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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方的大地

第二章 北方的大地

「北海道雖然廣闊,但還是比本州小,不利於逃亡。札幌那樣的大都市還好說,但別的城市人口密度低,反而難以藏身,很快就會暴露的。如果被逼到機場或者火車站,就只能束手就擒,但這隻是我的想法,實際情況怎樣,我也不知道……」

19

兩人暫且進入房間,休息了一會兒,到車站前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開始調查青森市內夜間經營的飯館。
她在登記簿上寫上武田智子的名字,和她念過的東京高中的地址。她提前付了住宿費,五千日元,一晚住宿加早餐。前台旁邊有一台自動售貨機,她買了年糕片和啤酒,登上電梯上到四樓,進入404室。
「不好意思,請問有旅客長期住在這兒嗎?」當女人把第二碗飯拿過來的時候,智惠子問。
「我打算背著警察,將智惠子殺掉,然後埋在箕面的山裡。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在那兒,路比較熟。那傢伙給我惹了那麼多麻煩,我必須讓她受到相應的懲罰。那傢伙應該也知道,我在追蹤她。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捕捉狐狸的獵人。」
女人口中說出「家庭暴力」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彆扭。她肯定是看到智惠子的腫脹的臉,才做此判斷的吧。
「那我要一間。」
「差旅費肯定不夠,我們只好盡量找便宜的地方入住。情人旅館什麼的當然不能去,行商住的廉價旅店,最適合我們。六千日元就可以住一天,還包兩頓飯。車站附近的小巷裡,有家商務旅館叫『北方歸宿』,這名字讓人想到都春美的歌,我很中意,於是就選擇到那裡投宿。」
藥店的工作,只會消磨個性,讓她淪為毫無存在感的三十歲女人,跟任何人都無法深入交往。那裡打工者居多,人員流動大,沒有任何人留意她。她在職期間,就換了三任店長。常被指責銷售業績不佳,工作又這麼繁忙,誰都幹不了多久。這就是她能不引人注目地,從事這份工作的最大原因。
上完廁所,智惠子在盥洗台上,看著自己的臉——雙眼紅腫,頭髮蓬亂,素麵朝天。
回到旅館后,她把錢重新數了一遍,確認是三十萬日元。
由於是在工作日,自由席車廂的上座率只有三成,她挑選倒數第二排靠左的座位。
終於解決了今晚落腳的問題,她稍感心安。
輪到自己的時候,她卻緊張起來。站在機器前面,按下了「取款」鍵,機器要求輸入密碼。
「他們住在二樓。現在出去了,還會回來的。」時枝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也猜到智惠子是殺人逃犯。智惠子死心了。
「真不厚道。我把這事兒告訴警察怎麼樣?」
「對不起,我在換衣服。」她致歉道。乘務員應該不會奇怪,車上常有女乘客這麼做。
女人抓住智惠子的手腕,請她走進茶館,坐在收銀台旁邊的一把圓椅上。智惠子低下頭,接過女人遞上來的一杯綠茶。
她睡著了。
「具體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後來通過電視和雜誌上的報道,得知了相關情況。真是千鉤一發啊。如果我就那樣在旅館里睡著了,第二天才出發,那後果將不堪設想。幸虧我偶然覺察到,前台的氣氛不對,當機立斷跑掉了。我不會責怪那對夫婦的,因為我給他們惹了不少的麻煩。」
「痒痒,停手。」
「可是什麼?」
「她住幾號房?」
「那個時候,微調手術還不普及。就算有,我也不會選這種半吊子手術。我要來一次真正的整形。」
「不會。只要我叫一聲『智惠子』,那傢伙就會嚇得動也動不了,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我們生活了那麼多年,我已經好好教育——或者說調|教過她了。我的可怕形象,已經深深地烙印進了她的腦子裡。」
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屏住呼吸說:「難道你是……」
南方,絕對要去南方。去北方的話,警察也會尾隨而至。如果自己被逼到津輕海峽的港口或者機場,那就無處可逃了。到時候,自己就會像被包圍的綿羊一樣,凄慘地倒斃在北地的荒野之中。相反,南方可以逃亡的地方,反而接近於無限。
路上走來一人,正是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
她聞到酒的味道,然後聽見有人說:「啊,糟了!」然後是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兮兮的氣氛。
列車重新又開動了。在上午九點五十六分,將抵達終點站大阪。去終點站怎麼樣?危險。那前一站新大阪呢?也很恐怖。京都也危機四伏。雖然置身於大都市當中,容易隱藏自己,但在那裡,警察也更加容易相互配合。倘若在車站安排了大量警察,守株待兔,那她就插翅難飛了。在那之前的兩站是福井和敦賀,但智惠子不熟悉這兩個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湖面平靜,瘴氣從水面升騰。在我看來,這個地方離地獄不遠了。
「可是,一旦他們得知,我是逃犯的話,對我的態度一定會天差地別吧。」
他忽然想了起來——是那個天王寺站附近的商業街上,擦肩而過的女人。臉上浮腫,而且結了痂,不知道是生病了還是被人打了。
「你是怎麼知道,智惠子身處何地的呢?」
這是一道絕不可逾越的紅線。儘管心懷感激,智惠子仍然要承受著保守這個重大秘密的痛苦,併為自己欺騙了他們而深感愧疚。
她頭暈眼花,一個趟趄,差點摔下樓梯,幸虧及時抓住了木扶手,才得保周全。
「很遺憾,我沒見過。」
安岡催促老闆快走,年輕的坂田刑警走樓梯,安岡和老闆坐電梯。
時效到期時,我己經是四十三歲的女人了。自己能活到那一天嗎?要是生病了,她無法使用健康保險證,但幸運的是,她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健康問題,從沒有去看過醫生。
「首先,是母親對不起我。她生了我,卻將我一把扔給了外婆,自己跟人私奔了。外婆過世以後,她雖然接走了我,卻導致我高中輟學;與母親同居的男人,還讓我懷了孕。
「讓您見笑了。」
我恨洋司!……
此外,還必須想一想,為什麼洋司會找到她的所在。是誰將自己在新潟的消息,偷偷告訴洋司的?洋司似乎首先去的是武田服裝店,而不是「紅玫瑰」俱樂部,而這麼一來,告密者就只可能是勝七郎或者勝七郎的母親。很難想象勝七郎會幹出這樣的事,那必然只可能是他母親所為。
「不好意思,請問附近有什麼值得推薦的旅館嗎?」
持有存摺的是母親清子。母親確實有可能,聯絡警察或洋司。雖然是母親幫助自己逃脫的,但她現在或許改變主意了,向警察透露了女兒在青森的消息,得知女兒逃脫后,她又向洋司透露了女兒在天王寺的消息。
她已經虛晃了好幾槍。首先誘導了警察往錯誤方向追查,然後,又在咖啡店設置了陷阱,警察肯定料不到她會乘坐慢車。
她同藥店里的人的交往,都僅限子工作,從未向任何同事吐露心聲。店裡打工的人居多,流動性很大,這對她來說,十分有利。
先取三十萬吧。但不知卡上是否有這麼多錢。
就這樣過去了半年。1997年的2月,她已經體驗過了青森的冬天,那是一個艱苦漫長的冬天。但正是因為冬天艱苦,她才得以忘記自己正在逃亡。
「安岡警官,你覺得她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她動不了。不,她能動,但只能向前,因為她無處可逃。看見她整形后浮腫的臉龐,洋司一定會猛地抓住她的手,狂笑不止吧。
走進車站,便能看見大屏幕上的時刻表。奧羽本線上行特快「日本灣4號」,目的地大阪,發車時間晚七點四十三分。一看手錶,已經是七點三十二分。前往盛岡的特快列車「初雁28號」剛剛出發。
智惠子得出這一結論時,特快列車抵達了山形縣的鶴岡。車票上的目的地雖然是酒田,但她覺得,提前在鶴岡下車更好,於是帶著行李下車了。
「不錯。我的確掌握了情報。當時,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搶在警察之前抓住她。」
她並不想責怪母親清子。要怪只能怪自己,進入東京的高中后,自己沒有努力讀書,也沒有抵抗住同學的誘惑,整日遊樂,荒廢了學業,最後只能退學。之後的人生,更是亂成一團麻。她感覺自己這十年裡,把人生所有倒霉的事情,都經歷完了。如今,她真的想給自己這烏七八糟的人生,畫上休止符,前往另一個世界。
屏幕上出現了新提示:「請輸入您要提取的金額」。
她必須迷惑追蹤者——假裝去遠處,實際上卻藏在近處,藉此躲開追捕。洋司或警察會認為,智惠子可能乘上越新幹線到東京,然後,從羽田雞場坐飛機飛往沖繩的那霸或是北海道的札幌。
「那些人這會兒正在滿城搜查呢。你們有可能中途撞上,還是明天一大早走更安全。我們不會告發你的,你放心好了。」
同洋司視線相交的那一刻,她張嘴笑了一下。
「這是我的直覺。但不能僅憑直覺,就分派人手。她可能坐新幹線,也可能去北海道,可能性有很多。」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不知道。我以為是打錯了。可是……」
然後,她想起了被自己殺害的林田浩之。同智惠子締結交換殺人協議的林田亮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聽不出來?是我啊。」
她喜歡彥根這個城市給人的感覺。以彥根城為中心的街道一一即過去的井伊家的城下町——都被保存了下來,但卻沒有一般旅遊城市的浮躁虛華,非常適合生活。她在北地的新潟和青森生活了三年,自然被這座面湖而建的城市,傳遞出的溫暖明快|感所吸引。城市雖然不大,卻全然沒有冷清寂寥的感覺。
「打掃她房間的時候,你們有沒有什麼發現?」
撲了個空的洋司,會不會報警呢?不可能。洋司一定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對武田的母親說實話。
或許幸運比機智的作用更大一些。只要時間稍微有一點兒偏差,只要幸運女神對她稍有厭棄,那她鐵定會被抓住。
機器平穩地運轉,吐出三十張一萬日元的鈔票。交易憑條上顯示:剩餘金額是七十萬五百四十五日元。多出來的零頭,可能是活期存款的利息。
「謝謝。我想起密碼來了。」智惠子鞠躬道。
「被人打了?」他不禁說出聲來。他用力握緊右拳。混蛋,是那傢伙!是智惠子!當時自己因為她醜陋的外表,而被偏過了頭,但如果目不轉睛地看她,應該就能認出來。
「從密碼設成我的生日這點就能看出,這筆錢里包含了母親對我深深的愛。謝謝母親!賬戶上還有七十萬日元。這部分錢也能自由使用吧。
智惠予走出銀行,全身緊繃,但沒過多久就堅持不住了,身子一外幾乎癱倒。
在對自己的醜陋,感到悲傷的同時,智惠子也慶幸,自己因禍得福,躲過了近在咫尺的追蹤者。戴上墨鏡,眼睛周圍的腫脹和傷口,都被掩蓋起來。她勇敢地抬起頭,朝新幹線的特快車票自動販賣機走去。
她顫巍魏地輸入了自己生日:0901。
這個時間,如果警察發現,她上的是這一班車,那在這一站,就可能會有警察上來。智惠子連忙收拾好行李,做好逃跑的準備。話雖如此,車內無處可逃,她很快就會被抓住吧。但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不必要的——列車在停靠金澤期間,沒有一個人上車,車內也一切如常。
智惠子坐在列車行進方向的左側靠窗戶的位子上,凝視著大海。濃黑的海水,鉛灰的天空,兩者之間的界限,都已經變得模糊了。海面上泛起的白色泡沫,被推上海岸。看著看著,恐懼感油然而生,彷彿就要被大海吸進去一樣。
稍感安心,她返回下鋪,拉上帘子,打開啤酒罐,送到嘴邊。冰冷的啤酒,通過火熱的喉嚨,恐懼隨之消散。她莫名地興奮起來。
她爬起來,從帘子縫隙中,觀察著車窗外的景色。天越來越亮,進入石川縣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在旅館登記簿上簽字的時候,安岡向前台的男人,表明了警察身份,並向他出示了友竹智惠子的照片,問他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男人滿臉疲憊地搖了搖頭。
智惠子放聲大笑:「秘訣?這個詞真諷刺,也不恰當。簡單地說,要盡量避免引人注目,不要到處亂走,盡量住在一個地方。但是我沒有身份證明,不能住普通公寓,只好找到工作之後,讓僱主充當保證人。」
「原來如此。你沒有想到,這是友竹智惠子打來的嗎?」
新潟的武田勝七郎,是因為同自己是戀人,所以才對自己好。現在這對夫婦,如此親切地對待自己,儘管有把自己當成是已過世的女兒的成分在裏面,但還是讓她備感欣慰。
「是啊,我想錯了。」安岡留吉長嘆一聲,伸手拿煙,「我本來打算,在抓到友竹智惠子之前都不抽煙的……」

14

這就像是在玩遊戲一樣——在一個接一個的分岔點上,一次又一次地做著選擇,彷彿無窮無盡的「選擇遊戲」。
「再見了,青森。」她與自己乾杯道。
「我將生意交給了能力出眾的部下,就算我不在公司,也不用擔心。我的公司我說了算,明白嗎?……」
「嗯,不久就去了。」
「你別逼我。」
「你接受了美容整形,這不是很自然的么?」
「喂……」是亮子的聲音。
「追蹤我到新潟的洋司,你沒有抓到我,肯定懊惱不已吧。
「她有沒有同你聊過自己的苦惱呢?」
智惠子想說話,但就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兒似的,發不出聲來。
「但你找到她,卻不把她交給警察,你自己也會有罪的。」
為什麼世上會有那種人渣呢?自己之所以會有今天,究其根源,就是為了殺掉他,同林田亮子締結了交換殺人協議。
「光123號」漸漸加速,洋司不得不跑了起來:「混蛋,你給我記住!……」月台上的人驚慌地躲開他。
她其實很想租一間月租四五萬日元的便宜公寓,旅館的住宿費,都能在東京近郊,租一間說得過去的髙級公寓了,但她找不到身份保證人,所以只得安於現狀。現在還沒有條件奢望。
到達青森市的第二天,她確認了電視新聞中,沒有關於她的案件的報道。世人對於發生在新潟的事情渾然不知。友竹智惠子這個人,被人們徹底遺忘了。狹山本地的人或許還對她留有印象,但在青森,應該沒有人記得,智惠子一年前從醫院脫逃的事情,她完全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新潟的武田勝七郎先生,你現在怎麼樣了呢?肯定對我的不告而別,百思不得其解吧。
時枝注視著智惠子的眼睛,點了點頭。智惠子向兩人深鞠一躬,走樓梯來到四樓。
歷史成績優秀的智惠子,聯想到平安時代坂上田村麻呂的遠征。望著城市外的原野,她心中湧起了懷古的幽思。
「但是,在大阪那樣人多眼雜的地方抓她,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吧?」
1998年1月。在青森的第二個冬天……
如此一來,倘若警察來此地調查,就會根據老闆娘提供的情報判斷,有個神秘的女人在鶴岡待過。
「我會讓她逃,趕緊逃。我不討厭她,反而覺得她跟自己很親熱呢。」
如果要問,願意回憶的過去,和不願意回憶的過去,究竟哪一面更多,那答案自然是後者。
晚上十點多,安岡刑警他們返回旅館。他們幾乎查遍了旅館和夜店,但沒有找到半點同友竹智惠子有關的情報。受訪者幾乎都眾口一詞地說:「不知道。」偶爾有女招待說:「感覺好像見過。」但再問下去,對方又否認道:「應該認錯了。類似的人在這一帶的夜店裡多得是。」
但就算沒有被炒魷魚,她也不想再去上班了。
「大阪天王寺。」
「安岡警官,警方是否知道,智惠子曾在新潟?」
「旅館里的指紋檢査結果呢?」
車站前有好九_九_藏_書幾家商務旅館模樣的建築,但她全都不感興趣。因為從新潟乘特快不足兩個小時,就可以到達這裏,倘若警察得知,她在新潟並外逃的消息,那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可能追到這裏。她是不是應該繼續逃下去,直到抵達今天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呢?
迷信的人或許不喜歡這個數字,但她覺得最後只有這間房空著,404應該成為她的幸運數字。
「道歉就是了。」
「這些年來,我偶爾會頭痛。頭痛起來,就什麼都記不住了,似乎是舊傷留下的後遺症。我就像夢遊一樣,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這身子骨就快不行了吧。」

06

接著又過了幾個月,1997年8月。她按下了記憶的快進鍵。不論怎麼工作,她就是存不下錢。所有的收入都用在食宿上面了。去夜店上班掙錢更快,但她現在根本沒有這個意願。對客人阿諛奉承,千方百計地勸他們喝酒,這樣的生活,她在新潟已經受夠了。勝七郎先生那樣的好人,在這裡是遇不到的吧。
「只有你最開心,對吧?……浩之死了,你拿著保險賠償金,過得很舒服吧?」智惠子越說越氣,「這次輪到你殺我丈夫了。明白不?……」
「好。」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選了其中一個,插入鎖眼。
女職員露出放心的笑容離開了。
「嗯,不錯。我是賣化妝品的。」
取錢前,她在銀行的自動取款機上,秘密地查看著餘額,意外地發現,竟然有一百萬日元。因為是銀行卡,看不到交易明細,但應該是母親察覺,卡上被取走了三十萬日元,於是又增補了上去。
我想要按暫停鍵。床邊放著電視,枕邊就是遙控器,她按下了開關。牆上的掛鐘顯示,時間是三點十五分。窗帘緊閉。分不清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
她對自己的能說會道感到驚訝,這全得益於之前,在工作中培養的口才。說著說著,她就覺得自己假扮成化妝品推銷員也不錯。快三十歲的女人,獨自在這種地方住這麼久,必須為此找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理由。
蹲著的智惠子起身時,下行的新幹線列車進站了,智惠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車身的另一側。
「還有一個孩子,今年九歲了。但我有事把她託付給外婆了。」
抵達青森時,車站裡很冷清。雖然這裡是縣政府的所在地,也是本州北部門戶,但在這個時間進出站的列車都很少。
「沒事吧?到我們茶館里休息一下吧。」
1997年9月1日,是她三十歲生日,但對她而言,卻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人祝賀她,自己也壓根兒沒打算慶祝。
「沒有。我沒打算去。」
漫長的逃亡生活,讓她愈發厭世。即使成功逃亡了十五年,以後的人生,還會剩下什麼?
……………………………………………………………
脖子疼,全身無力。想扭扭頭,身體卻不聽使喚。記憶一下子完全恢復了。在昏迷之前,她按下了時間的快進鍵,她厭倦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這句話后,又聽見男人的談話聲,感覺就像是一對父子在交談。亦真亦幻,彷彿就漂浮在雲端。
洋司和警察明顯沒有聯手。洋司不知通過什麼手段,查到了她的所在地,卻沒有通知警方。倘若警察掌握了這條情報,很可能會在天王寺站周邊,對她實施抓捕。
「我去前台幫你問問。」智惠子知道女人的殷勤,是發自內心的。
「從智惠子的角度來說,鐵路是最佳的交通手段。我們來到青森車站的售票窗口,想詢問晚六點到十點期間,有無三十歲前後的女人購買車票。」
「我沒問題。」但是,問題其實很大。
「我提議她去恐山散散心。」
但那兒並不是她要去的地方。仔細查看,招牌上寫的是「橋元美容整形醫院」。建築外牆髒兮兮的,旁邊還有一家性病診所。
「不行。我們不能背叛那孩子,都答應好了。我們這不算是知情不報,畢竟還沒有確定不是?」時枝極力勸說丈夫。雖然只能斷斷續續地聽見他們的談話,但他們似乎發生了意見分歧。

15

那傢伙要去什麼地方?那班列車是開往博多的,但新大阪和博多之間,有十多個站,智惠子會在哪一站下車呢?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就在天王寺站附近?」
她將溫水放進浴缸,盡情伸展著雙腿。長時間舒舒服服地泡在水裡,精神上的疲勞也隨之消解。
智惠子拿過鑰匙,乘坐僅有的一部電梯上到四樓,進入401室。房間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味道,一張雙人床,佔據了房間一大半的空間。
「你相信自己一定就能認出她?」
然後是秋來冬至,年末到正月都在忙碌中度過。每天往返于旅館和藥店之間。藥店全年營業,假期都是輪休。
安岡轉過頭,這時,老闆娘從裡屋走出來,拉住老闆的西裝袖子:「老公,不能說。」
但房間里沒有人。浴室和櫥櫃中也沒有人呢。
「我要住店。」智惠子說,對方沒有絲毫詫異。看來這兒也經常有生意人投宿吧。
那天,智惠子去很久沒去過的美容院剪了頭髮。稍不留神,頭髮就長了不少。
宇曾利湖被八座山包圍著,導遊板上說,宇曾利湖是火山口湖。她繞著硫磺味瀰漫的這個世界的「地獄」行走,再次祈禱:「我虔誠地圍著這靈地走上一圈,請賜福於我吧。」
「警察找我?」
回到自己的卧鋪,智惠子取出化妝盒,化了一層濃妝。她是大圓臉,臉上缺乏凹凸,但通過化妝,就能大為改觀。智惠子覺得不能大意。她將自己的臉從「友竹智惠子」變成了「隨處可見的三十歲女人」,總算放心了一些。
「有過疑問,但我只能相信院長的話。整張臉都是腫的,我以為是手術后,都會這樣。我畢竟是第一次做整形手術,什麼都不懂。」
「如果你不做,我就會讓你付出毀約的代價,聽明白了嗎?」
「她應該會逃到離青森儘可能遠的地方。當然是大阪。」

20

「乘坐卧鋪特快車『日本海4號』嗎?」
勝七郎的母親,最近常拉著她問東問西,原來不是為了了解未來的兒媳婦,而是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殺人犯。現在看來,那個老太婆肯定直接聯絡了洋司,而沒有報警,否則,智惠子現在應該被警察逮住了。
她向新任店長請假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希望能早點走。得到許可后,她回到旅館。
上面留有給旅館老闆的一行話:謝謝胃,給你們添麻煩了。武田智子。
安岡留吉打開當時的發車時刻表,懊惱地翻著頁:「儘管是淡季,青森畢竟是交通樞紐,旅客照樣有不少。售票窗口本應有五名售票員,但我們抵達車站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售票的電腦已經關機,售票員也全都回家了。查看時刻表,發現今晚發車的列車,有前往盛岡的上行特快列車『初雁28號』、前往函館的下行特快列車『初雁21號』、前往大阪的卧鋪特快列車『日本海4號』、前往上野的卧鋪特快列車『黎明號』和『白鶴號』,此外,還有奧羽本線、東北本線、津輕海峽線的慢車——這些列車的車票,可以通過自動售票機購買。事態發展到這一步,我們調查起來,就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
四個數字。母親的生日?或者電話號碼的最後四位?機器提示:密碼輸入錯誤。聽說連續三次輸入錯誤,卡就會被機器吞掉,以防止銀行卡失竊后被濫用。
啊,這家整形醫院的病床,是反覆重放的噩夢的終點。她總算安心了。
「你沒事吧?」背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蠢貨!……以為變醜了就可以騙過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手上的照片是哪兒來的?」
「啊?在哪兒?」
「我們就是要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女人喜形於色,「但我們這兒沒多少客人。」
又不行。智惠子感到身後,有人投來不耐煩的目光。看來只好作罷,回去給母親打電話,把密碼問清楚。
「你打算對哪些地方做整形?」
入口極不起眼,尤其方便偷偷摸摸的情人進出。櫃檯背後,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六十多歲的老女人。
「您是來出差的?」
「另一方面,我也對不起母親。我讓母親把我的女兒,當成她自己的女兒養;我被洋司虐待,跑回娘家,把母親當成了擋箭牌;我從醫院逃脫后,把母親叫來幫我逃跑,母親還把自己的銀行卡送給了我。雖然姓氏有別,但母親卻因為有一個殺人犯女兒,而遭到了世人的白眼。或許,母親現在還不知道,但她很可能已經遭到了監視。
「起初每天都打掃,但她特愛乾淨,房間壓根兒不需要打掃,所以,她同我丈夫商量,三天打掃一次。」
她上新大阪站的廁所解手,在盥洗台前,看見鏡中自己的臉龐時,驚訝得差點仰面倒地。自己丑得嚇死人。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洋司在二十厘米的距離內,都沒有把她認出來。
「怎麼了?」
「咱們是老交情了,你又是我們最重要的客人。你就安心療養吧。」
智惠子經過帳篷,朝宇曾利湖走去。路上硫磺味濃烈,就像是通往黃泉一樣。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聲吵醒了智惠子。她睜開眼睛,卻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將聽筒湊到耳邊,裏面傳來自動播放的聲音:「該起床了。」她模模糊糊地記起,自己昨天把起床的時間,設置在了六點三十分。
那時,她還沒有決定去什麼地方。然而,漫無目的的換乘迷惑了警察,結果對她有利。
吃完飯,經過前台時,前一晚打過交道的男人叫住了她:「您好,聽我妻子說,您打算長期投宿?」原來兩人是夫妻。
不用出示身份證明,這點求之不得。租公寓住的話,不僅要多支付一筆禮金和押金,還必須找到身份保證人。如果只要十萬日元,那還不如在這兒住上些時日。她現在手頭的現金有五十萬日元左右。在「紅玫瑰」掙來的錢,加上在武田服裝店賺的,扣除房租和每天的伙食費之後,就剩這麼多了。此外,還有母親清子給她的銀行卡,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不會動用那上面的錢。她打算出去打工,在維持生活的前提上,盡量保證不耗費如今的這筆現金。
「是警察,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二十多歲。」
「絕不能大意,要抱著適度的緊張感生活!……」這句話,她銘記在心。
「哈哈,這下夠你們忙活了吧。」
「如果母親發現,存金額發生了變化,就會知道,我在日本的什麼地方好好地活著。
交了9月的住宿費后,她手頭的現金,只剩下幾萬日元了。她第一次動了使用母親銀行卡的念頭。
「當然。通緝照片發到全國各地,她身上又沒有帶多少錢,我樂觀地認為:她遲早會投案自首的。」
「誰說不是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岡警官自嘲地笑了笑,抽出一根煙,但沒有點火。
一切都結束了,她陷入了絕望,但又拚命思考著逃跑方案。逃出這裏后,再去什麼地方呢?是南下日本海沿岸,還是坐東北本線回東京?抑或乘津輕海峽線,直接跨海逃去北海道?
一個六十多歲的圓臉女人,關切地望著智惠子,看樣子好像是旁邊茶館的人。
「404號間。」
「等待手術的時候,我問護士:『為什麼把醫院建在不顯眼的地方?』護士回答說:『道理跟情人旅館一樣。如果建在顯眼的地方,客人就不方便來了。別看這裏位置偏,女人反倒認為,方便她們偷偷前來。』據說許多女招待和藝人,也是他們的客戶,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家在整容圈內部,頗有名氣的醫院啊。」
智惠子來到前台,付完款,幾乎身無分文。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再去銀行取錢?賬戶上還有大概五十萬日元。
五米、三米、兩米……兩人越來越近。她陷入了絕境。
「不,完全不知道。」安岡留吉不舒服似的調整了一下坐姿。鋼管摺疊椅的連接部分,發出剌耳的嘎吱聲,「一點都不知道。警察提供賞金的辦法,過了很久才有,以前都沒有想到這一層。友竹洋司也沒有正式宣布,自己願意提供賞金,只是在接受電視採訪時,隨口一說,知道這件事的人應該不多。」
於是,安岡帶著年輕的部下——坂田良一刑警,向青森市進發。
「我隱隱約約地聽見,車站內廣播的聲音。」
她看到了一條私鐵線路,沿著這條線路,快步往北走,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塊寫著「美容整形醫院」的招牌。
她想起了一件事,心頭不禁一陣苦澀。那家醫院的護士,說常有藝人,悄悄去他們醫院做整形手術,那肯定是騙人的。
她忽然覺得鏡中的臉,同通緝照片很像。警察拍的那張照片上,自己也沒有化妝,除去長發這一點,簡直就跟此刻的友竹智惠子,一模一樣。如果被警察撞見,肯定立馬就認出來。查票的時候,乘務員沒有看見她的臉,但下車的時候,就很可能打照面。
「沒有。我被院長的花言巧語迷惑了。我當時還拿不準,那就是手術失誤。院長騙我說,腫還沒有消,傷口會結疤瘌,以後疤瘌掉了,就看不出來了,他讓我放心。」
藝人應該都會選擇,這家更漂亮的醫院吧。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醫院位於天王寺站附近。她在大阪站下車,乘地鐵從梅田前往天王寺。據說醫院就在近鐵的阿倍野橋旁。她中途迷路了,只好無奈地往回走,結果又迷路了,到了一個很偏的地方,就像是地球的盡頭一樣。
「那不會影響你的生意么?」
「她有時候看上去非常孤獨,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我以為,是失去親人造成的,所以勸她去恐山走走。後來,她向我透露說,自己遭到了丈夫的虐待,還流過產,我這才知道,她身世果然好可憐。」
「第二天檢査結果就出來了。就是友竹智惠子留下的。」
「希望可以便宜些。」
「嗯,是的。她比我們棋高一著。聽上去或許像在辯解,但我們確實考慮到了,各種逃亡的可能性,大阪就是其中之一。但也不可能請求每個她可能出現的地方的警察,都來予以協助。札幌和盛岡就有人盯防,但結果卻一無所獲。」安岡懊喪地嘆息道。
「你找我幹什麼?」
她還在觀賞日落時分的日本海的景色,列車就已經到達了終點站酒田。下車后,她立刻確認下一班特快列車「白鳥號」將在約五十分鐘後進站。她暫時通過檢票口,在自動售票機上,購買了前往青森的自由席特快車票。她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車站工作人員,對她的行為留下印象。
「真過意不去。」
「剛上小學二年級。都怪我打發她出去跑腿,我後悔得不得了。」女人說話不帶東北腔。是從很遠的地方來這兒的吧,「你呢?……」她反問智惠子。
「住一周含稅兩萬八千日元,住一個月十萬日元,早餐免費,不過……」
「友竹智惠子是潛伏在什麼地方,還是已經死了、早已化為白骨?……不,她不可能死了。那個走了點狗屎運的女人,能突破醫院的嚴密看防,又躲過事後的層層檢查,成功脫逃,是不可能就這麼橫死他鄉的,更是百分百不可能自殺。」
1998年9月18日,安岡留吉和坂田良一兩名刑警,乘早上七點多出發的東北新幹線,離開東京上野車站。當時,新幹線的終點在盛同,他們在那裡,換乘開往青森的特快列車「初雁5號」。下午四點四十五分,他們抵達了青森站。
「你當時覺得,她會逃去什麼地方?」
「嗯,是的。」
「有,她有一個大包,她說那裡面裝著要賣的商品。」
死者的靈魂。被她殺死的林田浩之的靈魂呢?把他的靈魂招回來,他肯定會通過女巫之口痛罵自己吧。
「被壞男人打了?……家庭暴力?……」
「您找女巫招魂了?」
終於找到友竹智惠子了!終於可以出出這麼多年的窩囊氣了!她此刻近在咫尺。真是走運read.99csw.com,自己竟然選擇了同一家旅館。
「老闆,請用備用鑰匙把門打開。」
她回到酒田站,進入候車室。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無疑已經擺脫了警察。下一班特快列車「白鳥號」,是從大阪而來,途徑新潟,所以,乘車時必須留意。
就像高速運行的旋轉木馬一樣,不停地循環,循環……你以為它要結束了,卻又再次回到起點,重複相同的事情。
「談不上喜歡。那裡是本州的最北端,前面再無地方可去,我便住了下來。」
「東京。」
智惠子的腦袋中一片空白。她覺得所有排隊的客人,都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她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耳垂也發燙了。
「第一次來彥根嗎?」
「她有沒有用於偽裝的道具?」
十五平米大小的旅館房間,狹窄破舊,但她的身體陷入床中,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疲勞就會大大緩解。與精神上的困頓相比,肉體方面的疲勞更嚴重。
這些年來,母親和智惠子互相傷害著對方,給對方難以承受的痛苦。到底誰更對不起誰呢?
安岡親自用力敲門:「友竹智惠子,你要是在的話,就出來吧。」
她想死。來青森的第二個冬天,這個念頭鑽進了她的大腦。
「啊,不必了,我直接去預約吧。」
「差不多。提到不需要身份證明,就能夠入職的行當,首先就是夜店。我們準備在青森待三天,我打算同部下分頭行動,拿著智惠子的照片,去商業街挨家挨戶地詢問,用整整兩天時間調査夜店。還要調査餐館一一食堂、蕎麵店、拉麵店……看她是否在那裡刷過盤子、打過工。旅館也不能放過,她很可能在情人旅館中做保潔員。總之,我們準備將這些行業,作為重點調査對象。」
「別說傻話了。快逃吧。」
「案件接二連三地發生,智惠子的案子,很快就被遺忘了吧。」
智惠子和丈夫洋司,僅僅相距十米。從有頂棚的人行道,朝車站走的是智惠子,從車站走過來的是洋司。如果保持原來的行進方向,兩人不久就會擦身而過。
「現在就在房間里嗎?」
終點下車后,智惠子忽然聞到了硫磺的味道。她在地藏堂抽籤——「中吉」。將一百元硬幣投入香錢匣,她雙手合十,默念禱詞:「保佑我不要被警察抓到,不要被洋司發現。」
交了入場費,登上幾段陡峭的石階,終於來到了瞭望樓所在的廣場。進入瞭望樓內,攀上坡度極大的樓梯,來到最頂層。透過紗窗能看見琵琶湖。碧綠的湖面上,浮現出一個小島。
「為你整容的醫生是什麼樣的人?」
安岡留吉刑警已經五十八歲了,離退休還有兩年。在任內親手抓住友竹智惠子,就是他的夙願。
「那麼,『日本海4號』的乘務員,是否見過她的臉?」
走出醫院,夕陽正好照在她臉上。臉上傳來一陣刺痛,彷彿皮膚被撕開了一樣。一摸就知道,臉還是腫的。戴著眼鏡,微微低著頭走路。
米飯、豆腐醬湯、竹莢魚魚乾、雞蛋、紫菜。食物簡單,但她卻像出生以來,頭一次品嘗美味一般。昨天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終於能痛痛快快地吃一頓了。
「算了吧,都已經這樣了。」
「友竹女士,你知道你從『北方歸宿』商務旅館出逃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錯,人類是善於遺忘的動物,只要發生了新案件,就會把之前的案件拋諸腦後。不論什麼話題,熱度頂多持續兩、三個月,即使十惡不赦的兇案也如此。智惠子逃跑的那一年,還發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和由奧姆真理教策劃的地鐵沙林毒氣案,但即使這樣巨大的天災,和前所未有的大案,過一段時間,也隨風而逝。不過,我們仍在普通人不知道的地方,勤勤懇懇地進行搜查。」
「你調查的是飯館?」
智惠子一大清早,就坐上了從青森到大湊的直達列車,朝下北半島的北部前進。老闆娘向她推薦了恐山,她決定去看看。
誰都料不到她會在福山下車。洋司肯定以為,她一路去了岡山、廣島,或者博多,但她不能大意。
坐計程車來到新潟火車站的時候,她問自己:接下來該逃往何處呢?是乘上越新幹線去東京,還是北上?抑或南下?……
「您好,您是來旅遊的嗎?」

18

新潟車站內,查看大屏幕上的發車時間,最近一班到站的,是開往秋田的特快列車「稻穗七號」。它將在二十分鐘后發車。即使洋司發現她逃掉后,追到新潟站,他也不可能坐上這班車。
「沒有,完全沒想到。」

16

「你應該把這事告訴我們呀。我們可以給你介紹好點兒的工作。」
「是的。手術費加一周住院費,總共五十萬日元。我不知道這樣的金額,是高還是低,但也只能咬牙給了。如果我住在醫院附近,那腫著一張臉還能忍受,但如果手術后,不等恢復就離開,走在大街上,肯定會特別引人注意。所以,我就把住院費當成旅館的住宿費了。住院期間,醫院負責飲食,還能避人耳目,其實也挺划算。」
「首先是眼睛。第一目的是拉個雙眼皮。我因為單眼皮的原因,已經自卑很久了。雖然有人說,這樣有日本味兒,但我一直渴望,能擁有雙眼皮。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這次機會對我來說,千載難逢,以後不會再有了,所以,我下決心冒一次險。就算臉被割得亂七八糟,也沒有關係。不過,我不喜歡眼皮腫腫的樣子……」
她在高中念的是特快班,一心想考入知名大學。作為優等生,她被免除了學費,還有希望憑獎學金上大學,但外婆的突然過世,讓智惠子的人生,頓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她的回憶如脫緇的野馬,任意賓士。
兩人打算將行李放在旅館后,分頭行動,由於事先沒有決定投宿何處,兩人只好在車站附近,隨便尋找合適的旅館。這時,安岡發現了「北方歸宿」——一座五層樓高、表面有點髒的商務旅館,看起來應該比較便宜。
「生日?還有這種事?」她的心理就是這樣,興趣全無。這一天無足輕重,連人生的一個經過點或者說節點,都算不上。
「你為什麼到現在,都記得這通電話?你一定接聽到過許多惡作劇電話或者推銷電話,為什麼對幾年前的這通電話,印象如此深刻?……」
「不過?……」智惠子心頭頓時閃過一絲不安。莫非他察覺到什麼了?
但她睡過去了。睡著了身體就動不了,完全麻木了。特快列車放慢速度,準時在九點十一分抵達米原。再不起來,車站工作人員就會來叫她了。一旦引起特別關注,就會給對方留下印象。
她聽過那個男人的聲音。儘管只有短短一個字,卻剌激了她塵封的回憶。再多聽幾句就能確定,但通話戛然而止,她的記憶之線也隨之中斷。
離七點沒幾分,智惠子離開旅館,朝車站走去,找到了一部公用電話。她曾打過一次電話給亮子,但那次,她一句話也沒說。這次一定要說個清楚。她還記得亮子的電話號碼。她先投下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幣,撥出號碼,回鈴音只響了一下,對方就接起了電話。
「我也離婚了,孩子跟了丈夫。現在十歲了吧。我到這兒來后,心情放鬆了些。總算聽到死去孩子的聲音了。」
査看車站內的交通指南后,智惠子找到了商業街的位置。商業街上有許多商務旅館的廣告牌,但她更傾向於選擇沒有打廣告的小旅館,於是決定,去小巷裡找找看,很快她就有所發現一一「休憩商務旅館」。睡一覺三千八百日元,住一晚五千日元。儘管名義上是商務旅館,但看起來卻像是情人旅館。
「我突然不見了,勝七郎先生會怎麼想呢?」
進入10月已經十多天了。照理說,應當是紅葉遍山的季節,但下北一帶卻寒冷異常,讓人感覺漫長嚴酷的冬天,似乎就要來臨了。下北半島的陸地,猶如細長的走廊,附近不遠處就是大海。儘管陸奧灣遠離狂暴的外海,卻依舊波濤起伏。
「你覺得她是殺人犯嗎?」
但是,這兩個人對她很好,時枝還想幫她逃跑。神崎也是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才痛下決心的。她不能怪他。
由於情報的缺失,搜查本部的人員也減少了,只剩下兩個人,組成了專門的搜查班。「專門」這個詞,會讓人覺得,他們只負責一個案子,其實不然。狹山東警察署人手不足,他們必須同時負責多起案件。
「當時就沒從鏡子里發現不對勁?」
「這樣啊。」
眼皮內側。就像是有刻刀在划刻似的,這感覺真奇妙。
從月台往車站北側望去,一座大城隱約可見。智惠子看了看,從後面走來的其他下車的旅客,沒有人表現可疑。目送「光123號」向博多駛去之後,她走下了階梯,穿過檢票口。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前方有一個大型百貨商店,就在天王寺站那邊。
這時,一百日元的通話時間到了。電話被突然切斷,就像神經「啪!」地斷開了一樣。
安岡他們抵達四樓時,跑上樓梯的坂田刑警,己經站在404室前。這一層總共有六個房間,其他房間好像都是空的。
「我一直曠工,說不定已經被炒魷魚了。」
「直接打到了前台。詢問你為什麼沒有通知他們就不去上班。你不再賣化妝品了嗎?」
在從主幹道轉入另一條街的拐角上,她發現左側靠里的位置,有一家名叫「北方歸宿」商務旅館。前台很窄,但還亮著燈,一個穿黑西裝的男辦事員站在那裡。
「通過鐵路逃跑的可能性很高?」
「沒有。査票的時候,她說自己正在換衣服,只是從帘子的縫隙中遞出了車票。乘務員的記錄本上,寫著她的目的地是大阪,但也不能排除,她在京都前的什麼地方,下車的可能性。多半是福井或者敦賀之類的地方吧。」
「嗯,來旅遊的人很少上美容院嗎?」她反問道。
注視著緩緩開動的「光123號」的車窗,他終於發現了智惠子的臉龐。三號車廂。他朝車廂跑去,用力拍打車窗。智惠子驚訝地抬起頭。
她在大阪站下車,在車站旁的銀行,又偷偷地支取了二十萬日元,然後前往新大阪。她要從那裡乘坐新幹線,盡量遠離大阪。她打消了乘東海道新幹線,往東去的想法。
「安岡警官,你看!」坂口刑警指著枕邊的筆記本說。
「那去後面的車站旅館就不錯啊。」老闆娘熱心地把寫有旅館名的火柴盒拿來,「要不要幫您預定房間?」
「我對不起母親。母親也會認為自己對不起我吧。」
要求追加電話費的提示信息傳來,蓋住了對方倒吸冷氣的聲音。
她在彥根住了四天,第五天,她乘車抵達大阪站。距她逃出青森巳經過了五天。給廣告上的美容整形醫院打去電話,對方稱手術很快就能做完,沒有必要住院。
她是用武田的名字投宿的?裏面無人回應。
打工只需要提交簡單的履歷表即可,僱主不會深究僱員的來歷背景。智惠子留的住所,是旅館的房間號,電話則是旅館的前台電話。光看住所是看不出那裡是旅館的,僱主也不可能給旅館打電話。
「你認識一個叫作友竹智惠子的女人嗎?」
她有點神情恍惚,必須打起精神。她應該避免給這個女人留下印象。一定要表現得足夠自然。
「啊?不會吧?母親竟然用女兒的生日做密碼!不過確實,用女兒的生日做密碼,即便被小偷盜走,也沒有那麼容易猜中密碼。」
「我不相信。就算她殺了人,也是逼不得已。我想幫她逃走,我丈夫卻向警察告發了她,不過,站在丈夫的角度來說,說出來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吧。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我夾在當中,相當痛苦。」
店裡沒有客人。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三明治和咖啡。透過窗戶可以觀察車站周邊。目前沒有任何異常。
「又把她跟丟了啊。」
邁入昏暗的林陰|道,走下斜坡,就看見一個寫著「彥根城後門」的牌子。這裡是滋賀縣的彥根?
從恐山乘公交車返回田名部站的路上,智惠子感覺心情輕鬆了不少。途中在野邊地站的售貨亭,買了一罐啤酒,隨後在車上喝了起來。車廂里十分昏暗,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臉。
智惠子在青森過著平靜的生活,畫淡妝,戴眼鏡,頭髮長了就剪掉。
「不知道。安岡刑警在青森,又與智惠子失之交臂了。他們太沒用了。我只好自己動手。」
她沒有走出檢票口,特快車票也沒有被沒收。她徑直前往旁邊的月台,在候車室坐了下來。目送上行的特快列車「雷鳥36號」離站后,她迅速登上了「加越4號」。
「什麼輪到我了?」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用熱水洗了個淋浴,身體漸漸恢復活力的同時,對洋司的憤怒,也湧上了她的心頭。
「不好意思,我已經沒事了。」
「別開玩笑了。我跟你達成的協議,根本就不是認真的,是你自作主張,殺了我丈夫。」
房間似乎好幾天都沒人住過了,空氣渾濁,還能聞到霉味。窗戶只能打開五厘米,但一打開,新鮮空氣就進來了。
智惠子再次躺下,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列車已經停靠在了富山縣的高岡。
在青森期間,友竹智惠子應該更幸福吧?
神崎時枝回憶往事般點點頭:「嗯,認識。」
隨著茶水緩緩地滑下喉嚨,她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她將女人端上來的饅頭,放入口中咀嚼著,甘甜的滋味彷彿傳遍了全身。她決定就在這兒坐會兒再走。
整形?
「我用『逃亡者的特殊心態』這樣的表述,或許不夠恰當,不過,你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呢?」
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讓你抓住?
智惠子流下了兩行熱淚,她從未覺得別人的好意,如此令自己感動。
西方——對她來說,西方是未知的區域。初中旅行時去過的京都和奈良,就是她所踏足的最西端。
繃帶在醫生手中緩緩脫落,她看見鏡中自己的臉的時候……
「還是說了吧。」聽上去是神崎。
「真奇怪。是不是打錯了。」這時,-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是誰?……」
「這次的情報源保密。不過,你或許猜得出來。」
「是的,然後,電話就一下子切斷了。不是對方主動掛斷電話,而是通話時間到了,自動切斷的。」
她睜開眼睛,環視車內。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列車仍然在向北前進。
「混蛋,怎麼了?」
「為了不給你們添麻煩,我現在就走。」智惠子立即轉身。
「我殺掉了林田浩之,可卻在亮子殺掉洋司前被捕了。給亮子打個電話吧。」
「您的孩子過世了?」

09

「你就沒有考慮過微調嗎?」
「什麼事?」
「你認為很快就能抓住友竹智惠子?」
但她好像弄錯了。她按下的是倒帶鍵。她又回到了那一天,也就是從醫院脫逃前的那個時間。過去不是有過這種「時間倒流」題材的電影么?
那人八成是通過銀行取款信息,迅速確定她在青森和天王寺的吧。每次取款后,存摺上就會列印出取款銀行的信息,和取款的金額。
「那個男人是不是問了聲『誰』?」
這件事很複雜,極其複雜。
「喂,請問是哪位?」
「我現在……」她看見大海上的陸地。是島吧?佐度島?但那島離本土太近了。海面平穩,兩艘小漁船靜靜地漂浮在海面上。不對,這兒不是海。是湖邊,特快列車中的廣播說:「馬上就要抵達終點站米原了。」
她不得不再次擺脫看守她的女警察、護士和刑警,從醫院逃走;不得不再次潛入神社旁的獨居老人家中,叫母親來把她接走,不得不再次剪掉長發,換上衣服逃往新潟;不得不再次到「紅玫瑰」俱樂部上班,結識服裝店店主,發展為情侶;不得不再次到服裝店工作,店主的母親會再次懷疑她,並向她丈夫洋司通風報信;不得不再次逃脫洋司追捕,從新潟站乘坐特快列車逃往青森:不得不再次找到一家商務旅館,長期投宿;不得不再次去恐山,再次上藥店打工,再次經歷大雪……
「我昨天見到洋司了。」
旅館的老闆娘,有時候心血來潮,會做晚飯給她吃。沒有人可以交流的智惠子,對此十分感激。智惠子住在旅館的近兩個月時間里,時枝可能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她從不探究智惠子的過去,只是同她閑話家常。
「但是…九九藏書…」智惠子還想推辭,老闆娘時枝拍了拍她的肩。
友竹智惠子異常興奮。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生天,她感覺全身的鮮血,頓時都澎湃了起來。她將啤酒一飲而盡,但血脈賁張的她,卻沒有絲毫醉意。
「手術失誤?事故?……」
「你好,這裡是林田家。」電話那頭是亮子的聲音。
「啊?……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感覺明明已經麻痹,眼皮卻在被拉伸,被划刻……
顯示屏上還說,開往米原的特快列車「加越4號」將在八點三分出發,她決定坐這班車,然後在米原下車,再換成新幹線。經過這一番折騰,應該就能躲過警察布下的搜查大網。
「沒事。我好了。」智惠子說著,連忙站起身來。
她感覺額頭上冒出油汗。接下來怎麼按?正打算輸入電話號碼最後四位數字時,屏幕上顯示出一條警告:為防止密碼被盜用,請不要用電話號碼或生日做密碼。
離時效到期還有十四年。不,不滿十四年,應該是十三年零三百多天,但不論怎麼算都太長了,長得無法忍受。自己必須像已經過去的一年那樣,繃緊神經,繼續逃亡。
「明白了。最後一個問題,當時在你房間的男人是誰?」

11

與安岡刑警在審訊室的時候,她昏了過去,被送往醫院。那個病房跟這兒很像。不,這就是那個病房。時間又倒轉了。
「友竹,我們進來了。」
「我憑記憶能記住的電話號碼,只有新潟武田服裝店的、母親的以及洋司的。等等,我還記得林田亮子的電話號碼。」
「如果你再見到友竹智惠子,你想對她說點什麼?」
鶴岡會是一個怎樣的城市呢?智惠子完全沒有概念。通過檢票口時,車站的工作人員,並沒有異樣的表情。她將自由席特快車票交給工作人員,由於目的地是酒田,工作人員允許她中途下車。
安岡刑警進來了嗎?
新幹線列車重新又開動了,過了很久,也沒有可疑乘客,從別的車廂過來。乘務員來査票的時候,表情也很正常。列車又運行了二十分鐘,抵達福山。這時,己經是下午六點多,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身後還有一串人,在這兒磨磨蹭蹭下去,就會引人注意。要不裝作忘記帶卡的樣子,直接走掉算了。還是說,試著按幾個數字?
她筋疲力盡,投宿在車站附近的一家小商務旅館。長途旅行造成的肉體疲憊,和甩掉追蹤的警察后的精神愉悅,頓時交織在一起。
2月,市內交通因暴雪而癱瘓,她步行到藥店,一個客人都沒有,店員也大都沒來。她在冷清的店裡,無聊地發獃的時候,忽然想要去死。

13

「謝謝。」
可惡!等等!在25/26號線月台的洋司,先後跑下兩道長長的階梯,然後爬上21/22號線月台的階梯。他聽見「撲哧」一聲,是泄壓閥在放氣,隨後車門關閉了。
1998年9月。
「我想辭職不幹了。」
智惠子想裝作在看櫥窗的樣子,但這是一個遠離主幹道的普通商業街,沒辦法通過櫥窗玻璃,觀察洋司。如果拔腿就跑的話,反倒會因為行為反常,而引起他的注意,那個男人有著猛獸一般敏銳的直覺。就算不看她的臉,僅憑身型也能認出她。
她想查一查列車時刻表,但房間里沒有,只能去車站查看。於是她從樓梯下到一樓,正要去前台的時候,她聽到了爭吵聲。偷偷一看,原來是神崎夫婦。他們臉色嚴峻地湊在一塊兒,商量什麼事。
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開始第一次考慮,結束逃亡生活,心裏明確描繪出死亡的願景。
「洋司。啊,我們還勝負未定呢。」
智惠子起身告辭,離開了茶館。查看商業街左右,確認已經看不到洋司的身影。她以不會引起行人注意的速度,快步前進。大阪人都健步如飛,她很快融入了越來越多的人流當中,朝天王寺站匆匆趕去。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智惠子正獨自坐在,好像是公園長椅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卧鋪變成了椅子。坐在木椅上,她感到腰痛。揉著酸痛的脖子,她抬起頭,微微隆起的山上,看得見城池的瞭望樓。
「不錯,這樣最不容易暴露,而且,四處逃竄的話,身體也吃不消。當然,精神方面的煎熬是擺脫不了的……」智惠子嘆息道。
「啊,你別動。」
醒來時,她躺在病床上。即使睜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到。兩手是自由的,她摸了摸臉。除了口鼻之外,整張臉都纏著繃帶。
「你燒得很重,昏過去了,所以才把你轉移到我們兒子的房間里來。」
智惠子首先想到的是洋司:「找我?」
因為辦理入住手續還早,安岡他們把行李寄存在前台,就出去調查餐館了,但沒有一點收穫。下午六點,他們回到旅館。辦理入住手續后,他們決定調整心態,繼續調查。
推開狹窄入口的玻璃門,走進旅館,前台站著一個穿黑西服的、六十歲上下的男人,非常乾瘦,臉色也不好。詢問今天是否有空房,答說有一間雙人房。因為比兩間單人房便宜,他們決定就選那間房。
在新潟見到丈夫的身影后,她慌忙逃了出來。
「隨便你。警察才不會相信什麼『交換殺人』的協議呢。」對方強辯道。
「男人可能不懂,但女人應該都明白。雙眼皮的眼線歪了,左右不對稱。我做過女招待,比一般人更注重化妝,所以,對這方面很熟悉。而且,眼梢旁還有一條三厘米長的橫向割傷,感覺傷口很深。」
晚八點二十分抵達青森站。儘管有點疲勞,但她喝過酒之後,心情爽快了不少。
為了防止意外墜落,房間里的窗戶只能開一條小縫。友竹智惠子無處可逃。安岡第一個衝進狹小的單人間。床鋪理得規規矩矩,上面有一處人坐過的凹陷。電視中播放著搞笑節目,觀眾被無聊的笑話搞得捧腹大笑。
儘管毫無情報,安岡卻沒有放棄搜査。他時不時地就會查探智惠子的母親和丈夫的動靜。清子沒有異常,洋司只是去了一次新潟,但當天就回來了,除此之外也無異常;他去詢問洋司此行的目的,他給出的答案是「突然想吃日本海的新鮮海魚了」。
走出冷清的車站,來到外面。她覺得,如果被毛巾蒙住了眼睛,突然被帶到鶴岡站前,然後突然摘掉毛巾,無論是誰,都認不出這兒是日本的什麼城市。
「安岡刑警知道她在天王寺附近嗎?」
遲了嗎?混蛋!……
「疲憊一掃而空。智惠子意識到危險,提前逃跑了。我們立刻趕往車站,當時己經十一點多了,我覺得我們來遲了。」
她在臉上掐了一下,感覺就像捏到了布一樣。奇怪。用兩手撫摸身體,全身似乎都用繃帶裹起來了一樣。不會吧,有沒有搞錯?
「好的。交給我吧。」女人用津輕口音說,拍了拍胸口。
昨天的這個時候,自己在幹什麼呢?在同勝七郎在老城大街的西餐館吃飯,然後,就回到了公寓,勝七郎抱住了她。僅僅才過了二十四小時,為什麼感覺卻像很久之前發生的呢?
「神崎時枝女士,你有沒有認出友竹智惠子?」
「我們通過搜查本部,請求JR配合調查,但有車票銷售數據的電腦,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啟動。」
「是的。」旅館老闆點頭道。
就在山窮水盡時,突然傳來「智惠子藏在青森」的匿名情報。舉報者用的是東京池袋站內的公用電話,聲音低沉,分不清是男是女。

17

她很累,沒有食慾,也沒有力氣洗澡,徑直躺在了床上。
……
「這隻是『事後諸葛亮』的想法。那是卧鋪列車,旅客都已經入睡了。當天從青森上車的旅客,足有三十多名,把他們一個一個叫起來查驗,就太大動干戈了。坂口刑警認為,友竹智惠子多半去了函館,但特快列車『初雁21號』,那時己經抵達函館了。」
「如果他們一直用這樣的眼光看她,遲早會發覺她是逃犯。」
「投宿后的第三個星期。她說要去陸奧市辦事,就順便去了恐山。剛好是恐山秋祭的季節。」
「她平常都是什麼穿著打扮?」
她在睡覺,在做夢。不,這不是夢。睜開眼睛,特快列車正在海岸邊行駛。暖和的陽光撒在海面上,有如萬點碎金。朝陽的光輝。啊,又一個嶄新的清晨。
「母親對不起我的地方,和我對不起母親的地方,不相上下。」
「過了三年,你才獲得友竹智惠子的情報啊。」
「沒有,當時一點也沒有認出來。她是個特別好的人,根本看不出會幹那種事。一般來說,交往了那麼久,人的性格都能暴露。干我們這一行的,整天迎來送往,見的人多了去了,看人還是比較準的。」
她來到售票窗口,說:「買一張去大阪的特快列車車票。」她若無其事地瞟了眼身後,沒有人注意她。
「當天就從大阪回來了?」
「我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呢?這會不會是夢呢?」
「不會吧?……你在大阪?」
她的心臟狂跳不已。儘管她寧願被警察抓住,也不想落入洋司之手,但得知警察跟著自己,就住在青森的同一家旅館后,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束手就擒。那個五十多歲的刑警,肯定就是安岡吧。
「離開青森之後,你就去了大阪?」
「是啊,你呢?」
「誰都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交給我來處理吧。」
不過,他的追蹤,總有結束的一天。那傢伙身上的錢用光之後,肯定又會露出馬腳。又得重頭再來了。獵人不能急躁,應該慢慢享受狩獵的樂趣。
列車內的廣播中,一個淡淡的聲音宣告,特快列車「白鳥號」,將經過東能代、鷹巢、大館、弘前,於二十二點四十七分抵達青森。
智惠子手頭的現金就快見底了。這年春天,她依舊去原來的藥店上班,但新上任的店長,同她性格不合,於是她7月份便辭了職,開始悠悠閑閑地混日子。諷刺的是,因為沒有工作,她得以參觀了這一年的睡魔祭。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能動了。但剛邁出步子,一隻手就放在了她的肩上。
然而,這幾年來,幾乎沒有任何關於智惠子的情報。頭一年還有幾條消息傳來,但結果證明都是誤報。
她產生了自殺的念頭。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不用提心弔膽地,度過那地獄般痛苦的漫長歲月了。
「不好意思,我……」

03

大阪危機四伏。儘管地廣人多,容易藏身,但洋司也來了,她絕不能留在這個城市,該坐JR呢,還是地鐵呢?或者是私鐵南海!逃亡路線有好幾條,但她選擇了JR。當然,坐JR的路線也很多,是環狀線的外圈,還是內圈呢?或者是阪和線呢?她選擇了環狀線中,最早到達的一班列車。
「唔,算了。我很累。在大阪……」
智惠子衝動地對那個女人說:「不好意思。」蹲著的女人抬頭望著智惠子,眼睛滿含淚水,「什麼事?」
看來,明天還得跑一天腿。
做完頭髮,望著鏡中的自己,智惠子覺得,自己應該去整形。就算警察沒有自己的照片,根據「北方歸宿」老闆夫婦的證言,也能輕鬆地製作合成照片,或者頭像素描吧。最近,頭像素描比合成照片,更多地應用在抓捕中。
依然沒有回應。貼在門上傾聽,可以聽到房間里有電視的聲音。
儘管主人公在絕望中努力奮鬥,試圖改變歷史的流向,但不論嘗試多少次,都會返回相同的時間點,從而陷入更大的絕望。智惠子覺得,自己也陷入了這樣的死循環。
「你是東京人?」
她提上行李,昂首挺胸,邁開步子。若在這麼晚的時候東張西望,肯定會遭人懷疑的,說不定派出所的警察,還會叫住她進行盤問。
七點二十三分,「日本海4號」抵達福井。有幾名乘客下車,智惠子跟在這些人身後,朝階梯走去。車站的電子顯示屏上說,開往大阪的「雷鳥36號」將在七點五十八分,也停靠入站。智惠子對這班開往大阪的列車產生了興趣。
新潟那次也一樣,洋司單獨地前來抓捕她,警察多半也不知道,她就在新潟;青森那次又怎麼解釋呢?來的是警察,而不是洋司。是誰給警察通風報信的呢?到底是誰呢?
安岡突然覺得豁然開朗。這是常年的警察生涯,培養出的直覺。青森位於本州的最北端,逃犯很自然會前往那個地方。智惠子也許就在那個城市的什麼地方工作,比如某家夜店。他認為有必要去實地調查一番。拿著這個情報,去向上司申請出差,應該能得到批准。
將行李放在椅子上后,智惠子一屁股坐上雙人床。今天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她設置好明早起床的時間,剛一躺下,就死死地睡了過去。她沒有做夢。
特快列車在途中停車,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遠處不時有光束射來,那是正在海面作業的漁船發出的。水平線上星星點點的漁火,在智惠子的眼中,仿若死去的人們的靈魂。隨著列車的行進,漁火常被樓房和城鎮遮住,但很快又會出現。
突然,智惠子的腹部開始隱隱作痛——啊,是流產後的那種痛。在洋司的拳腳下,肚子撞到了傢具,小寶寶就這樣沒有了。
嘎啦嘎啦……
她這才知道「日本海4號」是卧鋪列車,都是硬卧,還有空位。她要了一張禁煙車廂硬卧,然後到售貨亭,買了啤酒和下酒菜,穿過檢票口。儘管她的心裏怦怦亂跳,但仍然強裝鎮定。
「歡迎回來。」老闆說,語氣有點生硬。老闆娘慌慌張張地回裡屋去了。
「好的。」智惠子說。
千萬不能大意。她決定馬上去整形。
「嗯!……」
「1996年9月26日,她第一次入住你的旅館時的情況,你還記得嗎?」
但智惠子還是搖頭。跟面前這個女人的女兒不同,流產掉的孩子,連身體都沒有長成形,招魂沒有意義。
「嗯,有人住一星期或者一個月的。」「來這兒就像回到家一樣啊。」
「哎,真可憐。」
「謝謝!……」
為什麼勝七郎的母親沒有報警,而是直接通知洋司呢?智惠子推測,必然是金錢作祟。她是衝著賞金去的吧?儘管不確定洋司是否做過懸賞承諾,但在電視上或許會弄出這樣的噱頭。
她不要這樣的生活。她現在躺在被警察看守的醫院病床上。看守她的女管官,多半就在病房的什麼地方盯著她。這次如果她毫不懈怠地監視智惠子,智惠子就不會像上次那樣,輕鬆脫逃。
從恐山回來后不久,智惠子開始在藥店打工。她走在大街上,偶然看到了藥店的招聘廣告。
勝七郎的母親與勝七郎前妻交惡。在母子兩人構成的家庭中,母子之間相互依存的程度很高,外人進來后,極容易遭到排斥。勝七郎母親表面上對智惠子很好,但背地裡,肯定也在不懷好意地觀察她。在店裡一起工作的時候,智惠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每一個表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的,經常收看電視節目的她,自然起疑一一不是疑心,而是一種直覺。
在車站附近的拉麵店,吃了點東西回到旅館,經過前台時,安岡感覺氣氛不太對勁。六十多歲的旅館老闆,和個子矮小的老闆娘相對而立,兩人之間好像飄著火藥味兒。察覺到安岡他們來了,老闆和老闆娘嚇了一跳,連忙換上一副笑臉。
「對不起,我……」
她走進候車室,買了一份當地的晚報,翻到社會版閱讀。萬幸,報紙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字牽扯到她的案子。
聽得出對方提髙了警惕。
「還有什麼發現嗎?」
「應該是失誤。院長態度誠懇,一個勁兒地鞠躬道歉。如果我不是逃犯的話,肯定會找他們賠償的。」
「全是卧鋪哦。」售票員說。
「你一直追她到什麼地方?」
還有九點零五分發車的、前往東京上野車站的特快列車「白鶴號」,八點五十四分發車的、前往大海對岸的函館的特快列車「初雁21號」。此外,奧羽本線和東北本線的普通列車也有許多,但唯獨前往大阪的特快列車「日本海4號」打動了她。她決定就坐這一班。
向誰祈禱?……
住院后第七天的早上,一位自稱院長的、六十五歲上下的男人走進病房,語調明快地說:九*九*藏*書「您今天出院,辛苦了!……繃帶可以解開了。」
我又要重複一遍逃亡的過程嗎?新潟、青森,卧鋪特快「日本海4號」……時間又退回到三年前,播放鍵被再次被按下。
「是的。」
擦肩而過時,智惠子雖然沒有被認出來,但恐懼又從胃底,一下子冒到了嗓子眼兒。智惠子用手按胸,拚命地壓制住想嘔吐的感覺。她痛苦地蹲了下來。本應竭力避免引人注意,結果卻在眾多乘客中最顯眼。洋司無疑也察覺到了她。

05

新潟的雪多,這裏的雪也很多。和新潟市一樣,青森的市區的降雪較少,可一旦來到郊外,雪就相當深,這讓智惠子意識到,這裏不愧是本州的北部邊境。
摘下墨鏡后的那張臉,真箇不是友竹智惠子的,完全屬於另一個人。眼睛被埋在腫脹的眼皮下,像極了戴護目鏡的土偶;右眼眼梢旁,有一條橫向的割傷,剛結了一層痂;受腫脹眼皮的影響,整張臉都浮腫了,就像是被人暴打過一樣。她現在也知道,為什麼茶館的老婦人會同情她了。洋司根本沒有認出腫著臉的智惠子,甚至想避開這個醜八怪。
她將盛著咖啡的杯子舉到嘴邊。
今天發生了許多事。
但她的身體就是動彈不得。無論手上怎麼用勁,全身就像死魚一樣,躺在卧鋪上。她又睡了過去。
等她回過神來,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突然刮來的冷風揚起沙粒。風車拚命旋轉,幾乎就要散架了。她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洋司從她身旁經過時,面容扭曲,彷彿看到了噁心的東西,朝地上吐了口痰。智惠子全身緊繃,僵立原地。他會在什麼時候,將手搭在我肩上,喊出我的名字呢?
再次醒來時,列車已入站停靠。打開帘子查看站名,是直江津。進入新潟縣了嗎?看看手錶,快到凌晨四點了。她起身去上廁所,與一名穿著車上準備的睡衣的中年男人擦肩而過。
她購買了自由席特快車票和乘車票,來到第21號線——即新幹線的下行列車月台。下一班開往博多的「光123號」,將在五分鐘后的五點六分出發。她無意中望向兩條軌道之外,開往東京的上行列車月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身影。

04

「請帶我們去。」
智惠子在特快到達前五分鐘進入月台,登上從行進的方向,開始數的第二節車廂——即八號車廂,那裡是自由席吸煙車廂。天色已暗,智惠子的身影,在列車中應該很不顯眼。
日本海即將迎來黃昏。太陽降至水平線上。大海被染成血紅色。血海。現在即使是直接望著太陽,也不用閉上眼睛了。
「明天一大早你就從這兒走吧。我們會守口如瓶的。」時枝一籌莫展地說。
美容整形廣告中,有一家大阪的醫院,她將醫院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牢牢記住。
「我請求京都方面支援,在車站進行監控,但遺憾的是,並沒有發現那傢伙,當時還不能確認,購買了前往大阪的車票,又中途下車的女人,就是友竹智惠子本人。直到那天下午,從卧鋪提取指紋比對后才知道,智惠子曾經就在這班列車上。」
睜開眼睛,她的頭被罩得嚴嚴實實。聞氣味,這裏應該是美容院。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過得更快些就好了,智惠子想。如果人生能有快進鍵,我一定會一直按個不停。單調的生活,單純的重複,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誰都不知道她是友竹智惠子。友竹智惠子這個人,己經被世人遺忘了。
七點多,列車即將抵達福井。保潔員不知什麼時候上了車,開始整理卧鋪。智惠子決定在福井下車。如果那兒也有警察的話就完了,但她決定聽天由命。
就這樣,智惠子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用起了從銀行卡中取出的錢。
走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小路,來到湖岸。岸邊插著許多信徒留下的風車,是為了悼念流產的嬰兒吧。冷風拂過湖面,風車猛烈地轉動起來。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看到車站內的公用電話時,她忍不住想跟人說說話:
「林田亮子女士,你接聽到這通電話的時候,認為是誰打來的呢?」
「偶爾會來,因為頭髮被吹亂了,或者想換個造型。」
林田浩之的靈魂?不對。按照交換殺人的協議,她必須殺他。他出現在面前時,她覺得自己根本殺不了他。但他卻反過來攻擊自己,她奮力反抗,失手殺了他……她並不覺得自己有罪責。

01

「但事與願違?……」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胖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沒有睡醒一樣,但我還是不得不讓他給我動手術。我沒辦法要求更換主治醫師。」
路邊有一家眼鏡店,她走進去查看自己的臉。必須找什麼東西,掩蓋臉上的腫脹和傷口,店裡剛好賣帶點粉紅色的墨鏡。她選一副戴上,一照鏡子,眼睛周圍的傷口和腫脹都被遮住了。剛要邁出店門,她整個人都定住了。怎麼又碰上這種事?算上新潟那回,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有一次我發現她晾著枕套,一摸還是濕搭搭的。問她本人是怎麼回事,她說:『想起了悲傷的事,忍不住哭了出來。』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卻在為難以言說的過去煩惱,我也跟著留下了眼淚。其實,我有個應該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兒,但後來夭折了。我覺得她就像是自己的女兒,很想好好地照顧她。」
兩人的視線糾纏在一塊兒,彼此憎惡地望著對方。然後,,智惠子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右手,露出嘲弄的笑容,對他揮了揮手。看她的嘴型,是在說:「永別了。」
「我馬上就要去參加招魂儀式。你也試試吧。」女人勸道。
突然傳來了狠狠敲窗戶的聲音,眼前是就是洋司無比清晰的臉。智惠子驚恐萬端,心想自己就要被抓住了,但萬幸的是,列車已經開動了。她知道自己安全了,於是鼓起勇氣,對窗外的洋司說了句:「永別了。」然後揮了揮手,硬擠出一個笑容。她知道,這會讓洋司氣得嗷嗷叫。
七點多回到旅館,前台的神崎的樣子有點怪。他是個感情不易外露的人,但這次一看到她,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老闆娘時枝從賬房走過來,臉色大變,說:「要找你的人住進咱們這兒了。」
9月18日,距離她殺害林田浩之己經過去整整三年,她隱隱意識到這點。
「起初是這麼打算的。同醫生交流后,我決定採用全切開法。這種手術比較大,還要拆線。我想把鼻子也整了,但因為鼻子本來就很髙,做不了手術,而且,我手上的現金也不夠。」
「啊,所以就去藥店打工?」
「她說自己是賣化妝品的,所以總是打扮得很漂亮。見她這麼年輕,工作卻這麼認真,我同丈夫都很佩服,覺得如果她是我們的兒媳婦就好了。我們兒子二十歲的時候,就奉子成婚了,真可惜啊。如果她能夠嫁到我們家來……」
就去青森吧,她拿定了主意。
「父母還在吧?一定要讓他們看到你健健康康的。」
「你要求賠償了嗎?」
「白鳥號」按時發車。智惠子身體疲勞至極,但精神卻髙度警惕。
電視的背景音樂,從聽筒里傳出。有人在電視里笑。
「再給您來一杯吧。」五十歲上下的老闆娘對她說,她這才意識到,杯中的咖啡已經喝完了。
死者的靈魂啊。
離時效到期還有五千多天。如果一直想著這件事,心情就會憂煩不己。與其這樣,還不如珍惜每一天、扎紮實實地生活下去。如果被發現,那是命;如果被抓住,那也是命。命由天定,她只能坦然接受。
「稻穗七號」特快列車由六節車廂組成。她坐在第四節車廂中央附近,觀察有無可疑人員。沒問題。沒有人追來,沒有人在快要發車時跳上來。
「吾命休矣!……」她想,索性摘下墨鏡,展露出真實的模樣。

02

「我告訴店長你病倒了,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
「這個啊,沒問題。那就拜託了。」
如此想來,一切都能解釋通了。哎呀,真是險啊!
她深知,要逃亡的話,鐵路是首選的交通工具。如果乘船去佐渡,抓捕自己的人,只要在港口守株待兔,自己就將無處可逃;從新潟機場坐飛機也很危險,只要警察在目的地張開羅網,自己就斷無逃脫之理了。
洋司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氣惱不已,憤怒的矛頭首先指向智惠子。不要像傻瓜一樣呆站在這裏,趕緊去抓她!他鑽出旅客堆,朝階梯跑去。
但最多的是未來。它比過去漫長得多。當然,她完全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凄慘地死去。
「是啊。我這次來到青森,還想順便去弘前和八戶走走,所以費不著租公寓,索性一直住旅館得了。」智惠子措辭嚴謹地說道。
走上主幹道,她的腳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還沒有穿習慣的鞋子緊緊的,勒得腳尖生疼。
琵琶湖。對,就是琵琶湖。從福井出發的特快列車「加越4號」經敦賀、沿琵琶湖南下,上座率只有五成。
「您從哪兒來?」
「這樣啊。我不會阻止你的。」
「雖然十分不甘心,但事實就是這樣。媒體對此並沒有多大熱情,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喂。我喜歡上了青森,不想就這麼回去,所以找了份新工作。」
她不能睡覺。兩層樓下就是刑警的房間。說不準什麼時候,他們就會喊著她的名字,敲響房門。事已至此,她只能相信神崎夫婦不會出賣自己。
雖然感冒加重了,但還不至於住院,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謝謝您專門通知我,但非常遺憾,那人並不是智惠子。」洋司肯定強忍著怒火,如此告訴勝七郎的母親吧。同洋司生活多年,智惠子熟知他的思考方式。
早上十點工作到晚上八點,然後在便利店買外賣,回到旅館吃飯。隔一天洗一次澡,累了就睡覺,早上被鬧鐘叫醒。如此周而復始。她臉色蒼白,疲憊不堪,但這反而同通緝照片相差更遠。
「列車早上七點多抵達福井,早起的人,在這時候就醒了。但別忘了,這班卧鋪特快,只是眾多選項中的一個。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智惠子坐的是這班車,我們就不會又費那麼多周折了。」
「我感覺大阪那裡,或許有希望,在車站的大屏幕上,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去大阪的那班列車,我感覺宿命好像在向我招手。」
「商務旅館?」
這樣一來,只有走陸路了。鐵路是最快的,而且也容易藏身。特快、慢車、上越線、羽越本線、越后線、上行、下行……可供選擇的線路和車次多種多樣,對追蹤者來說,鐵路無疑是最棘手的。
她把五個十日元硬幣,投入電話機,撥打了亮子的電話號碼。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呢?可能己經不住在那個地方了。
這裏不是那家醫院病房,她沒有被警察監視,她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倘若這裡是那家醫院,我又不得不將一切重來一次。逃亡只是一個夢,新潟和青森的生活也是夢,因為明天出院之後,我肯定會被帶回警察的審訊室……
鎖開了,門朝外打開。房間里亮著燈,電視的聲音更大了。
這次,既然到了大阪,那接下來……去哪兒好呢?……是乘在來線去鳥取、松江方向,還是坐新幹線到岡山,然後前往四國?……
當然是商量報不報警。結果當然是報警。房間里到處都可以採集到智惠子的指紋。警察力量強大,應該會將她乘坐的特快列車,作為她可能利用的逃亡手段加以調査。
「智惠子的母親和丈夫洋司提供的。還有警察掌握的資料。」
晚上八點多,「白鳥號」準時抵達秋田。這裏必須留神。她湊到窗前,觀察上下車的旅客。沒有誰看她,甚至都沒有人覺察她的存在。
平常智惠子同店主只進行簡單的交流,從未親熱地對話,但他現在卻像慈父一樣,和顏悅色地對她點頭。他似乎是直接從前台趕來的,還穿著黑西裝。
如果神崎夫婦大動干戈地叫來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的話,她的身份之謎,就會馬上浮現出來——既沒有健康保險證,也沒駕駛證之類的身份證明。神崎夫婦將因此開始懷疑她,並最終知曉她擁有無比陰暗的過去。
「你在天王寺很快就發現她了?」
銀行卡的開戶行,在車站前就有一家。由於是全國都有分行的都市銀行,她去取款應該沒多麼顯眼。9月中旬,她去了銀行。白天人很多。在銀行的一角,放著十台自動取款機,人們正排隊等候。監控攝像機應該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她盡量不讓自己的舉動和態度看上去可疑。
「安岡警官,你在青森,差一點就抓住友竹智惠子了啊。」
以防萬一,她在發車前幾秒,才跳上環狀線外圈的列車。她沒有發覺,有人跟蹤的跡象,也沒有看到洋司。
廁所她也沒上,就這麼躺在自己的卧鋪里,將身體交給有規律地晃動的列車。
「我流過產。撞到了肚子。」
「別客氣了,進來吧。」
「我恨洋司!……」

10

空氣中某種冷冷的東西,讓人隱約覺得:這兒應該是本州東北。
在青森度過的第一個夏天,市內舉行了睡魔祭,但跟她沒有絲毫關係。祭祀期間她照常上班,揮汗如雨。下班后,她穿過觀看完祭祀的人群,回到旅館睡覺。就這樣簡單地重複著。
這是什麼地方?公園裡的遊人熙熙摟攘。眼前有一個日本式庭園,池子對面,是純日本式的房屋。她站起身,隨人流朝出口走去。
五十日元的通話時間到了,因為付費不足,電話在發出警告音后自動切斷。
那時她手頭的現金耗費了不少,她有點不安。每月必須向旅館支付十萬日元,只出不進,錢鐵定會越來越少。她決心不動用母親的銀行卡。母親的錢是危急時刻的保障,是她最後的籌碼。只要這筆錢還在,她就能安心地生活。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武田小姐,你在嗎?」
頭髮是不是又長長了一點?如果不注意修剪,自己的模樣,就會與通緝照片越來越像。眼睛也得找個時間去整整形。她向來討厭自己的單眼皮。母親清子明明是雙眼皮,為什麼自己卻是單眼皮呢?肯定是至今不知所蹤、也不知姓甚名誰的父親的遺傳吧。
「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你殺他的時候,自己問吧。殺他的方法你自己做主。這次輪到你動手了。」
她在青森生活了大約兩年,平靜單調的生活,已經讓她多多少少喪失了一些警惕。她的各種樣子,神崎夫婦都已經見過——工作勞累的樣子、月經疼痛的樣子……神崎夫婦在看到警察出示的照片的那一瞬,毫無疑問,已經將她同照片上的人劃上了等號。
「你怎麼了?」
出人意料的是,和外面相比,醫院裏面乾淨得多。
列車加速行駛,離開了新大阪的月台,智惠子后怕得全身發抖。要是洋司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他肯定會開心得翻來吧。但現在她羸了。機智和幸運,讓她屢次化險為夷,及時地逃脫了這幾天來,安岡刑警和洋司對她的輪番的渴血抓捕。
「不過,您得提前付款。」乾瘦男人不好意思似的說,「眼下整個日本的經濟都不景氣……我們也是靠家族經營,才勉強維持。」
她邊走邊尋思哪裡可以住宿,這時,她發現了一個比較大的旅館,但住宿費似乎很高。雖然手頭的現金還充裕,可她想盡量節約。抱著這樣的想法,她接著往前走。
「你好像很喜歡青森吧?」
她只在早上吃了一片烤麵包,卻沒有感到餓。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始尋找合適的餐館,打算再吃點什麼。她發現了車站對面有一家咖啡店,在一座雜居樓的第二層,可以俯瞰車站,這點她很中意。
友竹智惠子逃亡三年多之後,警察才得到她藏匿在青森市的情報。
「還有單間。」
剛才一陣猛跑,讓洋司呼吸困難,他彎下腰,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
「不是這個意思,是整形失敗了。」
安岡他們返回前台,旅館老闆說:「是這麼回事……」周圍明明沒有別人,他的聲音卻壓得很低,「刑警先生尋找的那個人,就住在我們這裏。雖然不能斷定,但有七八成把握。她同通緝照九_九_藏_書片上的長相相差很遠,但給人的整體感覺卻很像……這麼多年的直覺,不會騙我。」
「友竹智惠子?誰啊?」人們一定是這樣的反應。
「原來如此。」
一個小時以後,「光123號」抵達岡山。如果洋司將自己上了這班車的情報告知警方,那岡山車站裡,就會有警察上車搜查吧。可是,月台上毫無異樣,智惠子所在的三號車廂的自由席,走下了十名旅客,然後又上了十名旅客。
列車在弘前、大館、秋田停靠,但之後的站名,她就聽不明白了。晚上十點過後,車內廣播停止播放。幾乎再沒有旅客上車。沉重的疲憊感,帶她不知不覺間墜入夢的深淵。
這時,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如果您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請直接告訴我們。」是銀行的女職員。
「但你可以聯繫相關部門,請求幫忙確認,友竹智惠子是否就在從青森出發的『日本海4號』上。」
「北海道呢?」
「GoodBye!禽獸老公。」
「青森是本州北部的交通樞紐,東南西北,四通八達。首先是北海道,可能去了札幌,也可能潛伏在函館一帶。但也有可能往南逃。到盛岡乘新幹線,可到仙台或者東京。從日本海沿岸走的話,可能的逃亡地是秋田和新潟。根據旅館老闆的供述,她或許在兩、三個小時前就離開了。」
終於可以逮捕友竹智惠子了。在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安岡可能還是第一次如此興奮。
站在勝七郎母親的立場上看,智惠子以店員的身份,同勝七郎交往,倒也沒有什麼問題,但要做她家的兒媳婦的話,就有點來歷不明了——出身地不清楚,父母也早已過世。勝七郎母親八成覺得,兒子是結識了什麼夜店裡不三不四的女人,然後帶回店裡來的吧。
她不想給他們添麻煩。雖然她想馬上就走,但此時去青森站,確實風險太髙。明天一大早,趁警察還在熟睡的時候,偷偷溜出旅館去車站,乘第一班特快列車逃走一一她只能這麼辦。
安岡拿過鑰匙,正要登上古舊的電梯時,老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唔,您有空嗎?」
「是的。女人能放心住的旅館。」
「那麼偏僻的地方的醫院,你難道不擔心么?」
「臉變了。」友竹智惠子苦笑道。
這五十萬日元至關重要,絕不能被人搶走了。她緊緊抱住手提袋,避免讓人看到裏面的東西,彷彿袋子里裝著價值連城的寶貝似的。
「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剛才的醜態,肯定以近留在大家的記憶中了吧。」她已經逃亡三年多了,從未忘記時刻保持警惕。但是,對已經發生的事,就算一直後悔也沒用。
「她去了嗎?」
「從家裡逃出來的?」
智惠子泡了很久澡,從浴室里出來,躺在床上,睡魔忽然來襲,將所有的不安都驅散了,她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她同洋司生活了很長時間,對他的心理有一定程度的把握。他不會報警。他想親手抓住她,然後偷將她殺死。他相信利用黑社會關係網,就能夠找到她。可是,這個網路現在沒有發揮作用。黑社會的觸角沒有伸到青森。
「就算是誤報,我也不管了。她不在就算了,在就逮捕她——就這麼簡單。但我感覺,或許這次有門兒。那個女人已經逃亡了三年,是該露出馬腳了。儘管不知道情報來源是誰,我還是願意信他一回。」
可是……可是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撲了個空的洋司,回到武田服裝店,會同武田的母親說些什麼呢?
智惠子結了賬,離開咖啡店,然後返回車站,査看發車時刻表。下一班下行特快列車,是開往青森的「白鳥號」,一個多小時后才發車。在此之前,有五點九分發車的、前往酒田的普通列車,她決定乘坐這班車。
智惠子判斷:自己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她折返回房,迅速將行李塞進手提箱,在筆記本上草草寫下一行字:「謝謝照顧,給你們添麻煩了。」然後鎖上四樓的房門——如果警察上來查房,這會耽擱他們一會兒。她沒有去前台,而是朝建築外的應急通道走去。她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下金屬階梯,從與旁邊建築的縫隙中鑽出來,由旅館後面的道路,繞遠前往車站。
神崎返回前台後,時枝對智惠子說:「我們可沒把你當外人。」
遊客遠遠圍觀著她。大家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一一這女人是怎麼了?太噁心了。腦子不會有問題吧?跟弗蘭肯斯坦一樣。
「記得很清楚。當她進來時,我丈夫有點驚訝。男人這麼晚投店倒好說,但對於女人來說,那就太危險了。我們經營的雖然名義上是商務旅館,其實只是將原車站前五層樓的旅館改建一番,入住的多數是工程隊的或者跑銷售的,還有就是想省點差旅費的上班族。條件只比給行商住的旅店好一點。不過,我們這兒住宿費便宜,服務也不差,房間雖然不怎麼樣,但至少乾淨整潔。我們一直在努力讓客人滿意,希望他們能再次投宿。」
「所以你要盡量住在一個地方?」
智惠子連忙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了。
「如果是長時間投宿的話,房間的衛生怎麼做?」
她羞怯難當,急匆匆地走下樓梯。逼仄陰暗的樓梯中,纏在她臉上的繃帶鬆開了。

12

「如果弄錯了怎麼辦?」老闆娘厲聲質問。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她沒有反擊洋司的手段。
「是的。東京的公司說我不用再去上班了。」
她走投無路,只好向別人問路,但眼前的公園中,全是無家可歸的人,她只得作罷。她的手提包里,放著從天王寺站前的銀行,取出的五十萬日元。
新幹線列車這時正好進站了。智惠子踉踉蹌蹌地,登上了三號車廂,坐在行進方向右側靠窗的E席。剛一落座,她就聽見了車門「咣當」一聲關閉的聲音。
現在這個時間,或許最適合辦理旅館入住。她很想看看電視,了解一點情況。
「啊,不好意思,我有點頭暈。」
卧鋪里備有睡衣,但她沒有穿,而是和衣倒在床上,拉好帘子,將自己關在狹小的空間里。乘務員來查票的時候,她從帘子的縫隙中伸出手,出示了特快卧鋪車票和乘車票。
隨著一聲汽笛的鳴響,車內廣播重又開播:「早上好,本次列車即將抵達金澤,下車的乘客,請不要遺忘自己的物品。」
「真好。做銷售的是不是經常到處跑啊?」
密碼。母親沒有告訴她。可能說過,但在當時混亂的狀況下,她可能聽漏了。
她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還有男女的交談聲。一個是年長的男人,另一個是……
安岡示意老闆敲門,老闆一臉嚴肅地點點頭,敲了下門。
「不行,我不能隱瞞下去了。」老闆將視線從老闆娘身上挪開,搖了搖頭。
她的身體火熱,就像在燃燒一樣。她的感冒可能惡化了。就讓我這麼死了算了,不用自殺,就這麼病死。「北地歸宿」,這名字真好,就讓我默默無聞地,在這個地方孤獨地死去吧。Good Bye!永別了,友竹智惠子。
她緊張的心情稍有緩解,走進車站前的一個書店,買了一本本州東北地區的旅遊指南。今天就去青森或者弘前吧,盡量遠離新潟。
「您只有一個孩子?」
她決定就選這兒了,推開玻璃門,男人抬頭看著她說:「歡迎光臨!」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打開電視,正在播放新聞。過了許久,也始終沒有與智惠子有關的報道出現。智惠子鬆了口氣,浴缸里放滿水,慢慢將身體浸入水中。
是女人的聲音。智惠子就像定身咒被解除了一樣,轉過頭來。
晚七點四十三分,卧鋪特快列車「日本海4號」按時從青森站靜靜駛出。她走到靠月台一側,確認沒有異常情況。
「嗯。」女人站起來,撐著腰說,「十年前,我女兒在交通事故中過世了。」
自己歷經千辛萬苦逃到這裏,如今看來,這一「成就」微不足道。按下快進鍵。前往另一個世界……啊,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為了證實這一猜想,自己必須再次在什麼地方取錢。現在她手頭的現金,大概有十萬日元。這些錢,只要在旅館住上一周,就能花完,智惠子想。
睜開眼睛,她發現自己身處全白的房間中。令人目眩的光芒射進房間,感覺暖洋洋的。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毛巾,白色的被褥……醫院。這裡是醫院?
想到這兒,他不經意地朝兩條軌道外的月台上望去,一個女人正蹲在候車的旅客隊列前。雖然隔了很遠,目光犀利的他,看著她的側臉,覺得似曾相識。自己最近見過這個人,是誰呢?
「你說呢?……」
打開電視,正播放著熟悉的電視節目。下午三點多,她正欲起身,臉上卻傳來一陣剌痛,就像要裂開了一樣。雙手摸上臉頰,那裡纏繞著紗布。
「什……什麼事?」
她的膝蓋旁放著女性雜誌。嘩啦嘩啦地翻閱娛樂新聞的時候,她看到了廣告頁上的美容整形廣告。
用早飯的地方在一樓的前台旁邊,那裡也賣點心。她選空位坐下,一位穿著罩衫的五十歲左右、身材稍微發胖的女人,端著盤子上前來:「您的套餐。」
「原來我……」
智惠子的肩膀無力地垂下來,頹然站在那兒,全身的力氣,就像被抽光了一樣,腳也如同生根了似的,動不了了。
老婦人掃了一眼智惠子,說:「還有空房。」
「誰都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交給我來處理吧。」手術中,兩個男人的對話,重又回蕩在了她的耳畔。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手術失敗了?
「哎呀,你醒啦?」聽聲音就像母親一樣,「北方歸宿」的店主夫婦來到她身邊。
「車站廣播的嘈雜聲,烙進了我的腦子裡……而且,當時我房間里還有一個男人,所以我會記得尤其深刻。」
頭靠著浴缸邊緣,她靜靜地閉上眼睛,睡魔襲來。逃掉了真好,沒有被安岡刑警抓住真好。
她將簽綁在樹枝上,走出山門。外面有幾個帳篷似的東西,人們排成了幾列。據說那裡正在舉行招魂儀式。每逢夏、秋兩季大祭,人們就會到這裏來,通過女巫與死者交流。
「聽得不太清楚,似乎在說,列車已經抵達了青森站。」
「喂,知道我是誰嗎?」智惠子賣了個關子。
9月30日下午三點多,智惠子從橋元美容整形醫院出院。離開診療室的時候,她同一個戴口罩的胖男人,在走廊里擦肩而過。視線甫一相交,男人就慌忙望向別處。她認出此人,正是自己的主治醫師,剛想打招呼,男人就慌慌張張地邁著笨拙的步子,朝走廊深處走去。
去窗口買票,她擔心售票員可能會對她留下印象,於是,她在自動售票機上,買了一張前往酒田的自由席特快車票。她認為與其一直坐到終點站秋田,還不如在途中的酒田下車。
列車從函館駛來,剛剛到站。或許是淡季的緣故,車內空蕩蕩的。她坐到了自己的下鋪上。
藥店距旅館很遠,時枝不知道她白天在那裡打工,她應該一直以為智惠子是化妝品推銷員。
冋鈴音響起,但沒有人接。五次、六次、七次。到十次都沒有接。正想掛斷電話的時候,對方終於接起了電話。
友竹洋司在26號線,即新幹線上行列車的月台上,等待開往東京的列車。這次他也很遺憾,他沒有找到智惠子。但可以確認的是,那傢伙六、七天前,就在這個地方了。一想到自己同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洋司的心裏就一陣噁心。

08

「住宿怎麼解決?」
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座建築上,她停下腳步。眼前正是那座她本來想去,但找了半天,卻沒找到的醫院,比她住的那家醫院更大更漂亮。自己怎麼就沒有發現呢?
大阪。智惠子沒有去過,不如上那兒待一段時間吧。
「母親,自從您幫我脫逃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同您說過一句話。您認為我在什麼地方呢?您或許以為我已經死了吧。
「她的臉我看了那麼多年了。就算她耍小聰明去整了形,我也相信自己能識破。聽警察說,她留了短髮,還戴了眼鏡。我請求安岡刑警,給我看過了頭像素描,似乎全國的警察署,都收到了那份素描。」
「你就待在這兒,直到痊癒吧。」店主神崎說。
可惡!近在眼前,竟然也讓那傢伙逃掉了!太沒用了!他用右腳狠狠跺地,大聲咒罵:「混蛋!……」
安岡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之前得過狹心症,不由得用手摁住了胸口。老闆娘似乎放棄了,沒有出言阻止。看來事情是真的。
一周后,智惠子病情好轉。第十天,她已經能夠站起來了。老闆娘時枝說,藥店的人打來過電話。
背後沒有人跟上來。
「一旦到了早上,卧鋪車的乘客都會起來吧?『日本海4號』上的情況是什麼樣的呢?」
她累得不行。一看手錶,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她還沒決定當天住哪兒。就在這兒做了算了。她想早點接受手術,今天就返回彥根。於是,她推開美容整形醫院的玻璃門。
「我轉了好幾天,也沒有發現她。最後一天,我放棄了。我告訴自己,機會一定會來的,我下次一定會抓住她。」
醒來后,她發現自己在一個白色房間里。這兒是醫院?
她看著路線圖,思索該去往何處。如果要往西的話……她的視線在岡山、廣島、終點博多這條路線上逡巡,最後,落在了正中間的一個地方——福山,廣島縣福山市。啊,就去那兒吧。
神崎夫婦照顧了智惠子兩年。儘管她剪短了頭髮,但通過動作表情,還是能夠發現,她同警察出示的通緝照片的相似點。他們做了這麼久生意,看人的眼光,說不定比警察還准。
車站內的住宿諮詢窗口早就關閉了,智惠子只好來到車站外。計程車還有不少。緊挨車站的市場已經歇業,轉盤對面的商店,也都大門緊閉。還在營業的只有餐館。
「還有空房間嗎?」
女人機靈地問:「再來一碗飯嗎?」智惠子點頭。
由於是工作日的午後,列車裡的上座率只有五成。她坐在車廂中部靠左側的窗邊。她望一會兒窗外,又看一會兒車內,心情始終不得平靜。
風車轉個不停。一名中年婦女面對湖面,雙手合十祈禱。她的孩子也流產了吧。
這裡是青森的旅館。得知歷史並沒有重複,她放寬了心。
「什麼車站?」
智惠子在盥洗台前,查看著自己的臉,腫脹消散了一些,只是眼睛周圍還有。右眼眼梢附近的瘡痂很礙眼,但化妝之後,戴上眼鏡就能蓋住。
她佯裝不知,但對能否騙過神崎夫婦沒有把握。倘若他們把警察叫來,就徹底完蛋了。
說話的人語帶關西腔,聽起來怪怪的。店主是一個愛說話的中年女人。
「有沒有發現嫌疑對象?」
確認沒有人跟來之後,接著要考慮的問題是,洋司在找到她的公寓以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她記得房間沒有上鎖。這不應該,但在當時分秒必爭的情況下,這實屬無奈之舉。
她感覺眼皮被拉扯,手術刀伸入眼皮。儘管上了麻藥,她還是朦朦朧朧地知道,什麼地方被動了刀子;她還隱約聽見對話聲,但那可能只是夢中的幻覺。
可是……明天智惠子不去上班的話,勝七郎母親會怎麼想?公寓里人去樓空。能換來賞金的人不見了,她自然會感到可惜。
「那麼,你住院了?」
在下北站換成私鐵下北交通,然後在田名部,坐上開往恐山的公交車。今天剛好秋祭,車裡人很多。從地圖上看,恐山的海拔並不髙,但感覺卻像進入了深山一樣。沒走多久,就進入山道,看不到人家了。公交車在茂密的落葉樹森林中盤山而上。
「嗯,不錯。咱們好久沒聯繫了啊。」
「是么?」
她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平凡女人。早上,她將商品擺在瓦楞紙板上,陳列在門前。配藥只能由擁有藥劑師資格的人來做,她負責收款和產品介紹。儘管收入微薄,但她可以不動腦筋。工作能打發時間,忘掉不開心的事。

07

「這次輪到你了。」
時枝像家長對孩子一樣,慈樣地笑了。於是,智惠子下決心,暫時安心休養一陣。
但如此草率地下結論是危險的。也有可能出於某種原因,母親的存摺落入了洋司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