給店裡創造了可觀的收入……」
然而,安岡刑警只是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護士服,就徑直往上走去。他的身體似乎欠佳,腳步有些沉重。
海面白浪翻滾,嘩啦啦地湧向海岸。岸邊冷冷清清,一個人影都沒有,我……我只能在日本國內逃亡。日本海是橫亘在日本北側的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無法再往北去了。
「啊……是你繼父?」
友竹智惠子從狹山市的醫院脫逃,已經兩月有餘。
「酒瓶放在什麼地方?」
「不錯。母親那會兒四十五歲,還在可生育的年齡階段內。可能有人會驚訝,母親如此高齡,還懷孕產子,但絕不會為此糾纏不休。母親這麼做,是擔心未婚先孕,對我造成的傷害。」
「這東西怎麼會落在那兒?老早就丟了,我正打算去補辦呢。」
可是,警察內部絕無遺忘之理。智惠子的通緝照片,應該已經傳遍全國,可卻一直沒有關於她的消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當初還以為能很快找到她,將她逮捕歸案呢。
「嗯,這我不否認。過去,我們一起在池袋的俱樂部里上過班,最近我才知道,她也住在狹山市內,於是我就同她取得了聯繫。我們在所澤的咖啡店裡聊保險的時候,她說我丈夫的保費太低,應該提升保額,我接受了她的建議。我怎麼會委託她去殺死我丈夫呢?即使我想殺人,也會去找專業的殺手——唔,我是說如果——但這種殺手,只存在於電視劇和小說中吧。」
「沒有。我從學校畢了業,還拿到了美容師執照,隨時都可以去母親的美容院上班。但我當女招待的事,被母親發現了,我百口莫辯,再也沒法在家裡待下去了,於是,就到外面賄子住。我這個人啊,做什麼事都半途而廢。」
「栃木。」
「你討厭我?」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熒光燈、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單,窗外的世界,也如同曝光過度的白色照片一樣,所有的彩色都不見了。
怎麼辦?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穿著護士服是逃不掉的。她無意中摸進護士服的口袋,取出裏面的東西,是一個錢包,裏面有五千日元鈔票一張、一千日元鈔票三張,還有一點零錢。
「我是末吉。也不錯。」美佐子說,然後又看了看戀愛運,「我這上面是『梅花香自苦寒來』,由美你呢?」
「還有什麼脫逃的方法?」
「你怎麼了?」武田看見智惠子眼中噙著淚,困惑地問。
回到家中,正要用鑰匙開門,警察的聲音,就冷不防從後面傳來,她只記得購物袋掉在了地上。
但是現在的景色,與芭蕉看到的正好相反。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今天是友竹智惠子被捕后的第七天。
「十五年很長,太長了。但現在回想起來,出生之後的十五年,似乎更加漫長,直到初中畢業那年……」
但一切都很順利。雖然她不擅於言辭,但卻善解人意。再怎樣沉默的人,她都有本事讓對方張口。聽到值得同情處,她也會跟著潸然淚下,但她幾乎從不透露自己的事情。
「嗯,不錯。」智惠子調了調位子,想坐高些,但身體的平衡被打破了,結果陷得更深,彷彿被蜘蛛網纏住了一樣,無法自由控制身體。
這話其實言不由衷。從醫院脫逃后的一連串列動,讓智惠子興奮不已,趁著這股勁兒就講了大話。她此刻壓根兒沒想過,逃亡生活會持續很久。
「他表裡不一,在家裡和在公司里,完全不是同一個人,簡直比演員還能演戲。我們一起去參加聚會的時候,他的言談舉止,極具紳士風度,但一回到家裡,就換上了另一副嘴臉,酸溜溜地諷剌說:『你跟那個男人聊得挺開心嘛。』我有一次頂了他一句,他就勃然大怒,一腳把我踹倒。我的肚子撞到了客廳的桌子,造成了流產。我覺得世上只有媽媽能夠幫我,於是逃回了娘家。」
「坂本健一?……」
「當然是因為錢。」亮子低聲笑道,「這還用問?」
「是的。那時我又被迫做出,人生最重大的決定。即使我一直待在這裏,否認罪行,他們也會以殺人罪起訴我,把我送上法庭。」
22
「明白明白,我也想擺脫我的前男友,原來,由美你同我一樣啊。」美佐子開心地拍手說。
「沒別的?」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是在所澤的咖啡店裡見面的。」
看到駕駛證后,安岡刑警和另一名年輕刑警——坂田良一,一齊迅速地趕到了友竹智惠子的公寓,在房間外,他們發現了一個筋疲力盡的女人。她就是友竹智惠子,穿著破舊的灰色女裝,呼吸急促。
智惠子下意識地揉搓著制服的下擺,緊咬著嘴唇,抬頭說:「我想繼續讀書。」
「我覺得是東京。那傢伙肯定覺得,只要混入了人群之中,警察就找不到她。」
智惠子是一個聰明機靈的孩子,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還積極地從事班長的工作。她深知母親無法結婚,都是因為自己這個大包袱,所以,儘管只是三年級的小學生,說起話來卻像個大人一樣。
這是實話。
「很少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佐渡島。」武田說著,就把手搭在了智惠子的肩膀上。智惠子感到武田的動作中帶著遲疑,於是主動靠到他身上。她這樣做,並非因為穿著武田送給自己的衣服,而是真心地喜歡武田。要不是有案在身,智惠子真的打算,同這個男人廝守終生。飽受丈夫虐待的智惠子,對男人已經喪失了信任,迫於生計重操舊業后,卻在夜店認識了一個大好人。
「你母親的卡不夠用?」
智惠子竟然在對這個男人笑!同洋司在一起的時候,她從未展露過這種笑容。洋司妒火中燒。
安岡認為:智惠子沒有多少錢,所以她只可能潛伏在市內,或者逃往附近的城鎮及東京周邊。
「你丈夫?」
另一家有個院子,裏面晾著衣物。這家名牌上的文字,已經無法辨認,但滑窗卻是打開的。清子穿過大門,進入玄關,摁下門鈴。轉眼之間,智惠子就從門后露出了頭。她似乎先前一直在玄關等待。
智惠子去的是一家名叫「紅玫瑰」的較大的俱樂部,在一座五層雜居樓的第三層。其他層是各色酒吧酒館,整棟樓都經營餐飲或色情行業。智患子之所以選擇「紅玫瑰」,是因為整個三樓,都被這個店佔據了。其他層都寫著兩三家店的名字,每家店所佔的比例不大,獨佔一層的「紅玫瑰」的規模,就顯得鶴立雞群。
「二十三歲。」
「為什麼不行?」
「知道。」
「你外婆怎麼了?」
「好的。」
「清子是否相信女兒的清白?」
「您丈夫做什麼工作?」
但智惠子是愛母親的。雖然母親棄她而去,但她卻由衷地希望,能再次見到母親。她也愛外公外婆,但母親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任誰也無法替代的。
安岡按住胸口,想要止住噁心的感覺,但此舉就像是摁下了開關似的,未消化的豬排涌到喉嚨,他不由得又想吐了,鼻子眉毛擠到了一塊兒。他連忙咕嘟咕嘟灌下幾大口溫茶,把上涌的酸液,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又一個星期六,她去武田勝七郎的服裝店,尋找有無合適的冬裝。這次她打算自己掏錢買,不讓武田再破費了。
從外表上看,她現在同以前的友竹智惠子,判若兩人。媽媽交給她的手提箱里,裝有眼鏡和化妝品,她現在就戴著眼鏡。她原本就有點近視,戴上眼鏡后,並沒覺得不自然。剪了短髮,戴上眼鏡,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同。
午飯時間,審訊暫時中止,安岡刑警叫外賣,送來一份豬排蓋飯,在自己的桌上匆匆吃完。一杯暖茶灌入胃中后,他突然覺得非常噁心。
「那我就報警算了。」老婦人在電話那頭狡黠地笑了兩下。
她之所以選擇在此處開店,原因之一,就是這裏靠近智惠子定居的狹山市。
智惠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廉價的圓桌上,放著從便利店買來的盒飯和罐裝啤酒。此刻,從日本海吹來的冷風,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那股冷風似乎也吹進了智惠子的心裏。
9月29日,她乘西武線來到秩父,走出檢票口,細心觀察車站內部,沒有發現像警察那樣的人。她換乘秩父鐵路,前往熊谷,又在熊谷坐上上越新幹線,晚七點二十一分發車的「朝日335號」,目的地新潟。
智惠子說不準母親會不會報警。話說回來,警察這次,為什麼行動如此緩慢呢?
智惠子念到初三的時候,外公一太郎因腦溢血病逝了。葬禮上,智惠子的兩個姨媽來了,將清子大致的下落,告訴了智惠子。清子雖然同父母親沒有接觸,但偶爾會聯絡姐妹。
「這個先不談。警察找您了嗎?」
如果智惠子是從醫院逃走的,那警察不久就會查到作為母親的我這裏來,現在必須做點什麼,幫幫女兒。
安岡面無表情,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這時,四周響起了警車的警笛聲……
「說她營養失調,只要好好休息幾天就能康復。」
談話間,玄關處傳來了響動:「我回來啦。」一名背著紅書包的女孩走進客廳,看年齡應該在讀小學二、三年級。
「嗯,我覺得她很可憐。」
「這要是真的該多好啊。」
「我只在白天可以自由活動。只要晚上一回家,就又會被他操控。我把自己的收入,都一點點地存在了銀行卡里。有了這張卡,逃跑後會更加方便。」
智惠子不能結婚,所以每次聊到結婚後的生活,她就會含糊其辭,岔開話題。如果說武田真有什麼讓她為難的話,就是這件事吧。
「我將外婆拖進了屋裡。我是下意識地,得出『屍體很重』的結論的吧。我好不容易,才把外婆放在廚房的地板上,累得筋疲力盡,然後,突然發起瘋來——最初是歇斯底里地大笑,繼而放聲痛哭,最後嘿嘿傻笑。鄰居覺察到了異樣,來我家查看,外婆去世的消息,便在街坊鄰里迅速傳開了。」
清子的肚子明顯隆起來以後,店裡的人才察覺,她已經有孕在身。店裡當然不需要孕婦,於是立即解僱了她。對清子來說,留在店裡就必須應酬喝酒,還要被迫吸大量二手煙,她也不想再做這種對孩子不利的工作。
「能離的話,我早就跳出火坑了。」
不愛說話的一太郎出言相勸,松也幫腔道:「與其過去吃苦,不如繼續待在家裡。」
「請等等。我又不會跑。」智惠子說著,強烈的憤怒傳遍全身。
埼玉縣西南部,有私鐵和JR的多條線路,通往新宿和池袋方向。倘若警察追蹤智惠子,只要派人去車站蹲守就行了。但這一帶車站繁多,東武上線、西武池袋線、西武新宿線、爪武藏野線,到底乘哪條線呢?車站不同,目的地也各異。東南西北每個方向都可以逃亡。
「看來你今年就能結婚啦!」
「你很快就習慣工作了吧?」
「這種話就別說了吧,只是馬後炮而已。當時我腦子想的,只有否認罪行。」
「他們考慮結婚了嗎?」
「要說的實在太多了。如果從出生時說起,不知要講幾天幾夜。這也可以么?」
外婆松是外公酒廠里打雜的女傭,在那裡認識了豐島一太郎。外婆性格溫和,卻能靈活地操控著頑固不化的丈夫。
「她不是你老婆,你還問這幹啥?」這老太婆還真難纏。
清子朝西駛去,不停地左右查看,確認前方和後視鏡里的情況。車開進某個鎮子的郊外,樹林和田地多了起來。發現竹林里的一片空地后,清子把車駛入一條未鋪路的小路,停在隱蔽的空地里。
「不行!……」說出這兩個字的自己,是多麼的可憐啊!
一太郎特別寵愛外孫女智惠子,平常感情極少外露的他,抱著智惠子的時候,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眯縫著眼睛,「智惠子、智惠子」地叫個不停。
「獎盃是我……」智惠子欲言又止,然後又陷入了沉默。
安岡留吉兩點一刻返回警察署,沒來由地,他萌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他的第六感又開始發作了。
幾年過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生了——清子同自己暗戀的男人一起消失了。過了一段時間,男人的妻子氣沖沖地上豐島家大哭大鬧,家裡人才知道他們私奔了。
友竹洋司說要請律師,但智惠子固執地拒絕了。安岡刑警對友竹洋司的印象並不壞,相反地還特別好。
「不錯。我想來看看大海。」
「那是母親的東西,只能在萬不得已時才動用。我一直在竭盡全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沒有關係。」
「我覺得你和勝七郎可以結婚了。」
「快開門,你這笨蛋!……」
要是自己早點認識武田勝七郎就好了!命運真是作弄人,一旦遇到合適的對象,千瘡百孔的人生,竟能煥然一新。
那輛纜車裡有三對男女:一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對四十齣頭的中年夫婦,還有一對就是武田和智惠子。
進車站査看顯示發車時間的大屏幕,五分鐘後會有一輛開往飯能的快車。開往秩父的直達特快已經出發,那就先去飯能,再換乘普通電車吧。
如果將警察分派到各個車站,各個站該配幾個人呢?一旦選錯了重點布控的地點,智惠子就會溜之大吉。
大阪、神戶一帶如何?她只去關西做過一次修學旅行,對那一帶的認識,幾乎是一片空白。何況,今年1月發生了阪神淡路島大地震,神戶受災尤為嚴重。作為逃亡目的地,肯定不合適。
「啊……你沒事吧?」
「當時的高中升學率如何?」
「我們三人之間,是相互牽制的關係——我是青蛙,洋司是蛇,母親是蚰蜒;青蛙吃蚰蜒,而蚰蜒卻能夠制伏蛇。」
「非專業人士沒有殺人動機,不容易遭到懷疑。比如流竄犯,與被害人之間沒有關係,就很難被抓住,找非專業人士動手,也是同樣的道理。」
「冒昧地問一句,她是誰的孩子?」
「憑你這副臉蛋兒,一定能賺下不少錢。」
武田先生將智惠子送到了公寓門前,揮手說:「再見。」
「我讀書那會兒,它可以說是差等生收容所。不過,新上任的理事長,為了提髙升學成績,引進了免費生制度——就是將優秀的學生選拔|出|來,組成一個特殊班。因為聰明的孩子,都會去公立名校,為了爭奪生源,學校不僅免除了優等生的學費,還每個月向他們發放一定的獎學金。聽說這個消息后,老師把我推薦了上去。」
「啊……可以嗎?」
「那女人呢?」洋司問。
豬排里的脂肪對身體不好。味道甜甜膩膩的,他感覺很怪,就要吐了。他趕緊從同事那裡要了胃藥吃。
剩下的只有一成——不,沒有那麼多,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在狡猾的嫌疑人當中,甚至有人會說是刑警逼供、強迫畫押的。在律師的唆使下,他們堅稱自己什麼也沒幹。這些傢伙會捏造事實,妄圖脫罪,最後連自己都相信,那些謊言是真的。如果遇到串供,就更麻煩了。
屏幕上放出了智惠子的面部特寫。新聞中,報道了警察的窘迫處境。儘管往盤查點和芊站,分派了大批警員,但現在依然沒有查明,逃亡者的下落。
智惠子感覺到:兩人的視線,匯聚在她的臉上,她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看穿她已經醒來。她祈禱自己眼皮不會痙攣。
快逃!不逃不行!再磨蹭下去,就會被抓住。現在一分一秒都至關重要。回到公寓,把能夠帶走的東西全部帶上,儘快趕往車站吧。
「清子,你真的有能力照顧智惠子?」大姨媽問道。
但武田對此什麼也沒說。
作為友竹智惠子的丈夫,案發之後,他的確接受了許多媒體的採訪,條件是聲音必須經過處理,臉上必須打馬賽克。至於賞金之說,只是為了表明他的憤怒,其實,並不是真的要掏這筆錢,所以他沒有公開電話號碼,否則,騷擾電話就會從早到晚沒完沒了。
「你是有夫之婦吧?」
「當然。不然還會是誰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公寓,名字很滑稽,叫做「歡樂公寓」。智惠子住的105室,是一樓最裡面的房間。洋司一步步接近房門,心臟就像要蹦出嗓子眼兒一樣。
「他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一開始態度十分謙卑。他是經營房地產公司的,接人待物很有一套。不過,問到他是否知道智惠子的下落時,他就急躁起來。有傳言說,他同黑社會有染,做房地產這行的,同黑道中人打交道,那也在所難免。」
「如果能離的話,早就離了。」
「她不顧母親的反對,向學校提出了退學申請。學校這下慌了,智惠子是有能力考上有名高校的尖子生,有她在,學校提高陞學成績才有指望……於是,學校轉而好言挽留,但是,智惠子已無心上學。說起這些事的時候,智惠子哭了,一定是憂憤已久了吧。」
「我兒子喜歡他,所以把她挖到我們店裡來了。」
好運會持續多久呢?她感到一種自虐般的快樂。自己就像是走鋼絲的藝人一樣。她決定儘可能地保持自由,直到逃無可逃,才向警察自首。
友竹智惠子沉默片刻,給出一個簡潔的回答:「這個話題太沉重,現在我不想談。」
「所以,你就逃回母親家了?」
「你讓智惠子住哪兒?」
「你是怎麼認識洋司先生的?」
在洋司的淫|威下,膽戰心驚地生活。每次出逃,都被他逮了回來。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現在的逃亡生活還痛苦。
「我們結婚後,同母親分開住吧。我之所以離婚,就是因為婆媳矛盾。畢竟是外人,住在一起很容易發生衝突。我付了很高的學費才學到這點,我不會讓你悲傷、為難的。」
「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了。」
「她們也有自己的家庭。大姨媽住在前橋,有兩個分別讀高中一宇級和二年級的兒子。我不喜歡那兩個兄弟,跟他們住的話,不知道這兩個小阿飛會怎樣欺負我。小姨媽住在琦玉的熊谷,有一個即將面臨中考的女兒,她希望我能當她女兒的家庭教師。我也不喜歡那個表妹。我對兩個姨媽說,我誰https://read.99csw.com家都不想去,就想留在這裏,一個人生活。我不能轉學,畢竟費盡周折,才讀上了特快班……然而,問題是我還沒有成年。無論我有多麼堅強,姨媽們都不同意,讓我一個高二女生,獨自住一座房子,因為太危險了……」
「是你自己失手打爛的。」安岡爭辯著說,儘管沒有明說是對方的責任,卻暗示了自己不會賠償。
「她從高中退學以後,開始準備大學入學資格考試。可是,一旦放鬆的弦,很難再次繃緊,她通過了資格考試,但也止步於此,她最終未能考上大學。用她自己的話說,她那時候的狀態,接近於現在所說的『枯竭綜合征』。我發自內心地同情她,她苦笑著感謝了我。」
「清子姐,你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智惠子哦!」小姨媽還是壓不住怒火,「你知道智惠子上高中了吧?她憑自己的能力,獲得了獎學金。」
「母親只是吃了一驚,感嘆說『有其母必有其女』,憤怒的矛頭都指向了那個逃走的男人。那傢伙後來怎麼樣了,我們一點消息都沒有。」
泡進溫熱的水中,反思之前種種,她驚嘆于自己竟逃了這麼遠。真可以稱之為奇迹般的逃亡啊。
「友竹小姐真的說,是我委託她殺人的?」她怒不可遏,搖頭道,「我真冤枉啊!」
「從此你們的關係就火速升溫?」
「她怎麼跟昨天一樣?」
「你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了?」
「停下!」三浦警官大叫著。
智惠子就像是被解除了施加在身上的咒語一樣,又躡手躡腳地開始走下樓梯。她本可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下樓,但與安岡刑警相遇所造成的恐懼,嚴重擾亂了她的分寸,她一心只想儘快逃離,跳下了最後幾級樓梯,落地時發出了超乎想象的巨大聲響。
「你外婆還不老吧?」
「由美,這是夢想。新的一年,就要有新的夢想啊!」
「二十六歲。」她其實有二十八歲,稍稍摻了點假。
必須避免引起她的懷疑。
「這麼說,你認為你妻子真的殺了人?」
「現在不是討論我的時候。」
智惠子走出神社,撥開民居外圍的籬笆,進入院子,她從晾衣竿上取下連衣裙。
「唔,雖然我之前在池袋的夜店,也做過女招待,但那畢竟是逃亡后的初次開工,緊張在所難免,具體情況已經記不得了。」
「你們談了什麼?」
「別磨蹭了,快點來吧。」
如果非要問,那是一種什麼味道,他也說不上來,但兩人常年耳鬢廝磨,他一聞就知道是那個女人的體味。洋司的動物直覺告訴他,智惠子已經逃走了。即使在這裏等下去,那傢伙也不會回來的。
智惠子在自動售票機上,買了一張去西武秩父的車票,穿過檢票口,進入月台。
「制服掉在那邊了,你這傻瓜!」
清子舉著左手說了句話,但智惠子沒有聽見。根據口型判斷,應該是在鼓勵她加油。
「謝謝。」洋司微鞠一躬。剛拐過下一個轉角,他就立刻狂奔起來。
這是單人病房,但房間里不止她一個人。為了不暴露自己已經醒來,她又閉上了眼睛,用心感知房裡的情況,刻意保持著呼吸的節奏。
玄關里有一部電話,她拿起聽筒,撥打號碼,不久就接通了。
「對不起,姐姐。我前兩天夢到母親,預感發生了什麼事,就想回來看看……」清子用手絹蒙住臉,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生下來的孩子就是奈|美江?」
「那傢伙?」
閉上眼,感覺眼淚流了出來。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她定期去美容院。雖然她有美容師執照,剪髮之類的自然不成問題,但她不可能自己給自己剪頭髮。她盡量去那些便宜的連鎖理髮店,繼續保持與通緝照片不同的短髮,外出時也常戴眼鏡。與警官擦身而過時,從派出所門口走過時,她都會緊張得心臟狂跳,但沒有人識破她的身份。
「從正面拍,會引起她的警覺,我只好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拍了一張,但不是很清楚。」
智惠子趁抱緊由已的林田,稍稍鬆懈的一瞬,猛地用兩手推開他,沒有防備的林舊失去了平衡,朝後倒去,後腦勺咚的一聲,重重地砸在豪華飾品架中央的紅木台上。
「你開始賣人壽保險之後,同洋司先生的關係有無變化呢?」
「板橋區一個叫大山的地方。我在那兒開了一家小店。」
「實不相瞞,這孩子是智惠子的女兒。」
智惠子接過清子拿來的手提包,就在玄關,換上清子的灰色套裝。母女倆體形相當,看起來一點都不彆扭。
「那是我第二次出逃后,母親向他提出的建議:『洋司,求……求你了,請你讓智惠子出去工作吧,這就是我把她交給你的條件。』母親如此懇求,洋司只好勉強同意。」
「你可以這麼想:抽到凶之後,就再也不會有更糟的事發生了。而抽到大吉的話,運氣就會越來越差。」武田走下前殿的階梯,將簽綁在梅枝上,「來,你也來綁上吧。」
她一直從事女招待和保險推銷員的工作,自詡有點說話技巧。由於心有所屬,俱樂部的工作,她只是勉強應付。
安岡在漫長的刑警生涯中,已經漸漸掌握了兇手的心理。在犯下殺人這樣的重罪之後,難免會有短暫的精神失常,導致反應過激。提出完全不相干的話題,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
「當然是洋司啊!」
「我當然想上大學,不然也不會參加大學入學資格考試。可是,我覺得對不起母親,所以選擇去讀美容師專門學校。我知道母親不會反對我的這一決定……」
「啊,你不會……」清子屏住呼吸,「你不會自殺吧?……這樣做,只會讓那傢伙開心。」
母親清子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智惠子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一刻也沒忘記母親,但眼前的女人,跟她想象中的母親相差太遠。就算歲月在母親的臉上刻下了皺紋,但這個女人,也同她朝思暮想的母親判若兩人。
幾天以前,她開始絕食,只在必要時喝點水。
「外婆喜極而泣。我也很高興。」
莫非報案人就是兇手本人?……這種賊喊捉賊的例子屢見不鮮,很可能這次也不例外。
「哎呀,你媽拋棄你自己跑了,真可憐!」女人歇斯底里地笑道。
「安岡警官,你被友竹智惠子襲擊了嗎?」
兩人朝坐纜車的地方走去。時值晚秋,天氣晴朗,涼風陣陣。從纜車上看到的景色分外美麗,廣闊的越后平原一覽無餘。
安岡留吉刑警用左手按住破舊西裝的領子,身體前傾著走在路上。
「關於你夫人的行蹤,你有什麼線索嗎?」
他就要親手抓住智惠子了,一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心臟狂跳,但他沒有讓激動之情表現出來。
來到這兒之前,他通過到處走訪,打聽到友竹洋司的一些情況,受訪者幾乎眾口―詞地稱讚他是「給人良好印象的青年實業家」。
報案人據說是同一層的住戶,但向各家確認后,發現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通過這種方法,安閃其實已經有所斬獲。那是在一周前,他走在通往池袋太陽城的大街上,搜尋智惠子的蹤影。
安岡靜靜地坐在友竹智惠子面前,與她神情獃滯的視線相交。
這時,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走進店裡,她將裙子和連衣裙一套套地放在胸前,比來比去,好像沒有一樣滿意的。智惠子見狀,忍不住說:「您這樣陽光的客人,得配這件衣服才合適,它會讓您看起來更年輕。」智惠子將鏡子舉到客人面前,「要不您去試試看?」
唉,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
清子心情複雜:「說的也是。」
鄰居都知道了清子與人私奔的消息。雖然豐島一家守口如瓶,但是,經人不斷地添油加醋后,話越傳越難聽。
關於智惠子的背景,媽媽桑除了出生地之外,一概不問。俱樂部里有不少人,都是從日本各地漂流而來,媽媽桑沒必要逐一刨根問底。那樣就沒人會投奔這裏了。
安岡刑警堅持認為:智惠子沒有自殺,否則,她也不會從醫院逃走。只有抱有強烈求生慾望的人,才會堅定地走上逃亡之路。
不對,如果她穿著護士服,坐計程車的話,肯定會遭到懷疑,而且,那傢伙身無分文,應該逃不了多遠,很有可能就潛伏在附近。
起初曾有情報說,在東京的某個商務旅館里,發現了形似智惠子的人,似乎是旅館的員工。但經核實確認,那人只是同智惠子很像而已。後來陸續有消息稱,在札幌和福岡的俱樂部,有人發現了智惠子,但明顯都是誤報。
「當然了。你這種清純的女孩兒,在我們這兒可是搶手貨。」
「好的。」
明天再考慮未來何去何從吧。再逃下去,錢就要見底了。銀行卡是母親清子的,最好盡量不要使用,否則警察就會根據她在什麼地方取過錢,順藤摸瓜查出她的行蹤。
那人臉上全是血。三浦大吃一驚,提高了警惕,一邊護衛身後的病房,―邊注視著那個小個子男人。
警察認為,智惠子仍有可能潛伏在市內,於是,分派大量警力,迅速展開調査。
「威士忌酒瓶。」
進門的是一個年輕護士。智惠子正好站在椅子前,儘管她的制服是慌慌張張穿上去的,護士依然將她誤認為女警察。
「大概三點左右。」
「新潟很遠吧?」
「醫院附近神社旁的民房裡。」
「不可能。我是疼愛妻子還來不及呢。」
人群中,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臉龐。是兵庫縣因恐嚇罪而遭通緝的男子。他站在男子進入的拉麵店前等待,査閱厚厚的筆記本,確認無誤后,當男子叼著牙籤,走出拉麵店時,安岡的手搭在了他肩上。
「唔!……」洋司偏著腦袋,打住話頭。他不能當場承認。一旦承認,這個老婦人就會要求得到賞金。
「你母親起初在板橋區經營美容院?」
「啊?」老婦人認真地注視著洋司。
「媽媽,您是不是到現在,還不相信我說的話?洋司這人表裡不一,在外彬彬有禮,回到家就對我使用暴力。我巴不得殺了他才解恨。我現在就想在逃跑之前殺了他!……」
十五年啊。智惠子無法對這個時間概念,產生切實的體會。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十五年……她用房間中備好的筆記本,稍微計算了一下,總計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唔,真的?」客人歡歡喜喜地進入試衣間,換上了衣服。
「你還在夜店做事?」大姨媽質問道。
「我不會給媽媽添麻煩的。我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智惠子愈發驚恐,一到一樓走廊就拔腿狂奔。她穿過候診大廳,從正面的大門跑出去,左右張望了一眼,便選擇往右逃去。
「我是大吉。」智惠子說。
出逃后的這一年裡,智惠子時常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逃亡者的身份。但她至今從未受到過懷疑。避人耳目的要訣,就是不要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而是始終待在一個地方,像普通市民一樣,不顯山不露水地生活。
11
25
加藤太太是誰?
「剛才手忙腳亂的。」智惠子瑟瑟地說,將購物袋拾起來,「啊,蛋都打爛了!」那聽上去就像在慘叫,聲音中透露出情緒的波動,「怎麼辦呀?剛買來的。到底該怎麼辦呀?」她向安岡投來求助的目光,眼裡噙著淚水,「都怪你突然跟我講話!」
「你是嫌疑人,我不可能放了你,更不可能把她叫到審訊室來同你說話。」
「這我怎麼知道!」林田亮子忽然用力搖頭。
林田按住後腦勺,搖搖晃晃地逼近智惠子。智惠子突然抓住空威士忌酒瓶,用力猛擊行動不便的林田的後腦勺。
凶殺案發生在狹山市的一座公寓樓內。9月15日下午六點半剛過,狹山東警察署接到報案,稱距離西武新宿線狹山市站,步行不過數分鐘的公寓樓的一個房間里,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報案人聲音低沉,聽不出是男是女。
智惠子閉著眼睛,為下一步行動苦惱不已。她的喉嚨就像著火了一樣。不如索性醒來,向女警察要點水算了。可是這樣一來,女警察就會立即聯絡安岡刑警,後者就會火速趕到這個地方。
智惠子知道,只要自己不被抓住,洋司就會一直背負著「殺人逃犯的丈夫」的罵名,生意也會大受影響。智惠子就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報復洋司。
「你沒有藏匿她吧?」
她想上大學。
然而,姨媽只是說,清子住在東京板橋附近,過得很幸福,讓智惠子不要擔心。還說清子始終惦記著智惠子,總在念叨自己讓孩子遭了罪,是得不到原諒的。
19
在服裝店工作的優點之一,是能戴眼鏡。在俱樂部上班的時候,由於要接待男性客人,她不得不摘掉眼鏡,暴露身份的風險因此也提高了。無論把頭髮剪多短,無論怎麼改變自己的形象,她畢竟與通緝照片上是同一個人,相似性是抹殺不了的。
高價皮沙發十分柔軟,智惠子屁股都陷了進去,裙子的下擺上翻,露出雪白的大腿。林田放肆地盯著她的裙底窺看。
智惠子將襯衫下擺撩起來,掀開內衣,露出背上一個烏青的痣一樣的痕迹。類似的痕迹,身體別處也有,而那些紅黑色的小圓點,似乎是煙頭杵在身上形成的。此時此地,她的這一舉動太反常了。
看他健壯的體格,安岡猜,他在大學時代,應該是橄欖球俱樂部的會員。果不其然,橄欖球和球棒俱樂部的集體照,陳列在櫥櫃里——他一定十分珍惜那段回憶。
「不可能。」智惠子從憧憬墜入現實,垂頭喪氣地說,「我再急也沒用。都沒離婚,怎麼能結婚呢?這簽不準。」
當然,智惠子之外,還有數不勝數、必須繩之以法的罪犯。安岡在腦中存儲著眾多通緝犯的通緝照片。
「干保險推銷員的工作,是因為她喜歡才做的。我覺得,讓她整天憋在家裡不好,所以沒有反對。但那種工作非常辛苦,很難拉到客戶投保。」
3月,初中和高中的入學考試結束后,新生紛紛來店裡定製制服,智惠子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只要忙碌起來,她就會忘記煩心的事情;晚上七點打烊后,她在店裡稍加收拾,就回到公寓,吃從便利店買來的盒飯,洗澡,十二點睡覺。早上八點起床,九點四十五分來到店裡,準備十點開門迎客。這樣的生活比較有規律。
「她交代過出身來歷沒有?」
護士朝病床望去時,低呼了一聲:「啊!」將女警察放在病床上、偷梁換柱固然是個好主意,但智惠子脫下的睡衣,落在地上還沒有收走。
林田從沙發上站起來,繞到她坐的沙發背後:「既然你明白,咱們就不用繞彎子了。」
「啊,謝謝!……」
「是我……」
「智惠子在東京的高中生活如何?」
「啊,明白明白。我們倆真是同病相憐。」兩人笑著開始抽籤。
智惠子想通了——就算明天警察找上門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費不著現在操心。她已經筋疲力盡,思考能力也直線下降。
「謝謝。就這麼辦。」智惠子從母親手中接過手提箱,「奈|美江就拜託您了。十五年後,那孩子有多少歲了呢?」
「當時看是這樣。後來,我又做了很多次『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問題一次比一次嚴重,一次比一次複雜,一次比一次難以解決。我可能還要經受嚴峻的考驗一一不,是一定會經受。你懂我在說什麼吧?」
「中間還經歷了不少周折,但總之,店是到手了,她的心思也不再一味撲在賺錢上了。這時候,她想起了老家的父母和孩子,剛好又夢到了母親,於是就突然想回去看看。清子覺得非常對不起母親,後悔沒能見上母親最後一面。她決定將女兒領走。當著姐姐妹妹的面,她也只能這麼做。這裏面,當然還有向女兒贖罪的意思。」
「不是。我被卷進朋友的盜竊案里,再也打不起精神學習,高三的時候就退學了。我在家裡學習,準備大學入學資格考試,結果沒能考上。在家賦閑期間,我懷孕了。你應該猜得到是誰的種吧?登場人物就這麼幾個。」
一旦發現了智惠子,安岡腦里的比對系統就會啟動,識破這是什麼時候的智惠子。
「那到我們店裡工作怎麼樣?」
智惠子脫下睡衣,剝下女警察的藏青色制服,麻利地穿在自己身上。但女警官身高一米六五,體型健壯,她的衣服,對身高一米五八的智惠子來說,看上去未免太大了。不過,總比什麼都不|穿強。智惠子使出吃奶的勁,將只剩內衣的女警察拖到床上,並蓋上一層薄被子。因為用力過度,她的手腕都在酸痛。
「不行。我要逃。」
「我到這兒來,可是買了新幹線的車票的!還以為你提供的線索可靠呢。」洋司氣嘟嘟地看著老婦人,假意厲聲恐嚇道,「我工作也不幹了,專程趕過來,結果卻空手而歸。我去見一下那個人,又有什麼不可以的?我還想找你補我車票錢呢!」
「嗯,你剛才說什麼?」智惠子盯著安岡。
智惠子說:「好吧。」洋司喜極而泣,抱住智惠子的肩,離開了清子家。
「一起生活總免不了吵架。你必須學會忍讓。」
「有有有。」老婦人邊說,邊在地圖上畫了一個黑圏,「我們這兒的魚,又新鮮又便宜哦……」
「哇,太美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平靜的日本海。」
「同人私奔后,又被對方拋棄了。迫於生計,她又重操舊業,在池袋的俱樂部里做女招待,不久就又勾搭上一個男人,男人替她買了一套高級公寓。儘管這段關係,最後也無果而終,但作為分手費,清子得到了那套公寓。當時正值泡沫經濟時代,清子將房子轉手賣掉,然後又如法炮製,到別的俱樂部上班,找到另一個為她掏腰包的男人。如此循環往複,不停地積攢財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想去當美容師,於是,她一邊去美容學校念書,一邊在晚上繼續做女招待。她腦子特別好使,可以說天生具備商業才能。她是男人喜歡的那種肉嘟嘟的女人……智惠子也繼承了她的才能,或者說才智。這或許是清子吸引男人的魅力所在吧。」
智惠子用力搖頭:「我在心裏問自己,上次吃法國料理,是在什麼時候,忍不住眼淚就流了出來。不好意思。」
「說到底,就是看智惠子選學校,還是選媽媽。」
「你們家的女人,把我老公勾引跑了!」
前台的辦事員,笑容滿面地跟她打招呼,沒有露出半點異常。沒事的,沒有這麼容易就露餡。
從某種程度上說,洋司比警察還可怕。
01
「沒有。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謝謝!……」
接電話的母親松說:「你趕緊回來吧。就算你爸爸生氣,我也會幫你說話的。」
06
「有點名要你作陪的客人嗎?」
那是一個帶餐廳和廚房的套間,當然也有衛生間,條件很好,與俱樂部的「員工宿舍」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文件凌亂地攤在客廳的桌子上,咖啡杯倒了,咖啡將紙染成茶褐色。地板上趴著一個四十三歲的男人,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那個女人喬裝改扮了自己。
當時,清子二十五歲,姐姐已經嫁到了前橋市,妹妹也在高崎的公司里找到了對象,正準備結婚。清子覺得,姐姐和妹妹,都無法繼承家業,這也是父親接納她的理由之一。
「喂,媽媽嗎?」
「我丈夫是個暴發戶,粗俗下流,我恨不得他早點死。」一周前,林田浩之的妻子亮子這樣說。智惠子記不清,自己同亮子在所澤站前的咖啡店裡見面的時候,是怎麼聊到這個話題的。
「哎呀,對不起。你老家在哪兒?」
「那不就結了?我們得去拜會一下你的父母。」
果然有人看守自己!……
智惠子說:「我先前也在這裏買過衣服。」看樣子,武田似乎不敢道出,他們之間是女招待和客人之間的關係。
04
「這麼說,智惠子是選擇去大姨媽家了?」熊谷的小姨媽問。智惠子搖頭。
深夜,酒精麻痹了神經,智惠子心情也隨之放鬆下來。
「你沒問,我就沒有必要說吧。我把直到高中的經歷。都告訴你了,但之後都是不開心的事,我也不想談。」
「我認為清子是信任智惠子的。她在母親面前說了實話,但如實告訴學校的話,反倒會被責備為什麼撒謊,停學處分也不會取消。雖然清子負上連帶責任,無可厚非,但這件事之後,智惠子學習的熱情就降低了。」
「是林田先生的夫人介紹的。我是人壽保險推銷員,我向他表明了來意,他就開門了。」
「這隻是常規問題。」
「是啊。我剛才有點孩子氣了。不好意思……美佐子。」
當然,她沒有向武田坦白自己的來歷。值得慶幸的是,武田也沒有觸及這個話題。夜店裡的女招待形形色|色,但對自己的過去,大都諱莫如深。即使武田有朝一日問起,智惠子也決定避重就輕地敷衍過去。既然幹上了這一行,就必須讓往事隨風而逝。
「你住在什麼地方?」智惠子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12
在安岡的警察生涯中,他特別看重給對手一個出其不意,趁對手未加防備時,突然發動襲擊,對方就會動搖,從而將真實的感情全部暴露出來。
對女兒的心情,清子感同身受。心如刀割的她,最終拒絕了對方。
如果他先於警察找到智惠子,一定會將她先除之而後快。他或許正是抱著這樣的目的而來——搶在警察前面,找到智惠子,把她埋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許會人為製造一起事故,讓她死於非命,比如將她沉入日本海,或者拋入信濃川的河口。就這樣,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也許正是他想達到的效果。即使智惠子的屍體漂到岸邊,也會被當作自殺處理。
穩妥起見,智惠子謊稱自己是栃木縣出身,那裡緊挨著群馬。
「當然。到美容院后,我們發現她不在。店員說她在二樓休息,於是我們把她叫了出來。她給我們講了智惠子小時候的許多事,但卻堅稱:自己不知道智惠子的去向,還答應智惠子一聯絡,她就立刻通知警方。」
她連忙閉嘴,正色道:「智惠子,你乾脆離婚得了。帶著這些傷,去找婚姻諮詢機構,說不定能拿到一大筆贍養費。」
死魚。
智惠子。清子對此沒有意見。
智惠子拔出左腕的吊針,掙扎著爬下病床。就一個卧床數日的人來說,她的腳力還算不錯,全身也充滿了力氣,這類似於從火場中逃生的人身上,迸發出的那種驚人能量。
清子猶疑不定,智惠子的一句話,徹底打消了她結婚的念頭。
「我想選一件衣服。」智惠子說,很快就找到了中意的,「這件怎麼樣?」
「她應該沒走多久。」洋司發出低沉的呻|吟,用力咬緊牙齒。他聞到了智惠子喜歡使用的香水的氣味。
「我不會給媽添麻煩的。能逃到哪兒就逃到哪兒吧。」
「明白了,我這就來。」
林田狠狠親吻著她的脖子,雖然她也試圖反抗,但林田的力氣比想象中得要大,她沒法進行反擊。對方還不知道她想殺他,只有這一點對她有利。
「什麼……結婚?」
「原來是護士小姐啊。」躺著的老婦人有氣無力地說。
之所以說是「據說」,是因為清子本人從未提起,只是有人背著她,傳這樣的閑話。智惠子認為,那人八成是自己的生父,她很想弄清真相,向母親求證,清子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沉默以對,於是,智惠子斷定,自己的猜想沒錯。
「獲得自由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她買了一份脫逃后次日的報紙,看著社會版上,自己的照片,與現在相差甚遠。
對話間,武田的母親走了過來,說:「歡迎光臨。」武田難為情地笑了笑。
「調查過智惠子的母親嗎?」
「他們倆看上去挺親熱啊。」
「你真是太有本事了!也在做生意嗎?」
「那是剛抓住嫌疑人,押往警察署的途中發生的吧?巡邏的警車,一般只配兩個警察,一個警察開車,另一個警察不可能同時從左右兩邊押住嫌疑人,嫌疑人這時只要瞅准空當,就能逃掉。這是可能的吧?……不過,押送的時候,嫌疑人肯定被戴上了手銬,逃脫的機會只有百萬分之一。即使逃掉了,也很快會被抓回來……這些人大多數是盜竊犯,行動敏捷,思考周全。」
「你外婆在你升學的問題上,究竟有什麼看法?」
友竹洋司三十四歲,臉上稜角分明,目光睿智柔和。他擔任社長的房地產公司,是他父親創建的。三年前,父母在海外旅行時,遭遇交通事故身亡,於是他便繼承了家業。
「你母親倒能讓洋司聽話?」
「我是店主雇來打理這兒的媽媽桑。」媽媽桑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多大了?看起來挺年輕的。」
安岡刑警的腦中,存儲了上萬個通緝犯的頭像,但現在絕大部分記憶空間,都被友竹智惠子的臉佔據了——她在審訊室里的臉、早上微微浮腫的臉、清醒時的臉、夜間疲憊的臉、諷刺他時的臉、肚子餓時的臉、肚子填飽了稍顯滿足的臉……他記住了她各種狀態下的臉。兒乎都是不施粉黛的,但被捕時化了妝的臉,當然也沒忘。還有她丈夫提供的照片,她母親提供的照片……友竹智惠子的各種臉,深深地鐫刻在了他大腦的溝回里。
「有人要殺我。」智惠子悲痛地說,當場蹲了下去。
老婦人遞給洋司三張照片:第一張,一個短髮女人正在掃地,但只是側臉,而且有點失焦;第二張,女人在店裡同客人說話,也是側臉;第三張,女人同一個高個子男人並肩行走。
母親最終也未能在外公的葬禮上露面,因為兩位姨媽也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不是很好。」
「那你自己也賺了不少吧?……」
「潛伏在東京的話,找起來不是更加困難嗎?」
這時,她覺察到有人靠近,立刻從沉思中擺脫出來。
「我第一個念頭是,從廁所窗戶里逃出去,我聽新聞報道過,有嫌疑人想從警察署的廁所里逃跑,但我沒有那麼傻。窗戶上都是鐵柵欄,只有老鼠那麼小的東西,才能鑽出去。而且……」
「在班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這樣的學生,說自己不想上高中了,班主任老師聽了,一定很痛心。」
友竹智惠子站在一個高台上的公園裡,從那兒可以俯瞰日本海。天空密雲低垂,目光所及,陰沉沉的一片,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唔,確實是這回事。可是,就算我去了前橋,最後可能也得逃命。我這種窩囊廢,只能走上這條路。」
「他什麼時候開始對你使用家庭暴力的?」
「你竟然能査到這個電話號碼,可真是了不起。」
但她不想引人注意,強打精神邁開了腳步。儘管她的動作很不自然,就像一個壞掉的機器人,但她好歹開始,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前進。
清子取出旅行用手提皮箱,把自己的幾件秋裝、內衣、襪子、女式皮鞋、化妝用品塞進去,然後,她拿上裝有銀行卡和十萬日元現金的錢包。
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在手中襲擊對方?高爾夫球賽獎盃、價值高昂的花瓶、威士忌酒瓶……
「不好意思。」老婦人似乎被洋司的盛怒唬住了。
「哇!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現在頭髮剛蓋過耳朵,脖子上涼颼颼的,「我從來沒有剪過這麼短的頭髮,不過倒挺襯我的。」
結果,母親音信全無。但聽說與母親私奔的男人家裡,收到了離婚協議。那男人本來就是入贅女婿,在強悍的妻子和岳父母面前,始終抬不起頭來。這樣的生活,他不想再過下去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友竹智惠子分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
安岡刑警同其他警員一起趕到現場,發現605室大門緊閉,名牌上寫著「林田」二字。按下門鈴,無人應答。為謹慎起見,安岡又敲了敲門,轉動門把,門沒有上鎖。
不過話說回來,當服裝店的店員,或許也不賴,儘管沒有當女招待賺的錢多,但能過上正規的生活,不用陪客人喝酒,也不用長時間置身在那樣渾濁的空氣里。
他的手臂粗大多毛。左腕戴著看似價格不菲的手錶,右腕戴著金色手鏈。背後的壁爐上,放著古老的葫蘆形中國瓷器、艾米里·加利風格的檯燈,和伊萬里窯的大瓷盤,這跟他身上的名表、金鏈很不搭調,只是暴發戶買來附庸風雅而已。read.99csw.com
進入12月,氣溫驟降,街邊櫸樹的落葉散落在地,被寒冷的北風裹挾起來,打著轉飛舞著,彷彿龍捲風一樣。
「原來學校的校風就不好。我所在的班,就像被隔絕出的『聖域』一樣,我們就是一群受保護的動物。我轉學去的是所女子高中,名義上,為升入國立大學的文科院系,設置了課程;但實際上,從沒有人考上過國立大學,水平也非常低。我在家裡自習的話,效率更高,但曠課就拿不到畢業證,而且沒資格參加高考。」
「是的。母親起早貪黑地經營著那家美容院。我早上七點起床,五點放學,十二點睡覺。我同母親只有晚上,才能見面。母親開美容院的錢是借來的,為了還債,她拼了命地工作。但是,只要想到母親,能夠同我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忍耐三年就能上大學了——這樣的信念支撐著她。
「就是那個人。所以我……」
店裡掛著許多中老年婦女風格的衣服。拿標籤一看,價格都高得離譜。
15
就這樣,智惠子集外公外婆的千嬌百寵於一身,漸漸長大了。
我乏味的人生算走到頭了。真的就要落幕了,劇終了,不能重演,觀眾們在匆匆離去。當確認最後一個觀眾離開后,自言自語的我,也要起身退場了。我將從這個世界里淡淡逝去,湮沒無存。最後,舞台上的燈光將悉數熄滅,只剩下虛無的黑暗。
「安岡刑警也是怪人之一?」
「葬禮那天,兩個姨媽暫且留宿我家,打算第二天再同我談一次。就在這時,我的母親回來了。」
「喂,快醒醒!友竹逃跑了!」
外公一太郎過世后,智惠子只好同外婆相依為命。
「今天放假,應該在公寓吧。」
友竹智惠子是所謂的私生女——非婚生子女。
「我說得有點累了。你就這麼想聽,我這無聊的人生嗎?」智惠子說著,就趴在了桌子上。
「還沒醒來嗎?」耳熟的男人的聲音。是那傢伙——安岡刑警。
「我祈禱自己能幸福。由美你呢?」由美是智惠子在店裡使用的名字。
「笑話!……我為什麼要委託她殺害丈夫?……為了騙保?……丈夫死了,我也只能拿到五千萬日元。按照現在的標準,這筆錢也算不了什麼吧?房子的貸款用強制加入的團體保險就能還清。」
她環顧室內,尋找是否還有別的、能表明友竹智惠子曾在這裏住過的東西。衣櫃橫杆上掛著她當女招待時,穿過的一件漂亮連衣裙,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當然是在自己能成功逃脫的情況下。
「有很多事你不了解。」
有研究者認為,人在記憶臉龐時,是抱著一定的感情或情緒的。人之所以能從人海中,將親人或朋友立刻分辨出來,就是源於這一特性。
「店裡生意如何?」
「別說夢話了。只能徒增無奈而已。」
「先借給你穿。等你掙到錢了再自己買,你看怎麼樣?」
「沒這回事。那傢伙對外裝作好好先生,對我卻經常拳腳相加。」
1996年9月26日,距離她殺害林田浩之,差不多過去一年了。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這天,又發生了一件改變她命運的事。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第一次是彌彥山。當時是11月,正值紅葉遍山的季節。彌彥神社距新潟市內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們進神社做了參拜。我是逃犯,自然祈禱『旅行』順利,但抽出的簽是『末吉』:開頭很辛苦,但只要努力,就會時來運轉——簽文的意思大致如此。我又查了一下『出行』那一項,簽文說我應該北行。新潟就是東京的北面,看來是個不錯的逃亡地。武田先生問我許了什麼願。我回答說:『幸福的婚姻。』」
安岡刑警工作熱心,通常都會提前到來,但今天不知為何,卻遲遲不來。正當三浦起身,準備到四點,就叫病房裡的同事出來時,三樓樓梯口,出現了一個晃晃悠悠的男人的身影。
「說什麼呢!好不容易才贏得獎學金,丟了太可惜了。」
一開始電視和報紙上,都濃墨重彩地報道這出逃亡大戲,但兩周之後,世界上又發生了更多的案件,友竹智惠子的案子,也就被淡忘了。只要沒有目擊報告,她就不會再上新聞。
「池袋的俱樂部。她是女招待,我是客人。開始交往之後,我就讓她從那一行跳出來了。」
乘坐定員六人的小電梯來到三樓,寫著店名的招牌立在店門前。拉開厚重的木門,店內光線昏暗,遠端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背朝大門、身穿牛仔褲和T恤衫的女人。
「趁此機會,你有沒有嘗試,把話題往凶殺案的方向引?」
除夕,兩人來到神社前,等待新年來臨。長長的參拜隊伍,從牌坊下的參道里魚貫而入。兩個星期前下了初雪,但積雪還不多。十點多后,雪星星點點地飄起來,到零點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儘管如此,神社前依然熱鬧非凡。
「晤,關於那件事啊……」智惠子雙臂抱胸,仰望著天花板,「我不願去想。如果非逼著你說,你干過的事,你也不情願吧?」
「為什麼呢?」說這句話的時候,友竹洋司微微癟嘴。
「武田先生,您抽到了什麼簽?」
「說是畢生的事業,恐怕有點誇張了,但我的確將所剩不多的警察生涯,都用來做這件事了。但是……」安岡留吉沉重地嘆息起來。
她同武田日漸親密,武田的母親,也對能幹的智惠子青睞有加。武田勝七郎兩年前離了婚,據說是因為婆媳關係惡化造成的。武田的前妻只知道耍嘴皮子,卻沒有半點實際本領,武田的母親經常痛罵這個兒媳,但對智惠子,她卻向來讚不絕口。
「你現在是從哪兒打來電話的?……醫院?……」母親清子焦急地問。
為什麼洋司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呢?……
下午傳來了有價值的情報,智惠子脫逃的醫院附近一家民房,曾來過一個穿護士服的女人。那戶人家裡只住著一個名叫磯野富美的、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最近因為身體不好,一直卧病在床,雇了鐘點工上下午來做飯洗衣。下午來的鐘點工,從磯野富美口中聽到了一件怪事。
「非常遺憾,始終沒有進展。失敗的原因,是行動開始得太晚了。這是我的過失。倘若我沒有踩空樓梯,那個女人絕對逃不掉。離退休還有五年,我安岡留吉竟然出了這輩子最大一次洋相。」
安岡靜靜地靠近智惠子,從她背後冷不防地說道:「友竹智惠子嗎?我們是警察。」
「對,就是剛才聊到的奈|美江。戶籍上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而且,逃亡需要交通費和住宿費。從一定程度上說,她必須保證,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定居在某處,賺取固定收入。
智惠子逃到新潟,已經三個月有餘了。時節早己進入冬季,1995年也行將結束。
「我同外公外婆留在家裡,媽媽自己嫁過去好了。」
「不,不是這樣。雖然藏身人群,會增加警察搜索難度,但在東京那樣的大城市,傳媒異常發達,只要她的頭像上了電視,就會有大量的人看到。她藏匿的地點越多,能認出她的人就越多,被捕的可能性也越高。所以,對罪犯來說,大城市反而更危險。我在狹山市及其周邊搜査時,就一直在等待,東京方面傳來好消息。」
「我兒子。」
「外婆趴在種黃瓜的那片地上。她平常從不生病,身體健康得很,但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死了。我無法相信。我以為外婆只是在故意嚇我,因為她最喜歡開玩笑了,所以,我告訴自己,事情絕對是這樣的……」智惠子用指尖抹去眼淚。
「武田勝七郎先生今天去參加工商協會的聚會了,沒能與他道別,真是莫大的遺憾,但他肯定會很快忘掉我吧,世上的女人多如牛毛,如果錯選了我,定會受累終身。」
「絕對不行,我殺不了他。」
「由美,你真的幫了我們家的大忙,謝謝!」武田勝七郎笑著說。
「是那件你中意的衣服?」
電話那邊的智惠子哭了。清子常對自己將智惠子從小寄養在外婆家感到內疚。無論如今怎麼補償,女兒都不會忘記,母親對自己做過什麼。
「請等等。我自己脫。請您到長沙發那邊去……」
「不是這回事。那個人有雙重人格。在外面人模人樣,在家裡卻對我又打又罵,我再也受不了了。」
安岡被領到二樓家中的客廳里。
「你用不著很快就回答我。如果不願意的話,直接拒絕就好了,我不會因為你拒絕了我,而炒你魷魚的。」
發現者當時並沒有報警,而是直接通知了洋司。可是,為什麼到現在他才來?
「沒……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托同事載他到醫院。獨自步入醫院時,還有幾分鐘才到三點。他的噁心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嚴重了,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地上樓時,碰見了一名下樓的護士。
她是用高橋圭子的名字登記入住的,留的是在車站內買的小吃包裝上的住所和電話。
「那傢伙?……」
「應該沒有。」
那是一件老婦人穿的灰綠色連衣裙,由於多次清洗而鬆鬆垮垮的。院子里雜草瘋長,無人打理,看來老人應該是獨居。護士到老人家裡造訪,或許沒有那麼奇怪。即使被人發現,只消借口自已是來做問卷調查的,就能矇混過關。
「你認識友竹智惠子嗎?」
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有如此不堪回首的過去。
抵達終點,兩人來到瞭望台。眼前是一望無際、波瀾不驚的日本海。佐渡島矗立在遠方的大海中。
雖然往大車站派去了許多人手,但沒有發現類似智惠子的人。她可以在短時間內,前往新宿和池袋。等她融入大都市,想把她找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孩子生下來以後,就說是我的孩子得了。」
「我就像是被放養的囚犯!」智惠子暗忖。
當時清子急需用錢,但又不想麻煩鄉下的父母,於是就答應了。
室內燈的光芒直射在友竹智惠子的臉上。她背靠鋼管摺疊椅,望著燈光照不到的昏暗的天花板。明亮的燈光,讓她眼睛直眨,她稍稍低下了頭,片刻之後,恢復了幾分鎮定。
「你怎麼認識我?」他問,一點想逃跑的意思都沒有。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武田有點不知所措:「啊……我沒想過。但聽起來不錯。」
智惠子算不上漂亮,但身體發育得比同年級的學生早,所以,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用她自己的話說,自從走進校門起,靠動物本能生存的低素質人群,就不停地騷擾她,讓她在學校里一刻也不得安生。班上男女比例是二比―,女生較少,她自然遭到別的女生嫉妒,孤立無援。但她心中一直抱有一個堅定的目標,盡量不去理會外部的干擾。
「哈哈……命中注定的巧遇?」
主動提出回警察署協助調査時,友竹智惠子表現得十分懼怕丈夫,但那可以解釋為:是殺人後的某種歇斯底里狀態。
「別開玩笑了。只要我丈夫還在,我就結不了婚。」
「是誰?」
這時候傳來了敲門聲。女警察驚坐起來,連忙去開門。有人進來了。
「對不起。」
「我丈夫經常虐待我。所以我……」
不管原因如何,友竹智惠子主動提出,要去警察署接受調查,這讓安岡放下心來,他以為這個案子,很快就會解決。
那是個只有六張桌了的小店。其他桌子旁邊,坐著三對年輕男女、兩對中年男女,都在高髙興興地用餐。
「你殺了素不相識的人?」
「你能不能把我當成是可能的結婚對象呢?」
「不對嗎?」
「你有一個親生女兒……對吧?為什麼一直沒有說?」
「啊……到底在做什麼呢?」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友竹智惠子聽安岡刑警轉述了林田亮子的話,難以置信似的用右手猛敲了桌子一下。放在刑警這一頭的煙灰缸彈了起來,煙灰撒得到處都是。
「因為大姨媽家有兩個臭名昭著的壞蛋。在我看來,我那兩個表兄弟,都沒安什麼好心。大姨媽不在家的時候,不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也許我會被整得很慘,最後不得不從高中退學。其實,當時大表哥就已經退學了,整日遊手好閒,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做什麼。」
「我本想去讀實用性更強的商業高中,但高昂的學費,讓我望而卻步。我也可以一邊打工,一邊讀普通高中的夜間部,但夜間部要四年才能畢業。正當我憂煩不已的時候,班主任老師親自上我家問外婆:『如果不用交學費的話,智惠子是不是就可以繼續讀書了?』」
車子又開了大概三十分鐘,抵達西武線所澤站。
「啊?什……什麼事啊?」
神社裡人潮擁擠。兩人找到一處人流稀少的地方,將簽綁在櫻樹枝上。
智惠子雙腳打顫,但她還得再堅持一會兒。智惠子朝走廊右側移動,尋找樓梯。馬上就要到下午三點了,儘管不清楚這個醫院的情況,但大多數醫院,都將下午三點到晚上八點,設定為探訪時間。
「『交換殺人』協議。」亮子淡淡地說道,她那漠然的語氣與驚悚的內容,頓時形成強烈的反差,讓智惠子不寒而慄。
大海波濤洶湧。烏黑的海面和灰黑的天空,幾乎渾然一體,界線模糊難辨。朝天邊極目遠眺,自己的靈魂,彷彿都要出竅了。
「智惠子脫逃時,安岡警官在什麼地方?」
那女人無疑就是智惠子。雖然她剪掉了長發,變換了髮型,但根據整體的感覺和體態,一眼就能認出是智惠子。
「沒辦法,咱們這樣的家境,是沒有人願意入贅的。」母親嘆息著說。
「過去同在一個地方上班。在池袋的俱樂部,我同她共事了半年左右。後來,聽說她同客人結婚了,但我不知道是誰。」
「我妻子情緒不穩定,得了所謂的『躁鬱症』。上一秒還有說有笑,下一秒就消沉低迷,感情起伏劇烈。」
「你不要這麼貶低自己嘛。你很有能力。希望你能一直在店裡工作下去。」
「我女兒。」
「沒來過。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太長了。實在是太長了!……
「可惡!又跑了!……」
「你回去吧!這孩子又沒有錯。」
「殺死素未謀面的人?」
一切都結束了!……
安岡來訪的時候,美容院的主人豐島清子正在店裡工作。其他三名店員,各為一位客人提供服務,還有一位客人在旁等候。店面雖小,卻相當整潔清爽,生意也算興隆。
清子認為這絕不可能。雖然自己提出了,與拘留所里的智惠子見面的請求,但卻遭到了拒絕。最近,她都是在苦悶中度過的。
「我說由美啊……」1996年9月上旬的一天,武田的母親好子對智惠子說。
「要是換作我逃的話,我會從這裏去秩父,然後經熊谷往長野或新潟方向走。」清子把車停在車站前的轉盤旁,如此建議道。
「家庭暴力。」
儘管只是個小店,而且大環境不景氣,但武田服裝店因有固定客源,所以經營得有聲有色。到店裡工作后,智惠子才知道,這裏除了銷售外購的服裝外,還為高中生定製制服、體操服、拖鞋等。武田既然能到俱樂部消遣,手頭自然很寬裕。
9月26日。武田服裝店這天照例放假。應女店主的邀請,友竹洋司來新潟縣。
儘管清子經歷坎坷,但女兒回娘家生孩子,那是常有之事,鄰居們也沒有刨根問底。
閉上眼睛,她感覺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床單……
「哦,媽媽,難道您就不管我了嗎?……媽媽!……如果您報警,我會恨您一輩子的。」
就在這時,門沒有任何預兆地,「嘆吱」一聲打開了。瞥見門開始轉動時,智惠子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門不知何故沒有關,可能是安岡出去之後,女警察忘記關門了吧。智惠子以為是安岡來換班了,腳一下子就癱軟下去。
從「紅攻瑰」順利辭職后,她住進了武田安排的公寓里。獨享這套房子,智惠子覺得很不好意思。儘管她無法提供戶籍證明,武田先生還是同她訂立了租賃合同,讓她得以入住。
「對不起,我盡給大家添麻煩。」清子就地轉身,對在場的四人鞠躬道。
「很快樂。雖然她把我扔給了外婆,自己跑掉了,但畢竟血濃於水,我怎麼也恨不起來。」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好意思。」
聽了這番話,智惠子「改邪歸正」的念頭更強烈了。那天下著雨,在潮濕的公寓房中,她聽著滴答滴答的雨聲,決定接受武田的好意。
「報案的是公寓樓里的人?」
看樣子,為了掩人耳目,智惠子很可能脫下護士裝,換上了這套連衣裙。
「你有沒有對妻子使用暴力?」安岡直言不諱地問他。
「上這兒來。」女人朝智惠子招了招手,智惠子走到櫃檯前。女人的圓臉上畫著濃妝,看不出她的年齡,頭髮染成淺褐色,還燙過。
下午一點,他進入審訊室,坐到友竹智惠子面前時,她嘟噥了幾句話。
「我覺得您很了不起,能把服裝店經營得那樣出色。」
「由美,我有事想對你說。」武田忽然不安起來,眼光閃爍不定。
在櫃檯的燈光下,她只有一個黑色影子,抽煙吐出的濃煙,直朝天花板飄去。
但她知道,如果無所作為,一切就完了,她逃亡至今,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凶是吉呢?……
她瞟了一眼牆上的鍾,指針剛過兩點。窗邊的蕾絲窗帘被拉上了,從窗外往來的汽車的噪音大小判斷,這裏應該位於三樓以上。
校園生活十分乏味,可以說是無聊透頂。學校不許特快班的學生,參加俱樂部的活動,嚴令他們不能同別班同學接觸,交流僅限於班級內部。特快班彷彿從高中一年級隔離出來了似的。
「是的。我聽了也大吃一驚。」
瀏覽搜查資料時,雖然離換班還早,但他覺得,嫌疑人應該快醒了,他想在她醒來時就見到她。
「我是有婦之夫……哈哈,咱們可真般配。」說著,林田自嘲似的笑了,「我是說,咱們對各自的配偶都有負罪感,這一點是相通的。我們從此會共有一個秘密,這難道不值得期待嗎?」
安岡向友竹智惠子出示了在現場發現的駕駛證,她露出了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見過友竹智惠子嗎?」
「智惠子的母親清子,將女兒扔給了自己母親后,她在大東京,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這計劃行不通。電視劇里倒可能發生。」
「請您務必通融一下。」
「嗯?」智惠子猛然回過神,眨巴著眼睛問,「您剛才說什麼?」
她逃犯的身份依然沒有暴露,至少她不知道,有誰發現了自己的秘密。可是一旦暴露,警察很快就會找上門的。雖然她同通輯照片中的模樣大有不同,但直覺敏銳的人,還是能夠窺見相通之處。她對武田坦白說,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提供不了戶籍證明。
「沒有。我喜歡您,非常喜歡。我一點都不在乎您離過婚。」
「我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
「就在這裏做嗎?」智惠子害羞似的翻眼看著林田。她心裏很清楚,自己從這個角度看男人時,魅力十足,能將男人的心牢牢俘獲。
「你吃東西放慢點吧,細嚼慢咽。像你那樣,風捲殘雲一般,對身體可不好。小心脂肪哦。」
如此一來,南下不妥,只能北上,不是嗎?好像有首歌就叫《北歸行》,為什麼大家都要去北方呢?只能用人的本能來解釋。
「沒有,還不到時候。我不能在這個地方順水推舟,必須首先夯實彼此間的信任基礎。只要我們能有內心的溝通,就不愁她不鬆口。」
新年一到,就聽見咚咚咚的鼓聲。參拜的隊伍開始移動,智惠子和美佐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隨人群來到前殿。兩人將五百日元硬幣投入香錢匣,開始祈禱。
住在老家的時候,清子盡量避免刺|激父親,她將自己的所有積蓄都交出來,但母親說:「這些錢留給孩子用。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你不要擔心。」
這麼說,警察還沒有去母親家。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洋司的反差尤其巨大。他會用暴力恐嚇你,讓你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
「暴力?……什麼暴力?」
「淺草寺」三個字一出口,智惠子心頭立馬咯噔一下:「糟了!……」
特快班成敗與否,只有通過首批畢業生的髙考成績來檢驗。只要有一人考上知名的國立大學,學校就可以在招生時大肆宣揚,吸引更多的優秀生源,從而實現良性循環,逐步提升學校的檔次。
「非常感謝。那我就借用一下。」
智惠子自嘲似的笑了笑,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基本上是個愛說話的女人。她十分擅長撒謊,乃至自己有時都區分不了真假。我努力尋找她話中的破綻,但她始終沒有給我機會。一談到案發前後的事,她就會謹慎地閉口不言。但撬開她的嘴,是我的工作,我只好從別處入手,於是,我把話題轉移到她的童年時光上。說到動情之處,她就會數次流淚。我很理解她在『桐生學園』,與外婆相伴的那段日子。她的經歷中,的確有特別令人傷心的部分,我自然產生了同情,甚至有時也陪她垂淚。」
「為什麼事見面?」
「她後來就有了自己的店?」
在她尋找過程中,林田突然從她身後,竄上來抱住她。濃烈的煙草味將她包圍,她沒有時間去拿兇器。
出人意料的轉折。
他覺得這個護士有點古怪,因為她緊緊抓著樓梯旁的欄杆,好像很不舒服似的。護士也不注意健康啊。他這樣想,但走到樓梯平台時,樓下突然傳來有人重重落地的巨大聲響。他轉過頭,立刻明白了哪裡不對勁。
「太感謝您了!……」智惠子深鞠一躬,「可是……」
沒有動機就無法鎖定兇手,但友竹智惠子慌亂中,將駕駛證遺落在現場,立即遭到警察的懷疑。倘若沒有那本駕駛證,友竹智惠子的罪行,可能不會這麼早就暴露出來。
聽那聲音,應該是一個頗有歲數的老太婆。
「你是本地人?」媽媽桑將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又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智惠子,「應該不是,你看著不像新潟人。」
「你放棄當美容師了?」
安岡暗自詫異。眼前的女人己年過五十,怎麼會有如此年幼的孩子?雖說也不是沒有四十多歲的女人生孩子的例子,但非常罕見,所以,安岡不禁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客人當中,與你最親近的是武田勝七郎先生吧?」
「哇,太好了。我從來都沒有抽到過大吉。以前在淺草寺,還抽到過凶呢。」
「我雖然跟這個人素未謀面,但我認識這個人的夫人。」
這時,小姨媽插話道:「智惠子的想法最重要,就讓她自己決定吧。」
「但是,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吧?」
「總之,我就是不走運。無論我選擇哪條路,都沒有好結果。在前進的道路上,我一次次地面臨這種二選一的選擇。向右還是向左?我猶疑不定。這就像是一場遊戲,一場賭博,只是無論我做何選擇,結果都不正確。我去前橋的話,結果可能比選擇跟母親走更糟。」
這時,友竹智惠子猛地抬起頭:「啊,那人難道是……」
安岡預測她即將恢復意識,主動提出看守她。這樣一來,我就沒法騙過他了。我不可能一直閉著眼睛,只要眼皮有點震顫,那個刑警定然會察覺。我一睜開眼睛,他就會在床邊,繼續審訊我。
智惠子搜索枯腸,拿不準去哪裡的酒吧或酒館。她在東京有熟人,很容易就能藏身,但東京距狹山市實在太近了。警方遲早會把目光投向池袋、新宿和涉谷。
智惠子就丈夫的家庭暴力問題,找清子談了好多次,但清子全然不信。年輕有為的友竹洋司,待人接物都無可挑剔,對清子也很孝順,每逢清子生日,都會送上禮物。
對了,這應該就是另一個世界吧。自己不僅沒有為死感到哀傷,反倒因為從麻煩中解脫出來,而心情舒暢。
安岡刑警的怒罵,把年輕刑警嚇了一跳,連忙轉動門把,發現沒有上鎖。打開門往裡一看,地上趴著一個只穿著內衣的人。不是負責看守的女警察,這人看上去身材更苗條,年紀也更輕。
實際上,1977年11月,在這附近,曾發生了日本少女被朝鮮特工綁架的事情,但在1995年9月30日那天,智惠子並不知曉此事。
妻子總是這樣告誡安岡,但警察這種工作,根本容不下「悠閑」二字。最近他特別忙,睡眠不足,精神睏倦,想打個盹兒卻睡不著。他已一連幾天沒有回家了,澡也沒有洗。
「智惠子穿著護士服,是怎麼逃跑的呢?不可思議啊。」
十五年過後,我四十三歲,母親六十八歲。太遙遠了。那樣遙遠的未來,想一想都會讓人昏過去。
「您在懷疑我?」
「我們趕到現場,發現你遺留的駕駛證。」
「咱家又不富裕,別人瞧不上,你就留在家裡,照顧你爸爸吧。」
主幹道上,當然也進行了盤查,但沒有發現可疑車輛,也沒有人目擊穿護士服的女人,儘管有她照片的通緝令,已經迅速傳開了。
診斷的結果,是低血糖造成的意識障礙,需要靜養幾天。安岡隱隱覺得,既然友竹智惠子住院了,起訴的日期,就會將住院的時間算進去。
「那你叫我怎麼辦?」母親焦急地說。
男人聞言抬起了頭,怒吼道:「快看病房!」
「是我的錯。真的不堪回首。」
「既然友竹智惠子的駕駛證,落在了你的公寓里,那你們見面的地點,應該就是在客廳吧?」
從當地的初中畢業后,清子就前往東京,在荒川區的紡織工廠里打工。在那裡幹了五年,直到二十歲,因為身體吃不消而辭職。工廠的原前輩,推薦她到赤羽的夜店上班。
智惠子兩腿發軟,幾乎就要癱坐下來。
「你老老實實認罪服刑的話,可能用不了十五年就出獄了。」
「我是在逃避暴力成性的丈夫。」智惠子說。
清子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身體曲線凸顯。空氣中飄蕩著濃烈的香水味,與葬禮剛結束的氛圍極不相稱。
「快通知警察署,友竹智惠子跑了!」
智惠子轉身透過車窗,朝老城大街方向看去,沒有發現洋司的身影。
「您是店主嗎?」
友竹智惠子想著,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唔……算是吧。」智惠子羞於承認自己的女招待身份。
「神社附近有座二層樓的民房,院子很大,這戶人家叫……」電話旁金著電費催繳單,上面列印出的戶主名字是「磯野富美」。
之前也曾有幾個顧客,為智惠子的美色所迷,簽下了合同。當然,她並沒有跟他們做林田暗示的那種事。她很清楚,自己的美麗肉體,對男性顧客的心理,會造成某種程度的影響。
雙方都在與時間賽跑。
「辦得同外公去世時一樣匆忙,我想不起來太多的情況,只記得兩個姨媽,都來籌備葬禮了。」
「你們沒有想到,還有『私立高中』這條路可以走吧?」
「您女兒逃走的時候,有沒有給您打來電話?」安岡突然發問。
一太郎那天一反常態,很早就回家了。他心裏應該樂開了花吧,但他還是像往常一樣繃著臉,叫孩子「智惠子」。
「嗯,的確。」
智惠子小學畢業后,順利地升入了當地的中學。外公一太郎退休后,全家都靠他的退休金生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她將上衣搭在沙發靠背上,邊解襯衣扣子,邊伸手去拿獎盃。但手碰到獎盃把手時,獎盃因為重心不穩,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樓上。
「是的,一直在昏迷。」
下午一點剛過,他在老城大街購物中心前下了計程車。這樣做,是為了給智惠子來個出其不意。在服裝店前下車,必然會打草驚蛇,他才不會那麼笨。智惠子出逃后,肯定時時刻刻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安岡覺得她已經動搖了。這傢伙很古怪,就像剛殺完人回來一樣。
「非常抱歉,我女兒闖了這麼大的禍。」
「嗨!……」
這種事情,清子萬萬做不出來。
「你們read•99csw.com都去什麼地方兜風?」
「不清楚。問過了公寓樓里的住戶,但沒有找到報案人。是怕受到牽連吧?」
安岡進入病房。
被害人是金融業者林田浩之,四十三歲,模樣與襯衫口袋裡駕駛證上的照片一致。林田的妻子亮子,二十八歲,是西武線所澤站附近,一家小酒吧的老闆娘,除周日外,每天上班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凌晨零點。亮子接到消息后,乘計程車趕回家,一看到面目全非的丈夫,頓時放聲痛哭。
最可怕的是大意。不管多麼小心,一旦行差踏錯,就會前功盡棄,每走一步都要謹小慎微。
智惠子清晰地記得,那個背著嬰兒的女人,年齡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披頭散髮,宛如幽靈。
「那個……誰說不是呢?」
當晚九點多,她在新潟車站內,看見一則商務旅館的廣告,致電詢問,得知還有房間。步行五分鐘后,她進入旅館,登記開房,預付了六千日元住宿費。前台的辦事員五十歲上下,為人熱情,沒有對身著套裝的智惠子起疑。
據友竹智惠子稱:委託她行兇的,是被害人林田浩之的夫人亮子。林田亮子被立即帶到警察署接受訊問。她同友竹智惠子不同,五官端正,模樣秀麗。因為工作的關係,她濃妝艷抹,穿著高檔衣服。審訊室里瀰漫著一股強烈的香水味。
「找那傢伙報仇。」
「我想讓您送我到狹山市車站。」
雖說她是夜店女招待,但平常穿的衣服卻很樸素——淺褐色的裙子配夾克,都是從車站前的大型超市,買來的便宜貨;妝也不怎麼畫,再戴上一副眼鏡,看起來就像是幹練的女職員。
再過些時候,她就會焦躁,無法像現在這樣對待嫌疑人。這是他基於以往的經驗,做出的判斷。他同難對付的嫌疑人打過交道,有九成都招供並遭到起訴的。
「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在所不惜!」
08
她急忙穿上脫掉的衣服,將合同文件塞進包里,離開房間。慌亂之中,完全沒有想到,要將指紋擦拭乾凈。
渾濁的眼睛。
「當時有三十五、六歲吧。看第一眼印象,還以為是個陰鬱的人,但聊開之後才知道,他之所以打不起精神,是因為還沒有從離婚的陰影中走出來。他總是獨自一人,在吧台前喝酒,別的女招待都不願意接近他,只有我坐到他身邊,給他倒上了酒。
「桐生悠學館高中。現在是相當有名的學校吧?」
她以盡量不引人注目的速度,飛快地返回公寓。一進房間里,她將整個身子都靠在了門上,膽怯幾乎就快控制了她。
「嗯,真的很合身。那就選這件吧。」客人興高采烈地說,將衣服還給智惠子。
可為什麼友竹智惠子會穿著護士服,出現在這個地方?
「絕對可行。」亮子猛地探出身子,幾乎就要趴在桌上了。智惠子不由得在椅子上往後一挪。
「別吞吞吐吐的,想什麼就說什麼吧。」智惠子急切地催促道。
「是的。」
清子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專挑捷徑和小路走,方向大致是向南。
「為什麼?」
智惠子伸手去拿水杯。
老婦人連忙找了一張本店的宣傳單,翻到背面,將智惠子公寓的位置畫出來。洋司極力避免嘴角流露出笑意,說道:「我好不容易來一趟,附近有什麼值得推薦的酒館嗎?」
安岡留吉嘆息一聲。
當安岡察覺自己的身體,也變得有點扭曲的時候,智惠子已經閉上了眼睛。
清子對哭泣的智惠子說:「既然洋司都如此誠懇地認錯了,你就再給他-個機會吧。」
「難道你沒有意識到,逃亡是幾乎沒有出路的嗎?」
「別問了,快下來!……我要給你剪頭髮。留著這種髮型,很快就會被發現的。剪成短髮的話,給人的印象就會大不同。我隨時把上門服務的裝備帶在身邊,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清子苦笑道。
「不錯,洋司把母親玩弄于股掌之間。他最擅長的就是吹捧奉承,裝痛改前非的樣子,他比誰都在行。母親被他欺騙,將我又交還給他。洋司對我實施了思想控制,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受到他的支配,完全沒有自由。」
「你同被害人是什麼關係?」
「有人欺負你?」
話題嚴重偏離了智惠子逃亡這件事,但安岡覺得,清子不像在撒謊。
「已經七十二歲了。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年夏天特別熱,我正在房間里學習。當時我的成績還說得過去,但已經下降到班上的第三名了。因為放學后,我得去外公以前上班的酒廠打工——我想盡量補貼點家用。外婆勸我不必這樣做,可我沒聽她的話。我不想當個吃閑飯的。」
「啊,不好意思。這裏確實太窄了。」林田鬆開手,智惠子站起身,朝長沙發走去。
智惠子必須當場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選擇。當然,在以後的人生中,她還會被迫做很多艱難的選擇。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晉陞與我無關,一定要抓住壞人,可以說,這才是我肩負的使命——不,是天職。」
無論如何,這次警察的臉丟大了——嫌疑犯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逃走。現在已經過了四點,日落之後,追蹤那傢伙,將變得愈發困難。
「那什麼時候開始?……」媽媽桑說。
「是為了盜取財物?」
「這傷夠隱蔽的,典型的家庭暴力,比我丈夫還壞。」亮子放聲大笑,笑聲在店內回蕩。
她向來患得患失。結婚後,在丈夫的資助下,她才得以在所澤市內,開了一家夢寐以求的酒吧。
女人撿起裝雞蛋的塑料盒,拿到過道的燈下查看。盒子里的十個蛋,至少有六個殼破了,蛋黃都流了出來。
「我被跟蹤者纏上了,逃到這裏……」
被追捕者往往大胆包天。事後回想,只能將其解釋為「自己的判斷力,超出了正常的極限,進入了異常的領域」。
「什麼時候開始是指?」「就是問你,什麼時候可以來這兒上班。」
「你是來賣保險的吧?要發獃的話回家去。我很忙。」
「她如果說想見我,我隨時都可以去警察署。倘若我妻子就是兇手,公司的聲譽肯定會蒙受巨大損失的。但我堅信,妻子是無辜的,她不會做出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來。」
武田母親指著收銀台上貼著的一張紙,上面寫著:「招聘店員。經驗不限。」
廚房裡亮著燈,一個男人趴在地板上,明顯已經死了。當時即將七點。
啊……他會下手的,而且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手。以前他在打她的時候也說過,如果敢逃就殺了她。他會把智惠子捆綁起來,剝奪她的自由。他會在僻靜之處發動襲擊,對她予以致命一擊。
「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
「聽說你會給賞金,是真的嗎?」前晚,他在辦公室接到電話,對方突然冒出這個問題,洋司一時沒反應過來。
問題是公寓。承蒙「紅玫瑰」的媽媽桑關照,她才得以在那裡居住。如果換了工作,必定會被趕出去。雖然動了改行的念頭,但這樣做顯然不現實。
當來到一、二樓之間的樓梯平台時,智惠子看見一個上樓的男人。她立刻認出了這個人——安岡刑警。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場。智惠子的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了,她一把抓住樓梯扶手,好不容易才支撐住自己。
「有人能證明嗎?」
「不錯。可笑的是,居然比賣保險的時候,賺得還要多。我不是什麼美女,只能吃青春飯。」
9月29日下午三點二十分,豐島清子接到女兒智惠子的電話。
「你當時肯定不知所措吧?」
「我就是在這裏接到電話的。下午三點,客人很少,我回屋休息,她剛好打來電話。」
「我只能如此。現實是,一個高二女生,不可能獨自住在一座房子里,我需要監護人。」
智惠子說著,抹了抹眼淚。
「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失敗——不,是完全不可能成功。但是,即便只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賭上一把。為了獲得自由,我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你想歪了。我只是想親眼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母親那邊還是消息全無?……」
智惠子朝武田擠了下眼。客人結賬之後走了,武田的母親,走到智惠子跟前,眼睛都瞪大了。
「找殺手的話,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據,輕而易舉啊。」智惠子說。
「當時經濟不景氣,但一直保持著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上座率。」
「我沒帶鑰匙,鎖不了門。」
智惠子的眼睛有點渾濁,就像死魚似的。安岡回想起小時候,放學途中從橋上看到的情形——河面上漂著一條露出白肚子的死魚,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搖搖晃晃地沿河而下,那時的自己,覺得死魚應該是附近水田中的農藥流入了河中所導致。
「你嫁過去只會吃苦,不但要照顧他的孩子,還要照顧公公婆婆,日子肯定不好過。」
「對不起,手碰到了……」
洋司來了!驚恐至極的她朝街的另一頭跑去,迅速在街角右拐。確認沒人之後,她發力狂奔。身後沒有傳來腳步聲,自己多半還沒被發現,但絕不能放慢腳步。
只好放棄了。自己想死卻沒死成。她靜靜地嘆息,身體向左一挪,左腕傳來一陣刺痛。
清子在自家的一樓,經營著一間名為「美人魚」的美容院。五年前,她從東京搬到埼玉縣入間市,好不容易才讓生意步上正軌。
09
「啊?……」
「不如從重要的殺人場面開始談吧。能不能說說,導致你逃亡十五年的那起案子呢?」
林田亮子突遭喪夫之痛,憔悴不堪,但一聽到自己被懷疑買兇殺人,立刻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我後來又去了別的店,並在那裡認識我丈夫,跟友竹小姐上班的那個店沒有關係。」
「林田先生在家嗎?」他又詢問了一句,然後才推開門。
「然後,你就殺了他?」
智惠子在學校里,也因此被同學欺負,但她個性剛烈,對流言蜚語總是嚴加駁斥。漸漸地,再也沒有人提這件事了。
「不錯。智惠子是無辜的。那個總跟她一起活動的孩子,在飾品店偷了東西,智惠子沒有看到。當兩人走出店門時,店員欄住她們。儘管智惠子什麼也沒有干,但看到同伴畏縮驚懼的樣子,她決定與同伴共擔責任。畢竟她只有這一個朋友。飾品店將這件事情通報了學校,學校下達了停學一周的處分。後來,智惠子的朋友承認,都是她一個人的錯,與智惠子無關。」
02
「因為他很有魅力啊。我當時太傻了,覺得男人越危險就越酷。像我這樣的女人,不是有很多嗎?」
「『啊?你們認識?』老人見狀說。」
「請恕我魯莽,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房間里一片昏暗,沒有人在家。但空氣中飄蕩著智惠子的體味。
安岡年幼時非常愛讀江戶川亂步的兒童冒險小說《怪人二十面相》,珍寶大盜「二十面相」隨心所欲地改頭換面,把警察耍得團團轉。但諷刺的是,安岡長大以後,卻選擇了被耍得團團轉的職業。
「現在還不晚,你自首去吧。」
林田一直注視著她的下半身:「保險也可以買。」
母親一直沒有消息,就連她在日本的什麼地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在醫院。正是因為我也在醫院,所以,才愈發不甘心。」
「是我乾的,是我殺的林田浩之先生。」
智惠子的脈搏異常微弱。事態危急,不容耽擱,安岡他們叫來救護車,立即將智惠子送往狹山市市內的急救指定醫院——赤心狹山東醫院。
那一次,洋司也很快就趕來了。
―太郎認識女人的丈夫,所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鞠躬致歉。
「有什麼問題?我們這兒實行點名制,能不能開工,全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女孩發現了安岡,連忙說:「哎呀,有客人啊。」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大門,左右打量了一下走廊。門旁果然坐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聽到開門的聲音,警察抬起頭,簡單地嘟噥了一句:「辛苦。」他只瞅了一眼護士的白色制服,連智惠子的臉都沒看。
兩人鑽進車裡。開車的當然是清子,智惠子則俯身躲在後排座位下。
「哪有。我笨手笨腳的,就知道闖禍。」
「您誤會了。我是來試試,能不能在這兒上班的。」
然後,她今天突然接到了智惠子的電話。
這個世界……
智惠子二十八歲,長相偏老。不醜,但也不漂亮。長著一張大圓臉,容易化裝易容。她母親是美容師,智惠子自己也持有美容師執照。想要自行改變自己的模樣,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她把啤酒倒進杯子,打開電視。一天過後,有關她的報道,就從主要新聞中絕跡了。只要搜査沒有進展,電視上就不會繼續報道,用不了多久,人們便會將其淡忘,案子也會不了了之。
「我一直在觀察你。你性格好,幹活又麻利,幫了咱家不少忙。我是做生意的,看人還是比較準的。」
父親一太郎看到挺著大肚子的女兒,什麼都沒說。儘管可能很生氣,但並沒有表現出來。一太郎就是這樣的性格。
當時她在公寓樓里六神無主,主動提出去警察署接受調查,現在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不過,她仍然在挂念丈夫,數次問安岡刑警「有沒有同那個人聯繫上」。
「我沒想過。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就拿定主意,要去工作了。班主任老師知道后,連連嘆息『太可惜了啊,你去工作太可惜了。』」
男人屢次請她抽煙,她都拒絕了……
客廳的拉門被打開,進屋的女人,正是智惠子的母親清子。
她環顧房內,尋找可以當作兇器的東西。走到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剛好碰到放暑假,很順利就辦好了手續。母親在家裡住了一周,同學校方面交涉。班主任老師查到東京的私立髙中,9月份舉行插班考試,給我寫了推薦信。」
詢問詳情后得知,智惠子被丈夫毆打時,肚子受到重擊,當晚便腹痛不已,雖然被送到了醫院,但孩子沒有保住。
「奈|美,點心放在冰箱里,去廚房裡吃吧。」清子說。
「放心,她要很晚才回來。她是酒吧的老闆娘。」
她把煙灰彈進煙灰缸,摁滅了煙頭,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利落地折彎煙身,放在煙灰缸中。煙灰缸里沾著口紅的煙頭,已經有三根了。她面前的錄音機,正記錄著她說的話。
「怎麼看?您是我的僱主老闆哦。」
「逃了兩次,第二次是在流產後不久。我懷的是洋司的孩子,但他卻懷疑我給他戴了綠帽子。他就是這種神經質的人,總是疑神疑鬼的。」
「大概百分之九十五吧。比現在低,但絕大部分人都能升學。我向老師說明了,我家中的困難情況——家中只有我和外婆兩人,靠外婆的退休金勉強度日。」
「啊……我被錄用了嗎?」
「後來,他就向你求婚了?」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配合。」
智惠子本人的銀行卡還放在家裡,卡上有定期存款三百萬日元。這上面的錢不能用,她很痛心。
「沒這麼玄乎。武田先說過,自己在經營服裝店,我只是沒料到,他的店就在那個地方。我們四目相對,我說:『你好。』他支吾道:『啊,嗯……』感覺很尷尬的樣子。收銀台後站著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像是他母親。
「對不起,我連累媽媽了。」
「混蛋,我一定逮住你!……」
「媽媽不會反對吧?」智惠子擔心武田的母親心生嫉妒。
洋司三十四歲,身高近一米八〇,體格強壯。如果被這個男人掄起斗大的拳頭,狠狠揍一頓,智惠子必死無疑。
清子當然沒有同那個男人結婚。男人的父親經營的煉鐵廠倒閉了,家庭四分五裂。直到男人不再上店裡來之後,清子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儘管當時還能墮胎,但清子沒有這麼做。她無比珍視對那個男人的回憶,將肚子裏面的孩子,當成是至愛留給自己的紀念。
那天,智惠子又被洋司帶了回去。後來智惠子再也沒提離婚的事,清子還以為他們之間的問題都解決了。
然而,兩天後,來「紅玫瑰」找智惠子的武田勝七郎,一坐到她身邊就問:「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如果是住處的事,完全不用擔心。我們家在別處,還有一套房子,妹妹出嫁前一直住那兒的,現在是空的。你也不用給房租了,反正工資也不高。關鍵是,我母親很喜歡你。」
「那麼……」
「您夫人呢?」智惠子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她就像女演員一樣,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
可安岡堅信智惠子遲早都會現身。智惠子是個能說會道、精明幹練的女人。二十五歲前做女招待,同友竹洋司結婚後,一直賣著保險。無論是白天和晚上,工作全靠口才。
她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分鐘,然後睜開了眼睛,腦袋不轉,朝有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好不容易才在視野邊緣,看到一個穿制服的女警察,坐在鋼管摺疊椅上,昏昏欲睡。
友竹智惠子逃走半年後,警方仍然沒有查到有力的情報。通緝照片已經發往全國各地的警察署,但為什麼一直沒有目擊報告?搜査本部里甚至有人質疑:她會不會早就在什麼地方的深山、或者海岸自殺了,不然,就無法解釋,她何以杳無音訊。
12月30日到1月3日,俱樂部放假,她只好一個人在公寓里度過。同事美佐子也不冋老家,於是兩人結伴,前往公寓附近的白山神社,做初次參拜。夜店這一行的好處是,大家不會彼此問「為什麼不回老家」。既然邁進了這個門檻兒,誰都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二樓有個房間,儘管很小,但智惠子可以在那兒學習。」
18
「你們全家都不是人!」女人哭號道,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確認了智惠子下車后,精|子把車開走了。後面來了一輛公交車,鳴笛十分響亮。
下午三四點之間,從院子里進來一個護士。剛睡醒的磯野夫人,以為她是醫院派來的,並未多加懷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一看到今早的晨報,磯野夫人震驚了。報紙上的照片,與那名護士非常相像,並且,晾在院子里的一套連衣裙也不翼而飛。雖說也可能是被風颳走了,但找遍院子也沒尋見。
就這樣,智惠子的逃亡生活過去了兩個月,她說不清這段日子過得是像箭一樣快,還是像蝸牛一樣慢。
清子很快就找到了醫院旁的神社,名叫天滿神社,是祭祀學問之神的。她繞著神社走了一圈,發現了兩座與智惠子描述相似的民房。她將車停在其中一座的籬笆前。房子朽爛的木質名牌上,模模糊糊地寫著「佐佐野」三個字。滑窗緊閉,看來裏面無人居住。
武田勝七郎絕對不是什麼美男子,甚至有戀母情結,可是,他比徒有其表的丈夫要好得多。性格忠厚,表裡如一。
哎呀,蛋都打爛了,丈夫為此打我怎麼辦?她當時腦子裡,只有這一個愚蠢的念頭……
武田母親催促他們結婚,就意味著她短暫的幸福即將結束——智惠子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怎麼辦呀?你得賠我!」智惠子失去了理智,淚水漣漣地望著安岡刑警。她突如其來的憤怒,讓安岡有些措手不及。
智惠子母親的父親——即智惠子的外公——豐島一太郎,在老城的一家酒廠當釀酒師,地地道道的工人脾氣,在家裡奉行大男子主義,從早到晚都板著臉。雖然是釀酒師,他卻不愛喝酒。他常說,一旦自己沾了酒,就聞不出酒的味道了。據同事說,他本來喝酒很厲害,但年輕的時候,因為酒後鬥毆,打傷了對方,從此便戒了酒。
他首先想到的,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洋司在室內經營房地產公司。智惠子逃脫當天,安岡就去友竹家所在的公寓找過他,不露痕迹地試探一番后,安岡判斷,洋司應該沒有隱瞞,並且對智惠子充滿憤怒。
智惠子在初中里,也是成績優異,但她很清楚:自己家並不富裕,外公外婆日漸年老體衰,所以,她打算初中畢業之後,就出去找工作,讓外公外婆安度晚年。
「我們是在池袋的俱樂部認識的。結婚以後,丈夫出錢,讓我在所澤開了一家小酒吧。」
當地的報紙《新潟日報》上,沒有關於她的案子的報道。她偶爾也會買全國發行的報紙看,社會版上也沒有半點消息。可是,那個刑警肯定在拼了老命,尋找她的下落,追蹤者說不定就在附近,但她不願去想這一點。
友竹智惠子從醫院逃走的那天,距安岡退休還有五年。對這位從警三十五年、查案兢兢業業、乃至拼上性命的老刑警來說,友竹智惠子一案,確實是他人生的最大污點。
第二天一大早,洋司就乘新幹線,來到了新潟。如果這老太婆敢耍他,他就把她的頭擰下來。
「是的。現在已經八歲了。」
「那你最後選擇了母親?……」
林田這句「向妻子贖罪」,在智惠子聽來尤為刺耳。
來店裡專門找她的客人越來越多,她很快就成了店裡的頭牌,這遭到了介紹她來這裏的前輩的嫉恨。但清子是那種罕見的不記仇的性格,所以,壓根也沒有放在心上。
大姨媽又改變了主意:「智惠子跟我住前橋的話,就可以到桐生悠學館髙中上課了。我可以照顧她到畢業。」
「你適應轉學去的學校的校風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作為男人,我在你心中,是什麼樣的?」
「啊,不是。」智惠子答道。
「智惠子從醫院脫逃時,為什麼警方沒有及時做出反應?如果能立即採取行動,或許很快就會抓住她。」
智惠子很高興自己能夠升入高中。她打算繼續學習,努力考入大學。國立群馬大學的工學部,就在桐生市內,她小時候經常騎自行車,去大學校園裡玩耍。大政時代到昭和初期修建的同窗會紀念館,風雅別緻,她憧憬著能在這樣的地方讀書學習。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看過不少推理小說的。雖然很早之前,就有許多逃獄故事,但全都荒誕無稽,根本不可能實現。拘留室里有鐵窗,就算看守忘記了上鎖,拘留室外的拘留所,肯定也上了鎖。就算兩道門鎖都突破了,接下來的困難更大。從警察署往外走,得躲過多少雙警察的眼睛啊?裝作來辦理證件的普通人,也是白搭——我穿著拖鞋和寬大的衣服,必定會惹人注目。何況,門口還有站崗的警察。思考從警察署脫逃的方法,只是浪費時間。」
「可是,友竹小姐也做過女招待,可能見過你丈夫。」
「那個名叫奈|美江的女孩,是你二十歲時生的?」
「沒事的。警察來找我,我就說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也不會抓我。」清子朝車子揚了揚下巴,「好了,你走吧。」
智惠子表面上假裝平靜,但內心卻深受創傷。每晚鑽進被窩后,眼淚總會浸濕枕頭。儘管十分傷心,智惠子仍然相信母親。她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收到母親的來信。
「我想來想去,機會全都十分渺茫,所以乾脆放棄了。我被絕望感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什麼都不想做,既沒有食慾,也沒有力氣。每天從早到晚,審訊都沒斷過。我覺得安岡刑警也開始急躁起來。」
對方的孩子趁大人談話沒留神,偷偷地捅了智惠子,還踢了她。
20
「對不起,我走神了。」
「是來旅行的嗎?」老人問。
「嗯,是老闆幫我選好的。」智惠子說,對武田莞爾一笑。武田也報以會心一笑。
然而,這間病房卻充斥著耀眼的燈光,彷彿是人生結束后,開始的另一種地獄。
「怎麼樣?想說嗎?……」安岡留吉問,智惠子漫不經心地琢磨,這是他的第幾次提問。
「智惠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有一條。」洋司說,他指的是智惠子的生母,在鄰近的入間市,經營美容院。
「那些孩子打我,捉弄我。」
我會加油的,為了母親,還有奈|美江。
確認屋裡沒人後,她試著開門。令人驚訝的是,門毫不費力地就打開了。
「但是很快,他就把你又接回去了。」
「要不,咱們來定個協議吧?」亮子莞爾一笑。
冋過神來后,智惠子獃獃地站在客廳里,腳下的林田,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23
清子輕信了前輩的這句話。
「這我不清楚。」智惠子執拗地搖頭道,這句「不清楚」成了智惠子大翻供的開端,「我沒有殺死林田先生,威士忌酒瓶上的指紋,是我倒酒的時候弄上去的。」
「智惠子接下來怎麼辦?」
「是么。這頭短髮很可愛。」
「對安岡先生來說,抓住友竹智惠子,是畢生的事業吧?」
「你的母親沒有生氣嗎?」
「如果你去了大姨媽家,那會怎麼樣呢?」
「我說過了啊,就是為了推銷她的保險。我說我丈夫有糖尿病,很難買到保險。她說,可以使些手段辦下來。說著說著,我們就聊到了彼此的家庭。她說她受到丈夫的虐待。」
「我們家崇尚的就是節儉踏實。我生意的狀況時好時壞,家裡不能過得很奢侈。一且經濟不景氣,公司不知什麼時候就倒閉了。」
安岡繼續質問道:「您覺得您女兒可能會去什麼地方?」
負責驗屍的醫生推斷,林田的死因,是後腦勺遭到擊打,而造成的腦挫傷。屍體被運去解剖后,鑒定班對房間進行了徹底搜査。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恥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恥辱,在我的警察生涯中絕無僅有。只有親手抓住友竹智惠子那個賤人,才能撫平我心頭的創傷。」
「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清子問,「你覺得自己逃得掉嗎?」
「喂,你怎麼了?」林田浩之粗啞的聲音,刺|激著智惠子的耳膜,把她拉回了現實之中。
「只說家鄉是栃木。」
樓梯在開水房旁邊。確認了沒有人之後,她開始走下樓梯。樓梯平台上掛著「3/2」的標示牌,看來她的病房在三樓。
跑到老城大街上,她放緩速度,橫穿大街,在下一個街角右拐。她認為走後街不會引人注意,但還是有幾個路人,向她投來訝異的眼光。
洋司應該無法容忍妻子是罪犯的事實。他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男人,妻子犯下那樣的罪行,無異於將他的自尊碾得粉碎。不難想象,他的生意,也因此被殃及,損失慘重。
女警察放心地返回自己的椅子,鋼管摺疊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但看了這裏的海,心情會變得鬱悶吧。我在這一帶住了很久,但我不喜歡這裏的海。冬天的海相當恐怖,風高浪急,天昏地暗。」
真是老天開眼。每次被逼入絕境,總有貴人相助。
「她在班上交了朋友。她是個獨來獨往的人,但並非無藥可救。對方也是個孤僻的孩子,兩人志趣相投,立刻就成了好朋友,還在放學后,一同去池袋的遊戲廳玩。她母親對她放任自流,不管她什麼時候回家,母親都不會生氣。但她自制力超強,六點就會回家,一個人做飯吃,然後開始學習。池袋之行剛好相當於放鬆休息。」
好運一直伴她左右……
「我必須逃掉。這的確十分困難,成功的可能性,或許不足萬分之一。」
「奇迹出現了嗎?」
「真的有人要殺我。」
「你學習成績不錯吧?」
「唔,我該從哪兒說起呢?首先談哪一個選擇呢?」
「不能找專業殺手,必須是非專業人士。」林田亮子扁嘴道。
「智惠子不想談論那個案子,我只好通過與她閑聊,來促使她放鬆警惕。只要她習慣了交談,就會自然而然地講出來。據我多年的經驗,保持緘默的嫌疑人,也不會排斥閑聊。對那些因為想不開,而走上犯罪道路的人,聊聊他們小時候的事情,問問他們母親是什麼樣子,就會勾起他們美好的回憶。心情放鬆下來,嘴也就沒那麼硬了。我這種老刑警,經常用這一招。當然,也有嫌疑人一說到案子,就立刻又閉上嘴的,這些傢伙相當難對付。」
「智惠子的丈夫洋司呢?」
「我們分別殺死對方的丈夫。這樣,我們就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也絕不會暴露。」
「有沒有考慮過,是他救出了智惠子?」
「嗯?」
接下來一次,發生在智惠子懷孕期間。大概是兩年前,清子接到智惠子的電話,說她懷孕了。
今天是被捕后第幾天了?……
「這裏面是換洗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