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時間的障壁
「你這個人類的渣滓。」智惠子咬牙切齒。
「我什麼都不知道。」佐佐野盡量讓聲音聽起夠平靜。
「我有一個條件。」
「向她為過去的事情道歉,消除我們之間的誤會。你讓我們見上一面,我就實話實說。」
「不好意思,讓您專程跑一趙。」戶村由佳子不安地說道。
安岡脫掉鞋子,正準備登上樓梯,忽然聽見一樓的什麼地方,傳來呻|吟聲。
然而,住宅區中鴉雀無聲,稀稀疏疏地亮著幾盞燈。她從便利店門前跑過。店門前聚集著幾個年輕人,被她這個全力奔跑的女人,嚇了一跳,紛紛抬起了臉。
「作為你的丈夫——不,是前夫,我當然要分擔你的快樂。我想對你說:辛苦了。你以一己之力,戰勝了警察。」
「哦……別說了!……」她不想再聽下去。
「救命!……」
門外站著兩名六、七十歲的男子。禿頂的小個子男人,就是小區自治會的副會長;另一個人不髙不矮,體格壯碩,目光敏銳,一頭短髮中夾雜著銀絲,他應該就是那名退休刑警。
他沒有力氣沖澡,直接脫掉衣服,換上了睡衣。或許是體力透支的緣故,他一鑽進被窩裡,就馬上睡著了。儘管模模糊糊地記得,其間上過幾次廁所,但他什麼東西都沒吃,一直睡了下去。
來者定然不同尋常。佐佐野懷著不祥之感,緩步走下樓梯,來到門口窺探外面的情況。
「是啊。作為退休刑警,我也在深刻反省。不過,警察確實是案件發生之後,才會行動的,這一點請您理解,否則,光是談話,就應接不暇了。」安岡淡淡地說,「請談談你的問題吧。」
他朝一樓走廊的深處走去。臭味愈發嚴重。他摸著牆壁前進,但由於第一次來這裏,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好打開小手電筒。手摸到門把上——是一個老式的球狀門把。
他進屋,關門,背靠門上,讓眼睛適應房間里的微弱光線。雖然口袋裡裝著小手電筒,胃只有在應急的時候,才能使用。
難道又是誤報?可是,那個自稱友竹智惠子女兒的女人,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一切都是惡作劇?
洋司決定不再刺|激對方,坦率地說:「好吧,我聽你的安排。你選見面的場地吧。還是說,由我來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呢?」
10
距時效到期還有:七天
由佳子最討厭的是鄰家的那傢伙,總從二樓偷窺這邊。
這時,安岡聽見了一聲凄厲的尖叫,彷彿是從地獄發出的一般。現在顧不上頭暈不暈了,必須立刻趕往現場。
「你分明是想搶在警察之前抓住她?」
23
沒事的,自己只是太緊張了。任何人獨自去陌生地方都會提高警惕,緊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當!……
「直接接觸他,是為了發出警告,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因為有人知道內情。這應該對他,有一定的遏制力吧。」
「混蛋,你見她做什麼?……」
今天我拍下了她睡覺時的樣子。
坂田的大腦一片混亂。難道面前的女人,竟然只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兒,樓下的女人才是友竹智惠子本人?
所以,當她被警察盤問的時候,自覺事情敗露,放棄了抵抗。後來之所以翻供,則是因為林田亮子否認,參与了交換殺人計劃的緣故。
「近來沒有見到。前不久我還聽見,他在大聲斥責母親,但最近沒聽到了。」
「好的。我己有心理準備,早晚得同他見面。」智惠子手拿拐棍站起來。
本想痛加斥責,但一發怒就會更熱,他只好忍住怒火。
九月十四日夜裡,十一點十五分,警察包圍了那座房子。
安岡認識這個男人。他在職的時候,廣澤曾作為新人,被分配在他手下。那年他才剛剛二十歲,臉上還殘存著少年的影子,但是,現在他已經四十歲了吧。
08
「是啊,在哪兒呢?」
「但我還是要說。」男人勒住她,繼續撫摸她的身體,「戶村由佳子小姐,你真是個可怕的女人,但你卻有一副這麼可愛的臉蛋。」
推開門,渾濁的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惡臭。
智惠子跟著審訊者,來到打開的門前,暫時停下,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啪哧!……電火花炸開。不是錯覺,她的手真的感到一陣發麻。
「就算洋司參与進其中,你也沒有確切的證據,對吧?」林田亮子忽然得意地笑著。
15
「你當時正同智惠子的丈夫搞婚外情,對不對?」
洋司擔心,對方可能是在播放錄音,於是決定試探一番。
如此年輕的女人,怎麼會去佐佐野家呢?很難想象,她是佐佐野的戀人。雖然光頭男子也可能有女朋友,但那女人跟他顯然格格不入。
「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什麼都沒有做。從一定意義上說,我還是受害者呢。因為老婆犯下的罪,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
風來坊
「友竹鑄惠子不會被捕!」——通緝犯聲援網
「都是他母親。健介從來沒有參加過本地的活動,就連垃圾,也全是他母親拿去丟的。」
「他在家裡使用暴力,在外面對人時,卻特別溫柔。」
「聽得出我是誰嗎?我知道你就在房間里。」
負責傳信的年輕刑警,上來報告說:「找到一個異常衰弱的女人,剛才己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
屋裡發出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外婆靜靜地躺翻在床上,她放下了心,將裝滿污物的袋子,帶到公共垃圾堆放點。擠壓袋子或袋子里的空氣漏出來的時候,糞尿的味道就會撲面而來。她己經習慣了這種味道了;但她不經意間,瞥見袋子里有幾張粘著黃綠色濃痰的紙巾。
這座房子的某個地方,正在上演一場「審訊」的戲碼。
「要抽煙嗎?」
審訊者是個瘋子。這傢伙說過,等友竹智惠子的時效到期后,要將智惠子的逃亡記錄,和相關人等的證言,集結出版。只有神經有問題的人,才會這麼做吧。
面朝走廊的房間掛著「審訊室」的牌子,門上貼著「狹山市男性凶殺案搜査本部」的紙條,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寫著「距時效到期還有十天」,其中數字部分,可以取下來,自由更換。
對我來說,這樣的選擇太殘酷了。無論作何選擇,等待我的都是地獄。
這件事太古怪了,但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今天是什麼日子?好像是什麼紀念日吧?
「你還回那個家做什麼?回去了也沒有家人,我什麼都知道哦……你外婆十多年前就死了,還變成了一具乾屍。你利用在院子里晾尿布,來掩飾這一事實。我還知道,你幹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你抓住了友竹智惠子,將她囚禁了八年。唔,應該說是軟禁吧。智惠子也不可能報警,自己本來就是通緝犯,索性在監禁中,等待著時效到期那天。你真厲害,還把身體虛弱、拄著拐杖的她弄上車,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旅遊。新潟、青森都去了,對不對?你還去了庄原,並且,到大阪找整形外科醫生了解情況。2008年的秋天,你們兩個去青森的時候,我進入你的家裡,發現了已經變成乾屍的你的外婆。你家那種古老的木製房屋,很容易就能鑽進去。我上到二樓,在智惠子和你進行審訊的房間里,偷偷地安裝了竊聽器。我得承認,聽『實況轉播』實在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樓飄蕩著與一樓不同的奇怪味道,可以說是活人發出的腐臭吧。爬完樓梯,打開手電筒,朝走廊深處照去,陰暗中浮現出幾道門。
「真的沒問題嗎?」廣澤不放心地說,「您的自行車倒在牌坊前面,所以,安岡警官才會被人發現吧。」
「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動歪腦筋。」
他在草叢中頂住蚊蟲騷擾,堅持監視。但從昨天開始,他開始攜帶驅蚊器。
「你……你說什麼?……」友竹洋司當場嚇得癱倒在地。
「這樣啊。有什麼困難,請儘管開口。如果護理方面有問題,可以向政府申請,還可以找民生委員談談……」
「這說不準……你等一下。」
推開門,裏面的黑暗,竟然比外面還要濃厚。一股異味鑽入鼻孔。不是寵物的糞尿味,而是人類排泄物的味道。
02
之前同自治會副會長來的時候,門也沒有上鎖,門一推就開了。這回又是這樣。可是,今晚黑燈瞎火的,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剩下的話,跟警察說吧。」
「你看,又來了不是?……動不動就火冒三丈,然後拿我出氣。在外面裝作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在家裡凶神惡煞。我那次流產,就是拜你所賜!」
安岡留吉抱住腦袋。他擔心自己體力不支,在緊要關頭,昏倒在地。他想以健康的身體,前往迎戰……
五年前,健介拿到了駕駛證。有人經常看見他,駕駛著母親的汽車。
明天還得去學校,她本想早點回家,但佐佐野健介卻一直不讓她走。他只顧著自說自話,壓根兒不理睬她的意見。
「應該是八點多吧。警察給酒吧打來電話,我連忙趕回家裡。」
「是的!……」林田亮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還知道,你就是所謂的『流竄犯』。你在你家附近,抓住了重返狹山的智惠子,那件事純屬偶然。」
「你不是同我離婚了嗎?……我沒有理由再受你束縛。」
很早之前,家中有人闖入過。走廊里留下了白色的鞋印,同樣的鞋印在院子里也有,尋蹤而去,發現一直延伸到鄰家的院中。
安岡強忍住作嘔的感覺,邁出一步。他沒有注意到,廚房和餐廳的地面高度不同,腳下一絆,身體失去平衡,朝前跌倒。他的臉猛撞在硬箱子似的東西上。
他的妻子林田亮子,當時身在別處,擁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雖然不能確定,交換殺人協議是否存在,但亮子不在現場卻是事實。
他聽見電話響過幾次,但他沒有力氣動彈,也沒有力氣說話。他睡得很沉,沒有做一個夢。不過,說不定他是在夢裡,聽見電話聲的。
「醒醒!你怎麼了?」
「但是,那樣我就成殺人犯了。」
「請轉告你母親,有空就去參加俳句會吧。俳句會上的朋友,都很想念她呢。」
「你覺得,她現在會在哪兒?」
「智惠子在這裏嗎?」
16
當然,我不是說她此刻就在我身邊。
「我們接到報警,說有個男人暈倒在神社裡。」
他摁下閃爍著的按鈕,放錄音。有兩通電話,是大女兒打來的:「打電話你沒接,身體還好嗎?」內容大抵如此。
這時,樓下傳來了一陣騷動。許多人跑上樓梯,走廊里回蕩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就像是在連續擊鼓。腳步聲很快就來到智惠子他們所在的房間。
「哦……或許是吧。」
洋司放聲大笑:「智惠子,恭喜你啊!」洋司發自心底地說。
……
為了不打擾我的家人,請不要按門鈴。我會提前將玄關的門打開。樓梯就在玄關附近,登上樓梯后,二樓有三個房間,離你最近的一個,就是我的房間。請不要槁錯了。十點整見面如何?
11
「我怎麼了?」
07
「嗯,的確有這回事。」
「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我己經沒事了。請你接著去工作吧。」
「扔掉刀!……快一點!……」
「不用了。」佐佐野粗魯地說道,然後關門上鎖,不再與來者談下去。
一想到今天還要接受審訊,亮子就煩透了。她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也不想再說什麼了,只希望能早點結束回家。這次調査,持續得實在太久了,只有在吃飯的時候,她才有機會休息一會兒,連上廁所都有監視,根本就放鬆不了。
她想到了很多事,在苦悶之中迎來了東方發白。她翻身起床,打開電腦,收到一封佐佐野健介發來的郵件:
「怎麼說呢。我至今仍然愛著智惠子。讓我與她復婚都可以。」
十四日二十四點,即十五日零點,友竹智惠子案的時效就到期了。所謂「重要情報」會是什麼呢?
各位還好嗎?我很好。能見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無比自豪。
四十年從警經驗,練就的直覺告訴安岡留吉:混蛋!這個女人有問題,但他不能因此就衝進佐佐野家,就算是刑警也不行。
「喂,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啊。」
管理員自稱「風來坊」。
06
「我憎恨智惠子。誰都有憎恨的人,如果僅憑憎恨,我就去殺九九藏書人,那每個人豈不都是兇手?」
父親在健介二十二歲時過世了,從此,他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母親是附近超市中,負責做菜的正式員工。退休之後,她又在超市裡,打了五年工,之後,她就一直靠退休金生活。
面朝走廊的房間掛著「審訊室」的牌子,門上貼著「狹山市男性凶殺案搜查本部」的紙條,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寫著「距時效到期還有一天」。
「有人在嗎?」他小聲詢問。
「我是站前派出所的廣澤。」
安岡只記得自己當時一陣眩暈,然後什麼都不曉得了。
他這樣的夜行動物,偶爾也會在便利店被人看到——黑衣、黑褲、黑帽,與所有人都保持距離。
「不用。」
被捆綁起來的友竹洋司,臉上仍然掛著無恥的笑容。當看見智惠子進屋時,笑容中陡然露出強烈的憤怒:「好久不見了,智惠子。」
「不錯。那傢伙可能看穿了我的意圖,但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探知那傢伙的藏身之地。」
「她被捕后,接受調查的過程中,必定沒有察覺到,你同林田亮子之間的事情。」
佐佐野健介,三十二歲,職業不詳。與母親兩人生活,父親十年前己經病逝。家中有汽車一輛,偶爾獨自駕車出行。主要在夜晚行動,有人在便利店見過此人。
但他激動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當女人從椅子上轉過身來后,他發現她不是友竹智惠子。雖然整體上的感覺,很像友竹智惠子,但這個女人年輕許多,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出頭。
「時效雖然到期了,但你的自白全都公開了。」
「混蛋!……這是怎麼回事?」
這戶人家的名牌上寫著「佐佐野」。進屋之前,奈|美江又四下觀察了一番。
那是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婦人,同友竹智惠子相差十萬八千里。
佐佐野健介這個男人住的家,也是新興住宅之一。安岡向自治會中,與佐佐野家有交流的人暗中打探,安岡了解到,佐佐野健介三十二歲,沒有兄弟,與他七十歲的母親,住在一起,父親十五年前就病逝了。
審訊者突然怒吼:「老實交代!」同時猛然拍桌子,鋁製煙灰缸也被震得跳了起來,飄出的煙灰,撲到洋司的臉上。
「糟了!……我剛才跌倒,被佐佐野發現了。」他只能背水一戰了。
「喂!……聲音太小,聽不見!是你乾的吧?」
24
推開門,一個穿著黑色短袖襯衣的男人,背對著自己,正在電腦前面忙碌著。在天花板電燈的照射下,他的禿頭油光鋥亮。
窗邊的圓形掛鐘,顯示時同是上午八點零二分。百葉窗沒有拉開,但從縫隙中透露出些許朝陽的光芒。
「你才是畜生呢!是你最先與人密謀殺死我的。」
「所以,智惠子她特別憎恨你。」
她看著癱倒在地板上,身體一動不動的洋司,第一次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們曾經聊過『交換殺人』,但我沒想到,她真的會這麼干,我還以為她是開玩笑的呢。」
「不知道。」
她對光頭男人,表現出的異常興奮,深感恐怖,擔心自己能否安然脫身。突然,樓下傳來巨大的聲響,被嚇得面如土色的佐佐野,從房裡飛奔而出,她趁機逃出了佐佐野家。
她再次握住門把,用力一梓,門把毫無抵抗地轉開了。
當然,前提是佐佐野發現了他。
距時效到期還有——二十五天
伴隨著巨大的聲響,不知什麼東西倒塌下來……
「案發後,警察也調查過這件事,但得出的是否定的結論。」
他站起身,但兩腿一軟,又搖搖晃晃地坐回椅子上。他不敢相信,友竹智惠子的時效到期了,但更令他驚訝的是,智惠子的丈夫才是真兇,而這名真兇的時效也到期了——真夠諷剌的。
戶籍上,外婆清子和自己的關係仍然是「母女」關係,清子認為,奈|美江不知道智惠子是她的親生母親。
洋司之所以高興,原來有別的原因。
安岡留吉緩緩走過佐佐野家門口。門口的郵箱里,塞著報紙。大門緊閉,車庫裡,停著一輛所澤牌照的白色汽車。那應該就是健介母親的車吧,儘管款式很老,但看得出來,做過定期清洗。
「你做生意,賺得不少嘛,還給智惠子的逃跑,提供了資金支持。」
「我同她只是玩玩。」
於是,她在評論欄里寫了一句:「友竹智惠子是我母親。」
「混蛋,不準睡!……」對方聲色俱厲地吼著,亮子被扯住頭髮,頭被強行提起來。
「我希望她能夠成功逃脫。身為她的前夫,我能幫她的,僅此而已。」
「給我說實話!……你同林田亮子有不正當關係。你聽亮子說,智惠子答應交換殺人後,便想到了栽贓陷害的計策,對不對?」
「想見面嗎?……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聽他們在議論自己,佐佐野不安起來。
這篇文章沒有獲得什麼正經的評論,只是有人搗亂地寫了句「真想和友竹智惠子小姐親熱呀」,還有就是一些色情廣告。奈|美江將這個網站放入了收藏夾。
「可惡!……」他咒罵道。
這種人雖然頭腦不笨,但卻無法適應社會,於是只好將自己關在房裡:對父母宛如暴君,稍不如意就使用暴力;在家裡打遊戲上網,與現實完全脫節。但並不滿足於沉浸在幻想中,偶爾也會情緒爆發。
照片的背景中,可以看見一輛白色汽車車頭的一部分。照片下面,還用戲謔的語氣解說道:「如果友竹智惠子不死的話,就會像這樣,一直逃亡下去吧。」
亮子慘叫起來:「痛……鬆手!……」
「話雖如此,但現在這種情況……」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安岡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他並非坐在佐佐野家裡,而是在外面。
「那你才是真兇……真卑鄙!」
「你是否見過他的母親?」
「嗯,我的閑暇多得是。只要你讓我來,我一定風雨無阻。」
「結果確實如此,但並非是我預謀所致。」
13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有人說他是程序員,不用外出上班,也能接到許多活兒干。我反正搞不懂。」
「不,很可能就像你說的那樣。女人的直覺向來很准。既然像你這種值得信任的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沒有道理不相信。」
兩個男人在交談。根據聲音判斷,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應該不是郵差或送貨員。佐佐野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他們的談話。
其中一人阻止了另一人的出格行動。門關上的時候,佐佐野冒了一身冷汗。
「如果兇手不是友竹智惠子呢?」
回話的是那名退休刑警:「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我是本地自衛團的負責人安岡留吉。最近常有入室盜竊和流竄犯傷人的案件發生,所以,我們才會挨家挨戶拜訪,打聽可疑分子的消息。」
「混蛋!……我不是說過了嗎:撒謊在這兒沒有用。你是想找到她,然後殺了她吧?」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一下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畢竟神社就在你家旁邊。」
「殺死林田浩之的,就是你吧,友竹洋司先生?……兇手不是友竹智惠子,而是你。」
護身符袋子里裝的簽,背面寫著:「救救我」三個字,讓奈|美江百思不得其解。
「求你了……不要!……」
「我不想去回憶。」
安岡掙扎著爬起來,暈暈乎乎地朝玄關走去,幾張報紙躺在門下。塞進報紙的時候,舊報紙被壓在了新報紙下面。他將報紙全都拿起來,仍在地板上。
不測?……
「有人在家啊,失禮了。」高橋連忙鞠躬致歉,退休刑警卻默默地注視著佐佐野。
「請你務必回憶起來,發現丈夫浩之時候的事情。你是什麼時候回家的呢?」
今天,為了建立這個網站,我想向大家收集情報——您有沒有見過友竹智惠子?
照片上只有女人的臉,打了馬賽克,其他部分,都清清楚楚,女人穿著樸素的連衣裙,右手好像拿著什麼東西,但由於與身體的影子重合了,無法明確判斷出。多半是拐棍之類的吧。
「喂,那傢伙是流竄犯吧?」便利店前的年輕人,就像在觀看啞劇一樣笑道。
「你與同樣受到家庭暴力所害的女人,商量交換殺死彼此的丈夫?」
「安岡先生,你會不會因為是退休刑警,所以太過謹慎了?要是健介的母親病倒了怎麼辦?」
廣澤用手電筒照著安岡,幫他拍掉身上的泥污。
「你是誰?」安岡留吉冷靜地問。
「怎麼了?你不說我也調查到了。你同友竹洋司之間,有著不正當關係……我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各位還好嗎?我很好。能見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無比自豪。當然,我不是說她此刻就在我身邊。
「我什麼也沒聽到。晚上我都開著音樂在上網。」
「好吧。我再去對佐佐野健介,做些外圍調查。可能的話,我還想見見他本人。」
我無比期待她能夠逃到那一天,並向她表達真心聲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黑暗中,被綁在椅子上的安岡留吉,全面聽取了隔壁的「審訊」。他費儘力氣,終於解開了繩子,恢復了自由之身。
房間中,林田亮子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著一張鐵桌,是査案專用的,毫無特色可言。桌上放著一個鋁製煙灰缸、一包開了封的「七星」牌香煙、一把廉價打火機,還有一本隻字未寫的筆記本。
陷阱?……
安岡離開這個房間,進入左側的房間。這裏的惡臭比剛才的房間更大,室溫熱得讓人心慌。黑暗中,他又打開燈。這個房問的布置,跟上個房間一樣,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床,但不同的是,床上睡著一個女人。
她拐過一個轉角,立刻往右狂奔。一戶民房的籬笆,有一部分枯死了,她從縫隙中跳入院子,躲藏起來。
「你說什麼?……」
「你是讓我承認友竹洋司殺了某人……對吧?」
最近,他沒有見到過母親,是到哪裡旅行去了吧,一點動靜都聽不到。母親以往,總會將盛有飯菜的盤子,放在他的房門口,但現在卻不再送了。
她躊躇不前。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讓人起疑。這座房子她見過好幾次,這個地方她也相當熟悉……
「哦?他騷擾你了?……具體是什麼情況?」
「哎呀?……我這是……」
「你就算回到家裡也沒人吧。肯定很無聊,還不如在這兒說說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她聽見有人在問:「能不能出來一下?」
這座房子里,似乎沒有人。門窗緊閉,看不出有人活動的跡象。院子里的雜草,放肆地生長著。
「你信任我?」
奈|美江頭痛欲裂。今天已經是九月十日,距時效到期還有五天,準確地說,還有四天零二十小時,就將迎來九月十五日零點,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2010年9月14日,晚十一點十九分。屏幕中沒有影像,只有聲音傳出來。審訊還在進行。
「她最後一次從銀行卡上取錢,是在去年,從池袋站前的銀行取的,所以,她肯定潛藏在東京周邊。」
這麼說,真兇難道是……
啊……等了太久了。真的等了太久了。令人絕望的十五年,我終於熬到頭了,終於徹底擺脫警察的追捕了。
Yes or No?
他感到異常疲憊,身體很不舒服。勉勉強強,才堅持坐在椅子里,倘若旁邊有床,他絕對立刻就躺上去了。但他必須聽取審訊。
今晚十二點,友竹智惠子案件的時效,就會到期。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狹山東警察署久違地興奮起來,每個人心裏都覺得,這是抓住智惠子的最後機會。即便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但只要有一點可能性,也要加以確認。倘若真能找到智惠子,那可以說是天賜的意外勝利。
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眼睛,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全身都沒有力氣。
「肯定出什麼事了。我看還是報警吧。」
沒有錯,日期更迭后,就是十五日。今天就是2010年9月15日。
「請你理解,這套說辭在這兒行不通。這點我已經強調很多遍了。你一直關注智惠子從銀行取款的記錄。比如,你一發現她在大阪取款,就飛奔而去,而且,還在天王寺附近,與她擦肩而過。」
「智惠子」來到了戶外,陽光強烈,她只好手搭涼擁,臉龐隱沒在陰影中,沒有必要打馬賽克。
「殺了她后運到深山裡埋掉,神不知鬼不覺。既能一解心頭之恨,又能開始嶄新的人生……怎麼樣?你就承認了吧。我可不想一直陪你演這場鬧劇。」
「怎麼回事!是你乾的?……」
「還在逃亡。你最後一次看見智惠子,是什麼時候?」
「不是。我是說你有可能被警察抓住。」
可是……我的腦袋裡裝著「炸彈」。我已經不年輕了。
「怎麼回事?找到誰了?」
「他做什麼工作?」
「老實交代!……」拍桌子的聲音,鋼管椅被踹翻在地。
「我一直被拘禁在此,接受拷問,讓我實話實說什麼的,嘮嘮叨叨了一大堆,煩死人了。不過,現在既然時效到期了,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吧。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
不對。年齡雖然同智惠子一樣,但這個女人……他認得她。女人蓋著薄毛毯,額上大汗涔涔。他晃了晃女人。
她陷入了沉思。
「你恨之入骨的丈夫死後,你到手了巨額保險金,然後,關掉酒吧,開了女裝店,隨著經營步入正軌,你的人生也就此充實起來。這在智惠子看來,是不能原諒的。難道你……」
安岡留吉對衣著異常的佐佐野健介的懷疑愈來愈深。
片刻沉默……
智惠子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輪椅駛到洋司面前,與前夫面對面。她將視線挪到掛鐘上。九-九-藏-書還有五分鐘,就到九月十五日零點了。零點一到,時效就會到期,智惠子就能恢復自由之身。
「那傢伙見我做什麼?」
01
「去告呀!……那樣更有趣。」洋司扭動身子笑道,「我說,現在是不是可以把我給放了呢?你非法拘禁我,監視我。我知道,亮子也被關在這裏的某個房間里。」洋司對著輪椅背後的人說。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友竹洋司狂笑起來。
戶村由佳子焦急地等待著安閃的到來,還沒有等安岡按下門鈴,她就主動從玄關里走了出來。一條普通的牛仔褲,搭配半袖白襯衣,卻掩不住她的綽約風姿。雖然年紀已經三十齣頭,但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健介大概五年前拿到了駕駛證,有時候會深夜開車出去,誰也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洗車也是在天黑的時候進行。
「是的。」
他打了個大噴嚏,這才清醒過來。打噴嚏時,他的頭碰到了什麼東西,疼痛讓他恢復了意識。他本在日式房間的被窩裡睡覺,但不知何時,身體卻跑到了被褥外面,頭撞到了衣櫃。
「友竹智惠子。」林田亮子呻|吟道。
等等,進去又能怎麼樣?在職警察雖然不能進,但自己已經退休了,作為普通人進去,頂多被控告「非法侵入民房」。警察如果遭此指控,職業生涯就會付諸東流,但自己現在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就算被告了無所謂。
「友竹洋司有沒有參与殺害你丈夫林田浩之?你同洋司之間,有不正當關係,你肯定同洋司說過了,智惠子會去殺浩之的事情吧。友竹洋司知道林田浩之會被殺……對不對?……」
女人極度衰弱,呼吸艱難。
幾秒鐘后,男人跑步趕來,但卻跟丟了她。
「我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兒——豐島奈|美江。」女人說道。
智惠子會不會,對林田浩之後來遭到的致命傷,根本就一無所知呢?在威士忌酒瓶和獎盃上——後者被認為是造成致命傷的兇器——都留有她的指紋。但是,獎盃上只有其中一個把手上,留有她不完全的指紋。如果她是拿著獎盃,擊打林田的,那似乎有點不自然。
安岡留吉迅速抓住椅背,再次嘗試站起來。他拉開電燈,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這裡是一個空蕩蕩的西式房間,只有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安岡方才就被綁在這把椅子上。
「很正常。為了讓你說實話,我可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看著我的臉!……」
「你沒事吧?」一名警察對躺在被窩裡的人說。
雖然滑窗緊閉,阻隔了日光,但熱量還是通過滑窗透進來,房間里也被加熱了。走出房間上廁所的時候,他聽見樓下傳來門鈴聲。有人登門拜訪。母親就在一樓,怎麼不去應門呢?
還有兩天了。我無法想象,明天的這個時候,她會怎麼樣——是成功逃脫呢,還是被警察抓住?
他讓一個部下看守奈|美江,自己跑下樓梯,樓下的各個房間的燈都亮了,走廊深處的日式房間中,人聲嘈雜。
答案將在十五日的文章中揭曉,敬請期待。
她望著掛鐘。剛好晚十一點五十九分。馬上就要到了,沒有跡象表明,警察會蜂擁而入。
目光轉移到離自己最近的一道門,房間里傳出啪嗒啪嗒的鍵盤敲擊聲。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下定決心,將手放在門把上。
20
「我撐不住了。快不行了。」亮子垂下頭,開始睡覺。
她騎自行車回家后,立刻進浴室洗澡,衝掉身上的汗水和污垢,但那股怪味,卻怎麼也洗不掉。躺在床上,她仍然心潮起伏,難以入睡。
「好吧……我說。我說還不成嗎?」
「你瘋了吧?……」
他首先進入走廊對面的房間,什麼也看不見,他摸索著,摁下牆壁上的開關。明亮的燈光照亮了房間,只見裏面鋪著木板,但只放了一張床。空氣混濁,似乎很久都沒有換氣了,還混雜著一股惡臭。床上有人睡過留下的凹痕,但現在人去床空。
偶然闖入這個網站的人,應該會大失所望,跳到其他網站去。就算是被警察看到了,也不會覺得有多麼可疑。但奈|美江卻難以釋懷,繼續查看下去。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管理員一定知道智惠子的什麼事情。
「作為普通人也好,作為退休刑警也好,我都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九月九日晚九點五十五分。
安岡拿起話筒。
「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說出來。」亮子的這句話,讓他深感不安。
對方無疑就是智惠子,說話聲音雖然低沉,但有時也會激昂,聽語調應該就是智惠子,別人想要假冒都做不到。
「你的年紀雖輕,品格卻讓人肅然起敬啊。」
「有。我丈夫動輒對我拳腳相向,所以,我極度渴望愛情。」
那天,他感覺身體不太舒服,正要起身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晚十點左右,一個年輕的女人,來到佐佐野家門前,猶豫一番后,還是進了屋。
「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
搜查本部里,我還認識幾個人,包括以前的部下坂田良一,只要打個電話……
兩小時后,她收到了管理員的電子郵件。
「但我要啊。」
做選擇的是我一一繼承了友竹智惠子血脈的、她唯一的女兒豐島奈|美江。
此人「追蹤報道」友竹智惠子,怎麼說都很古怪,但奈|美江決定,把他視為正常人。
簡訊是九月八日發的,此後就一直聯繫不上她了。他給她發了很多條簡訊,但都沒有迴音。估計是警察發現她在用手機,於是就沒收了吧。
「你不相信我?」
「什麼?」
快|感傳遍洋司全身。形勢即將逆轉。
亮子沉默不語。
「在那樣做之前,我要好好問問你,我到底哪裡不對?」
14
「她會提供對你不利的證詞。」
她穿著之前那條淡褐色的連衣裙,手裡拄著拐棍,感覺就像是一位老人,出門散步,卻在強烈的日光中,舉步維艱一樣。
安岡留吉闖入佐佐野健介家的那天夜裡,他回家后,倒頭便睡,儘管渾身滾燙,汗流如注,但還止不住地發抖。
「攜帶了防色魔用的鈴鐺,如果出事,我就會搖鈴示警。而且,我的聲音比常人大許多,大聲呼救的話,附近的人家也聽得到。做了這麼多準備工作,應該可以放心了吧。」
坂田分兵兩路,入內搜查。在此之前,他又叫了一聲「佐佐野先生」,但仍舊無人應答。
網上總是有那麼一小撮人,出於興趣,喜歡研究犯罪,並向外人誇耀。奈|美江最初以為,這個管理員,就是這種無聊之輩。但令奈|美江費解的是,網站上公布了一些奇怪的照片。照片模糊不清,註明是「最近的友竹智惠子」。在一道籬笆前,出現了一個女人的側臉,感覺很像是與她擦身而過的那個女人。
光線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跑著跑著,就喪失了方向感,但她卻始終擺脫不了身後有人跟蹤的感覺。
安岡留吉在自己回答完,與友竹智惠子有關的問題后,開始聽取另一個房間進行的審訊。因為沒有單面玻璃,他看不見審訊雙方的模樣,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說,既然時效到期了,把捆住我的繩子解開怎麼樣?你的目的應該都達到了吧。」洋司說,「我也跟警察沒關係了。要是你還想知道些什麼,我都會告訴你。我不打算告你,你放心好了。」
離時效到期還有八分鐘。最後關頭,洋司還在盤算什麼?
「林田亮子。」女人痛苦地說。
「這是什麼地方?」
他開始思索退休刑警來拜訪他的理由。他在電視上見過那傢伙。在一期關於友竹智惠子的節目中,他是特邀嘉賓。
他多半留著光頭一一用剃刀剃掉了吧。他的皮膚尤其白皙,但不是那種天生的白,而是因為白天都窩在家裡造成的。嘴巴周圍刮掉鬍子的痕迹是青黑色的,讓人看著瘮得慌。他目光敏銳,但游移不定,不願與安岡視線相交。
「但只要你不再糾纏智惠子……」
安岡留吉事前掌握的情報,也就這麼多。實地觀察佐佐野家后,安岡很吃驚。儘管時值九月,夏天已經結束,但白天的太陽,仍然很毒,接連好多天,都是三十多度。僅管如此,佐佐野家一樓的所有房間的滑窗,都緊緊地閉著。
「我並不喜歡這麼做。你只要老實交代,我就會立刻停止審訊。快說吧,說出來就會好受一些了。」
「彼此彼此。」
現在時效到期了,他開始重新尋找機會,從這裏逃出去。能不能將輪椅上的智惠子當作人質,逼這傢伙就範呢?……
「平常他母親都會來開門的。」
「嗯,還行。」
「這樣做不好吧?未經許可就進入別人家。」
「哎?……」安岡站起身來,這才察覺到,面前的男人,穿著警察制服,「啊呀,你是誰?」
健介考上了中上等的公立髙中,但卻不去上課,大多數時候,他都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他這時已經發育得更強壯,對父母的話,常常置若罔聞,甚至反過來對父母暴力相向。
聽到他愛的呼喚,她做出了選擇。
但等了很久,他的眼睛都沒有適應。這個屋裡的黑暗,幾乎可以把人吞噬掉。
「到目前為止,我們所有的對話都被錄音了。林田亮子在聽,安岡留吉也在聽——只是在另外的房間聽。」
與其說是審訊,不如說是拷問。問的都是與智惠子有關的內容——開始逃亡,跑到新潟,在天王寺與洋司擦肩而過,等等。除了至關重要的殺人場面之外,他全都如實做出了回答。
「安岡警官,你怎麼在這裏?」
佐佐野覺得兩人就要推門而入,只好決定先發制人。要是讓他們進來就糟了,應該趕緊把這兩個愛管閑事的傢伙趕走。
―陣沉默:「唔,怎麼說呢?」
05
安岡說完這句話,就騎著自行車離開了。
「不會的。」亮子嘴上不願承認,但心裏想到那一場景,忍不住雙手揪住頭髮。
夜深之後,佐佐野偶爾會在超市快要關門前突然光臨,或者深夜在便利店裡看書。兩天前,安岡尾隨佐佐野前往便利店。佐佐野在便利店的雜誌銷售區里,站著看了一個小時雜誌,然後買了點啤酒和下酒菜,就徑直回家了。
安岡細緻打量佐佐野家的二樓,估計有三個房間,只有一個房間,掛著空調外機,而且,似乎就快從樓頂掉下去了。簡直就像是個被遺棄的房子。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你說什麼呢?」(林田亮子滿面通紅,猛烈搖頭。
「算我求你。我想見見智惠子。」
「不用,我是退休刑警。這不是死人的味道,而是糞尿的味道。」
豐島奈|美江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安岡靈敏的鼻子,嗅出了這座房子里醞釀的瘋狂。
可惡,真的是智惠子!
她一直在聽友竹洋司的話。當洋司說出「我想見見智惠子」的時候,她不禁嚇了一跳。
「就是嘛。這樣就對了。」
「你真是個畜生!……」智惠子的憤怒,讓洋司愈發開心。
「她在接受調查的過程中暈倒,被送入醫院,然後逃走。從這一系列舉動可以看出,她什麼都不知道,否則,她早就招供了。」
這傢伙在新潟的「紅玫瑰」俱樂部中,採訪了武田勝七郎,還以提供智惠子的情報為誘餌,引我來到天滿神社見面。
有人走出房間的腳步聲。
房間中,友竹洋司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著一張鐵桌,是査案專用的,毫無特色可言。桌上放著一個鋁製的煙灰缸、一包開了封的「七星」牌香煙、一個廉價的打火機,還有一本隻字未寫的筆記本。
「我將糾纏你一生一世!……你讓我丟盡了臉,這樁罪你還沒贖呢。」
房裡有一台電腦,一個女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屏幕里什麼都沒有,但卻能聽到聲音。看上去像是在進行某種審訊。
「友竹智惠子,十五年不見了啊。」
「真想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含恨退休的安岡留吉警官,我沒有忘記您未了的心愿,終於將智惠子抓獲歸案了!」他的心中充滿了驕傲和興奮。
佐佐野打開門,怒吼道:「吵死人啦!……你們是哪兒來的?我還在睡覺呢。」
「殺死林田浩之的是我。你打昏他之後,是我給了那傢伙最後的致命一擊。所以,你沒有殺人,頂多只是傷人罪。」
「好像不在家啊。」
友竹智惠子在另一個房間中等候著。
安岡已經暗中監視佐佐野一周了。二樓的房間中,滑窗緊閉,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燈光。整座房子就像一個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安岡留吉的面前。
父親積极參加教學參觀,和運動會等活動,但一望便知道,他與別人父親的年齡,相差懸殊。在家長參加的百米賽跑中,健介看到父親跑斷氣的樣子,羞得滿臉通紅地離席而去。
「哦……玩玩?」
管理員沒有回信,但網站的頁面,卻幾乎每天都有更新。
終於迎來這一刻了,什麼都沒九*九*藏*書有發生,平淡得有點讓人失望。
啊,我是開玩笑的,請大家不要介意,自己身邊,怎麼可能出現通緝犯嘛。
申請搜查令耗費的時間,比坂田良―刑警想象的要多,直到深夜才拿到,這讓坂田痛恨萬分。
「我只是覺得你不會那麼做。」
「你發誓再也不糾纏智惠子了嗎?」
「因為她傷害了你的自尊。你心裏咽不下這口氣。如果她被警察抓住,你就不能親手處決她了。」
「友竹智惠子,等了這麼久,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這聲音似乎具有麻痹人神經的神奇力量,她感覺,自己全身都被捆綁起來了一樣。走到這一步,她已經無法再回頭,只能按照對方的意思,走進屋裡。先前總在警告她的那個聲音,這次沉默了。
畢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記憶有模糊之處,也在所難免。當時審訊友竹智惠子的安岡留吉,沒有向她透露,林田浩之所受的致命傷。就算當時不說,被起訴后,智惠子仍有許多機會,得知此事,但在被起訴之前,她就從醫院逃走了。
負責搜查指揮的,是搜査一課的課長、曾同安岡留吉去過青森的坂田良―。坂田認為:如果智惠子成功逃脫,那將使警界蒙上污點。福田和子在逃亡十四年零三百四十五天後仍被抓獲,有這樣的先例,坂田希望這次也會發生奇迹。
那裡似乎是廚房。腳上粘上了黏糊糊的油一樣的東西。藉助手電筒,他弄清了灶台和洗碗池的位置。廚房裡有一台冰箱,打開一看,裏面放著變黑的捲心菜和乾癟的火腿;幾個塑料飯盒裡盛的菜也都變黑了;此外,還有兩周前就過期的袋裝牛奶、乾巴巴的麵包、發黃的豆腐……
佐佐野站在門后,只打開了一條寬不超過三十厘米的的縫隙:「你們有什麼事情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智惠子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丈夫。
友竹智惠子驚呆了……
還沒來得及聽你說話,就遇到干擾。不過,我已處理妥當,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咱們下次再好好聊聊吧。我稍後會聯繫你的。
19
「我為什麼要殺智惠子?」
「請不要擔心我母親。她年紀大了,有時候會大小便失禁,所以用了紙尿布。」
洋司拚命忍住笑意,腹部的肌肉都抽搐起來了。
距九月十五日凌晨零點,還有二十八分鐘,坂田良一將手,放在凝視電腦屏幕的女人的肩上。
「喂,你不是認真的吧?……」
「危險是什麼意思?是怕我加害你?」
她站定,那傢伙也會停下腳步;她開始奔跑,那傢伙也會加速前進。就這樣,始終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那兒。
「要是沒碰上什麼麻煩事,你是不會專門打電話,給我這個獨居老頭兒的吧?」安岡說。
她從六十秒開始倒數: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十四、十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今天是……」
「但是,你卻沒有殺死智惠子的丈夫洋司。這是理所當然的……你跟他有不正當的關係,你喜歡他,怎麼可能殺他呢?……結果,你就佔了便宜,智惠子就遭了殃……對不對?」
「應該給那傢伙一點警告。」由佳子首先想到的,是退休刑警安岡留吉,他現在是自衛團的負責人。安岡給過她名片,由佳子決定打電話求助。
門外是一條走廊,藉助昏暗的燈光,他看見走廊兩側有四個房間,包括自己被囚禁的這個房間在內。左側還有樓梯,可見這裏應該是二樓。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會堅定不移地支持她。下次再續。
「哎喲,別這麼生氣嘛。你原本用不著吃這十五年的逃亡之苦,就算被逮住了,傷人罪頂多隻會判三、四年。哈哈,活該!」
四十三歲的女人,無論怎樣喬裝改扮,也不可能老成這個樣子——簡直就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人!
有人在搖晃安岡。安岡醒來一看,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背上傳來冰冷潮濕的感覺。
網站的管理員告訴她,為了保守秘密,他希望在夜幕掩護下見面,而且,必須只有她一個人來,不能通知警察。但奈|美江不是傻瓜,她在自己的房間里,留下了寫著見面地點的紙條。一旦發生不測,母親一定會看到紙條。
「你好好保重吧。千萬別給我玩失蹤。」
「現在的情況還不值得報警。就算報了警,警察也不會行動。」
「啊……他是在等我懈怠之時,再下手。」
距時效到期還有:十天
審訊者打火機點燃的聲音。刺鼻的煙味讓他直犯噁心。對友竹洋司的審訊,今天進入第三天。
戶村由佳子打開一樓寢室的房間,查看外婆的狀況。
「那拜託了。」
「可笑至極!快放我回家!……」
不過,我也真是個蠢蛋,竟然上了這傢伙的當。黑暗之中,後腦勺挨了一棍,醒來之後,便被帶到這所謂的「審訊室」里關了起來,一連幾天不停地審問。
安岡留吉一天中,數次經過佐佐野健介的家。白天在小巷盡頭,很容易被發現,為避免打草驚蛇,他決定等太陽落山後,才從神社裡監視那傢伙的行動。
雖然低沉、沙啞,但那千真萬確就是智惠子的聲音。她是在對亮子說話嗎?
「救……救命!……」已經確鑿無疑了。餐廳後面有人倒在地上動不了。
「嗯,坂田君,友竹智惠子殺死了友竹洋司,請將她作為現行兇殺犯,予以立即逮捕。」
「不要!……別這樣,我還有公司呢。我的社會信用會蕩然無存的!」
「你叫吧,反正就算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男人笑道,開始親吻她的脖根。
「我正在接受調查。警察問到了你。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說出來。」
佐佐野健介就是這樣的人吧。
現在,電車等公共交通工具,已經停運,唯一能利用的代步工具,就是計程車。但這個時間,計程車只會出現在車站附近。她本想使用家裡的汽車,但附近警車很多,她不敢將車開出車庫。
「什麼!」洋司壓抑已久的憤怒,猛然爆發,大叫道,「你再說一遍!」
「你雇了殺手吧?」對方突然這樣說。
「智惠子幫你殺死你的丈夫浩之,你幫助智惠子殺死她的丈夫洋司,你們原來是這樣商量的吧?」
莫非是花錢叫來的女人?安岡是個老土的傢伙,腦子裡蹦出的是「應|召女郎」這個過時的詞。但感覺不像。
「不錯。」
對啊,想起來了。這個女人是林田亮子。丈夫被殺之後,她本應在公寓,享受快樂的單身生活,怎麼會被囚禁在這個地方呢?
「知道了。等等。」
「可能是他母親身體惡化了吧。自治會副會長就住在附近,我等會兒去問問他,健介母親的情況。」
「只是口頭協議。」
友竹洋司按捺住怒火,思考同智惠子見面的事。
安岡將自行車扶起來,一片腿騎上了車子:「沒問題。今後我要控制晚上巡邏的時間了。」他向廣澤略施一禮就走了。
「因為我想親手抓住你!」
她聽見門開的聲音,於是睜開了眼睛。啊,痛苦的審訊,又要開始了。她忽然無比地想要放棄。馬上就要達到體力的極限了。她低下頭,只能看見自己的膝蓋。打火機點燃的聲音,刺鼻的煙味,讓她直犯噁心。
「友竹智惠子。終於抓住你了!」坂田忍不住叫出聲來。
佐佐野健介正對著電腦。下午兩點,房間里開著冷氣,十分涼爽,溫度只有二十度。這個夏天特別悶熱,到了九月,依然酷暑難當。
「不過,裏面可真臭啊。」男人懷疑道,「就像很多天沒有換過空氣一樣。」
手電筒的光芒,射在他的臉上。記憶迅速恢復。
智惠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如果差了一天,那就真讓人笑掉大牙。這晚的晚報放在桌上,9月14日發行的全國性晚報。
「你跟你丈夫的死,直接有關。」
09
21
「我只是提出交換條件。」
「明白了。」安岡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高橋,手輕放在他背上。
健介出生時,父親五十五歲,母親三十八歲。因為老來得子,父母對健介極盡寵愛。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麼那麼難聽。我不明白,我成功逃脫了,你為什麼會高興?」
說話的人沒有現身,只是從二樓房間的門縫中,漏出了一絲微光。管理員應該就在裏面。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般來說,像這種人,幾乎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會對現實中的人造成危害,但負面情緒積累久后,就會向外宣洩。
距時效到期還有:兩天
「那好吧。我答應你,讓你們見上一面。」
一大清早,由佳子就按照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很快就接通了。
「如果直接報警,警察就會上佐佐野家裡調查。為了避免這一情況,那傢伙就把我轉移至此。所以,報警的可能不是那傢伙,而是某個路人。」
逃亡中,通過報紙上的報道,和電視里的特別節目,應該也能知道此事,但她會不會沒怎麼留意呢?逃命是她的頭等大事。她將精力全部集中在如何逃脫警察的追捕上了,可能沒有時間讀報紙、看電視吧。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友竹洋司覺得,自己一直處在監視之中。房間的一角,安裝有監視攝像機。一面牆上掛著的鏡子也很可疑。刑偵電視劇中,經常出現隔壁房間的人,通過單向鏡,觀看審訊室里的場景。
「你監視了智惠子的行動。發現智惠子慌慌張張地從林田的公寓跑出來后,你知道,一定出了事。你帶了備份鑰匙,但房間沒有鎖門,因為智惠子沒有鑰匙。於是,你戴上手套,進入房間,看見林田浩之昏倒在地,但並沒有死,你冒出了一個念頭。」
男人的口臭,讓她直犯噁心。男人的右手,伸進她的牛仔褲內,放肆地揉搓著她的下身。
「將案件的相關人員集合在一起,開一場'驚喜晚會'怎麼樣?」
「不久前,一名穿過神社的女子,差點遭到色魔襲擊……」安岡瞟了一眼與佐佐野家院子相鄰的神社裡的樹林,然後收回視線。
佐佐野健介家的白色汽車,之前一直都是他母親在開。但幾年前更新駕駛證的時候,他母親因為眼睛不好,被沒收了駕駛證,之後就只有佐佐野在開。
「什麼條件?……你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22
這些話,斷斷續續地飄進男人的耳朵,他笑了起來,邊笑邊繼續跟蹤。
「誰讓你亂來呢!」他心想。
豐島奈|美江忐忑不安地,站在黑黢黢的樹林旁的一座民房前。
「少裝蒜!」拍打桌子的聲音。
「什麼味道?」
「不行。警察不會相信的。」
25
「你為什麼給智惠子匯款?」
「你會在我的陰影下顫抖。相反,我今後的人生,將會快樂無邊。」
「等五分鐘再出去,應該就能甩掉他吧。那傢伙在我這裏,決然討不到便宜,肯定又會去物色別的女人。」
「是你啊。」安岡彷彿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一樣,「發生什麼事了?」
「救……命……」
看到林田亮子發來的簡訊,友竹洋司頗感糾結。
17
還有兩分鐘。
「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的記憶追溯到十五年前。逮捕了友竹智惠子,他在審訊室里,一連幾天與其朝夕相對。智惠子一開始供認不諱,但中途卻陷入了沉默,或許是安岡的審訊太嚴厲,她竟然暈倒了,被緊急送入醫院。
「一開始沒有頭緒。後來突然想到,兇手可能是友竹智惠子。」
令人吃驚的是,門鈴之後又傳來敲門聲。「有人在家嗎?」
奈|美江點擊「發送」按鈕,等待對方的回復。
他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睜開了眼睛。啊,痛苦的審訊又要開始了。他忽然無比想要放棄。馬上就要達到體力的極限了。他低下頭,只能看見自己的膝蓋。他全身都在發抖。
這時,洋司突然笑了出來。
「為什麼?」
「哎呀!……你不是安岡警官嗎?」出人意料的是,說話的人竟然知道他叫安岡。
「還是老樣子,有時候會嘟噥些夢話,好像在說過去的事情。聽到這些,我也想起了許多往事,堅定了我照顧外婆到終老的決心。」
他應該不是為了調查色魔而來,背後肯定還有別的目的,那會是什麼呢?
「請記下我要告訴你的地址。我只說一遍。」
雖然垂垂老矣,但來者毫無疑問,正是退休刑警安岡留吉。安岡看見友竹洋司的屍體,臉色陡然一變。
「這樣啊……」安岡老頭猶豫了片刻。
「我還想問你呢。智惠子現在身在何方?」
「這麼說,我在佐佐野家跌倒后,被搬到了這個地方?還是說,我進入佐佐野家的事情,其本身就只是一個夢啊?」
年輕女性晚上去陌生男性家裡十分危險。倘若她教的孩子,遇到這樣的事,她肯定會讓她們不要去。不僅是學生,所有頭腦正常的人,應該都不會去。
「看樣子是的。」
「我不清楚。」
「結束了,十五年終於結束了。我再也不用逃亡了。」
「自治會的活動,是誰去參加的?」
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在佐佐野健介家昏倒之後,他彷彿瞬間被轉移https://read.99csw.com了一般,醒來時卻在神社裡。中間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了。是自己夢遊病發作,自己走過去的,還是佐佐野把自己搬過去的呢?
她很想大喊救命。
是男人的聲音。可能只是郵差,他不想為此下樓,但男人「咚咚咚」地敲個不停。郵差怎麼會這麼不厭其煩呢?就算是送貨員,叫兩、三次沒人應答后,自會將「不在通知」塞進門縫。
那傢伙應該就在二樓。安岡決定上樓。如果佐佐野想傷害那個年輕女人,安岡就必須與他交手。在特殊情況下,這樣做無可厚非。
安岡用手摸了一下額頭,一陣剌痛傳來:「讓你見笑了。我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暈倒。」他開始思索,佐佐野將自己搬到這兒來的理由。
如果造成林田浩之致命傷的不是智惠子,那又會是誰呢?……
「啊……你別誣陷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看見男人臉上掛著獰笑,不禁背脊發涼。天氣這麼熱,男人卻戴著綉有納粹十字標記的黑絨線帽。
他的脖子被鋒利的刀砍中,鮮血噴浦而出。溫熱的血濺滿全身,她忍不住尖叫起來。
她覺得自己一直處在監視之中。房間的一角,安裝有監視攝像機。一面牆上掛著的鏡子也很可疑。刑事偵察電視劇中,經常出現隔壁房間的人,通過單向鏡,觀看審訊室里的場景,或者讓目擊者在隔壁,指認審訊室中的眾多嫌疑人中,誰才是真兇,這就是所謂的「排隊認人」。
豐島奈|美江決定,聯絡網站的管理員,點擊「評論」按鈕后,屏幕上出現了寫入評論用的文本框。
「你在威脅我?」
「殺人不是請客吃飯。我不為她殺人,就招來她的怨恨,這是典型的強盜邏輯……『交換殺人』這種事情,在現實中怎麼可能有嗎?」
「有不在場證據表明,浩之先生被殺的時候,你在所澤的酒吧。進行交換殺人時,一方當事者必須身在別處,並且,還要被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目擊。」
致命一擊會不會不是智惠子造成的呢?遭到林田的突然襲擊后,她在慌亂中將他推倒。林田失去平衡,後腦勺揸到飾品架的一角,昏了過去。她又用威士忌酒瓶打了林田,認為對方已死,便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公寓樓。
逐級登上樓梯,默數梯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哇,樓梯的確有十三級。多麼吉利的數字啊……她開玩笑似的想。透過襪子,她感到樓梯粗糙不平,心頭直發毛。
寂靜中,她閉上眼睛,嘗試平復呼吸。真安靜啊。她開始做深呼吸,吐出胸中的悶氣,吸進新鮮的空氣。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上一刻洋司還在冷笑,下一刻,血就從脖子里噴濺出來。他拚命按住頸動脈,想阻止血液流出,但都是白費氣力。
那傢伙以為,由佳子沒有察覺,其實,由佳子什麼都知道,而且,她還知道偷自己內衣的就是他。由佳子從此不再購買高級內衣,內衣也都在室內陰乾。
這女人他在什麼地方見過,比戶村由佳子年輕許多。儘管光線昏暗,但街燈從她臉上瞬間閃過時,仍然能夠看出,她只有二十齣頭,黑衣黑褲,彷彿夜裡的一層保護色。只有她的臉是白的,在黑暗中猶如漂浮不定的鬼火。
智惠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高昂起頭,堂堂正正地面對著洋司。
倘若巡邏中的警察前來盤問,只需說自己是退休刑警,在執行本地自衛團的任務,應該就能夠消除懷疑。
可是,毫無作為的話,就肯定會一無所獲。
高橋略帶緊張地點了下頭,上前道:「佐佐野先生,最近沒怎麼看到你母親啊,她身體還好吧?」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的案子,離時效到期,還有多少天嗎?」
果然就在這裏!……屋子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聲音,坂田感覺氛圍陰森。他兩步並作一步,飛奔上樓,推開房門。耀眼的強光照到他臉上,他不禁向後一仰。
04
「智惠子,從今以後,你每天都會提心弔膽地生活。」
渾濁的空氣無比憋悶,他不禁覺得,再待下去,就會中毒昏厥。最近經常眩暈。如果就這樣倒地不起,該如何是好?
「我想見到她好好談談,為我之前所做出的暴行,向她道歉。」
「詳情容后再談,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瞟一眼頭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九分。他將目光轉移到桌上的晚報上,日期是2010年9月14日。
「髙橋先生剛才不是說過,不能侵犯別人的隱私么?」
但這次不一樣。對方說,如果她不來,對方就不會提供情報。她只能隱隱猜出管理員是男性,但年齡和樣貌,她都全然不明,只知道他認識友竹智惠。
「回去吧!」心中的一個聲音對她說。
「您查出什麼了嗎?」
「友竹智惠子也深受丈夫洋司的暴力之苦。你跟家暴男搞婚外情?」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冷風吹拂著她發燙的身體。她感覺內心深處,己經沸騰了。為什麼偏偏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身體會做出如此敏感的反應?……或許,正是在這種時候,人的動物本能,才會蘇醒吧。
18
沉默……
窗邊的圓形掛鐘,顯示時間是上午八點零二分。百葉窗沒有拉開,但從縫隙中透露出些許朝陽的光芒。
「那是因為智惠子招供了。」
從體力上說,他應該更勝一籌。
她又走了一會兒,猛然轉身。一個男人正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與她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推門入內。
必須將自己今天同佐佐野見過的事,告訴戶村由佳子,不過,安岡還想再多調查些佐佐野的情況。或許應該夜裡埋伏在神社附近,暗中觀察佐佐野的舉動。
「混蛋,那你是什麼意思?」
「友竹智惠子不會被捕!」一通緝犯聲援網,距時效到期還有——七百五十五天
「加油!……」奈|美江站在玄關的門前,小聲自我鼓勵道。
她閉上眼睛,稍事休息,以求恢復體力,周旋再戰。
「林田亮子的公寓里。那次也是差一點就抓住她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決定等到那傢伙離開后再出來。
「有沒有什麼證據,證明是他乾的?」安岡接二連三地發問。
「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候,門開了……
「咱們下次再來吧。現在不是進去的時候。」
三個小時后,安岡騎著自行車,來到了由佳子的家。
身體又複原了。頭上的撞傷也結了痂。他感到肚子餓了。有人打來過電話。
「這己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就算警察現在包圍了這個地方,等他們衝到二樓,時效已經到期。他們來不及給我銬上手銬。」
「哈,抓住你啦!你這個可愛的小綿羊……」男人左手箍住她的脖子,右手在她胸部亂摸。
「友竹智惠子?」
「我在尋覓狹山市內的公寓時,偶然發現了他在車站前的房地產公司。我現在住的公寓,雖然不是他介紹的,但自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急速升溫。知道他妻子是智惠子,那是之後不久的事。」
「我的前夫洋司先生,你在吧?」
豐島奈|美江決定聯繫友竹智惠子聲援網的管理員。為了避免被誤認為是在惡作劇,她在信中鄭重其事地說:「我是同友竹智惠子相關的人。如果你想同我交換信息,就務必出來見上一面。」這封信直接發到管理員本人郵箱,只有他才能看到。
「你是為了引蛇出洞,才匯款給她的吧?」
「友竹智惠子不會被捕!」——通輯犯聲援網
「就是鄰居家那個男人。」
「我是智惠子的丈夫,警察應該來找我才對。要是問到我的話,我一定會拒不回答的。早知警察會來這麼一著,我一定會提醒亮子,千萬不要去警察署。」
「我確實想過幹掉她。但是,誰都有動殺念的時候。儘管不一定都會付諸行動,但任何人都想過殺人,我也不例外。在夢裡,或者是想象中,我確實殺了智惠子……這一點我不否認。」
「叫警察來吧?」
「不要!」
「警察雖然不能抓捕你這個真兇,但你必須受到社會的制裁。」
「你覺得是誰做下的呢?」
如此反覆若干次,正當她要起身時,有人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將她拖倒在地。
呻|吟聲又一陣陣地傳來。他關上冰箱,尋聲而去。廚房後面是餐廳,餐桌上凌亂地擺放著報紙、雜誌和塑料袋。桌子周圍是四把椅子。濃烈的惡臭,讓安岡幾乎窒息。那是糞尿橫流的味道。
安岡抬起頭,意識完全清醒了。他睜大眼睛,豎起耳朵,高度關注隔壁進行的審訊。
她蹲在地上,抬頭望天。澄澈的秋季夜空,繁星點點。
「沒問題吧?」由佳子不禁擔心起來。
智惠子的右手,拿著滴血的刀。
「哎呀,這是怎麼啦!……」坂田看見房內的慘狀,禁不住驚呼起來,然後,才注意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智惠子,和一邊的安岡留吉。
「不是……不是我!」
「很好!……」
「別這麼說。外婆是我的家人啊,我這樣做,是分內之事。」
「你要讓林田浩之徹底斷氣。殺掉林田,再嫁禍給智惠子,反正,智惠子認為,是自己殺死了林田。你用車站附近的一部公用電話,匿名報警。智惠子被警察帶回署里,接受調査,並且招供。一切都如你所料地發展,但你做夢也沒有想到,智惠子竟然逃跑了。怎麼樣,我說的沒有錯吧?」
是在哪個警察署呢?……
既然身體不好,不如索性回家,下次再來算了。現在這個樣子,如果遇到那傢伙,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幹掉。
坂田良―站在佐佐野家前面,做了一次深呼吸。他請求縣警協助,現在共有二十名警察,迅速包圍了佐佐野家,連神社和鄰家,也都布置了警力。
怎麼辦?那個網站果然有問題。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高橋鼻翼翕動,似乎也聞到了房間里的怪味。
「不過,不好意思,我才是這場比賽的勝利者。」
聽說這一帶,很早之前是農田。神社周圍,是廣闊的茶園,民房分散於各處,其中之一就是戶村由佳子的家。後來,這裏被改造成新興住宅區,現在由佳子家與車站,只有咫尺之遙,被淹沒在一大片住宅區中。
坂田回到有電腦的房間里,女人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畫面上仍然什麼都沒有。從傳出的聲音判斷,應該是在進行審訊。電腦上方的掛鐘,顯示時間是晚十一點四十六分。坂田看了眼自己的手錶。此時此刻,某個地方,正在進行著一場審訊。
這時,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佐佐野驚訝地看著門鎖。門沒有上鎖!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一直都是這樣嗎?佐佐野連忙關門,但門卻從外面打開了。
「你是自治會副會長,難道也不清楚?」
「明白了。我今天就上你家去,你一直都在家裡吧?」
他用手捂住女人的嘴,呵道:「安靜點!……我是來救你的。」女人的眼神趨於冷靜。
「就這些事。我是自治會副會長,必須掌握街區居民的情況!如有打擾,萬望見諒。」
「但你殺她還有一個理由,友竹智惠子活著,你就會不好受。」
安岡在當警察的時候,認識好幾個這樣的傢伙。
「他一直都在家裡嗎?」
大熱天里,那個男人頭上,卻戴著綉有納粹十字標記的黑帽子,從額頭到鬢角全是汗水。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安岡靠自己的力量撣起上半身。
「那林田亮子呢?」
安岡留吉前往戶村由佳子家以前,若無其事地騎著自行車,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在住宅區中,院子比較大。南面是神社,西面隔著一條馬路,與住宅區相望,東面則是佐佐野家的兩層建築。
奈|美江並沒有告訴外婆自己知道。她覺得保持現狀就可以了。奈|美江慢慢習慣了小學教師的生活。學期結束后,進入暑假,她在學校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因為不用上課,所以,時間還算空余。上網閑逛時,她偶然發現了一個網站。
「喂,你沒事吧?」
「原來如此。果然是你的行事風格。」
豐島奈|美江覺得,自己4月在美容院附近遇到的人,就是友竹智惠子。這隻是她的直覺,沒有確實的證據。動物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血親才能嗅出的奇特味道。根據擦身而過時,聞到的體味、給人的感覺以及留下的背影,奈|美江覺得,她就是自己的至親。
「是啊,逢場作戲而已。她根本不可能同智惠子相比。背著林田浩之,同他老婆搞婚外情,我追求的只是這樣做,能帶給我的刺|激,不可能真的喜歡上那個女人。」
手銬落在友竹智惠子的雙手上。
「您怎麼知道我有事找您?」
「應該是最近。多半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我確定,那不是手機。」
有一次,他同聚集在便利店門口的不良少年發生爭鬥,使用類似中國功夫之類的技能,一股腦便將他們打敗了。據說,他身上常年都帶著一根雙節棍。
「我掌握了關於友竹智惠子的重要情報。勞煩您於九月十三日下午六點,來我家一趟,我有許多事想問您。此事請務必保密。」
「誰讓你干出『交換殺人』這種蠢到家的事情來的。我從林田亮子那裡聽到這個消息后,便想到了栽贓嫁禍的計策。為了栽贓到你頭上,我故意在現場,留下了你的駕駛證。我還從林田亮子那裡,拿到了公寓的備份鑰匙,但你逃離之後,門並沒有上鎖。我進入客廳后,發現林田倒在地上,只是昏了過去,於是,我用裝飾架上的高爾夫球賽獎盃,將其毆打致死。把你的駕駛證放在現場后,我離開那裡,用車站前的公用電話報警。警察根據駕駛證,趁你回家的時候,攔截住你。你以為自己的罪行敗露了,便放棄了抵抗。接下來發生的事,你都知道。如果你被警察抓住,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因為你會懷疑林田浩之的致命傷,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必須搶read.99csw.com在警察之前幹掉你。當然,你給我臉上抹了黑,我殺你也,有雪恥的意思。為根本不用自己承擔的殺人罪,逃亡了整整十五年。你真是辛苦了啊!」
時效即將到期前的逮捕,令坂田感慨萬千。自己幾經調動,最後回到狹山東警察署,並在時效即將到期之前,終於碰上了逮捕智惠子的機會,這是多麼幸運啊!
但安岡感覺,裏面有人在住,二樓有空調的房間,滑窗稍稍開了一條縫,彷彿整座房子,就是一個巨大的生物,正透過這僅有的一條縫隙,艱難地呼吸著。側耳聆聽,還能聽見外機微弱的運作聲。
他有家人,這一點讓人放心不少。如果家人就在同一屋檐下,管理員應該不會輕舉妄動。奈|美江總是盡量地,將對方想象成好人。
退休刑警?佐佐野不由得縮起身子。為什麼他會到這裏來?
電話響了。他此刻就在亮子的公寓里。他思索了片刻,該不該去接打給亮子的電話,最後決定置之不理。電話設置了自動應答,鈴響了幾下后,就會錄下對方的聲音。有重要的事,才會留下口信,如果不重要……電話開始自動應答:
「你看到丈夫倒斃在地,當時有什麼感想?」
走廊里備有摺疊式輪椅。她費力地坐到輪椅上,雙手靈活地操作輪椅。洋司就在走廊對面的房間。
「招什麼?」
「你這白痴。你的時效到期,就意味著,我的時效也到期了啊!……不明白嗎?我們是同一個案子。剛才,你和我的時效,同時到期了啊!」
「我可以告你跟蹤我。」
「你就在附近?」
A還是B……
「那咱們就開始吧。林田亮子女士,我想問問十五年前那天的事。」
昏暗的房間中鋪著被褥,上面睡著一個女人,臉上打著馬賽克,看不清楚是什麼樣子,但能判斷出是個女人。這女人看起來年紀似乎很大,真的是母親嗎?
被害人林田浩之的致命傷,是後腦勺的那一記重擊。後腦勺的右耳旁邊的―道傷痕,導致了林田昏迷。然後,兇手又用威士忌酒瓶和高爾夫球賽獎盃,再次襲擊被害人頭部,導致他頭蓋骨凹陷,大腦受損。
「然後把我交給警察?」
「我曾經見過這個人。雖然沒有看清楚她的面部,但整體的特徵十分相似。我想,我應該沒有認錯。」
「我送您回家吧。我聽說您還在自衛團中努力工作,請千萬別太勉強自己了。您的臉是怎麼回事?……出血了哦。」
「喂,現在你在哪兒?」
話說回來,佐佐野健介的腕力可真大。他左手控制住她,右手摘掉了頭上的絨線帽。他的禿頭在星光下閃閃發亮。
奈|美江心裏很清楚,自己是通緝犯的親生女兒,知道這一事實的,除了警察之外,只有外婆清子和她的兩個姐妹、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以及奈|美江本人。
「二十八歲,開始逃亡;二十四歲,同友竹洋司結婚;二十歲,生下女兒奈|美江;十七歲,高中退學;十五歲,成為優等生……」
她邊走邊頻繁查看身後。她分明感覺有人在跟蹤她。這絕不是因為她神經質。
坐在電腦前的女人,無疑就是友竹智惠子,但她沒有回頭,而是小聲說:「噓!……別出聲,現在正到關鍵時刻。別搗亂。」
距1995年9月15日林田浩之遇害,整整十五年。換言之,還有兩個多小時,就是九月十五日零點——智惠子案的追訴時效,將於那一刻到期。
「進來吧。」審訊者催促道。智惠子轉動輪椅。
「你終於來了,豐島奈|美江小姐。」男人沒有轉頭,用平板的聲音說。
有人在房間中走動。
客觀地說,年輕女人在這樣的時間,進入陌生人的房間,確實十分的危險。然而,不這樣做,她就無法得到母親智惠子的情報,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想見我的話,我立馬就過來。」
她靜靜關上門,避免驚擾裏面的人,這時,從二樓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歡迎光臨!請上樓梯,有十三級,又陡又暗,請小心。」
「天滿神社。」
「怎麼樣?老實交代了吧。」
「哎呀,我也這麼想來著。我們倆還是第一次意見如此一致呢。」智惠子話中帶刺。
「我是林田亮子,請在信號音之後留言。」信號音過後,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凌亂、痛苦的呼吸。
「為什麼?」
女人哼哼著睜開眼,看見安岡的臉,立刻尖叫起來。
即使吃飯的時候,繩子也沒有解開。上廁所的時候,雖然會鬆綁,但這傢伙會跟在後面,拿著刀抵在他膀子上。這傢伙眼神中透露出的瘋狂,讓他喪失了逃亡的勇氣。儘管也有幾次逃跑的機會,但警察盤問起來,那就脫不了千系,只好相信這傢伙,會如承諾的那樣,讓他和智惠子見面。
聽起來,其中一人好像是一個叫高橋的、六十多歲的男人。佐佐野現在不適合出去,只好躲在門背後,偷聽兩人談話。
太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她都極度疲憊。每天都問同樣的問題。對方可能想從她的回答中,發現矛盾之處吧,或者等她筋疲力盡后,放棄抵抗,將一切合盤托出。
秒針指向十二點。短針和長針重合在一起。寂靜的房間中,只聽得到秒針滴答的聲音。
「為什麼你覺得是她?」
「是誰乾的?」
但另一通電話……
「你外婆的情況如何?」
不能自己翻身的外婆,側身而卧,臉旁丟著粘有濃痰的紙巾。外婆無法自己拿取紙巾,不可能將痰吐在紙巾內。
「友竹智惠子不會被捕!」——通緝犯聲援網
「那是智惠子自己的存款。我自己一毛錢也沒掏。」
是否應該報警呢?不行。報警的話,母親就會被捕。已經成功逃亡十五年,如果在最後幾天被警察抓住,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接受一段時間的入院治療后,母親就會被再次送到警察署,接受嚴厲審訊。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母親可能就會死掉。可是,如果被警察抓住,母親的精神就會遭遇重創,一蹶不振。是要肉體的死亡呢,還是要精神的死亡?
智惠子按照吩咐,將刀扔在地板上,安岡一腳將刀踢開。刀滑過地板,抵達房間的角落,「不是我乾的。我……」
「你是個冷酷的男人。」
「之前我不是在神社裡,也遭人跟蹤了么?我估計跟蹤我的,多半也是……」由佳子沒有把話說完。
這隻是玩笑。我實在太想幫助智惠子小姐了,以至於有點詞不達意。下面的照片,或許只是我狂想的產物,信不信由你。那就打起精神,來看照片吧……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你說我是色魔?」
這件事稍後再調查,當務之急,是要離開這個房間。
就在自己的眼前,丈夫洋司即將氣絕身亡。
「不可能。她不是很快向警察招供了嗎?說她殺了林田浩之。」
「那該怎麼辦?」
「但你已經把真相都告訴了我。我可以去報警了。」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沒什麼感想,就是覺得他死了。現場有警察,一看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就是因為找不到證據,我才不知道怎麼辦。這都是我的直覺。」
網站上貼了一張「最近的智惠子」的模糊照片。
儘管覺得可能有詐,奈|美江還是難以釋懷。
「好的。」洋司要搶在警察之前幹掉智惠子。
「不裝糊塗不行啊。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十五年前,我拼了命才逃掉的。你多次查出我的藏身之所,要是通知警察的話,說不定,我早就被抓了。你為什麼要幫我逍遙法外呢?」
我偶然發現了一個與她很像的人。針對她的懸賞金高達六百萬日元啊。但我不要錢,我要的是她能成功逃脫。她應該做得到吧。
「我再問一遍,你跟友竹洋司有沒有搞婚外情?」
「哪裡。我一點都不介意。」安岡安慰由佳子道,「來這兒之前,我動員了情報網,多方打探了佐佐野健介的情況。他確實相當古怪。」
「老公,我成功逃脫了。警察再也不會抓我了,你就不表示一下祝賀?」
「這屬於隱私範疇,我不好追問,問了只會招人嫌。」
房間里,一個男人被捆綁在椅子上,正是她的丈夫——哦,前夫洋司。家庭暴力的嗜好者。對外總是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對內則將外面受的怨氣,全都發泄在妻子身上,世上再也找不出如此卑劣兇殘的男人了。
網頁上有評論欄,但沒有人留言。智惠子點擊了「發表評論」的按鈕,想寫點東西,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每天都來轉轉,看看情況再說。然後,她開始翻看這天之前的文章。最早一篇寫于兩年之前。
我衷心祈禱時效到期,她能從漫長的逃亡生涯中,解放出來。我支持友竹智惠子!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鐵定會被逮捕。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
基於這些原因,他覺得進去看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安岡說服自己,悄悄靠近佐佐野家。
幾個小時前,有人舉報了一個,與友竹智惠子有關的可疑網站。經查證,該網站確實存在諸多不可忽視的疑點,於是,警方對網站所有者,迅速展開了調查。
「這樣不是太危險了么?」
洋司忍不住拿起了話筒:「是我,智惠子。你還活著啊?」
他想起今天距離智惠子案件的時效到期,還有七天:「啊!……莫非是因為是時效將至,搜查本部狗急跳牆,又想從這個案子的相關人員口中,問出些什麼?……」他只能這麼想。
「那是因為你虐待我。」
還不至於叫醫生來,但必須高度關注病情的進展情況。
健介學習不錯,但氣量太小,初中時被人欺負,從此產生了厭學情緒。理由之一是,同學嘲笑他:「你爸是個老頭子!」
房間里有冰箱和微波爐,他從便利店買了些食物囤積,不用擔心餓肚子的問題。水在二樓的盥洗室里喝,廁所二樓也有。
「你說什麼?」
年輕女人開門進屋幾分鐘后,安岡留吉悄悄地站在門旁,窺視裏面的情況。什麼也聽不到,他戴上薄手套,轉動門把……啊,門沒有上鎖。
手碰到門把的那一瞬,她彷彿觸電一樣,縮回了手——門把太冷了。雖說進入九月後,夜裡涼快了許多,但如此冰冷的門把手,她感覺還是太詭異了。
「這樣做沒有問題嗎?」
坂田決定登上樓梯。事先通過調查,已經得知,佐佐野健介的房間,就在二樓。他打開手電筒,輕手輕腳地上樓。漸漸地,二樓不知何處,傳來的說話聲,漸漸地飄入他的耳朵。
進還是不進呢?他又思考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微微推開門,查看裏面的狀況,但一切都籠罩在陰暗中。
「是你乾的吧?……」
「好吧。我說。」
(有人在房間中走動的腳步聲……
「友竹智惠子不會被逮捕!」——通緝犯聲援網
他想到的,只有狹山東警察署。智惠子案的搜查本部,就設在那裡。事到如今,他們還要調查什麼呢?
「您願意聽我陳說?」
「偷窺。偷內衣。」
智惠子看著秒針,就像哼唱搖籃曲一樣,迫溯著自己的一生。還有三分鐘。
「全都不對。」對方淡淡地說,但直率的回答,反而讓他愈發難以釋懷。
「你從今天起,重獲自由,但你不要忘了,我還活著。」
「最後一次同她說話呢?」
「嗯,好。還有別的事么?」
他不露痕迹地,向附近居民打聽佐佐野健介的事,得知他星期六和星期天,偶爾會開車外出。回來的時候,後備箱里裝了大量貨物,估計應該是外出購物了。
03
時間越早,她的年齡越小。
警察只有在出事以後,才會行動。安岡應該會站在退休刑警的立場上,教她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做吧。
「九月十五日凌晨。還有十天就到期了。不論她有沒有殺人,都不會被起訴。她恢復自由之身後,如果來找你,你怎麼辦?」
「九月八日晚八點二十六分。距離時效到期,還有六天零三個小時三十四分。」對方毫不猶豫地答道。
安岡不能將自己未經允許,就私自闖入佐佐野家的事講出來,否則,他就會被反覆調查,相當麻煩。
他同母親共用的,也只有這座房子的大門而已。其實,他曾考慮過,修建一條通往外界的專用樓梯,但因為預算不足而未能實現。門鈴又響了。母親幹什麼去了!
「我沒有看到對方的臉,只是心裏這麼認為。」由佳子帶著哭腔說。
「是七、八年前吧。」
她在玄關脫下鞋子,開始爬上樓梯。她身穿黑褲子、黑夾克,立即就融入了屋內的黑暗之中-口袋裡她還裝著幾件護身道具、手電筒和軍用手套。她的右手中握著警棍,甩一下,十五厘米長的警棍就能變成三十厘米。這是郵購回來的東西,性能優良。手上拿著警棍,她就會神經緊繃,全身充滿了力量。
他按下佐佐野家的門鈴,無人應答。他直接來到玄關門前,轉動門把,門沒有上鎖。
「十二歲,小學畢業。」
那傢伙?當然是指佐佐野健介。
接著,男人讓她做出選擇,A還是B。她只有這兩個選擇,「你是想到我那裡去呢,還是被送到警察署去?」
時間已過零點三十分。
12
「我等這天等了很久了。」
這時樓下忽然有人大叫起來:「找到了!……快叫救護車!……」
「你少裝糊塗!」
「只要你不報警的話,那就沒問題。」
要不通知警察算了。作為退休刑警,單獨行動或許會妨礙搜査,但他又覺得,警察一旦介入,就會抓不住友竹智惠子。
「多半也是那傢伙?」
九月十二日,怎麼回事?我睡了整整兩天?他用手摸了摸額頭,一點也不燙,反而冰冰的。
「老公,我再也沒有必要逃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