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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後的旅程

第五章 最後的旅程

「對不起,這是剛才那位客人留下的。」
「老公,我是亮子。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老婦人低垂著頭,沒有作答,只是低聲嘟噥著什麼。
十點回家時,必經過正要關門的超市,他進去購買大減價的食品。到家洗完澡,弄點下酒菜,獨自晚酌。他一大早就做好了全天的飯,放在保溫飯盒裡。退休生活必須節約。

06

「哪位?」她對著對講機說。
「她說過友竹智惠子的事情嗎?」
新潟市內,「紅玫瑰」俱樂部。
「像你這樣的美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覓得好夫婿的。」安岡第一次展露出和藹地笑容。
「但你來我這兒會被抓住的。警察可能一直在監視我。」清子認為智惠子喪失了理智,「你的案子離時效到期,還有多久?」
「當然是那傢伙。」

09

4月6日。智惠子下車時,發現自己的行動特別輕盈。她只需拄著一根拐棍就能走路。
蠟燭的火焰搖曳―下后熄滅,房間陷入黑暗之中。
女巫的話匪夷所思。
「我想見見奈|美江。」智惠子哽咽著說。
「我想她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了。」
對友竹智惠子來說,2002年11月16日夜間,同林田亮子和丈夫洋司的直接對決,是她逃亡生活的最高潮。她在那一役中,耗盡了精力,此後只能像冬眠的蛇一樣,安安靜靜地活下去。那種生活不能用「恍如夢境」來形容,但她整日渾渾噩噩,感覺就像磕了葯一樣飄飄忽忽。
「找到了!」他忍不住叫了起來。終於找到了!智惠子正在背對著吧台的座位上,與一個男人認真談論著什麼。那男人定然是武田勝七郎。
武田喝下了杯中的啤酒。
她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叮囑了一句:「小心。」只要智惠子沒被抓住,亮子心中的石頭就落不了地。雖然她想儘可能,讓警察去抓智惠子,但洋司認為,這太便宜她了。洋司說,只有親手殺了智惠子,才能消除他的心頭之恨。
「不好意思,我剛才唐突了。」
「錯失了抓住智惠子的絕佳機會,你一定追悔莫及吧?」
她推開店門,往裡窺視,清子正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她己經很久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觀看過赤城山了,儘管高二就離開了故鄉桐生,但自己畢竟是沐浴赤城的山風長大的,思鄉之情油然而生。
清子聽見智惠子在電話的另一頭哭泣。清子也跟著哭出聲來。母女倆就這樣抽抽搭搭地哭了很久。
「啊,那家人賣掉土地,當上了那座樓的管理員。」
哎,隨她們去吧。安岡早就釋然了,他並不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多麼凄涼。
2010年3月中旬的某天。雖然已經入春,空氣里卻依然保留著一絲涼意,要過幾天,櫻花才會盛開。
就這樣站了五分鐘,心跳終於恢復正常,她向外婆道了聲「晚安」,朝浴室走去。
「出獄?……」
「是啊。為什麼呢?」
古老的木製名牌上用墨寫著「磯野」兩個字,但已經漶漫不清。由佳子同外婆住在一起后,在名牌上貼了一張紙,上面手寫著「戶村」兩個字。
嘎啦嘎啦地轉動的風車,因祈禱而堆積的石頭……智惠子想起十二年前,在這裏流產的孩子,忍不住淚流滿面。
空洞的眼神,蓬亂的頭髮,髒兮兮的長裙處,罩著樸素的淡茶色衣服。一個厭倦人生、靜待天命的女人。雖然剛七十歲出頭,看起來卻老朽不堪。
好子搖頭道:「再問也是白搭。我對車一竅不通。」
老婦人聲音低沉,而且帶著濃厚的口音,智惠子聽不分明,但翻譯盡量用簡單明了的語句加以轉述。智惠子從老婦人的話中聽出了「你」、「當然」、「那傢伙」等詞,可見翻譯說的大體沒錯,但她還是覺得很怪。
每年的9月15日,都是他苦澀的紀念日。退休之後,他總是獨自喝悶酒,默默度過這一天。雖然搜查本部保留了下來,但人員卻逐年遞減,而且,再無專人跟進,只是兼顧而已。

10

「生產車的公司叫什麼?……國產車還是外國車?」
猜題節目里,弱智的藝人給出的答案,驢唇不對馬嘴,但她一點都笑不出來。平常她都會捧腹大笑,今天卻覺得索然無味。
「但她一直卧病在床,偶爾才清醒過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
「就在這座樓前面。那個女人坐車來的。估計是來嘲笑我們的吧。」
遺像使用的是妻子快五十歲時拍的照片。遺像中的妻子,儘管也在微笑,卻是一副疲態,彷彿已經厭倦了人生。
女人滿臉錯愕地轉過頭。這個女人,友竹洋司從未見過……
「請問,您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是什麼樣的人呢?……啤酒我請了。」
「請問,您是武田勝七郎先生吧?」
快到晚上十點了,安岡正準備回家。他每周會去友竹智惠子的殺人現場三次,就像參觀遺迹一樣,然後沿著智惠子的逃跑路線,親自走一趟。他知道現在去那裡,什麼也找不到,但腳就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邊邁步。他覺得自己這樣做,最後會對當地治安,起到積極的作用。
「應該不是吧。你大吼一聲,把他嚇跑了。多半是想找我問路的吧。光線太暗,我也被嚇了一跳。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就此告辭了。」女人向安岡鞠了一躬,就欲離去。
安岡覺得聲音是從公園那邊傳來的,他蹬著自行車,飛速趕去。
智惠子有些掃興。她開始懷疑,亡靈是否會降到這女人身上。智惠子這次是冒充林田亮子,同亡夫浩之說話,假扮的身份,不可能招來真正的亡靈。
「那還回去不就得了?」
「嗯,是的。」
「我沒事。您看,什麼問題都沒有。」
「你怎麼一臉疲倦的樣子?」
「應該是吧。看那雙眼睛我就明白——無精打釆的眼睛中,陡然發出光芒。我意識到大事不妙,自己肯定被認出來了。我後悔重返新潟,被抓住也不足為奇。我回到旅館,卻沒有力氣逃跑。身體動不了了。」
「那家是?」
「不過什麼?」
「是這麼回事么?」友竹智惠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一個點。一隻大黑蜘蛛,正在天花板上慢慢爬行。她慢慢地將右手挪到腿上,揉了揉膝蓋,疼痛讓她想起了自己被詛咒的命運。
醒來時已是下午四點。她當然沒有進監獄。
在她後來看過的一期「搜尋通緝犯」的節目中,安岡刑警作為嘉賓,受邀登場:「那是偶然中的必然,我深切體會到了命運是何等不可思議。」安岡說。
大量髒東西洗完后,全都晾在院子里,但最近天氣不好,大多數時候,都只能在室內陰乾。腐臭同洗好的東西所特有的氣味,相互交融,一進屋就覺得很不舒服。
那年從林田亮子的公寓里脫逃時,她不慎摔倒,右膝蓋被狠狠撞傷。當時她滿腦子都想著逃亡,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受了傷。到第二天才感到疼痛,膝蓋腫得都快把褲子撐破了。雖然沒有骨折,但看來骨頭可能摔出了裂縫。
「你為什麼沒有通知警方?」
「還是不要見她為好。趁她去學校的時候你再來,媽媽給你理髮。」
可是……
「比如說?……」
在旁人看來,他的行為,或許不可理喻。他自己也深知這一點,但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在時效到期之前,不親手結果了那傢伙,自己的內心,就得不到安寧。
「嗯,同他母親好子夫人一起住。」
逃亡的頭一年,即1995年,手機還沒有普及,但現在,幾乎人手一部。通過電波,就能輕而易舉地查出打手機的位置,對罪犯來說,手機反而是一種危險的道具。她有預繳話費的手機,但還是盡量避免使用。她只敢用車站或者商店的公用電話。
「當年我來新潟后,首先上班的地方是『紅玫瑰』俱樂部,在那裡當女招待,住在媽媽桑租給我公寓里。我的名字叫由美,武田勝七郎先生是我的客人。當時他只有三十五歲左右,同母親一起,經營著服裝店,生意興隆。」
「哦……剛才我誤會你的意思了。」
「你傻呀!……即便真能見面,他們也不會承認的。我還沒開口問,就會被他們逮捕起來。」智惠子閉上眼睛,「啊……算了吧。我累得要死了。」
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殺人犯,奈|美江必定會深受打擊。倘若家醜外露,說不定,奈|美江連參加教師錄用考試的資格,都會被剝奪,與親生母親相比,同母異父的姐姐這種表面關係,要稍微強一些。
「怎麼可能!……那個男人只是在妻子從醫院脫逃后,面對鏡頭隨口說了一句:『誰能找到我妻子,我一定重金相謝。』但這隻是戲言。何況,他也沒有抓到智惠子,當然不會給賞金。」
「那三萬日元好了。」女人亂了陣腳,降低了要價。
「啊……是么。那太好了。」
「他有沒有騷擾過你?」
「我算不上年輕,都三十多歲了。」
「嗯。我看到一個人影,正想逃跑,黑影突然朝我撲來,我嚇得放聲尖叫。」
在青森的旅館住了兩年之後,1998年9月,警察收到了有關友竹智惠子就在青森市內的匿名舉報。狹山東警察署派兩名刑警來到青森市,開始進行市內搜查,沒想到也住進了「北方歸宿」旅館。
當警察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有給妻子做過一件事。兩個孩子都是妻子在管。後來兩個女兒都搬了出去,相繼結婚成家。
每隔幾年,電視台就會播放一次「搜尋通緝犯」的特別節目,友竹智惠子是通緝犯之―。她從醫院脫逃的「有趣」經歷,以及身為女人、卻屢屢躲過警察追捕的離奇「事迹」,的確吸引了大量觀眾的眼球。但隨著時效到期的臨近,人們對她的關注程度,想必也會越來越高。
電話響了。是奈|美江吧,多半又是叮囑,今天好好吃飯。
「我還沒有住過這樣的旅館呢。」她自言自語道。
看來自己是打草驚蛇了,應該在罪犯作案的過程中,將其逮個正著。不,人命關天,稍有猶豫,可能受害者就會沒命。自己的選擇沒錯。
「對不起。我並不想讓媽您為難。」智惠子虛弱地笑了笑,然後狂咳起來。
「如果不是我造孽在先,智惠子也不會犯罪在後。我才是萬惡之源,」清子想。
她碰到一個機會,可以乘車離開東京。她首先想到的目的地就是新潟。沿著關越自動車道,就能直達新潟,不用擔心中途走上岔路,對於向東遠行的人來說,相當方便。
「友竹智惠子沒有了消息之後,又已經過去多久了呢?」夜裡,安岡在家中自斟自飲時,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車停在路邊,智惠子微微放下座椅,閉上眼睛。
「真拿你沒辦法。我回去了!」
「是外婆的髒東西,其中也有我的東西。天氣好的日子,我就會把它們拿到院子里晒晒。味道很大吧?」
安岡來到公園的圍牆前,可疑的聲音消失了。他繞著公園走了一圈,放好自行車,又來到公園角落裡的公共廁所。被昏暗的熒光燈照亮的蒼白空間中,飄蕩著一股惡臭,沒有一個人。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由美小姐和友竹智惠子是同一個人的?」
「今天,你是要去那個世界嗎?」
「忘拿東西了啦?」清子笑著轉過身,但一見到奈|美江,笑容立刻凝固了。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唔,算了吧。反正什麼也沒發生。從預防犯罪的層面上看,安岡的行動是正確的。
「啊,我那是自言自語罷了。」
「下周二休息,你到時候來吧。店員都不在……啊,奈|美江也不在。」
「您為什麼提到我外婆?」
奈|美江騎著自行車,朝剛才那個女人走的方向飛馳。照那個速度,女人應該走不了多遠。兩人擦身而過,還不到五分鐘。可是,女人全無蹤影。

11

「沒有老,但異常疲憊。」清子說,接著,一把將智惠子擁入懷中,「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智惠子也抱緊了母親,「你瘦成這樣,簡直皮包骨頭啦。」
智惠子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五分鐘,但她還是掘下了門鈴。
雖然家庭裁判所,批准了洋司的離婚請求,但在警察的通緝令中,智惠子保留了友竹的姓氏。沒有讓智惠子改回母姓,這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清子因此才能順利經營著美容院。當地幾乎沒有人知道,清子是智惠子的母親,不然,工作早就維持不下去了。
亮子正要按下錄音鍵,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行,說不定,她會談到不適合讓警察聽到的內容,倘若警察得知洋司暗自行動就糟了。
召喚的是林田浩之的亡靈,即在智惠子手中喪命的人。
她最近總在思考時效到期時的事。還有半年,可以說,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在到期的那一刻,即2010年9月15日零點,她一定要聽到報時的鐘聲,喝光慶祝的香檳酒。
「我的內衣,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沒有證據表明,那就是他乾的。」
殺人犯召喚被害人的亡靈,這確實是太過匪夷所思了。智惠子決定,以林田妻子亮子的身份,召喚亡靈。
這讓清子深感不安:「你身體還好吧?」
「你要向她彙報自己成功逃脫?」
絕不能大意。在青森,還有「一件事」在等她。對未知的結果,她很害怕,同時也很期待。
「新潟,從新潟打的喲。」對方輕快地說。
洋司靜靜地靠近吧台,盡量不進入智惠子的視野,坐在與她相隔一個座位的位子上。智惠子對他的到來一無所read.99csw•com知,繼續同男人聊天。洋司要了杯啤酒,仔細傾聽兩人的談話。
「有事我一定聯繫您。這次真的非常感謝!」
「昨晚你真的沒事?」安岡沒有離開,而是憂心忡忡地問,「如果你報警,我就能幫你。」
萬里晴空下,湖面廣闊無邊。八座外輪山環繞在四周。岸邊的水底是白色的,拂過湖面的風,帶來淡淡的硫磺味。
智惠子將拐棍放在車上,跛著右腳朝西餐館走去。當年這個餐館就在這兒了,但她從來沒有進去過。推開門,餐館正在為開門營業做準備。櫃檯後站著一個四十多歲老闆模樣的男人。
追憶之旅非常開心。一方面緊張刺|激,另一方面又能與以前認識的人「重逢」,所以,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對智惠子來說,意義非凡。
拿起聽筒,聽到對方的聲音時,清子不禁全身發抖:「媽,好久沒聯絡了。」是智惠子的聲音,雖然有點沙啞,但清子還是立刻聽了出來。
「從車站回來,有一條捷徑穿過神社。雖然偏僻危險,但當地人經常走。」
「1996年9月,她突然失蹤,您對此有何感想?」
晚上十點多,電話終於響了。九點的時候,友竹洋司打過電話來說:「我預感這次一定會抓住她。」他打算接下來,前去智惠子的所在地。
「老闆已經身故,老闆娘獨木難支,只好放棄經菅,搬到郊外兒子家去了。您上那兒打聽一下吧。」
「不過,能確認武田服裝店變成了什麼樣,也總算收穫。」
智惠子取出報紙複印件。只有通過報紙,她才能摘到林田浩之被殺時的照片。智惠子將複印件放到女巫面前。
即便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須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萬萬不能掉以輕心。被抓住的話,一切就完了。
「警察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否則,早就找我問話了。母親沒有報警,智惠子的丈夫也沒有。」
離時效到期還有四年。在這段時間內,她心情抑鬱,神經麻木,甚至害怕看見鏡中自己的模樣——如果看到了,一定會被自己形銷鶻立的模樣,嚇一跳吧。
「警察沒有出動吧?」
「我有件事想求您……」
「是的。據說只有一步之差,再早兩、三分鐘到,就趕上了。」
「哼,隨你怎麼說,我無所謂!」
她決定,忘掉昨晚那個男人的詭異舉動。
「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吧,反正也沒有人看見。」她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她在哭,鏡中的她也跟著哭。如此反覆,臉形都哭得皺了。
「是的,我打心眼兒里這麼覺得。」友竹智惠子在床上長嘆一聲,「啊,真想喝酒啊。」
「在寺廟裡冒出這樣的念頭太唐突了。」她又自言自語起來,「如果……如果能逃掉的話,我寧願墜入地獄。只要能從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精神狀態中,解脫出來……」
「但願如此。」
飲酒的時候,安岡總會發一些牢騷,雖然沒有人聽得見,但他還是自言自語下去。最近,這種現象越來越頻繁了,可能是一種衰老現象。
「可是,當時離時效到期還有兩年,你的心境有無變化呢?」
房間己經預定好,投宿在萬代橋旁的旅館里。為了不引起懷疑,她故意訂了雙人間,而不是單人間。用的名字是片桐由美,費用也用現金支付。
清子還沒有將奈|美江身世的秘密告訴她,只說智惠子是她同母異父、年齡懸殊的姐姐,奈|美江自己,好像信以為真。清子原本計劃,在奈|美江度過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后就坦白,但智惠子卻魯莽行事,葬送了合適的機會。
「您知道原來的經營者,現在怎麼樣了嗎?」
「你去告訴警察怎麼樣?……到時候,警察就會仔細盤問你,為什麼你會認識智惠子。」洋司的手放在了門把上。
「我是說,洋司錯過了抓住我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請你務必詳細介紹介紹一下那年的情況。」
「是啊。裏面是高牆禁閉的世界,外面才是自由的世界。一旦被抓,法院就會判我十五年。哇……等我出獄時,己經快到六十歲了。我怎麼也想象不出,花甲之年是何種模樣。」
「說出來真的很丟人。母親一心想拿賞金,所以,只告訴了智惠子的丈夫。」
老婦人突然垂下頭,一動不動。
奈|美江從美容院上到二樓的家中,在自己的房間里,拿出護身符,仔細査看。恐山。解開袋子上的繩索,往裡一看,哇,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簽。上面沒有寫寺名。簽文顯示「大吉」。
只要有智惠子的情報,洋司就會二話不說,放下手頭的工作前往。這應該說是一種扭曲的執念吧。
剛才在神社,她結結實實地摔了一下,右膝疼痛難當,褲子上也沾到了泥污。脫下褲子查看,右膝蓋上滲出了淡淡的血跡,用力一按,她忍不住呻|吟起來。撞傷外加擦傷。不過,幸虧沒有扭傷。
「開什麼玩笑!……她逃了才好。就算我當時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也不會幹涉她逃走。」
「您說的是我外婆吧。她還健在。」
「話說回來,十五年可真是長啊!……」
在零點到來之前,自己必須慎之又慎。零點過後,再用手機聯絡母親。要不要聯絡洋司,向他宣布「瞧,時效到期了」呢?
十年前,武田好子也聯繫過他。那時只差幾分鐘,就抓到智惠子了,好子記下了洋司的聯絡方式。
她將身體探出三樓房間的窗戶,觀察曾經長期滯留的「北方歸宿」旅館的周圍。儘管完全看不到那座旅館的影子,但她似乎還能在冥冥之中,感到它的存在。如果她在十年前的九月被捕,現在可能已經在監獄里服刑了。
「像你這樣的年輕姑娘,選擇走那條路,實在太不安全了。那裡沒有街燈,一片漆黑,很容易遭人襲擊。」
打開燈,老婦人眨巴著惺忪的眼睛,對智惠子咕噥了一句:「見笑了。」亡靈似乎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她就像一具失魂的軀殼一樣,彎腰離開了房間。
「這可說不準。坐車四處漂泊……」智惠子含糊其辭。
「真奇怪。」奈|美江邊說著,邊將護身符偷偷攥進手心。
由佳子站定轉身:「什麼事?」
「我怎麼認得出來?……我又不會開車。」
奈|美江騎著自行車,在那一帶繞了一圈,然後朝車站趕去。這時,一輛所澤牌照的白色汽車,從路旁飛快地經過。車窗上貼著黒色薄膜,看不見司機長什麼樣。
「老公,你聽得見嗎?我是亮子,亮子啊!」她繼續假扮亮子大聲呼喚。
接著,老婦人又向前彎身,肩膀聳動不止。亡靈似乎已經降到了老婦人身上。智惠子身旁的翻譯點頭道:「好了,請您提問吧。」
「外婆有時候會恢復神智,談論過去的事情。聽這些老故事,是我的樂趣之―。」
「比如,附身在那個老婦人身上的林田浩之的靈魂,說了句有趣的話:『被重擊腦部兩次致死。』」
「十年前,您曾同一個女人認真交往過,對嗎?」
「唔,這是免不了的吧。」母親苦笑,「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再回來,千萬小心,別被抓住了。」
「奈|美江像你一樣聰明。為了不給我添麻煩,她考取了可以從家裡直接去上課的埼玉大學教育系。後來參加了淘汰率極髙的埼玉縣教師錄用考試,也順利過關了。」
「對你來說,那場降靈會有何意義?」
10月11日,恐山開始秋祭的日子。
「在什麼地方?」
「媽媽,您別騙我了。我從未見過您有這東西。更何況,您什麼時候去過恐山?」
「不錯。」
她乘車沿東北自動車道,從東京北上青森。那天是10月10日。關東還沒有進入紅葉季節,但北上途中的山林,己經開始變色。車窗外依次呈現出那須連山、盤梯山、藏王連山、岩手山……山色各異,景緻多變。
「好的。如果真找到了那傢伙,別說五萬日元,十萬日元我都給你。」友竹洋司笑嘻嘻地飛跑下樓。
十五年的時間,猶如一道穿不透的厚牆,擋在兩人中間。
「根據警察的說法,林田是被兩次擊打致死的,與飾品架的撞擊,另當別論。」
「籬笆都枯蔞了呀,重新栽種為妙,這是我作為防止犯罪的專業人士,送給你的建議。友竹智惠子就是從神社逃進這裏來的。」
「我想讓您幫我把頭髮剪短,就跟我出逃時一樣。」
是從神社裡傳來的。他將自行車靠在牌坊上,進入神社,他看見了兩個黑影,一個正在追趕另一個。
她用來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躺在床上,回憶往昔。如果讓自己撰寫「自傳」的話,到高中退學后,就寫不下去了吧。她找到電腦軟體,開始寫作,但寫到高中退學時,她就怎麼也敲不動鍵盤了。
「好久沒這麼剌激了。」她對這句陳詞濫調,抱以兩聲苦笑,望了望後視鏡里的自己。頭髮長了許多,就快接近當初被通緝時的長度了。
女人沒有作答,只是將盛有琥珀色液體的杯子,端到唇邊。
由佳子大驚。她記得昨晚開車時,駕駛證像往常一樣,放在襯衣的口袋裡。以後發生的事情,雖然記不太清,但她覺得,駕駛證應該還在原處。剛才洗衣服時,她摸到那裡,什麼都沒有,卻未能引起警覺。真是糊塗啊!
反正今天會留宿,車和行李都交給旅館看管,自己則去餐廳里悠閑地用午餐。兩點后,她辦理了入住手續。見她拄著拐棍,旅館的工作人員都很客氣。她被領到八樓,進入一個可以近距離俯瞰萬代橋和信濃川的、位置不錯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她在旅館食堂中用過早餐,疲勞己大為消解。她在秋田站前的銀行,取了十萬日元,又泰車朝青森進發。
「估計是的。」
「您母親得到賞金了嗎?」
「是么?……那我去調査一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隨時聯繫我。我整天都有空,可能比警察來得更早。」安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名片,「這個你先拿好,有備無患。」
「哎呀,是洋司打來的吧?」智惠子直覺敏銳,「那我就掛了。下次再聯絡。」
把東西都晾好后,正要返回,她聽到門鈴響了,於是,沿著走廊,來到玄關。
「你認為,她從你手中逃脫之後,會去哪兒呢?」
「不好意思,那我就喝了。」武田勝七郎飲下杯中的啤酒,「我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都是我的錯!」智惠子想,她沒有告訴勝七郎先生任何理由,就突然離開了新潟,這件事,成了她莫大的心結。
鏡中的清子又慌亂起來:「啊,不是。這是我的東西。」
閉著眼睛,他聽見有人在說話。睜開眼,是妻子在對他笑。
經過八戶進入青森市內,她想起了以前住過的那家旅館。1996年9月下旬,從新潟逃到青森的智惠子,走出車站,惴惴不安地穿行在深夜的城市中,偶然發現了一家名為「北方歸宿」的旅館。
安岡刑警認為:大多數日本人都會同情弱者,希望智惠子能夠堅持到時效到期。如果這真的實現,媒體多半又會大肆炒作吧。從某種意義上說,殺人犯智惠子,被民眾奉為悲劇中的女主角,她的不幸遭遇,飽受大眾同情。
「不是,不是你媽。」清子連忙否認,但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她。
黑影隻字未發,將智惠子拉入店內,又快速掩門,拉上窗帘。然後,兩人在門旁互相打量。
「請問,您眼中的由美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2006年的晚秋,她重新返回新潟市;前一年,即2005年,凶殺案的追訴時效,從十五年延長到二十五年,但她的案子,仍然是十五年。
「你適合留短髮,而且不能染髮,那樣看上去,才像一個純真可愛的新教師啊。」清子說。
「不論她變成什麼模樣,你都相信自己能識破?」

02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何況,我覺得時效到期前,自己就可能心力交瘁而死。」
「你又自言自語了啊。」
與其四處亡命,不如一直待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但沒有剌激的日子很難熬。

14

如果從2006年11月新潟之行后算起,那應該就是2008年秋天的恐山行。她那次也是乘車去的,途中壯美的山嶽風景,將她心中鬱積的愁悶,一掃而空。
她很想同家人一起,在前一天晚上就開始等待,但她害怕聯絡家人時遭到竊聽,或因對家人的行動起疑,追蹤者尾隨而至,找到她的藏身之所。
「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而已。感覺有點恐怖啊,心臟怦怦直跳。」
時間又被浪費了,洋司急不可耐地抽身就走,但好子叫住了他:「給我五萬日元,我就告訴你。」
「不,你是個相當幸運的女人。你在逃亡之中,都會獲得身邊的人的喜愛,這說明你的性格很好。」
「不論住什麼地方,附近總會有些變態。我這鄰居,同他母親住在一起,動不動就對母親大吼大叫,十分討厭。」
「大家都是來聆聽過世親人的聲音的吧。」
到2008年,她從青森逃走已過十年。這是她第三次來到青森。她在黃昏時分進入青森市內。雖然過了十年,但她仍然記得「北方歸宿」所在的位置。車站前的商店、旅館有所變化,但那條小巷,還是原來的模樣。
「你想在時效到期之前見到她?」
「我不read.99csw.com是強調你的年齡。我的意思是:女人獨自走夜路,十分危險。」安岡教誨道,「這是我作為巡邏者,送給你的忠告。倘若我這老頭子讓你覺得噦嗦了,還請見諒。」
「那傢伙跑了嗎?」
「你這人可真怪哦。」
「那女人可能去的地方。」
「我想起我從未給你做過什麼事,心裏很愧疚。」
「離婚後我交過好幾個女朋友,你說的是哪一位?」
這問題讓清子很難回答。十五年前的那天,將從醫院脫逃的智惠子,送到所澤車站時,清子認為,智惠子很快就會被抓住。她沒有料到,女兒竟會成功逃亡了這麼久。
「或許,外婆是怕告訴我之後,會傷害到我吧。」奈|美江常常這樣想道。
她拖著腳上完廁所,望著鏡中自己的臉。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只不過是映出的虛像。右眼旁邊的疤痕留下來,但容貌卻與被通緝時大不相同。自己已經四十一歲了,雖說歲月不饒人,但是……她用手拉平臉上的皺紋,但一鬆開手,就又恢復成原樣了。
女巫坐到上座,智惠子坐在她對面,身旁是那位翻譯。

12

「喂!……你怎麼了,老公?」
智惠子謝過老闆,從西餐館返回停在樓前的車裡。正要開門上車,樓口走出一個彎著腰的女人,手拿笤帚和簸箕,將路人丟棄的垃圾掃起來。停下來伸腰的時候,女人將目光投向了正要上車的智惠子。
生病後的頭兩個月,她的意識一片混沌,她覺得自己是從鬼門關里逃出來的。
奈|美江說著,脫掉了上衣,坐在鏡前的椅子上。上個月月末,她也是坐在這個位子上,清子幫她剪了頭髮。
擔任老婦人「翻譯」的女人,讓智惠子隨便提問,然後湊到她耳邊悄悄說:「這邊說的話,可以傳給那邊,但那邊說的話,這邊未必明白。」
晚上八點半,友竹洋司乘車抵達新潟站。三小時前,他接到了新潟的武田好子的電話。
返回房間后,旅館的女傭告知智惠子,她等的人已經來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
「在交往的過程中,你沒有發現她是誰?」
「紅玫瑰」俱樂部在一個雜居樓的第三層,至今仍在營業。已經過去十年了,女招待不知換了幾茬兒。
鏡前的檯子上放著一個眼生的褐色腰包:「咦?這是客人落下的?」
「我老了?」
「謝謝!……」
智惠子躺在床上,在晚餐前歇息了一個小時。
見清子反應可疑,奈|美江起身拿過腰包,拉開拉鏈。清子來不及阻止。腰包里裝著一個深棕色髮夾、一把梳子、一個化妝用的小粉盒,還有一個古舊的護身符。護身符的紫色袋子上,印有「恐山菩提寺」的字樣。
「好的。」由佳子說著拉開了玻璃門。
這次來的最大目的,是為了召喚與她有關的所有亡者的靈魂,但地點不在恐山的帳篷里。她打算將女巫請到今天投宿的溫泉旅館中,在那裡舉行招魂儀式。
真想讓母親給自己做一次頭髮啊。母親現在應該還在當美容師,奈|美江怎麼樣了呢?
「我又被第二次……」
「真奇怪……」智惠子嘟噥著下了車,站在樓前。一樓是拉麵店,二樓是酒館,三樓以上是普通住宅。
11月中旬,空中沒有一絲雲彩。東京正是紅葉時節,滿街的銀杏漂亮極了。空氣清冷澄凈,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的藍天了。
斷斷續續的回憶……接著想起來的,是從山形縣進入秋田縣的情景。
「你是從哪兒打來的?」亮子終於開口道。
「我愛智惠子。」男人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沒有健康保險證,無法去看醫生。就算有保險證,一看到上面她的本名,醫院就會報警吧。如果支付現金,反倒會被懷疑「事出有因」,引起醫院的注意。另外,在候診室里,還可能會被其他病人認出來。雖然她變換了容貌,但在原居地,還是有不少熟人,剛好撞上一、兩個也不稀奇。
智惠子糾結的聲音,令清子心如刀絞。我不配做母親。智惠子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
奈|美江恍然大悟,謎題瞬間解開:「我出去一下!」
「好吧。你快坐那兒去,我馬上給你剪頭髮。」
「她是遲遲不肯結婚吧?……實際上,她那時還沒有離婚,推託婚事也情有可原。」
走廊里放著一個裝有垃圾的白色大塑料袋,雖然用橡皮筋捆好了,但仍聞得到各種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噁心氣味。說明書上說,成人尿片可以吸兩、三次尿,但偶爾會超過容許量,弄髒被褥,所以每天都要清理。

17

身體適度疲憊后,酒喝著就痛快,飯也能多吃兩碗。零點前後舒舒服服地就寢。早晨七點起床,在自家的院子里,打打太極拳,吃點簡單的早餐。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
「時效到期之後,你首先想做什麼?」
「還有四年!……過去的十一年,真的好好漫長啊。要是讓我從頭再來一次,我不如就在附近投海自盡算了。我承受不了第二次折磨。」
「好,那我就去看一下。」安岡毫不客氣地說。
安岡的視線,停留在院子中央晾著的東西上:「你洗了不少東西啊。」
「由美小姐。您認識這位女招待吧?全名片桐由美。後來,她到您的店裡工作,租住在附近的公寓里。您經常上她家裡去,您母親也認可了你們的情侶關係。」
「媽媽,您也老了很多啊。」
清子眼睛紅腫,就像不久前還在哭泣一樣:「啊,沒事。」
友竹智惠子現在非常懷舊。她很想見見至親,向他們訴說這些年來的酸甜苦辣。但身為逃犯,無法自由地聯絡家人。即使給他們打電話,因為擔心被警察追蹤,也不能說多久。

16

「這裏以前住著一位老婆婆,她還健在嗎?」安岡指著名牌說。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掉東西了。」
「怎麼啦?」清子說,一面在心裏計算,距離時效到期的時間,但一時半會兒算不清楚。
她決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智惠子一直保持著求生的慾望。如果喪失了生存下去的毅力,那就意味著死亡。
奈|美江把自行車停在自家房前,美容院門后的窗帘拉開了,今天明明歇業,為什麼會這樣呢?……
「嗯,沒有。我真的打算同她結婚。」
「管理員?」
「結婚的話,需要居民卡和戶籍複印件等文件,她是怎麼解釋,她的情況的?」
「媽,你怎麼了?」
女巫孤零零地坐在桌后,口中念念有詞。蠟燭的火焰拉得很長,沒有一絲晃動。
不過,對飽嘗逃亡之苦的她來說,偶爾進行的長途旅行,能讓她放鬆心情,甚至在旅行結束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一種幸福感。
「媽媽,您用這種東西嗎?」
「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謝謝您!」智惠子發自肺腑地說。
「你打了林田浩之幾次?」
「但是,最終還是沒抓住?」
「應該是新潟吧。武田勝七郎先生,真的是個溫柔的好人,如果我能早點認識他,命運或許會大為不同了……不,這不可能!如果沒有那個案子,我就不可能去新潟,也就不可能認識他。我這個人,命運女神幾乎從來沒有眷顧過。」
「直接來到店裡,向我母親打聽到智惠子的公寓。」
「一個叫作『紅玫瑰』的俱樂部,那個女人以前打工的地方。我不會報警的,你放心去找她吧。」
妻子過世時,安岡五十七歲,離退休還有兩年。某天早上,安岡在上班,妻子卻倒在了玄關里。死因是腦溢血。她走得很平靜,沒有經歷多少痛苦。
抵達旅館停車場時,智惠子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清子答不上來。
美容師的工作,站著的時間比較多,對快七十歲高齡的人來說,實在太辛苦了,儘管雇了三名店員,但不少客人還是點名,要清子做頭髮,讓她沒空歇息。
那天,她沒有聯繫入住的旅館。她本不打算在青森歇腳,而是去了盛岡或八戶一帶投宿。儘管經營者已換作他人,但到這座青森城旅館過夜,還是相當危險。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安岡坐在供桌前,雙手合十,對著亡妻的遺像說話。
為了補充營養,她特別注意飲食,保持蛋、肉、蔬菜的攝入平衡。可是,由於運動不足,她的腰腿都沒有力氣。
「因為我家同神社相接,所以,我就圖方便,走了捷徑。如果選擇外面的路,就會繞很大一個圈子……我正在反省呢。」
「就是她做了整形手術、從新大阪前往福山那次?」
「後來又是怎麼知道的?」
清子聞言,靠在牆壁上,翻看今年的日曆。那個案子是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發生的,今年九月十五日零點,就會到期。今天是4月1日……
「確實還有兩年就時效到期了——準確地說,是一年零十一個月。但反過來說,還有一年十一個月要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苦難結束那天。胸口針扎般地疼,我知道,病魔正在侵蝕我的身體。」
現在走路的時候,她的右腳有點跛,倘若情報公布出去——通緝犯友竹智惠子右腿負傷,行動不便——那她無論逃到哪裡,都有可能會被人發現。
智惠子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甚至開始咳嗽了,咳起來胸就會痛。她猜可能是結核病,但又不能肯定。昨天夜裡,狂咳一陣后,她用紙巾擦嘴,發現痰里混著血。
安岡留吉繼續從事著維持當地治安的自願活動,作為退休刑警,因為突出的工作表現,他在地方自治會備受好評。
「是啊。警察只會把它,當成是老太婆的瘋言瘋語。很多人為了賞金,都提供了不實的目擊報告。」
「啊,請稍等。我是退休刑警。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建議您還是報警比較好。」
智惠子的懷疑仍未解除。老婦人只要看過報紙或電視,就能講出這番話來。
「我是昨晚你在神社裡見到的人。」
戶田由佳子關掉房間里的燈,躺在床上,自己會不會是多慮了?那個男人可能只是為了換換空氣,因此才打開窗戶的?只是偶爾與自己開窗的時間重合了吧。但她必須留心那個男人。
駕車沿著斧形半島北部、瀕臨太平洋的海岸線緩緩行駛著,她來到了大間。土特產商店前有一個瞭望台,她從那裡瞭望津輕半島。冷風撲面而來,這個地方已經是冬天了。
「哦,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還在當刑警的時候,曾經來這裏拜訪過。」
奈|美江轉身出門,飛快地騎上自行車。她要追上那個人。那人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好子招呼他進門,但他卻不想落座,決定直接站在玄關里問話:「我問你,智惠子在什麼地方?」
她將自己的內衣藏在外婆的尿布當中,恰好在鄰家二樓看不到的死角里……
安岡停止騎車,側耳傾聽。住宅區中的街燈,雖然連成一線,但黑暗還是佔有壓倒性的優勢。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幾個晚回家的職員。
入春以後,智惠子的病情,康復得差不多了。即使沒有抗生素,只要有求生的意志,就能戰勝病魔,自己就是最好的明證。她親身經歷了這一奇迹。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亮子說,這時正好手機響了起來,這回來電的是洋司。
「正是。但2006年的情況,跟新大阪那次完全不一樣……」
「智惠子逃亡后,有兩年音訊全無。後來,她終於在仙台和盛岡取了錢。看來是逃到本州東北去了。我通過她留下的痕迹,就能順藤摸瓜。」
以前服裝店所在的位置,現在修起了一座小樓,武田母子就住在第五層。據說兒子外出喝酒了,洋司決定直接去問好子。
「如果又想起了什麼事,請及時聯繫我。」
全國應該有許多人知道,抓住她,便可獲得六百萬日元的賞金。專門為這筆賞金而去的人,在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少,要躲過他們貪婪的搜尋目光,簡直難如登天,所以她很少外出。

15

戶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但其實是清子的外孫女——友竹智惠子的女兒。
由佳子深切地體會到,照顧病人的艱辛,以此為職業的人,真的值得尊敬,我只是出於義務,不得不照顧外婆而已。
「可能是色魔。」安岡說。
智惠子垂下視線,繼續走路,與騎自行車的女子,擦身而過後,對方也沒有叫住她。
「這樣啊。照顧卧床不起的病人,很不容易吧。」
但現在,她還是不能把離開的理由告訴他。西餐館的老闆,似乎也不知道勝七郎先生的結婚對象是通緝犯,否則,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由佳子在安岡面前,踏步走了幾下,儘管右膝隱隱作痛,但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汽車駛上了關越自動車道,不一會兒,便清晰地看見富士山,矗立在西邊的天空下。左側是奧武藏,秩父的群山連綿起伏。行至熊谷附近,富士山被秩父群山所遮擋,但正西的妙義山、正面的榛名山、右側的赤城山,又陸續赫然入目。
「告訴我什麼?」
智惠子不安起來。在恐山的帳篷里,女巫必須連續不斷地接待請她招魂的訪客,她總能很快就喚來亡靈,向訪客轉達死者的話語。可是,眼前進行的儀式,卻耗費了更多的時間。究竟哪種做法更正規,智惠子也不知道。
「不錯。」
她裹著厚紗巾,但眼淚還是涌了出來,沿著臉頰滑落到膝上。看到後視鏡中自己丑陋的容貌,她再次默然淚流,最後禁不住嗚咽起來,身體隨之震顫。
「什麼地方?」
「那你去說好了。不過,若不能提供,直接抓捕智惠子的情報,你給他說了,他也不會給你賞金。你以為九九藏書,誰會聽你這個貪財老太婆的瘋話?」
「她說,自己被人追蹤糾纏,逃到新潟。如果讓家裡把文件寄過來的話,就會暴露行蹤。」
「不錯,年輕的店主心灰意冷,服裝店經營不下去了,結果只好賣地。」西餐館老闆說,「武田家賣地后,得到了樓里的一個房間,從此當上了管理員。」
「今年春天,開始當小學老師了。」
「如果你真是林田浩之,那你面前的人是誰?」
推開沉重的大門,店內的喧囂涌了出來。這家店很大,播放著熟悉的爵士樂,女招待的嬌聲和客人的淫笑,交織在一起。
「警察出動了嗎?」
難道女人就在車上?奈|美江先將車牌記下來,以防萬一。但正常情況下,多半不可能。女人可能去坐公交車了,也可能打計程車走了。
春回大地,萬物復甦后,自己的體力就能恢復吧。她這樣告訴自己。
「您希望她當時被抓住嗎?」
「啊?……真的?……太好了!……」
「你怎麼了,奈|美江?慌裡慌張地跑出去。」
「我無法去看醫生。沒有保險證,去醫院會惹麻煩……」
幸運的是,附近還有一家新商務旅館。她臨時決定,去那兒問問有沒有空房,結果被告知,還有一間雙人房。智惠子當即定下房間。在紅葉季節的連續假日中,竟然還能有房間,自己真的很走運。
「沒事,不用了,車就停在附近。」
「我想向您了解一些友竹智惠子的情況。」
「我就是被那傢伙殺害的。」
駛過高崎后,高速公路兩側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上層林盡染。隨著海拔的升高,山林愈發蕭瑟,隧道越來越多,她將注意力都轉移到了車前方。
「您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說完,由佳子就要轉身回家。安岡卻又發話道:「冒昧地打聽一下……」
坐上車的智惠子,正迎上勝七郎母親好子,茫然無神的目光。對方可能正在追溯記憶,彷徨良久。她們的視線,糾纏在一起,都不肯望向別處。好子挺直身,朝智惠子走來。汽車終於發動了。看著後視鏡中搖搖晃晃地追上來的好子,智惠子的脊背上,突然泛出了冷汗。她沒有想到,如此孱弱的老太婆,競會讓她感到恐懼。
「也有這個意思,然後,我打算過平靜的生活。」
「也就是說,2002年10月,她在林田亮子的公寓,擺脫了你之後,又過了四年……」
「我差那麼一丁點兒,就與洋司碰上了。」
武田搖搖頭。
智惠子又抱了一下母親,然後拄著拐棍,緩步朝玄關走去。
「那時,武田勝七郎的母親,是否認出了你?」
窗帘大開,窗邊站著一個男人的黑影,注視著由佳子。他直勾勾地望著她,全然不顧她是否會察覺。男人背後的房間亮著燈,由於逆光的關係,看不清他臉上的細節,但輪廓清晰可見。由隹深感恐怖,連忙關上窗戶,拉上窗帘。
「我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
騎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入間市車站,但一路上都沒有看到女人的身影,奈|美江只好作罷回家。

03

她一瘸一拐地,沿著湖岸的參拜路行走,又繞回了原點。
「你說什麼呢……媽媽?」
這是友竹智惠子的最後一次旅行。她拖著睏乏至極的身體,經過青森時,感覺自己彷彿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她全身無力,旅行結束后,一連多天都動彈不得。
「奈|美江現在怎麼樣?」
「五個月。」
刑警安岡向老闆神崎出示了智惠子的照片。智惠子沒有理由責怪神崎夫婦,如果她站在他們的立場,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可是,她殺了人,這是雷打不動的事實。安岡決不允許她熬到時效到期,否則將會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在凶殺案層出不窮的當下,如果讓逃犯躲過了追捕,警察勢必會顏面掃地。安岡對智惠子的逃脫負有責任,他在這一點上,認識尤為深刻。
「昨晚你為什麼會出現在神社?」安岡目光敏銳。
「當時外婆的意識還很清醒。只要外婆還需要照顧,我就不能結婚。」由佳子苦笑道。
拉上客廳中所有的窗帘,關閉拉門和隔扇,將黃銅燭台放在桌上,插上一根粗大的賭燭。儘管才下午四點,但感覺卻像深夜裡的降靈會。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話:「被抓住的話,會判十五年徒刑吧?」
看見「紅玫瑰」的紅招牌,他激動萬分,心臟狂跳。
「她應該不想見到你這個暴力狂丈夫吧?」
「謝謝媽!……那下周二下午一點行嗎?」
駕駛證放哪兒了呢?對,在警察手上。警察在林田浩之被殺的現場,發現了她的駕駛證,但她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遺失的了。那東西還在由警察保管吧。不過,應該早就失效了。
「當然,如果自殺的話,之前十多年的逃亡就白費了。開心的只有洋司。」
好運還跟隨著我。老天至今都在眷顧我。
「是誰呢,媽?」
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車便進入越后,但她完全沒有,川端康成的《雪國》中的那種感傷。經過浦佐,一片遼闊的平原,豁然呈現在眼前,她的意識猛然返回現實。
「沒辦法,來了一個怎麼也拒絕不了的重要客人。」清子恢復了鎮靜,「對了,學校那邊怎麼樣?」

13

自從巡邏后,犯罪銳減,盜竊少了,色魔晚上也不出來了。但不能因此就放棄巡邏。他曾同自治會的朋友,參加過一次三天兩夜的溫泉旅行,結果期間就發生了三起進入無人看守的房屋行竊的案件。從此安岡就不再旅行,一心一意地撲在巡邏上。
「今天只是去跟大家見見面,參加了點培訓。」
然而,她在那個地方往返了數次,都沒發現武田服裝店。她絕對沒有弄錯,因為她對附近的兩個大眾西餐館還有印象。服裝店的原址上,現在是一座五層高的雜居小樓。
「是的。只有我一個人蒙在鼓裡,我的這雙手,曾經擁抱過殺人犯。」武田勝七郎一邊說著,攤開手掌,久久凝視。
「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看到我也嚇了一跳。」
林田亮子心神不寧地看著電視打發時間。
回到旅館,智惠子察覺,神崎夫婦神色不對,心下起疑,立刻回房收拾好行李,逃往青森火車站,坐上了開往大阪的卧鋪特快列車「日本海4號」。她的直覺應驗了。要是她繼續待在房間里,鐵定被捕無疑。
「我怎麼可能幹這種事!」
「別老往那兒看,會刺|激到他的。」
「那郵寄過去?」
「那男人多大年齡?」
「什麼意思?」安岡眼放光芒。
「就算學校知道,她母親是你,也沒有理由解聘她,但是……」
「通知了會被指責知情不報的,更何況警察沒什麼用。我曾打匿名電話,告訴警察,智惠子在青森——啊,那是1998年9月的事吧。我那樣做,是為了看看警察有多大能耐,結果令我大失所望。安岡刑警與智惠子,住在同一個旅館,卻仍然讓她逃掉了。」
「難道有人在我之後,還給了他致命一擊?」
「哦……在什麼時候?」
遺像是由小女兒大學畢業時,抓拍的照片放大而成。葬禮前,殯葬人員請他提供一張往生者的照片,他這才發現,妻子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照片,最後還是女兒從自己的相冊中,取出了一張,儘管照得不是多麼清晰,但經過殯葬人員出色地調整,放大成遺像。
「對了,你剛才說你『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清子不知道。奈|美江己經成年,本應該知道真相的。
她將體內鬱積的惡氣一吐而出,深深地呼吸起來。如此反覆數次,她忽然感覺,自己彷彿能同過去訣別了,但只是短短一瞬間而已。
「這個是你的吧?」他拿出一本駕駛證。
武田勝七郎的面部,痛苦地扭曲起來,他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猛地放在吧台上。
「離時效到期還有四年,你還撐得下去嗎?」鏡子里的自己問。
「你不給錢我就不說。」好子忽然別過身,「我去告訴大阪,那位整形醫生算了,他看上去給得起這個價。」
智惠子深知,這是母親的真心話,儘管聽上去讓人心痛:「確實。我也不想連累奈|美江。」
清子讓智惠子坐在中間的位子上,取出剪刀,開始為她理髮。不知不覺間,時間就溜走了。兩人聊到了十五年間發生的各種事情。
「時效未到,友竹智惠子就向病魔屈服了。」倘若報紙上出現這樣的報道,那自己必將徹底淪為社會的笑柄,友竹洋司和林田亮子也會笑掉大牙:「友竹智惠子這齣戲,終於唱完了!」他們一定會這樣說,然後,興髙采烈地設宴慶祝。
「回故鄉給外婆掃墓吧。」
洋司見好子已上鉤,就從錢包里取出一萬日元。好子一把就搶了過去。
智惠子看著鏡中的臉,麻利地給自己化好妝。
或許會被抓住!
「嗯,不錯。那時您府上,肯定很混亂吧?」
「沒事的。我沒有受傷,也沒受到侵害。只是個誤會。」女人說著,快步穿過神社離開了。
東方可以看見的是鳥海山。西方一如既往地綿延著發黑的日本海。她疲憊至極,不能再乘車旅行了。無論如何狹窄,如果能夠躺下來,身體就能得到更好的休息。
由佳子推開便門,將安岡帶入院子。戶村家周圍,環繞著柊樹籬笆,南面與神社相接。
「還是希望我堅持到時效到期那天?」智惠子繼續發問。
「真想見見他們啊。」智惠子坐在床上,自言自語,「在我重病不起的時候,老闆娘讓我在她家休息,還給予了我無微不至的看護。這份恩情,讓我銘記在心。後來得知我是友竹智惠子后,老闆娘也仍舊袒護我。我在樓梯上聽到了老闆和老闆娘的爭吵。真想找到老闆娘本人,把當年那件事問個清楚啊……不過,哎,還是算了吧。」
「有道理。老年人很難適應新環境。」安岡感慨頗深地說。
「大概五年前吧。」中年男人說。
「向誰復讎?」
「不會判無期徒刑吧。如果在監獄里表現良好,說不定還能獲得減刑,早點出獄。」
「這問題很難回答。倘若苦熬了十幾年,最後卻還是要走上法庭,我想我一定會生不如死。一直緊繃的弦,忽然斷掉,我無法確定,自己會不會在審判中發瘋。到時候,就算想自殺也不行,我或許會論為一具行屍走肉。」
「如果你見到他們,會不會向他們確認?」
奈|美江打開門,往屋裡窺探。暖暖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美容院所特有的濕濕黏黏的味道。
安岡用手電筒照著女人。她全身上下,都穿著樸素的服裝,看起來毫不惹眼,但女人皮膚白皙,身材苗條,約摸二、三十歲光景。
「替我復讎。」
「是啊。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你外婆從那之後,身體就惡化了?」
智惠子的腿劇痛起來。那是右膝曾被撞傷的後遺症。
「來戳我的舊傷,你想說什麼?……我差不多都快把她忘了。」
但洋司拼了命,也要搶在警察之前,親手解決掉她。如果她先落入警察手中,洋司就鞭長莫及了。這次她能從新潟逃脫,純屬僥倖,下次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運氣了吧。
「媽的!」她聽見洋司的咒罵。
一個穿著藍色風衣、滿頭白髮的男人站在門外。男人一見到她就說:「我是安岡。」然後像機器人偶一樣點了下頭。
「那你是什麼意思哇?……」
《北歸行》——這首歌對逃亡者來說,再合適不過了,源義經也是沿這條路線逃亡的吧。車沿著國道北上,在山形縣的鼠關海岸停下休息。右側的幽幽群山中,應該就有羽黑山和月山。
電話就此掛掉。智惠子沒有說自己現在身處何地。
遠遠地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安岡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即使退了休,過去的職業本能,他卻沒有丟。
「只要我死的時候,她們祭奠一下我就可以了,」
這五個字發音雖短,但卻十分清晰。智惠子大驚失色。眼前的老婦人——不,是老婦人召喚的亡靈——從一開始就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
洗完頭髮、定完型之後,智惠子又盯著鏡中的自己。長發被剪掉大半,整個人都變得清爽了許多。黑眼圈被化妝品遮蓋起來,右眼附近的疤痕,也幾乎看不出來。
她知道最好立即離開旅館,但她的身體卻不聽話。她強打精神,回到房間,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原來如此。」安岡點頭道,看著主房說,「那件事後,你外婆就一直這樣?」
但她一定得活下來,不然,她堅持到今天,又有什麼用?她想在時效到期之後,堂堂正正地同母親和女兒相聚,一家人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
「你有沒有受傷?」
「嗯,是的。」
儘管整個招魂儀式,只進行了不到三十分鐘,智惠子卻感到無比疲憊。剛才是怎麼回事?智惠子不相信神佛,但同老婦人對話時,她分明感覺,老婦人被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魔鬼之物附體了。
奈|美江上班的地方,是鄰市的小學校。因為什麼都不懂,從頭到尾都緊張得不行。學校還沒有開始上課,她也沒有同孩子接觸,但不久就會開學,然後,就是一連串勞神費心的工作。
「不好意思。您就是昨晚我在神社見過的那位啊?」
「你想讓我做什麼?」
https://read•99csw.com我能來您店裡一趟嗎?」智惠子出人意料地說。
第二天早上,天氣難得地晴朗,前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由佳子將洗好的東西,全都抱到院子里晾曬。她瞅了眼佐佐野家的二樓,窗戶緊閉。
「作為罪犯的親人,會遭到周圍的人的白眼吧?」
友竹洋司靠在椅子上,長嘆一聲:「唉,我後悔死了。那樣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了,想到這一點,我就捶胸頓足啊。」

07

「你想見到她嗎?」
「你說什麼?」
「這種事情,只有向本人確認過,才能弄得清楚,但現實又不允許我叫他們倆過來問話。」
「那個女人又是來騙勝七郎的,所以,我猜他們現在肯定在喝酒呢。」
「什麼車?」
電話在響。她以為是洋司打來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吧。亮子按住胸口,怦怦亂跳的心臟,幾乎就要蹦出來了。
當時的媽媽桑,是老闆雇來的,現在多半已經不在這兒幹了。同自己一起去白山神社,做新年參拜的美佐子,現在怎麼樣了呢?她知道片桐由美與友竹智惠子是一個人嗎?
「亮子小姐,好久不見呀。」然而,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卻是友竹智惠子可惡的聲音,「怎麼啦?……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啦?」
帶著些許不解和不甘,他轉身返回牌坊,突然發現腳下,有一個紅黑色的筆記本,撿起來一看,發現是駕駛證。
智惠子想說的話太多了,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於是,粗略地介紹了她在新潟、青森、廣島縣的庄原的生活,還說自己在這些地方,都得到了好心人的照顧,但也曾有許多次千鈞一髮的驚險經歷。
裏面有一張女人的照片,剛才離去的那個女人,凝視著他。她看起來十分理智,但安岡總感覺,她的視線中,透露著絕望,正在向自己求助。
「駕車悠閑的旅行也不錯啊。」智惠子對後視鏡中的自己說,「想在哪兒休息,就在哪兒休息,還可以自由地選擇行進路線。旅館也是隨遇而安。真是太爽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你在幹什麼!」安岡大吼一聲,兩個黑影立刻逃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前殿背後。
她從狹山的醫院逃脫后,是坐夜裡的列車,前往新潟的,所以,根本沒有看到山。如果看到了,她說不定會在新幹線上,潛然淚下。
安岡從便門走到馬路上,騎上自行車回家。由佳子瞟了一眼鄰家的二樓,感覺窗帘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剩下的四年裡,要是被警察逮住,那可怎麼辦?」
「嗯,太長了。身體崩潰前,或許精神就會錯亂。現在,我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腿也痛……」
洗完澡,她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的空氣。今天看得到晚霞,明天會是晴天吧。深呼吸時,她將視線投向附近佐佐野家的二樓。
「太感謝了。這裏就我同外婆兩個人住,有時候會特別沒有安全感。」
老婦人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道:「初次見面……」聲音又小又嘶啞,很難聽清楚,智惠子只能憑想象,將她的話補完。
「是么。真沒勁。」
車在高速公路上,以九十五公里的時速行駛,經過長岡,抵達新潟市時,已過正午。
「你……真的是智惠子?」清子隔了很久才問。
最近,除了一些常年的老客人,清子把業務全交由店員處理,自己只承擔了「張嘴指揮」的工作,但奈|美江的妝容髮型,她都要親力親為。
如果逃了十四年又三百六十四天,但在最後一天被捕,那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將白費。對逃亡功虧一簣的結果,她無比懼怕。
「有這個原因。但另一方面,你現在被捕的話,我們也會倒霉……」
「當然是因為好子沒有報警。不過,就算她那麼做了,警察也會認定她的話,缺乏可信度。問她對方開的是什麼車,她也不清楚,答不上來;問她為什麼認為你是智惠子,她也只會說『感覺像是』之類的。」
「對洋司來說,真的非常可惜啊。」
「你是怎麼死的?」
「好久不見,友竹智惠子小姐。」洋司故意怪聲怪氣地說。
「我沒事。倒是媽媽您,明明今天休息,為什麼要開店呢?而且……」奈|美江想說「而且您還哭了」,但強行咽回了肚。
雖然智惠子犯下了嚴重的罪行,但清子對智惠子也虧欠良多。
「你現在住在哪兒?」
「嗯,半點頭緒都沒有。」
「啊……轉過那個壽司店就是。看,就在那兒。」
神社是神聖的場所,裏面沒有燈,夜晚降臨后,就籠罩在濃厚的黑暗中。安岡繞到前殿背後,打開手電筒,向周圍探照,發現有東西在反光。-個年輕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揉腳。
友竹洋司鬼迷心竅般,要親手向智惠子復讎,這在一定意義上,反倒對她有利。倘若洋司和警察攜手合作,她這次絕對在新潟就被抓住了,因為他們有能力,搜查新潟市內所有的旅館。
「昨晚你走之後,我發現你把駕駛證掉在地上了。當時太晚,不方便送來,所以,今天早上來找你。」
「時效即將到期,現在已進入倒計時階段。」
「對不起,沒別的事了。」武田勝七郎的右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友竹……智惠子?……啊,就是那個通緝犯吧。我在車站和派出所,看到過通緝她的海報。」
「這能不能辦到呢?」
安岡即將年近古稀了,因為自己的過失,而讓友竹智惠子逃跑的事件,己經過去十四年零六個月了。
「您不知道她離開的具體的原因?」
「我聽母親說過。很早之前,這道籬笆就不管用了,偶爾還有在神社遊玩的孩童鑽進來。」
剛才平復的心跳,又狂野地跳動起來。那男人一直都偷偷摸摸地,不敢現身,現在卻大胆地威嚇她,彷彿在公然宣稱:我在監視你哦!
「被重擊腦部兩次致死。」
「好吧。那就一萬日元,說不定你藉此就能找到智惠子,想不想聽隨你的便。」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由佳子指著院子的方向,「從側面的便門,就能夠走進院子……」
然而,在經秋田縣北上的過程中,她的身體狀況惡化了。長途旅行的疲勞,再加上在新潟的精神疲勞,將她徹底壓垮了,她只好遺憾地放棄去青森的計劃,等體力恢復后,另找機會再去。
旅館位於下北半島的山谷之中。正值恐山秋祭時節,鄉間的溫泉旅館,全部爆滿。浸入溫泉,洗去旅途中的汗水。
由佳子穿上拖鞋來到門外,關上玄關門,上前一看,正是自己的駕駛證。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說明你的巡邏起效了啊。」
「我曾經差點見到她。」
「你打了我第一次。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死。」
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她在前台詢問了「北方歸宿」的事情:「我以前曾在那裡投宿過多次,它是什麼時候改建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呢?」
「在2006年。」
智惠子抵抗不住倦意,讓女傭鋪好被褥,休息了一會兒。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外婆怎麼辦?比如剛才神社發生的那件事。倘若我有不測,誰來照顧外婆呢?一想到這點,由佳子就胸悶難當。她連忙用手捂住胸口,等待心跳平靜下來。
太陽西斜,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落山。她拿上房間的鑰匙,乘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
我一定要殺了智惠子,讓她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消失。雖然屢屢撲空,他卻堅信,自己早晚會找到她。
「聽說勝七郎先生是因為失戀,而一蹶不振的。」
「唔,確實如此。」武田勝七郎邊喝邊說,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又點了一杯兌水威士忌。
「你也算是話題人物,很難過不受打擾的生活吧。不怕遭人白眼嗎?」
「與其說我打了他,不如說我撞了他。他瞬間失去了平衡,頭撞在飾品架的紅木台上。他憤怒地正要從地上爬起來時,我就拿起酒瓶打了過去。見他倒在地上不動了,我就跑了。他已經死了啊。」
「十年前吧。我自己並未親見,但據說勝七郎先生的結婚對象,某天突然失蹤了。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肯定是把他甩了吧。」
「您母親知道她是誰?」
……
車停在距母親的美容院五十米的地方,從那裡走過去,要是路上遇到警察盤問,她勢必逃無可逃。倘若真是那樣,她只能徹底認命,放棄抵抗。
「什麼意思?」
於是,她住進秋田市內的商務旅館,吃了從便利店買來的盒飯,早早地入浴,看過電視新聞后便就寢了。
「哪裡。今後我一定注意。」由佳子嚴肅地回答,深鞠一躬,「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
「你這樣還擔心我呀。」清子鬆開智惠子,再次細細打量她,「你腿腳不好?」
由佳子想起了昨晚在神社裡,碰到的那個男人。當時沒怎麼看清他的長相,但聽聲音,應該是一位長者。他為什麼會來找自己呢?
但是,在時效到期之前,她非常希望,同與自己相關的人,分別見面,聽聽他們的聲音。
聽見智惠子放聲大笑時,亮子終於回過神來,按下了錄音鍵。磁帶上只記錄下智惠子的笑聲。後來,這作為智惠子最新的聲音資料,在電視上反覆播放。
如今的智惠子,與所有公開過的她的照片都不一樣。臉頰消瘦,身體瘦了一圈,跛著腳,還有點駝背,同健康時期的友竹智惠子,判若兩人。唯一沒有變的是聲音,以及右眼旁邊的傷痕,看起來彷彿是水皰留下的疤痕。
萬代橋周圍,一切依舊,但河口那邊,建起了髙樓大廈。
翻譯「嗖」地站起來,打開拉門,拉開窗帘。
這時,翻譯插話道:「他在說:『是的,很痛,很不甘心』。」
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非常開心,脫離危險后,智惠子格外喜悅。這是對生命的喜悅。朝陽初升,天空萬里無雲,海面碎金萬點。水平線上浮現出一個小島——粟島。左側佐渡島若隱若現。
在紙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三個字:救救我!
「沒辦法。」
「在哪兒喝酒?」
「應該三十歲左右,我不太清楚。」
「不算大。」安岡說,抽了幾下鼻子,然後環顧院子一圈。
她準確地聽到了這幾個字,但之後的話,因為口音太重,或是含糊不清,她聽得不是很明白。
「我就是。」
房間中亂七八糟,空氣渾濁。雖然未滿耄耋之年,眼前這個女人,卻形銷骨立,看起來命不久矣。但她的目光依然犀利,似乎在精心盤算著什麼。
「您好。」智惠子說。
一個嘶啞的男人聲音傳來:「我是自衛團的安岡。戶村由佳子小姐是住在這裏嗎?」
她躺在床上,睡意油然而生。躺在這麼這麼柔軟的床上,簡直像做夢一樣。但睜開眼睛以後,會不會發現自己身陷囹圄呢?
女招待們沒有發現他,倒是吧台背後穿黑制服的酒保,對他說了一句:「歡迎光臨。」洋司的目光,因此被吸引到吧台的方向。
「想。她畢竟是我的『好前妻』嘛。」
「什麼事?只要媽能幫得上你……」事實上,她什麼忙也幫不了。
該告訴女巫多少真相呢?雖然對方是耄耋老人,但得知客人竟是殺人犯的話,或許也會失聲尖叫吧。
「我每天都會到這附近巡邏一次。」
第二天早上,智惠子精神抖擻,活力充沛。
晚上八點剛過,豐島清子結束了工作。
「友竹智惠子?」
「我同母親當時住在別處,對友竹智惠子潛入外婆家的事情,她不太清楚。母親說,她剛好計劃那天回娘家,如果碰上了逃犯,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智惠子從帳篷前通過,朝宇曾利湖走去。她的腿腳不太好使,但旁邊還有駝背的老太婆,在艱難地邁著步子,相比而言,尚屬年輕的她,絕不能叫苦。
「白色的車。」
「她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我不知所措。母親對我說:『你是被甩了啊。不知根底的女人,就是這副德行。』我總覺得,母親與此事有關。」
「嗯,我坐車過來。」
「我明白母親的想法。如果讓世人知道,自己的兒子與通緝犯談過戀愛,面子上肯定掛不住。但我想不通,為什麼智惠子的丈夫也不報警,而是自己一個人來新潟。那傢伙必定心懷鬼胎。」
「這有什麼問題?」
儘管走路很痛苦,但有拐棍幫助,也能應付。
「胡說!……我只打過你一次。」
「嗯,既然走到今天這步,怎麼說也要堅持下去。」
她無法去醫院,這真要命。只要吃點抗生素就能治好,但她沒有健康保險證,直接拿現金付款,勢必引人懷疑。儘管也有可能渾水摸魚,但她拄著拐棍的模樣,就足以招來旁人關注。只好不去醫院了。
戶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然而,奈|美江知道,戶籍上自己的姐姐智惠子。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是初中的時候,一個陌生人告訴她的。
「那個世界?……」
「好的,你要小心哦。好好保重身體!……媽媽會為你祈福的。我……」母親泣不成聲。
「那你有何收穫呢?」
「這我哪裡知道?……不可能知道。不過……」友竹洋司欲言又止。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世界』啊。我曾經流產過一次,所以,比常人對『死』更加敏感。所謂從『此岸』到『彼岸』,就是說『死』吧。不過,我是不會自殺的。」
她戴著一副淡紅色邊框的眼鏡,穿著一條極其樸素的淡褐色連衣裙。這一身穿起來比較舒服,而且如此打扮,加上她走路的姿態,誰都會認為她是-個瀕死的老人。
逃亡九*九*藏*書前的照片、整形手術前的照片,以及想象中的整形后的照片——這三者並排在一塊兒,不用說女人,就連男人,也對她最終變成了什麼模樣,充滿了興趣。實施手術整形的醫生,提出懸賞五百萬日元;搜査本部所在的狹山東警察署,也懸賞一百萬日元,獎勵向警察提供有力情報協,助抓捕的人。如此一來,賞金共計達六百萬日元。
「喂,你怎麼變得這麼怯懦啊?」
「以前用。」
「話不能這麼說,你……」
「不知道。但我確實看到她了。」
誤會?我叫媽怎麼會被媽誤解?媽?
恢復氣力后,意識漸漸清醒,她終於又想起了兩天前,在新潟那晚的事。

04

「老公,難道你認為出了案子才好?……你的想法太奇怪了。立不了功就無聊?」
「是這樣啊。」安岡表情複雜。
老婦人突然抬起頭,睜大了眼:「痛……好痛啊……」
「是你!……」
「我非常沮喪,無心工作。後來,看到電視上出現她的照片,母親指著屏幕大叫:『我早就知道這女人有問題!當時要是抓住她就好了。』」
她等的是一個八十歲上下的老婦人,她以卓越的靈能著稱。當一個腰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矮個子女人拉開隔扇,緩緩步入房間時,智惠子不禁擔心起她的身體來。
她摸出了枕邊的小鏡子,看著自己的臉,感覺臉有點浮腫,頭髮蓬鬆散亂,上次去美容院,究竟是什麼時候啊?她差點就快忘記自己是女人了。
「啊,是你啊。」
「你聽說過『彼岸』和『此岸』的說法吧?」
她有時候會出遠門,其中最讓她開心的旅行,是重訪那些曾與她結緣的地方。她去那裡,是為了感謝那些在她逃亡過程中,幫助過她的人。不過,直接向他們致謝的話,有可能會被舉報,所以,她只想遠遠地觀看他們,在她走後過得如何。
「我就是想為你做點事。你喜歡我就高興。」
上午離開青森市,在正午之前抵達恐山。包車或開車前來參加祭祀的團體和個人很多,她好不容易才在停車場里,找到了一個空位。
「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她落網,最好由我親手抓住她,這是我的夢想。可是,這肯定無法實現了。」
不,招魂儀式本身就非常可疑,雖然智惠子心存疑慮,但還是決定,先假冒林田亮子說幾句話。
山門附近搭起了幾頂帳篷,女巫們也來了。每頂帳篷里都人滿為患。
「那老太婆她沒有聯繫警察嗎?」
「您還發現別的問題沒有?」
照這麼下去,時效還沒有到期,說不定,自己就已經病死了。
「我叫林田亮子。我的丈夫浩之,被一位叫作友竹智惠子的女人殺害了。他一定很不甘心吧。請您召喚亡夫的靈魂。我想知道他在想什麼,要讓我做什麼。」
「那次旅行結束后,我就像被抽空了一樣,幾乎快要死掉。」友竹智惠子躺在床上,大聲嘆息道,「不過,現在我也是半死狀態,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認為,她在音訊全無的兩年裡,身處何地?」
「媽,如果你想報警的話,完全可以。」
「謝謝。」由佳子邊鞠躬邊拿回駕駛證。
「她應該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話,早就出來報告了。媽媽桑也應該不知道,手底下來來去去的女孩子那麼多,每個人干這行都有自己的苦衷,她才沒工夫逐個詳查呢。」
「您有什麼事情嗎?」
豐島奈|美江與一個手持拐棍,走路的女人擦身而過。對方微微地低著頭,看不清模樣,但似乎是一位年紀頗大的老婦人。
「嗯,有點不好使……」
「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兒?」
安岡從車站出發,經過林田亮子的公寓,朝智惠子曾經躲藏的天滿神社前進。雖然年近古稀,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還算硬朗,不過,明顯感到體力大不如前。
但她不知道女巫有沒有看到照片,因為後者雙眼緊閉,彷彿掩埋在皺紋之中。
當時,她雖然抱著殺意去見林田,但見到本人後,卻認為以自己的力量,不可能輕易得手。林田向她發動襲擊時,她竭力反抗,對方無意中喪失平衡,後腦勺撞到了飾品架的紅木台上。智惠子操起桌上的空威士忌酒瓶,猛擊昏迷的林田,然後逃離了現場。
「她可能要等時效到期后,才會再度現身。到時候,你還會想殺掉她嗎?」
嘎啦嘎啦……她腦中的風車不停地轉動。她在安置著地藏菩薩的地藏堂前,虔誠禱告:「請保佑我在時效到期前,不被抓住。」
「你以後都能像這樣陪我說說話嗎?」
大女兒在盂蘭盆節和正月時回家,給母親獻花上香,不過夜就回去了;小女兒則幾乎不回家。她們都在忙著過自己的生活吧。見識了父親這個反面教材,她們肯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獻給了家庭。
「通過電視節目知道的。我聽到她的聲音,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雖然她整了形,但看那眼睛和嘴角,絕對沒有錯。」
「你說什麼呢?咱們是夫妻呀!」
「嗯,以前的一個朋友。」
說著,好子將俱樂部的位置,告訴了洋司。剛剛九點多,俱樂部光線昏暗,此時混入,那傢伙或許不會察覺。
窗帘被忽地拉開,門后閃出一個黑影,迅速打開了門。
「我同那傢伙生活過那麼多年啊。不是吹的,我們只要對視一眼,就能互相認出對方來。在新大阪車站,她與我相隔兩條軌道,我照樣發現了她。但我的反應慢了幾秒,讓那傢伙逃掉了。」
友竹智惠子仍在潛逃,卻再也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時效到期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儘管2005年之後,殺人案的追訴時效,延長到二十五年,但她的追訴時效,仍然只是十五年。可能的話,他希望新的標準,能應用在智惠子的案子上。

01

「因為我上您店裡來了?」
「母親為了賞金,通知了智惠子的丈夫。」
「你都去過什麼地方找她?」
再過半年,時效就到期了。雖然他很想把智惠子找出來,但僅憑一己之力,實在不可能。依靠警察組織,尚且無計可施,個人只能徒嘆奈何。
「結束了。」翻譯說。
這個女人無疑就是智惠子。洋司將杯中啤酒喝掉一半,無聲無息地移動到智惠子的鄰座,將手放在她肩上。
智惠子上前詢問:「以前旁邊有一家武田服裝店,現在關了嗎?我之前受過店主照顧,今天路過這裏,特意來打聽一下。」
「不好意思,請問你母親呢?」
算了,這麼做,很可能會被洋司殺掉。那個男人,根本不在乎什麼時效。只要落到他手中,就會被帶到深山或者海邊,就地活埋或者推落大海中。他不會讓人找到我的屍體。
「啊?很痛?……」浩之對此做出了回答,但她還是聽不懂。林田浩之的話,用老太婆嘶啞的嗓音說出來,相當古怪。
「如果讓我在六百萬賞金和智惠子之間二選一,我絕對會選智惠子,我現在仍然愛著她。」
她打算將美容院轉讓給他人,從此在家頤養天年。女兒奈|美江已經大學畢業,今年春天,開始擔任小學老師。埼玉縣的教師錄用考試非常難,毫無門路的奈|美江竟能通過,實在很了不起。
但他會偶爾想起。為了忘掉那件事,他借酒澆愁,拚命地巡邏,可全不奏效。一旦歇下來,對案子的記憶,就會從意識的縫隙中浮現出來。
「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難道聽錯了?……唔,那也好。」
「哦。」奈|美江偏著頭說。難道是剛才遇到的那個女人?那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
「宛如夢境,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可能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你突然這麼說,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目光向北移動,可以看到北海道的渡島半島。濤聲陣陣,白浪滔天。她閉上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混蛋!到底是什麼事?……」
「她丈夫來新潟了嗎?」
「我送你去車站吧?」
車駛入老城大街東端,她首先尋找「紅玫瑰」俱樂部。
七八年前,智惠子曾打來過一次電話。記得當時只是草草交代了一下各自的近況。清子還提到,自己將存摺交給了洋司……
「唔,就是那個流竄犯,最近又突然消失了。」
她將受傷部位清洗乾淨,再做消毒處理,貼上創可貼。入浴時,注意不讓傷口碰到熱水。
俱樂部位於老城大街盡頭的一座雜居建築中,走路花了七、八分鐘。洋司預感到,自己一定會找到智惠子。
為了避免彼此傷心,智惠子一次也沒有回頭。打開門,觀察道路兩邊,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路過。
「……」林田亮子無話可說。
冷風吹過神社,彷彿尖銳的釘子一樣,鑽進了他心裏的空洞。
清子全身發抖,胸口發悶,嗚咽起來:「好……你來吧。不過,你確定沒危險?」
她能否堅持到十五年時效到期的那天呢?雖然她是殺人犯,但她身上,卻具備了引發民眾同情的要素。
「你有沒有考慮過,林田亮子和你丈夫,狼狽為奸的可能性?……那兩個人,可是老早就背著你勾搭在一塊兒了。」
「你沒事吧?」安岡出聲詢問,「我是自衛團的,不是壞人。」
原來如此。智惠子致謝后,拿過房間鑰匙。她用的是「武田智子」這個假名,與當初到「北方歸宿」登記時一樣。
由佳子吃驚地再次注視著面前的男人:「啊……莫非您就是當年那位刑警?」
「都走到今天了,你也許能堅持到時效到期那天。」
「友竹……智惠子。」
當年,她謊稱自己是化妝品銷售員,白天去市內的藥店上班,晚上則回旅館歇息——她同老夫婦簽訂了長期住宿的協議。在因感冒而重病不起的日子里,她受到老闆娘無微不至的照顧。
「今天不是休息么?有人來了?」
「嗯,可以。」
「嗯,沒事。」女人撣了撣黑褲子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1995年9月末來這兒的時候,越后平原上剛結束秋收,現在看到的,卻是茶褐色乾裂的土地。也許是焚燒秸稈的關係,地表附近,飄浮著霧靄般的白煙。
「抱歉,我出去看看。」安岡離開供桌,朝玄關走去。
忽然,他聽見有人奔跑的腳步聲。
智惠子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這時,一個身穿藏青色套裝的年輕女子,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
十月中旬的黃昏,來得比較早,這裏又是山谷中的溫泉旅館,外面早已暮色沉沉了。
「幸虧被我撿到。倘若被壞人撿到,說不定會亂用。」
清子目光飄忽,嘆息道:「唉,我最近總是稀里糊塗的。」
這是智惠子逃亡之後,打回家的第三通電話,聽起來,似乎不太有精神。作為智惠子的親生母親,清子心痛欲裂。
掛斷電話后,亮子接通了手機。
「我會的。今天見到您,我的精神好多了。謝謝!……」
逃亡開始后開心的回憶——
倘若真能如此,就算讓我把全部財產獻給幫助我的人,我都願意,把我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也沒有關係。
「唔,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女人是智惠子?」
安岡騎上自行車,朝家裡進發。他繞了點遠路,經過給他留下不良印象的那家醫院,沿著智惠子逃跑的路線,前往天滿神社。這時,他聽到了女人的尖叫。
「我手上有存摺,能大致掌握她的行蹤。她一取錢,我就能通過存摺上的信息,知道她是從哪兒取的。所以,我並不急於找她,而是靜靜地等待其變。只要她按捺不住,去銀行取了錢,我就會趕去,把她揪出來。」

08

「現在說不準。只有到時候再看看了。」

05

身邊像是利用農閑時節,前來參拜的老婦人,瞟了智惠子一眼。智惠子最近養成了,將想到的話脫口而出的習慣。她轉而默默祈禱。她抽中了「大吉」簽,簽文說,這表示「所求之事必能實現」。
「媽,您希望我被抓住?」
汽車從冷清的雜居樓前駛過,開往武田服裝店。那個店,位於距老城商業街不遠的安靜小巷中,但因為有固定客源,經營得有聲有色。
美容院的門上掛著「今日歇業」的牌子。玻璃門背後拉著窗帘,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牌子?」
離開恐山,前往今天的投宿地之前,她決定先去下北半島北端的大間一趟。很久之前,她曾經站在津輕半島的尖端,遙望屹立於強風之中的下北半島的懸崖。這次她想反過來,從下北半島眺望津輕半島。
戶村由佳子輕輕地拉開隔扇,觀察外婆的狀況,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靜靜躺在那裡。
「她再婚後搬到橫濱去了,很少回來。有一次,迷迷糊糊的外婆見到母親,竟然問:『你是誰?』我和母親都無比震驚呢……」
「噢,當時外婆正在一樓的房間睡覺,醒來后,還以為她是護士呢。」
「嗯,只要外婆還活著,這個房子就無法重建。」
回到家裡,他只能獨自喝酒看電視。與其如此,他還不如去晚間巡邏,那樣對身心更有益。同團友巡邏完后,只要沒有暴風雨,他會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接著四處轉悠,從晚上八點,一直轉到十點。
突然,蠟燭的火焰搖晃起來。明明沒有風,為什麼會這樣呢?然後,老婦人像痙攣一般,全身顫抖,頭向後仰。如果沒有桌子的話,她早就倒在地上了。
「武田先生現在就同他母親住在那兒?」
那座五層的建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十二層的商務旅館,名叫「青森城旅館」。看來神崎夫婦肯定賣掉了土地和建築,移居到別處去了。從年齡考慮,他們或許已經過上了悠然自得的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