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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暗審判 暗轉

第一章 黑暗審判

暗轉

「你這話可是在故意找茬兒啊。我只是說,相對而言問題更嚴重一些罷了。」笹岡猛地在煙灰缸里摁熄香煙,在我眼前晃了晃食指,「當然了,我相信河原是無辜的。不然的話,我也就不會發起這場運動了。之前我也說過,他的無辜自不必說,而我們最不能原諒的一點,還在幹警方對人權的不當踐踏。」
一聽說您結婚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找上了我?」
高山的太陽穴上鼓起了一條條的青筋,那些血管就彷彿隨時可能會爆裂開來一樣。髙山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目前有人認為這是一場冤獄,這一點你有何看法?」
我希望能從笹岡的口中套出他的真心話來,但這個問題卻似乎點燃了他內心中憤怒情緒的引信。
眾人中響起了一陣驚呼。笹岡把手機交到了河原的手中。河原手心出汗,口乾舌燥。
「真沒想到,五十嵐先生您竟然會來看我。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里。」
佐竹的面前放著一杯冒著蒸汽的咖啡,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可以這麼說吧。因為我自己在念書的時候曾遭到過警方的殘酷對待。」或許是回想起了以前的緣故,笹岡的臉上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之前,在一件警方高官家宅的爆炸未遂案里,我曾被警方認作嫌疑人之一而遭到逮捕。當時警方的說辭是我搞過學生運動,所以安裝炸彈這種事對我而言絲毫不足為奇。他們這種說法根本就是在瞎扯一氣。幸好我當時有著不在場證明,不然的話,就得讓他們冤打成招了。」
十二月上旬起,盜竊與強|奸婦女的審判開始了。與審判同時開始的,還有捜査方對殺人案件展開的攻勢。
「喂,你怎麼了?振作點兒啊。」
經過對公園人工瀑布后的挖掘,在離地表三十公分深處的杜鵑花根下,警方發現了一隻汽車用的工具箱。儘管被埋在地下長達十年之久,工具箱卻幾乎沒有半點腐壞,只要撣去上邊的泥土,感覺還能使用。
「但如今卻還沒有得到半點的回報。」瀨戶田一字一句地說道,「為了不讓自己忘記這份愛女被奪的仇恨,我在女兒住的房間附近住了下來,一邊呼吸著女兒曾經呼吸過的空氣,一邊繼續憎恨河原。」
「我個人已經得救,可我想,代用監獄里應該還有許多和我一樣的人。拯救這些人的事刻不容緩,而且希望今後捜查時,再不要發生這樣的冤案了。這是我個人對警方的一點期望。」
「你是要問有關河原輝男的事吧?」高山微微一笑,目光也越發地犀利起來,「如今我已經脫離了警方,所以也就不必再顧及任何人了。寫成報道時,你能把我的名字寫作『前刑警A先生』嗎?」
店裡有位貌似搜尋家用桌布的主婦,陪在她身旁的則是一名戴著厚鏡片眼鏡的中年女性店員。看到我進店,店員熱情地沖我說了句「歡迎光臨」,我對她說想見見店裡的老闆。
「是嗎?」
「如果這是假的,那麼這故事也編得太過精巧了吧。」
「請稍等一下,刑警先生。那一天莫非……就是我被逮的那天凌晨吧?知道了,我回想起來了。」為了讓自己的冤情得以昭雪,我打算主動交代自己的行為。「對,那天夜裡,我和一個女人去了旅館。問我是哪家旅館?就是中野站附近的一家愛情旅館啦。你們只要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的。對方是個與我萍水相逢的女人,年紀大概三十歲吧,看上去也不像什麼不正經的女人。我和她是在酒館里認識的,我們聊得挺投機的,之後就去了旅館。」這些事之前我也曾講述過,所以在這裏也就不再複述了。警方當時跑去查證了我的供詞,卻根本沒法找到我說的那個女人。刑警一臉開心地向我宣告,說是無法對我的不在場證明進行核實。
「後來,瀨戶田先生提醒了我這一點,我才知道原來還有和我想法一樣的人。」佳代把手放到瀨戶田的手肘上,深情地望著他,「當時他和我說,在親眼看到河原死去之前,我們是絕不能死的。他的話讓我改變了主意,所以,在河原被判處死刑之前,我會盡自己的最大能力去努力的。」
會場之中鴉雀無聲。眾人全都豎起了耳朵,聆聽著河原的聲音。啜泣聲、吸鼻子的聲音同時響起。即便聽不到河原母親的聲音,眾人也能從對話的情形中輕易地想象出其內容來。
「首先,那一連串的案件就發生在這附近,因為這事就發生在身旁,所以我一直對捜查的進展頗感興趣。由於河原輝男先生是因其他案件被捕的,所以我當時心裏就有種不祥的預感,一直密切關注著審訊的情況。除此之外,媒體對河原的激烈抨擊,似乎也超出了正常的範圍,他的生平犯罪經歷這些東西本來完全可以不寫的,結果媒體卻對此大肆渲染,一口咬定他就是兇手。」
然而,地面頗為平坦,近來也沒有挖過的痕迹,因此難以判斷出埋藏工具箱的地點。這樣的話,只靠個人和編輯部的能力是不夠的,估計只能通報警方,請警方出面處理了。
村越似乎才剛到家,雖然已經換上了灰色的訓練服,但上身依舊是襯衫加領帶。他那頭稍長的頭髮從正中央分開,不時伸手撩起垂下的頭髮。他一臉不安地用略帶神經質的目光打量著我。
「審判開始之前我一直恨不得親手殺了河原。」我吐露了自己的真頭內屯、。
「怎麼個纏法兒?」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其他的辦法了吧?如果我們檀自去挖的話,警方反而會認為這是我們捏造出來的證據,對河原並沒有半點的好處。還是讓警方自己去挖,感覺其證據性還會更高一些。如果真的想救河原,我覺得還是交給警方去辦比較好。」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受害者的家庭也參加了被害者會,而其他的家庭都紛紛表示,希望能夠儘快忘記那樣的悲劇。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所以也就沒有逼迫他們人會。」
「沒錯,對方是我的筆友森山鬱江。是她拯救了之前我那顆本打算破罐子破摔的心。」
「那我就不客氣了。沒想到,你這人雖然長相長得一般般,心地倒還挺善良的呢。」
「笹岡先生您以前就對這類冤罪事件很感興趣的嗎?」
宛如女聲的高亢叫聲,撕裂了漆黑的夜色。
其後,我把當時我和舞搭檔,採訪有關連續殺人案的情況,以及後來舞也被兇手給盯上的大致經過講述了一遍。
走到店外,我向他們行過謝禮,剛準備走開,就聽瀨戶田對我說道:「河原被害者會裡還有另外一位成員,你就不想認識一下嗎?」
「雖然只是我的一點直覺,但我卻總覺得河原似乎是無辜的。」
「這是在從公園借景。看上去就像是自家庭園似的,惑覺不錯吧?」
「在寫給五十嵐先生您的信里我就曾經提到過,而在公審時我也說過,在她被殺的時候,我在愛情旅館里和女人睡覺。」
笹岡點燃了最後的一支煙,用右手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了煙灰缸里。
「那當然。」
令人緊張的瞬間。因為第一審時河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即便接到了無期徒刑的判決,自己所受的打擊也不如旁人那樣大。而這一次卻因為獲判無罪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如果判決與自己的意願相悖的話,估計他在精神上將會遭受到無以愈合的重創。或許律師還會勸他繼續上訴,但河原自己卻已失去了再繼續堅持鬥爭的力氣。自己必定會化為一具行屍走肉,變得跟個廢人一樣。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已經站到了懸崖的邊上。法官例行公事地問了一遍姓名,他清楚地回答說:「我叫做河原輝男。」聲音里並沒有半點的畏懼與顫抖。不可思議的是,甚至就連腿上的顫動也消失不見。只有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不絕地傳至鼓膜。
「請你回去吧,我還沒吃飯呢。」
(五十嵐友也)
「我感覺以前我好像見過你。」
聽到女店員說了句「老公,有客人找你」,看來她似乎就是老闆的妻子。
記憶之中,幾十年前聽到的母親的聲音蒼老幾十歲的話,估計就是這副嗓音了。思念之情鬱積在河原的心中。
「畢竟時隔多年,我自己的記憶也有些朦朧了。」
「嗯,現在那些支援者們正在設法替我伸冤。」河原的表情驟然變得陰沉下來,「但只是這麼做的話,卻還遠遠不夠。雖然他們每一個都是好人,但聚集到了一起的話,團體的那種不便之處會浮出水面來。所以,我覺得如果有一位像五十嵐先生您這樣,能夠站在客觀立場上說話的人出面,估計我蒙受的冤屈也就沒法兒昭雪了。」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距離開庭還有五分鐘,河原便已先行入庭了。一種與公審時不同的緊張感充斥在法庭里。旁聽席和往常一樣,同樣也擠滿了人。在那些媒體人員和支援者當中,混雜著些貌似與被害者有關的人。沐浴在那些帶有恨意的目光下,河原早早便已低下了頭。正因為如此,他也一直沒能看到妻子的身影。來到被告席上,庭警替河原打開了手銬,讓他落了座。
「我的心情也和你們兩位一樣……」
在那段時間里,警方的審訊也算不上特別頻繁。
那天,我一大清早就被他們給推進了審訊室,連飽飯都沒能吃上一頓。當時我大吼道:「把律師給我叫來。」
「啊,好的。」我扔了搖頭,眨了眨眼,「抱歉。我已經沒事了。不過這事可真是讓人驚訝呢。我認識這少年。」
「五十嵐先生,你就放手去採訪好了。衷心祝願您的工作能順利展開。」
「辛苦了,河原先生。」
侍者端來紅茶,笹岡閉口不語。他把茶杯湊到鼻子旁,嗅了嗅香氣,喝了一口。

14

「我身旁?」河原驚呼起來。
一名名叫五十嵐友也的男子說是他接到河原輝男的信,打算對那件案子再次展開調查。五十嵐大約三十六七,目光炯炯有神,好奇心十分旺盛。名片上寫的是紀實文學作家,同時旁邊還記著「《周刊Topics》特派記者」的字樣。
「不,這不可能。」她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那,我們可以把那封信交給警察嗎?」
「別進去了。上邊不是寫著『禁止入內』的嗎?」
「哪位受害者?」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樋口佳代開口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稍稍有些低沉。
㈠(抄)
見佐竹睜圓了雙眼,我把舞被殺那天夜裡的事告訴了他。
「值得慶賀?」我略帶疑惑地問道。被對方玩弄了的感覺,一瞬間劃過了我的腦海。
「今天我有點頭痛,不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的。」當時我說的那些任性的話,在媒體上遭到了大肆宣揚。開什麼玩笑。我就只是主張了「我頭痛,不想接受審訊」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
一陣響動驚醒了鬱江。一個黑影正向她撲來。
「我本來就是在看到支援會的報道之後,才知道河原的情況的,所以又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支援會的事?」
即便處在這種情況下,結審之前依舊花了一年零八個月,前後進行了十次左右的公審。檢察方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其強硬抵抗的態度。不過站在檢察方的角度,這樣的態度倒也無可厚非。
「我知道了。」我把名片遞給了他,「下定決心之後,麻煩你給我打個電話吧。」
隔著桌子,瀨戶田伸出了手來,我握住他那隻稍顯白皙細嫩的手。
「行啊。」
整個過程中,男子不停地髙呼著。完事之後,他便立刻穿起了褲子。
而在此之前,關鍵在於那天夜裡和我一起去旅館的那女人要挺身而出,幫我證明我當時的確不在場。
由於當時我們去的是那種類型的旅館,為了保護客人的隱私,在登記人住的時候,工作人員是不看客人長相的,我就衝著旅館登記員說了聲「住店」,之後給了對方五千日元。我們住的那間房在二樓。一進屋,我和那女人便如同發|情的野獸一般,開始彼此纏綿。
聽到五十嵐稱呼自己「太太」,鬱江的心中劃過了一絲十幾歲少女般的羞澀與悸動。沒錯,我可是河原輝男的妻子啊。想到這裏,鬱江心中萌生出一種榮耀感來。
站在法院的門前時,一個手持「勝訴」字幕的年輕男子,高叫著「太好了,打贏了」,從大樓里沖了出來。看到這一幕,支援者的隊伍突然高呼起了「萬歲」。
小冊子的標題叫做《人又不是我殺的!》,副標題為「冤獄死刑犯,來自鐵窗內的吶喊」。儘管這些文字已經經過了其妻的補充與完善,但字裡行間依舊隱隱散發著一股河原輝男本人的體臭,令人幾欲作嘔,許多地方,都由河原鬱江這位「編輯」改過。
約見的地點,是面朝高圓寺站北口|交通環島的一家名為「王府井」的大眾中國料理店。因為指定的一處二樓臨窗的座位,所以我提前十五分鐘到那裡等待著對方的出現。約定的時間正巧是晚飯時段,出入店內的客人很多,我仔細審察著每一位客人,卻始終未能發現我要等的人。到了七點十分,就在我開始懷疑對方是否不會來了的時候,瀨戶田光弘出現了。當時,一對年逾五十的男女走進店裡,我還以為是對另外的夫婦,可就在我剛轉過頭去時,只見那男的徑直朝著我這張桌子走了過來。
三次之後,我累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而水澤舞小姐就是在這段時間里被殺的,但我卻對此毫不知情。
聽了我這番溫柔的話,淚水溢出了女人的眼眶。看到這樣的一幕,我一下子著了慌。
……六曰凌展一時許,中野區中野五丁目的珍沐公寓二號樓201室,消防署署員發現公司職員水澤舞小姐(二十五歲)所居住的該房間內冒出滾滾濃煙。該署署員及時趕到現場撲滅大火,在房間內發現了一具被燒死的女性屍體……。洽值此時,現場公寓附近同時發生了另外一場縱火騷亂,當時正在搜查縱火案件的警視廳中野警署的刑警趕到現場,確認了該屍體確為水澤小姐……此外,水澤小姐在被勒死之後,又被兇手在面部潑灑了汽油。由於本案的作案手法與之前杉並區內接連發生的強|奸殺人案頗為相似,警方認為本案與連續殺人案間或有關聯,目前案件正在調查之中……
「這倒真是讓人心酸啊。」我打心眼裡對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
懷著一顆不安的心,吃過早餐,鬱江再次打掃了一遍卧室。為了準備迎接丈夫獲釋歸來而買下的雙人床,佔據了六疊寬的卧室的大部分面積,兩隻全新的磁性枕頭,帶著摺痕的全新床單、毛毯,還有床墊。
我的話,招來了對方的一陣奚落。我只好保持緘默,以示抗議。
那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河原輝男。
「你要是自殺了,河原只會更加開心。」瀨戶田恨恨地說道。
笹@微微一笑,沖我吐了口煙。他似乎是有意如此的。
他們把目標鎖定在了第七起殺人案這一件案子上,被害者就是水澤舞小姐。他們這麼做的原因,就在於第七起案件里,被害者的體內附著有精|液,而警方也憑藉著這一點,查明了強|奸殺人犯的血型為型。
「聽說是有這麼回事。」
「但我也並非是出於對他的同情才和他結婚的。我真心喜歡他。」
我一邊勸兩人落座,一邊暗自尋思起了樋口愛的母親與瀨戶田同居這件事的深意。他們兩人之間,是一般人所想的那種同居關係嗎?這樣的關係,說來倒也的確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天夜裡,我得知母親因為工作關係要晚些回家之後,我把卧房裡的被子裏在毛毯下,裝成屋裡有人睡著的樣子,離開了家。凌晨二時許,我來到了中野。雖然有幾家店還開著,但我要找的那家酒吧卻早已關門,店裡已見不到半聲燈光。我緹到那家店背後,把裝在瓶里的汽油潑到報紙紙團上,擦著火柴。我打算把紙塞到店裡的垃圾袋旁。
「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您知道我為什麼會找上您嗎?」
「這我知道。我想問的是,你對河原的印象如何?」
可是——村越轉念又想。是否真的存在有真兇呢?如果真兇就是河原的話,那麼情況又會怎樣呢?可當時威脅自己的那個戴著黑面罩的男子,與河原的體型似乎並不相似。對,根本就是兩個人。因為河原在拘留所里,是沒法兒把恐嚇信送到他手上的。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會面的時間限制。還不等我明確地答覆河原自己是否能協助他,我就被看守催促著離開了。
「現場可是殘留有精|液和毛髮的哦。」高山一拳砸到了桌上,震得我的茶杯差點兒跳出茶托來。
「對不起,對你動粗了。我很痛苦,實在是無法再壓抑下去了。我在拘留所里,已經有十四年沒抱過女人了。」
「好了,有什麼要問的,您就儘管問吧。」笹岡把茶杯放回茶托,抱起雙臂來盯著我說。對方嚴峻的目光,不禁讓人心裏一陣緊張。
「沒有,這是我的頭婚。不覺得我這人挺標新立異的嗎?」
那天夜裡,我感覺自己心情一團糟,半夜裡,我蹬著自己的愛車「隼」號,由高圓寺來到了中野。我的父母早已離婚,其原因就在於我父親搞外遇。後來我才得知,對方是中野一家酒吧里的女人。一想到如果沒有那女人的話,或許父母就不會離婚了這一點,我的心中就對那女人,不,對那女人上班的店感到怨恨不已。當時我心中萌生了一個想法,打算等那家店關門之後,一把火燒了它。
「如果還是不行呢?」我直截了當地問。
「搞不好他還當真有點冤呢。」我吐露出了內心之中的真實想法。
平日我兜里有幾個錢的時候,一般都會跑到新宿的風月場所去,花錢找人處理一下我對性這方面的需求,但那天我卻實在是太過疲累,一心只想著早點回去睡覺。或許是因為喝了酒之後,開始變得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緣故吧。走著走著,我發現路邊那些公寓的二樓上,有一處開著窗戶的房間。那是一戶學生獨居租用的公寓,街燈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屋裡掛著粉紅色的窗帘。
之前隱跡遁形的笹岡良三從人縫中探出頭來,沖河原揮了揮手,「河原先生,這邊。」
「原來是這樣。」
「對。那群成天瞎反對的傢伙,居然還跑去替河原撐腰,嚷嚷說對河原的長時間拘留是不當行為,有違法律,無視人權什麼的。」
「之前我已經預約過了。」估計到現在不大好公開身份的緣故,我又補充了一句,「我的名字叫五十嵐。」
通向自由的戰鬥就在我與警方展開了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之時,一位名叫笹岡良三的人來見了我一面,說是他組織創建了一個支援我的會,希望今後能與我一同戰鬥下去。
沒過多久,我便明白了,那些茶褐色的污漬其實是些血跡。血,改錐,沾上了這兩樣東西,那麼就算是我這麼個孩子,也大致能夠猜出是怎麼回事來了。
搜查人員全都靜靜地聽著我的講述。
「因為我愛他。」鬱江的回答毫不含糊,「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的理由。」
我把那封足以改變審判結果的信,隱去內容后寫成報道。幾天之後,一封匿名信便寄到了《周刊Topics》的編輯部里。佐竹用傳真送來的信件,讓我再次感到無比驚訝。真不知這案件還要讓人有多震驚。令人興奮的背後,同時也令人無比困惑。當然了,那封匿名信也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哦,是嗎?你也算是有這想法了啊?」
來訪者姓名。職業:與受訪者的關係:來訪事宜:
「對,就是當時的那個少年。」
池塘邊,一名老婦正在往塘里撒麵包屑。從那些聚集在地上啄食的鴰群中穿過,我一路向著瀑布走去。微涼的風中夾雜著飛濺的水沫,讓人心裏感到一絲愜意。這樣平和的風景之中,居然埋藏著讓一段陰慘殺人案的記憶重生的東西,一時之間實在是讓人感覺有些難以置信。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妻子的話,真不知她會有何反應。但我卻不能告訴她。這樣的事不利於胎教。
「也就是說,是報紙和媒體把河原給炒作成殺人狂的。我總感覺傳聞中說得有些誇大。實際見上一面之後,才發現他身上並沒有多少讓人感覺像是殺人狂的地方。」
「聽說在審訊河原的時候,高山先生你們似乎讓他吃了不少的苦頭?」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感覺像是以前在哪兒見過,又像是在哪本書上看到過……」
「真是讓人不甘心哪。」
高山略帶不屑地哼了一聲,「自從河原被逮捕了之後,那一連串的事件便戛然而止了。任誰都得承認,周圍已經變得不再那樣危險了。而世間的那些住在二樓的女子也都可以放心地開著窗戶睡覺了。」
我翻過隔開樹叢的柵欄,走了進去。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卻沒能按捺住自己的內心,最終還是把那女人強|奸了。完事之後,我並沒有當場離去,而是坐下來問了那女孩許多問題。
以上「沖啊,隼!沖啊,隼!」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河原臉上殘留著剃過鬍鬚之後的淤青痕迹。從被捕時警方拍攝的照片來看,當時河原頭髮蓬亂,用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盯著攝影者。與此相較,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子雖然臉色蒼白,但目光卻平靜祥和,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罪犯。他把頭髮梳成三七開,若是給他換上一身西裝的話,看上去甚至會有種中層幹部的感覺,寫連載時那個殘忍無情的殺人狂,與此刻我面前這個河原的巨大反差,讓我始終難以擺脫心中的疑慮。
「苦頭?開什麼玩笑。當時不管我們問什麼,那傢伙都會東拉西扯地講上一大堆廢話,簡直就是在拿我們當猴兒耍。」高山的臉上泛起紅暈,語調激動地指責河原,「我並不否認,我們當時的確給了他點顏色。不過我們都是專門千這行的,知道面對不同的人時,審訊的辦法也要跟著改變。河原那人根本就是老油條。那種死不認賬的傢伙,可以說得上是百年難遇。」
儘管如今兩人已變得情投意合開誠布公,但在第一次見面時,河原卻衝著她大發過雷霆。
他這番連譏帶刺的話語,彈響了我內心中的憤怒琴弦。這也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沿著中杉路的緩坡而上,可以看到一處名為「牛頓的蘋果」的糕點屋。我們進到店裡,坐到了角落裡的咖啡角。
「哦?」佐竹挑起粗濃的眉毛,彷彿是在打探著我內心的想法一樣,「這話什麼意思?」
「今後我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人又不是我殺的!》㈡(抄)
「刑警先生,你這是在侵犯人權。」我曾經這樣說過。
我問看守「真的是我媽?」就聽接待員說絕對沒錯。因為我和母親已經闊別了幾十年的時間,所以我現在甚至連她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當時我想,母親她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呢?說不定這是警方為了讓我老實交代而設下的陷阱。於是,我拒絕了會面。就算真的是母親來了,我也早已對她死了心,不會和她見面的。那天,看守把母親來探監時寫的信交給了我。看過那封信之後,我淚流滿面。
「瀨戶田你之後打算怎麼辦?」佳代望著垂頭喪氣地漸漸遠去的母女倆的背影,怔怔地說,「是相互撫慰著心靈的創傷,一起活下去,還是……」
河原鬱江給人的感覺就很像連續強|奸殺人案中遇害的那類女性。而她就住在遇害女性的第三位遇害者落合留美子的公寓附近。這難道是巧合?如果她與河原輝男之間有什麼關係的話,事情又會如何?如果她是抱著某種目的而接近河原輝男的話回到家之後,我便立刻開始看起了那本從河原鬱江那裡拿到的,總共三十二頁的小冊子。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據河原說,當時他是為了免遭拷打才故意這麼做的。」
這也難怪。如果讓那傢伙知道他曾經向人告密的話,或許那傢伙就會殺了他。
河原輝男醒來時的心情還不錯。他在上午起床時間七點前一小時醒來,做了幾個俯卧撐和仰卧起坐。在這間獨房中的生活,如果不是到今天為止,那就將會永遠持續下去。據律師說,估計法庭會宣判無罪的。可就算律師這麼說,在聽到法庭宣判之前,他也是無法放下心來的。
「呃,這事說來話長,可能的話,我想和瀨戶田先生您單獨談談。」
「當然了,換作是你的話,不出幾天就會招認的。」笹岡把店員叫了過來,追加了一份杏肉果子撻加一杯大吉嶺茶。「說句實話,河原他的確是名偷竊的慣犯。這一點我承認。警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當人看待,對他進行了難以想象的彈壓。寒冬臘月,他們關掉拘留室的暖氣,大開著窗戶。河原因此受涼感冒,即便向他們提出申訴,他們也照樣把河原硬拽進審訊室里,從清晨關押到深夜,連飽飯都不讓他吃一頓。而那些看守則在另一間設有暖爐的房間里二十四小時監視著他。審訊結束后,他們叫醒累得睡著的河原,反覆詢問他的身體狀況,讓他陷入到慢性的睡眠不足中去。」
「因為我看到過你。那天夜裡,我碰巧看到了從中野方向向著桃園川綠道飛馳而去的你,知道你騎車時嘴裏會叫嚷著『沖啊,隼』的口號,最後還會再加一聲『咻——』。當時被殺的水澤舞,曾經是我的戀人。」
「這裏說話似乎也不大方便,不如換個地方,邊喝茶邊聊吧?」
我也開始漸漸覺得,或許我應該相信河原輝男。河原的手記將會在《周刊Topics》上分成三回,以精華篇的形式進行連載。每一回,我都得對手記的內容加以解說。
笹岡態度的突然轉變讓我感到困惑不已,看來他這人的情緒波動很大。
「哦,原來如此。」
瀨戶田是第二名慘遭殺害的女大學生瀨戶田優子的父親。儘管在指責時,他用了「該當處在公正立場上的貴刊,眼下給人的感覺似乎已經站到了罪犯一邊」這樣的冷靜話語,但字裡行間的怒火卻早已顯現了出來。因此可見,直到現在,瀨戶田對河原輝男的怨恨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當時我嚇得渾身發軟,就只能任隨對方擺布,於是連連點頭。我聞到一股汽油的氣味,那氣味並非是我身上的,而是從對方的衣服上散發出來的。
當然了,對河原的話全盤採信這種做法也有欠公允,所以,在連載手記的同時,對之前的警方相關人員和河原的支持者也進行採訪,對河原的手記進行適當的反駁。
「河原輝男是在被捕的八十天後招供的,而貴會也是在那個時候結成的吧?」
村越或許會失去女友。或者,他正是因為不想失去她,所以才不願出庭作證的吧。
然而,對他的做法表示贊同的,就只有兩戶人家,而其中一位就是眼前的樋口佳代。她們家裡就只有母女二人,失去了唯一的血親之後,母親陷入了失意的無底深淵。
第二天,捜查本部便把我給帶到了扔錢包的地方。
「夠八卦的啊。」這時,緊緊盯著她的那雙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懷疑的光芒。「哦?」
「味道真不錯。」高山誇張地嘆了口氣,「老婆不在了,就再也沒人嘮嘮叨叨地管著不讓我喝酒了。」
「如果你是處在中立的立場上的話,那你說話就得公道點兒。」高山傲慢地叮囑道。到了這把年紀了還這麼固執,那麼他在任時的那種血氣方剛,面對嫌疑人時的嚴苛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你不會不求甚解,就這麼相信了吧?」笹岡嘲諷般地一笑。
看到我一臉困惑的樣子,那女人笑了起來,用手一指,「我們上那裡去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我才發現那裡有家愛情旅館,粉紅色的霓虹燈照亮了狹窄的小巷。
問題的答案,就寫在第二天的晚報上。下邊是我摘抄的當時的新聞。因為我是用從圖書館里借來縮印報刊放大后複印的,所以若有看不清的地方,還請見諒。
這次的案件並非我所為,但審訊一方的人卻早已把這事當成了九九藏書我的所為,對我嚴刑逼供。
鬱江過去也曾被人甩過,但她自己卻絕不會背叛獄中那個誠實的丈夫。夜裡,她把丈夫的來信放在枕邊,在幸福之中沉沉入眠。
站在與這一方相對立的立場上的,就是河原輝男和鼓勵他的那一群人了。他們認為,河原輝男是警方那種先入為主式的審訊下的犧牲品,在惡劣的環境及警方的逼迫下招供了自己並未做過的事,之後又被人貼上了窮凶極惡之人的標籤。
「開始撰寫這次的連載之前,我也曾去見過河原,找他本人徵求過意見。」
看守進來叫走河原,給他戴上手銬,綁上綁繩。終於將要上法庭了。
《河原已確判無罪——對於中野OL殺人案,東京高檢放棄上訴》
「他當時大概是為了表明自己的冤情,才把《六法全書》帶出來的。」
「我叫做五十嵐,就是給《周刊Topics》寫連載報道的那個五十嵐友也。」
好久不見了,縱火犯〇〇君(這裏寫的是我的真名)。別來無恙。和我之間的約定,不知你是否遵守?如果你違背了約定,我將會向警方告發你的縱火行為,如果你讓警方給抓住的話,估計會被送進少管所,而你的美好未來也即將就此斷送。不,如果你不滿十二歲的話,或許就只用接受保櫨觀察就行了。不過卻不知你的母親和父親將會有多麼傷心。我希望你能嚴守秘密,我就在你的身邊,隨時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作為其證據,我現在不是已經把你的住址給查到嗎?(其實我這話也就是嚇唬你一下而已,我之前曾經碰巧見你騎車從鎮上經過,所以就跟蹤了一番)。我早就已經看穿了你的想法,你可別輕舉妄動哦。你就記好了,我這輩子都會守在你的身邊,關注著你的一舉一動的。
雖然我只是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河原的長相,但我看他的臉稜角分明。儘管我見到兇手時兇手戴著黑色的面革,但感覺與河原完全不同。但其後我立刻便否定了自己的觀點。這不過是照片的魔力罷了。
儘管我無法證實自己在水澤舞小姐被殺的十月六日凌晨兩點到三點時不在場,但在搜查官向我出示了月曆之後,我還是回想了一下。
「真是令人吃驚。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五十嵐君,那麼這事可真可謂是命運的巧合啊。總之一句話:有戲。這樣一來,也就不枉我們搞這番連載了。」佐竹的聲音因興奮而變得髙亢起來。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你說的那個少年。」村越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便死心放棄似的抬頭仰望著天空,「不過請你再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為了救人,我將會把自己推進地獄里去。」
「多虧了律師老師和支援會的眾位,我獲得了『無罪』的勳章。此刻,我的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還望眾位繼續向我伸出援手,直到判決確定。」
「更為過分的是,每次一到拘留期限將近時,警方就會以其他的嫌疑對河原先生進行再次逮捕,拘留著他不放。這樣的行為完全就是對人權的無視,是一種違法行為。為了保護河原先生的人權,杜絕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便挺身站了出來。」
聽到我這話,年輕刑警一下子就翻臉了。
河原輝男(補筆?河原鬱江)
「不過我總覺得自己似乎曾在哪兒見過那女人,彷彿她就在我身邊。這一點我還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之後他站起身來,把電蚊香的插頭插在插座上。
為了報仇,兇手或許會一直糾纏著他。
「你知道警方曾在河原的枕頭邊放置過被害女性照片的事嗎?」
村越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不住地顫抖,彷彿隨時可能會暈倒一樣。
若是我如實地寫下了當時高山的語調的話,真不知將會引起怎樣的反響來。
「我就是喜歡你。」
「渾蛋,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丫的還囂張起來了是吧?」
……我坦白。我是一名縱火犯。十二年前,杉並區內頻繁發生的那些火災,全都是我乾的。雖然我僥倖(也可以說是不幸)逃過了警方的抓捕,但那些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卻一直盤踞在我的心間。
河原輝男(補筆?河原鬱江)
除此之外,改錐上還附著有兩個人的指紋。其中之一與水澤舞的指紋一致,而另外的指紋卻並非河原輝男的。
「刑警先生,真是辛苦你們了。為了我這麼個人渣,毎天都讓你們抽出寶貴的時間來,真是萬分抱歉。幾位家裡想必都有妻小,星期天大概也希望能陪陪家人吧?結果卻因為我而耽誤了休息時間,真的是很抱歉。那我就乾脆老實交代好了。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全都交代清楚的話,都不知道可以判上多少次死刑了。」
(五十嵐友也)
「當然了,我們今後同樣會對你展開支援。如果你是站在中立立場上的,那麼希望《周刊Topics》也能介紹一下我們的活動。還有就是代用監獄里的實情。」
當時,《周刊Topics》的主編佐竹俊一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封信,問我要不要看看。甚至就連平日鎮定自若的他,臉上也露出了興奮的表情。信件是由《周刊Topics》轉交,收件人的名字寫的是我,而寄件人的名字就只寫了個「隼」字。郵戳是杉並南局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全都是貼的用打字機列印出來的紙條,信的正文自然也是用打字機打的。
那天的審訊結束之後,刑警殘忍地微笑著,向我宣布:「河原輝男,我們以強|奸婦女的罪名逮捕你。也就是說,由此刻起,你就遭到再次逮捕了。由現在起我們繼續關押扣留你二十三天。河原,你就認命吧。」
「你以為把國派的律師給叫來的話,你就可以出去了嗎?」
那封信裝在一隻事務專用的茶色信封里。
還請幾位調查一下。
笹岡從衣兜里掏出一盒綠色包裝的香煙,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外國煙。煙盒上的文字既不是字母,也不是阿拉伯文,而是一種就跟蚯蚓爬過似的奇怪文字。他在桌上敲了敲香煙的一端,叼在嘴裏,用一隻蛇形的銀色打火機點著了火。一股辛辣干浬的煙氣向我飄來。
說了這麼多,不知眾位是否了解當時警方審訊的實際情形了?我想,在那些初次犯罪的人當中,或許也有許多人是在經受了這樣一番軟硬兼施的拷問之後,才被警方給套走了口供的。
「不,我不會和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一起吃飯的。」
「喲,怎麼樣啊?」
笹岡這番精心的編排,令整個場面驟然間活躍了起來。河原走下台,向著母親走去。母親也吸著鼻子,向著兒子走去。
聽到這樣的話語,我差點兒就像在面對被害者會的瀨戶田光弘時一樣,把自己曾經是水澤舞戀人的事給說了出來。如此一來,或許笹岡便會以為我對河原的攻擊是在公報私仇,對我橫加責難。實際上,我當時也的確有把舞被人殺害引發的憤怒發泄到河原身上的想法。
「干過一次之後,其後也就不會再有什麼顧慮了。只會覺得人的性命可真是有夠脆弱的。有一次,我在公園裡襲擊了一個女人。當時我看到那女人半夜裡穿著迷你裙在街上遊盪,於是便起了歹心。看她那身打扮,估計也不是搞什麼正當營生的。我從身後悄悄接近了那女人,一下子反擰住她的胳臂,把她給拖進了草叢裡。我把那女人殺掉之後,幹了她一回,然後點火燒掉了屍體。」
搜查有所謂的糖丸和皮鞭。審訊一方在面對從開始就對嫌疑事實供認不諱的時候,態度倒也還算不錯,而在面對矢口否認之人時,不是威逼利誘,就是拳打腳踢,誘導嫌疑人自首。第一次進局子時,我就曾經著過他們的道兒。當時我犯了一場小小的盜竊案,由於我否認了犯罪嫌疑,所以就被他們給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不是敲我的腦袋,就是揪我的頭髮,再不就擰我的胳膊。到最後連飯都不給吃,就一直這樣審。因為屋外的光沒法兒透進來,所以我自己也沒了時間感,連外邊是白天還是黑夜都分不清了。極度的飢餓感最終迫使了我自首。黎方當時用讓我美美飽餐一頓為誘餌,引得我開了口。或許有人會笑話我,說居然一碗排骨泡飯就能讓我開口招供,但飢餓與睏倦同時襲來的感覺卻真的讓人很難挨。招供之後,捜查官的態度就徹底變了個樣兒,那感覺就像是在說:說得好,值得表揚。
「不過什麼?」五十嵐催促對方接著往下說,「有什麼問題嗎?」
《中野,公寓內年輕女子慘遭殺害——莫非是那起連續強|奸殺人案?》
之前在札幌的公立髙中擔任語文教師的瀨戶田,辭職之後來到東京,在女兒當時租住的公寓附近租了間房,把那裡當成了被害者會活動的據點。幸好,一位以前來東京念大學時的朋友,如今就在東京的一所私立髙中里任職。憑藉著這位朋友的推薦,瀨戶田又重新登上了講壇。瀨戶田白天在學校里教書,只要手上有旁聽券的話,他就會跑去旁聽對河原的公審。如果沒能搞到旁聽券,他就會手持標語牌,到法院門口去示威。就這樣,他一直堅持著糾彈河原的活動。
當時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情況有些不妙。對方早已把我認定做了兇手,向我發動了猛攻。搞不好,最後或許真的會被他們定案為兇手。
人又不是我殺的!
「眾位,河原先生的母親特意從大阪趕來了。」
拘留所旁的會面接待處,鬱江像往常一樣在會面申請上填寫了必要事項。
來到拘留所,見了面之後,我才發現想要挑起話題來倒也真不容易。對方的話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只得怔怔地瞪著對方的臉。雖然之前也曾在對方的公寓里見過一面,但當時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糟,而且又聽說他在被捕后拿搜查一方的人開涮,所以河原輝男這名犯罪者的形象便遭到了誇大,之前那個被貼上了「十惡不赦,惡貫滿盈」的標籤的河原輝男,和現在我面前這個笑意盈盈的男子,感覺完全就不像是同一個人。

12

「後來,我到拘留所去和他本人見了一面,親眼見證了河原的申訴究竟是真是假。」
我試著安撫了一下笹岡,可他的怒火非但不見半點減弱,反而變得愈發不可收拾。若不是踩上了憤怒的地雷,那就是我點著了導火線了。
「我很懷疑,之前曾那樣詆毀過河原的人,是否真的會有所改變。」
「支援會的人就是這樣認為的。據他們說,你們在審訊的過程中,隨時可以捏造這樣的證據……」
「如果河原輝男真是兇手的話,那麼我也和這場連續殺人案中的一位被害者有著很深的關係。」
談話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兩個人都必須事先想好自己要說的話,合理有效地利用好這段短暫的時間。剛開始時,她還有些在意身旁的看守,而如今她卻已經習以為常,只把他看做是塊木頭。
八點多,鬱江和五十嵐相互道了別。打開公寓的房門,冰冷的空氣包裹住鬱江,可她的心裏卻暖洋洋的。丈夫給她寫信了。她的心,就像是情竇初開的髙中生一樣悸動不安,她輕輕撕開了封口。櫻花郵戳的檢閱標記下方,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丈夫稚拙的文字。紙上的壓痕很深,每一個字都彷彿盲文一樣,力透紙背。
村越一臉茫然地望著我。他的眼睛因為恐懼而大睜著。
可到了第二天之後,我又徹底改變了態度。我就只是笑,卻一句話也不肯說。到了第三天,我又改口說道:「對,是我乾的。七月十七號那天,我到阿佐谷去了一趟。在阿佐谷周圍繞了一圈之後,我發現了那女人。當時我跟蹤了她,查明了她就住在公寓的二樓上。因為天氣很熱,所以我知道夜裡她會開著窗戶睡覺。我這人從來不會衝著有冷氣的地方下手的。十二點左右,我到了那櫬公寓的附近,在外邊等著屋裡的人睡著。」
「怎麼辦呢?要去挖挖看嗎?」
「我開始覺得,這件案子之中或許的確存在有冤情。」
而到了第二天,我又改口說我已經忘記昨天自己曾說過些什麼了。警方為了驗證我之前說的話,跑到第三起案子發生的現場去搜查了一番,發現不光地圖有些偏差,而且就連屍體、電視、柜子的位置也與我所說的有著很大的出入。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那間屋子究竟如何,就只能憑空想象,胡亂指點一番罷了。
開門見山。十年前,我曾親眼目睹過一起級火案。由於當時附近碰巧發生了一起殺人案,因而這件案子也就被壓了下來,可我卻曾經見過那名罪犯。當時還在念初一的他,如今已經二十多歲,長大成人了。儘管我並不清楚事到如今又來舊事重提是否對他有什麼好處,但我還是決定告發他的罪行。此人名叫村越健一郎,現居住于中野區大和町1-30-X的單間公寓里,房門號為201,眾位不如就去拜訪他一下吧。
上車之後,車子一路駛進了霞關的法院。儘管從車內無法看到外邊,卻能聽到按下相機快門和人群熙熙攘攘的聲音。估計法院的門外,那些索要旁聽券的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龍。其中還能聽到「河原輝男加油」的高亢嗓音,那是支援會笹岡良三的聲音。儘管從個人角度出發,河原並不喜歡他,但自己的確曾受過他不少的照顧,很想親口對他說聲「謝謝」。
「就是這麼回事。那天你也看到了吧?河原把《六法全書》帶上了法庭。做給誰看啊?你覺得就他那麼個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傢伙,能看得懂連我們也搞不明白的法律書嗎?」
「可也不能排除他是在故弄玄虛的可能性啊。」佐竹插了句反對的意見,「他自己說估計無期徒刑已經是在所難免,失敗了的話也無所謂,而要是成功的話可就賺了。他這話或許只是在演戲罷了。想要搞清楚他本人的意圖,最好還是再觀望一下。」
打開一看,信里就只是冷冰冰地寫了一句「我並不清楚你是誰,但請你別再寫信來煩我了」。
「對,沒錯,當時警方採取了用其他嫌疑來延長拘留期限的戰術。比起河原是否犯案來,我們更加關注警方對他施行的長達八十天的不當拘留。」
「就在你身旁。」
村越使勁踢著我的腳尖,一陣觸電般的劇痛直鑽我的腦門,但我依然沒有挪動自己的腳。
《中野發生縱火騷動》
到了夜裡九點左右,一位年約三十,看似公司職員的女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這樣的小酒館里,一般很少會有女性獨自跑來喝酒,但那女人似乎並不在意,一口氣連喝了幾鋼化杯的冷酒。看到她這樣豪飲,嚇得我在一旁目瞪口呆。
「不,這可不行啊,刑警先生。我可不能胡亂承認自己沒幹過的事啊。」
她本人給人的印象並不壞。據說已有三十五歲,但看起來卻頗為年輕,即便說她只有二十多歲也有人相信。身材雖然頗為肉感,卻有一種日本女性楚楚可憐的特質。儘管算不上美女,卻是那種男人喜歡的類型。誠實而富有獻身精神,對她的評價總是褒多於貶。
要讓世人明白這一點,究竟還需要花上多少時間?
「那,你就聽我說吧。」說完,她就告訴了我,她與公司上司之間有曖昧關係,後來讓上司的妻子知道了,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儘管當時她的肚子里已經懷上了上司的孩子,但後來她又聽信了上司說會與老婆離婚的謊話,把孩子給打掉了,可到頭來對方卻還是選擇了家庭。
對於在事務機器會社任職的河原鬱江來說,打字機就像是她自己的手足一樣。將丈夫輝男寫的筆記中的錯別字和病句改正過來,整理成手記的體裁,就是她如今的工作。
法官最後的話音落定之後,法庭內驟然響起了掌聲。
「哎?不會吧?有沒有搞錯?」「不當判決!」「怎麼搞的!」法庭里一時間人聲鼎沸。「住口,再不安靜就強行勒令你們退出法庭。」當時法官的厲聲呵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憤怒與悲傷,在我回到拘留所,獨自坐在牟房裡時方才襲來。我找律師們商談了一番,最後決定上訴。
「一派胡言。又是那些人權主義者出來瞎嚷嚷了吧?總而言之,那些傢伙就是一群不服從國家權力,整天憤世嫉俗的人罷了,他們也就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而已。他們根本就不了解河原,卻整天給他出主意,把捜查弄得一團糟。」高山惡狠狠地說。
當時發生的一件事,阻止了我的這種暴走行徑。那就是河原輝男認定自己是無辜的那起案件。我很清楚,他的確不是兇手。
「能回憶起來嗎?」
「能讓笹岡先生您從創建這個河原輝男救援會的理由開始講起嗎?」
法院門口,瀨戶田光弘心懷憾恨,彎曲著雙膝。無力感將他徹底打倒在地。
即便如此,我也同樣堅持到了最後。我承認了自己的偷竊罪行,因為我的確做過那樣的事。之前我在獲車站附近的珠寶店裡行竊,偷走過一些鍾錶和寶石,拿到當鋪去換了錢。行竊時我留下了指紋,只盼著我的自首能換來從寬處理。
「說句實話,我覺得毫無勝算。但人真的不是我殺的。我可不想為了莫須有的罪名贖罪。」河原的話開門見山。
瀨田戶一直跪坐在地上,直到歡呼聲停歇。沒有任何人留意到他的存在,甚至就連媒體的目光也緊跟著逆轉贏得無罪開釋的英雄,卻忽視了可憐的敗者。
「嗯。無妨。你就一字不差地拿去登報好了。你要刪減也無所謂,不過之前要好好整理歸納一番。要是你敢畫蛇添足的話,我可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哦。我肯定會每天都關注你說的那本周刊雜誌的。」
「我早就已經是『大嬸兒』了啦。」
之前坐在審訊室的角落裡記錄審訊過程的年輕刑警跑到我的身旁,悄聲對我說道:「河原,你就乾脆招了吧。你想吃什麼,我們都會給你去弄的。你不是想來支煙嗎?要喝咖啡嗎?別看你眼前的這個刑警成天兇巴巴的,其實他心地很好的。他也是為你好,要讓你從實招來的。我不會害你的,你就早點卸下心裏的包袱吧。」
「村越先生?是村越健一郎先生吧?」我問道。
「我知道了。那我就暫且相信你好了。剛才我的話感覺就像是在責問你一樣,我向你道歉。因為之前你在一審初次公判時,曾經揭露過我們的由來,寫過一篇批判性的報道,而這件事也讓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啊,這可不妙。搞不好這是警方以其他的罪名把我給抓來,逼我招供。說來慚愧,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誇獎過我。因為一直因小偷小摸的行為而在鐵窗內外來回往返,所以警方從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眼鏡看我,認定我「不是個省油的燈」,即便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對方也不會相信。
「可你們手上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人就是他殺的啊?」
高山突然站起身來,從茶室走上走廊,衝著庭院吐了口唾沫。唾沫立刻就被盛開的杜鵑花給吸收掉了。
近來,丈夫就跟寫日記似的,每天都在給鬱江寫信。信的最後,用一句「親愛的,我打心底里盼著與你一起生活的日子能早點到來」結了尾。

15

「你總結的嗎?」
以前的那些冤案,必定全都是用這種辦法讓嫌疑人做出虛假證言來的。或許有人會覺得難以置信,其實這不過只是因為他們對警方拘留室的實情並不了解罷了。待在那間密室之中,人首先會失去時間的觀念,之後飢餓和睏倦就會同時襲來,感覺只要招供出來的話,天堂就會向自己招手,就會心甘情願地承認那些自己從未乾過的事。只要審訊的人稍加誘導,問是否這樣干過,嫌疑人就會點頭承認。而在口供記錄中,這種表示肯定的動作又會變成「是的,是我乾的」這句話,只要最後再簽個名,這些話就會變成受審者本人的話。
我選擇了從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著手開始詢問。笹岡點了點頭,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五十嵐似乎很喜歡喝咖啡,他貼近杯子,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得彷彿隨時都能將她徹底看穿般的犀利。
「事情居然出現了這樣令人遺憾的結果,真不知該如何道歉才好。」瀨戶田憤憤不平地說。
如果法庭最終能判我無罪釋放的話,我打算去探尋一下那個連續殺人案的真兇究竟是誰。即便我能被判無罪,在世人眼中,我依舊是可疑分子,是個灰色的人。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只能設法把真兇給揪出來。
「我說你啊,說句實在話,要讓河原這種難纏的傢伙繳械投降,二十三天的時間是根本不夠的。這一點我並不否認。所以,當時我們採取的戰術,就是把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的案件給串到一起。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估計河原就不會投降的。我們設法打動了那傢伙的良心,我們也是為了讓那傢伙對自己的行為作出反省。因為那傢伙翻天覆地地更改供述,為了敦促他反省,我們也的確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給他施壓。可你知道嗎?河原那傢伙當時根本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他把審訊當成遊戲,樂此不疲。一提起這事兒,就讓人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前往高圓寺的路上,那個人影所說的話一直讓我感到無比困擾。具體來說,就是那句「咱們彼此都看到了些不該看的」里那個「彼此」的意思。

13

鬱江掙扎著想起身,卻感覺一股無以抗拒的力量壓住了自己。
「真是的。河原本人不是都已經招供了嗎?真是一群沒面子的傢伙。」
河原輝男東京都杉並區阿佐谷北2-X-X森山鬱江(三十五歲)公司職員未婚妻探監問候不管走上多少次,這樣的手續都讓人無法適應。向冷冰冰的會面接待員遞交上會面申請之後,鬱江在等待室的沙發上坐下來。和往常一樣,等待室里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懷抱吃奶嬰兒的女人,看似黑社會的男子,就像是直接從賽馬場趕來的男子,還有彷彿被判死緩犯人父母的老人。眾人全都一臉晦澀的表情,有些人只是在靜靜地等候,有些人吞雲吐霧,甚至還有些人棒著漫畫和周刊雜誌看。等候室里也同樣設有小賣部,可以買些慰問品,但和外邊的那兩家店比起來,商品的種類要少上許多。
河原本想說,水澤舞被殺的那天夜裡,他在中野站前的紅燈籠喝的那頓酒,就是他最後一次喝酒。他好不容易才把話咽了回去。就算喝多了,也該分清楚哪些話該講,哪些話不該講。
當時對我進行審訊的是兩名刑警。其中一人名叫高山,已經五十多歲,再過不久便將退休,已經到了那種整天只盼著衣錦還鄉的年紀。派了這樣一個即將離開警局,所以有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過剩使命感的人來審我,可以說是釀成這場悲劇的一大原因。
「等您很久了,快請進。」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探頭一看,只見一名蓄著唇須的紅臉男子從堆滿方巾的貨架后探出頭來,「您好,我是笹岡。」
「喂,你們倒是再加把勁兒啊。到底能不能起訴我啊?拘留期限就只剩下兩天了,要抓緊時間啊。嘿嘿。」
「眼下我所處的立場,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仔細看看的話,感覺你長得倒也很漂亮呢。」
直覺告訴我,這封信是當時那個戴著面具的兇手寄來的。那件案子的兇手至今依舊逍遙法外,而被捕的兇手則只是個替罪羊。
「我不清楚。我可記不住自己某月某日的幾點幾分都在做什麼。刑警先生,若是有人問你一個月前的夜裡十二點時在做什麼,你是不是也能一口氣就回答上來呢?」
瀨戶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殺人案件里,被害者自不必說,就連其親屬也難免會陷入不幸之中。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能請你透漏一下支援會今後的活動嗎?」
五十氚友也先生:
「當時我在高圓寺潛入了一櫬公寓的二樓,襲擊了該女子。因為對方拚命抵抗,所以我就勒住了她的脖頸。如果她當時老實聽話,或許我也就不會做什麼了。就是因為她拚命掙扎,所以我才用勁勒住她的脖頸,直到她老實為止。之後看到那女的全身癱軟下來,我自己也嚇得魂飛魄散,心說自己又害了一條人命。可轉念一想,反正都下手了,乾脆就幹了那女人一回。事後心想如果留下證據那就麻煩了,所以我就在屍體上灑上汽油,焚屍滅跡。雖然我知道這樣做或許會釀成火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錯。當時支援會也是在看到警方對河原的長時間拘留和審訊之後,才理所當然地提出了支援。」
七點,鈴聲響起,屋裡傳出了通知時間的音樂。各間牢房中,響起了水沫飛濺和吐痰的響聲。
租借了都心某賓館的一間房間,眾人召開了一場無罪開釋的慶功會——河原的身後,懸挂著一幅用斗大的字寫著「無罪」字樣的橫幅。雷鳴般的掌聲包圍著宛如偶人般並肩站在台上的河原和妻子鬱江。
「這在法庭上的確算不上什麼證據,但對我們而言,這一點便已經足以證明一切。」高山開始往杯里倒第二杯酒,「還有,七件命案之中,那傢伙已經承認了四件是他所為。」
「對,愛是我的獨生女兒。」看到我一臉驚訝的表情,樋口佳代略顯困惑地說道。
法官明朗的聲音響徹了法庭。餘韻繞樑,久久不消。回聲消去之後,法庭里零零星星地響起鼓掌聲,不一會兒,掌聲化作了雷鳴般的巨響。雖然沒有人高叫「bravo」,法庭里卻響起了「太好了,我們勝訴了」的歡呼聲。之後又是媒體相關者和支援者們溜出法庭,奔走相告的腳步聲。
心情偷快地解過大便,穿上妻子送來的灰色西裝和白色衫襯,門外便傳來了傳訊河原的聲音。為了給法官留下一個好印象,河原連襯衫最上邊的扣子也扣了起來。襯衫的尺碼似乎稍小了一些,緊扣的紐扣讓河原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對河原的愛意聚集於心間,讓她不由得感到全身發燙。
「既然如此,那結就結吧。」
自從短期集中連載開始以來,讀者對此的反應便頗為熱烈。在這些讀者之中,有一位「河源輝男被害者會」的瀨戶田光弘。我回想起在第一審宣判時,與氣勢洶洶的支援會形成鮮明對比,主張無期徒刑實在太輕,希望法庭判處極刑的那名中年男子瀨戶田光弘。與那些喧鬧不已的支援團體不同,他當時就那樣獨自站在法庭的門口,畏畏縮縮地拿著標語牌。
一來二去,第二個二十三天也開始進入了倒計時的階段。我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的堅韌。而我之所以會再次出言不遜,也是因為我的無知所致。當時我受到了那名年輕刑警的挑釁,再次口吐惡言。
「我對阿佐谷和高圓寺附近很熟的,就算閉上眼睛,也可以畫得出來。對,那女人就住在這裏。」
河原輝男說個不停。我又沒問,可他卻主動把自己此刻的心境展現在了我面前。或許是結婚的事令他的心情變得高揚了起來。若是再任由著他說下去的話,估計他能沒完沒了地一直說到會面結束,於是我連忙插話問道:「你之前說的冤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對。」
「饒了我吧。我沒有惡意……」
鬱江的輕擊讓五十嵐感覺稍稍有些吃驚,但他立刻恢復了臉上的笑容。他的笑容中,有種少年般的單純與執著。
「當時您還只是個少年,即便事情宣揚出去,您的姓名也應該不會泄漏的。」
「也就是說,他們主要申訴的是警方對所逮捕的學生們的人權無視與審問,還有警方在代用監獄中的審訊問題咯?」
「拘留所的伙食本來也不該抱什麼期望的。」
樋口佳代輕輕地拽了拽瀨戶田的衣袖。
那女人剛走上街就醉得走不動路,蹲到了路旁。我問她家在哪裡,我送她回去,她卻說不想回九_九_藏_書家。
說來有些難為情,我當時並沒有拒絕那女人的邀請。不管有著怎樣優秀人格的男人,在面對女性的主動誘惑,邀約自己去旅館時,都是無法拒絕的吧。坦率地說,當時我的心中甚至還有些雀躍。對方是個剛剛經過失戀之痛的熟|女,而且這事我掏腰包。當時處在檢控方所說的「精蟲上腦」狀態下的我,當場便帶著那女人進了旅館。
看到上二樓的第一間就是201室后,我便急忙下了樓。時間是七點半。考慮到對方目前還是單身,估計會在半路上吃過飯再回家。不如先到別處打發一下時間,之後再來好了。
高山用手在自己的脖子跟前比劃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套上絞首架的繩索。
她做了個夢…………那是個寂寥惆悵的夜晚,感覺似乎是在梅雨時節之中。在沒有冷氣的屋裡,她輕輕推開了一絲窗縫,清新的空氣吹進了屋裡。用床單擦了擦汗,她終於恍恍惚惚地陷人了甜美的睡眠中。
「但兇手未必就一定是他啊。」
「哦?冤罪啊?」笹岡冷笑了一聲,臉上的狐疑依舊不見絲毫改變,「你不會是想靠河原的審判再撈一票吧?你是個紀實文學作家,而目前卻處在了創作的瓶頸時期。估計你也還想東山再起的吧?這事對出名而言,完全就是一件再適合不過的素材。」
就這樣,第三次拘留的時限一分一秒地接近了。
「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的,我們也從未想過要把這事告訴警察。希望您能把十二年前看到的事詳細地和我說一說。」
「結果如何?」瀨戶田用充滿譏諷的目光看了看我。
高山刑警一笑,他身旁的年輕刑警也跟著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他們這樣的行為,完全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我的內心之中,一些東西已經開始變得搖搖欲墜。
「當時我把錢包扔到那裡去了。」
「我是為了拯救你的靈魂才跑來見你的。」
(村越健一郎)
河原說「等到安頓下來之後,我還想和母親一起生活呢」,但如果真如此的話,情況又會怎樣呢?鬱江本人可不願意和婆婆在一起生活。
「請講。」瀨戶田一臉不安地皺起了眉。
「……什麼消息?莫非是期限已到,準備釋放我了?」
七點半,「點名報數」的號令下達。河原在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旁放上坐墊,正襟危坐。房門打開,看守讓各房裡的人報一遍數。
「要是沒有他們的話,或許河原今天就不會這麼努力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對他們倒也心存感激,只不過……」
「可是檢察方當時就只是以第七起殺害水澤舞小姐的罪名對他發起訴訟,最終判處無期徒刑的話,判決也還算是比較妥當的吧?」處在中立立場上,我故意插話道,「因為前六起案件證據不足,所以檢察方也只好放棄了起訴。」
「我不去。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這時,外界結成了一個我的支援會。當我和會長相見的時候,我已經「招供」了罪行,事態也已經陷入無法挽回的地步。明明知道一旦招供就難以推翻口供,可我卻還是招供了。
黑夜的記憶我至今依舊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裡是多麼悶熱。那一天,我曠了一天工,八點左右,便跑到中野車站前開始喝酒。儘管當時我還有著建築工人的工作,但那天從清早起我就不大舒服,所以我也就沒去上班,而是閑晃了一整天。由於之前我曾幾次進出過派出所,所以即便我發誓願意反省,離開了監獄,卻也無法找到願意收留我的公司。因此,從事體力勞動,就成了我唯一的活路。
儘管說話毫不避諱,但髙山卻能讓人對他抱有好感。他把我領進一間八疊大的居室里,打開拉門,外邊是一處小小的庭園,分三層擺放著盆栽。籬笆外,可以看到蠶絲之森公園的蒼鬱樹林。
「我知道了。」
「這就是代用監獄中的審訊的真實情況。」
「我算是服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第一次和鬱江見面時,他堅決不肯與她開誠布公。但皇天不負有心人,見了幾面,他也開始感受到了她的誠意,而後漸漸向她敞開了心扉。
交給警方去吧?不,不行。如果我把改錐交給警方的話,那麼他們必定會糾纏不休地問我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得知我的縱火罪行。
「之前你是否曾結過婚?」
鬱江是在看到報上登載的《與冤獄奮戰的人們相關的記事》之後,才得知他的事的。從以前起就對冤獄抱有著濃厚興趣的她,跑去與律師和支援會見了面,從他們口中得知警方的拘留所,也就是所謂的代用監獄其實完全就是釀造冤獄的「溫床」。當時支援會主要的救援對象,就是這個名叫河原輝男的男子。
「爽啊,爽啊。」
「在面對世人這一點上,你可真是做得無懈可擊。」佳代挽著瀨戶田的胳臂,就像是照顧老人似的,把他扶了起來,「她們比我們更可憐。」
如果看到男子的長相,自己可就沒命了。她奮力緊閉著雙眼,只感覺到對方粗暴地扒下了自己的內褲,而後,男子那慾望的肉根插入了自己的體內。
……近日,東京高等法院對十四年前發生的東京都中野區OL被殺案進行審理,對被告人河原輝男(四十九歲)無罪釋放。經過討論商議,東京高檢於十五日宣布放棄上訴。由此,被告人河原確判無罪……
「有什麼煩心事,和我說說吧。」
「我見到河原了。」
對之前他所犯下的那些盜竊和強|奸罪行,她不但了如指掌,而且也沒有半點否認的意思。但只要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談一番,就會明白他並非是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只是對這個貪婪無度的世道有些怨言罷了,他其實是純真得如同幼兒般的一個好人。他就只是背離了這個不容他存在的世間,偶爾犯下愉竊行為,以此泄憤罷了。他的老家也在新瀉,不光只是因為他和鬱江都是在海邊長大的緣故,他那自幼便與父母分離的境遇也讓她感覺到了一絲親切。
其後,第一審的宣判之日到了。
見那男子沖我打招呼,我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了身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與之前在法院門口相遇時已經大不相同。儘管頭髮中混雜了不少的銀絲,但之前那個痛失愛女、一臉滄桑的瘦削男子的臉色已然恢復了幾分血色,整個人似乎也胖了一些。
河原輝男(補筆?河原鬱江)
「今晚我會好好看一遍,之後再和你聯繫。」
男子一邊用手輕撫著自己的飛機頭,一邊站起身來從商品之間鑽出來,向我伸出了手。儘管對與初次見面的人握手這種事感到有些困惑,但我還是握住了對方伸來的手。對笹岡而言,這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禮節。那是一隻肥厚卻冰涼的手。
「是你乾的吧?現場可是還殘留有你的精|液哦。」
(河原鬱江)
一陣響動驚醒了她。睜眼一看,只見一個黑影正在向她撲來。
「怎麼個說法兒?」
一連幾天,我都被帶到這間房間里來,他們雖然給我解開了手鑄,但身上卻依舊五花大綁,就這樣接受著審訊。我知道拘留時間的最長期限是二十三天,所以我一直掰著指頭算著日子,忍受著警方的強行審問。正是因為存在有這樣一個期限,所以我才能熬過那樣殘酷的審訊。
獨生愛女遭人強|暴,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四年。家庭解散,孑然一身來到東京,他一邊在私立高中里任職教書,一邊做著可恨的河原被判死刑的夢。第一審中,當法庭判處被告無期徒刑時,他曾為量刑過輕而憤怒不已。然而厚顏無恥的河原竟然提出了上訴,而且最終還不可思議地在控訴審中贏得了勝訴。居然連無期徒刑都被取消,改判了無罪釋放……真不知道法官究竟是怎麼想的。
「請問,我們兩個可以一起在這裏落座嗎?」瀨戶田先瞥眼看了看樋口佳代,之後又望著我說。
「哦?連你也開始倒向河原一方了啊?」
當時我感覺鬆了口氣。其原因就在於,再沒有誰會密告我的縱火罪行了。遭遇了這樣一場令人震撼的事件,我的縱火惡習也得到了收斂。那些慘遭殺害的太性雖然令人同情,但我的內心也終於恢復了平靜,對父母的離婚也不再糾結。
面對對方這個從某種意義上有些無禮的問題,鬱江用輕巧的幽默作了回答。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醒了過來。身旁的那女人早已不見,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著了狐狸精的道兒似的,悻悻地走出了旅館。回到高圓寺的公寓里,我剛想躺下睡個午覺,警察就來了。
就連她也覺得,丈夫的確沒什麼學問。但他的腦子卻轉得飛快,靈活機敏。出生在窮苦的家庭之中,讓丈夫的性格變得扭曲,走上了一條與學習背道而馳的路。畢竟自己也和他一樣,眺望著日本海海岸那片藍天和大海一同長大的。對,青少年時期兩人都生活在幾乎同樣的風土之中,這也是讓她對他感興趣,主動接近他的理由之一。
那天,我在結束了施工現場的工事之後,打算返回公寓。在澡堂里沖洗掉了滿身的汗水之後,我在車站前的酒館里買了些酒,出了店門就開始喝起酒來,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記得當時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差幾分。
「嗯,想是想過了,只不過……」河原略帶羞澀地說道,「你長得這麼漂亮,又這麼年輕,何必非找我這樣的人呢?」
我的話裡帶著一絲挑釁的味道。村越的喉頭髮出了嗚的一聲呻|吟。沉默了良久之後,他惡狠狠地說:「反正我沒寫過,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好了。」

01

她不斷告誡自己,讓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但內心之中,那種希望官司勝訴的心愿依舊很強。期待與不安交替到來,沒過多久,其間隔便像陣痛一樣變得短促起來。
儘管我已經感覺到了自己心的悸動,可是臉上卻依舊裝出了一副平靜的表情。
在此期間,火勢越燒越旺,橙色的火光照亮了撲在我身上那人的臉。他戴著一副黑色的面革,用麾一般厙利的目光緊盯著我。
「說來慚愧,女兒被殺之後,我就和妻子離婚了。」
「分了。我再也不想和那種齷齪男人在一起了。到頭來,他還是聽了他老婆的話,兩人又破鏡重圓了。這樣一來,那我又算怎麼回事啊?」
「水澤小姐,你覺得河原是兇手嗎?」
與往常不同,今天的河原聲音里充滿了自信,聽起來精神抖擻。報數結束后,負責膳食的供給人員便運來了早餐。今天的早餐是加了豆芽蘿蔔的味增湯、生雞蛋和烤乾紫菜,混有麥子的米飯裝在鋁製的飯盒裡讓犯人們食用。這樣的飯菜,估計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吃了吧。明早吃的又會是什麼?二十四小時后的自己,又會在做些什麼?每一個動作,都會讓河原的心中泛起疑問。這一切究竟會是到今天為止,還是明天也依舊繼續?
「是這樣沒錯吧?」
「因此,為了補充連載報道的內容,所以目前正在四處尋訪與此事相關的人。」
「你又不愁沒人要。」
盼星星盼月亮,二十三天的期限終於讓我盼到了。那一天的我,天真地以為今天過後時限就會到來,最後警方就只能釋放我了,所以當時我懷著雀躍的心情,接受了他們的審訊。看到我當時的模樣,估計刑警必定在心中暗自好笑。
「是嗎?大概這判決已經無法挽回了吧。」瀨戶田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為什麼沒有去,媽媽?就算這是警方設下的陷阱,又有什麼所謂?我為此後悔不已。自打那天之後,我一直難以重新振作,在獨身牢房中悶悶不樂。
鬱江從包里掏出一本三十頁左右的冊子,遞給了五十嵐。
其後的拘留期間,我承認了強|奸婦女的嫌疑。這件案子也是我一時之間心生歹念而犯下的錯。記得那件事似乎是發生在那一年的七月下旬里。
我實在是猜不透河原心裏的想法。如果他此舉的背後隱藏著什麼陰謀的話,我是絕不會輕易上鉤的。我必須細心聆聽他所說的毎一句話,徹底看透他心裏的想法。
「眾位,這通電話是河原先生的母親打來的。」
樋口愛是這一連串案件中的第一位被害人,是個專科學校的學生,而我恰巧也是那起案件的第一發現者。聽過眼前這位女性的姓名之後,竟然還沒想起樋口愛來,我也真是有夠粗心大意的。
他輕輕握住了佳代的手。
「失禮了。我不該在這種地方發火的。」瀨戶田立刻道了歉。
當時還算比較景氣,到處都在競相蓋樓,所以這方面的工作倒也不少。即便在某處干不下去了,也還有其他地方有活兒等著你干,因此,我從來就沒為工作的事犯過愁。
看到村越打算關門,我連忙用右腳卡住了房門。
瀨戶田大聲叫嚷起來,一拳砸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盤直響。鄰桌的客人們紛紛扭過頭來,好奇地直探著這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樋口佳代輕輕地拍了拍瀨戶田的手肘,提醒他別太激動。
「就這樣,我和河原輝男被再次聯繫到了一起。既然如此,那我就與河原休戚與共,一同將這條路走到底吧。」
「你的意思是說,你希望能夠純粹地以個人方式支援河原?」
經過支援會眾人的安排,河原的母親住在都心的賓館,第二天一早就起程回現任丈夫在大阪的公寓里去。據說母親的丈夫卧病在床,必須有人在身邊隨侍照看。
決定曠工之後,我的身體也突然間好了許多。公寓的房間實在令人感覺壓抑沉悶,所以我就去了一趟中野那家我常去的柏青哥店。那天我運氣不錯,打出來的鋼珠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拿去兌換成現金之後,發現比當初拿出來的賭本多了五萬日元左右。這種事對我而言並不多見,我當時開心不已,決定到中野車站前的那家小酒館里去喝上一杯。
「當時我心想,這家人可真夠不小心的,等進屋一看,才發現屋裡連一個人也沒有。我用電筒照了照屋裡,發現窗戶邊上有張桌子,桌子上放著錢包。見錢包里有三萬日元,我就順手牽羊拿走了錢。事情就是這樣。之後我就逃出了那間屋子。」
「是來勸我信奉什麼新興宗教的嗎?」冷笑浮現在河原的面頰上。
一現在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呃,那照你剛才說的,河原是否曾經犯案這一點,根本就無關緊要咯?」我指出了他話里那些令我在意的部分。
「剛才真是失禮了。快請坐吧。」
「不管他到底冤不冤,總之那些傢伙就是把河原打造成了一個冤獄的英雄。在聽到最終的判決之前,就連我們心裏也是怦評直跳。若是有什麼閃失,法庭給河原那傢伙判了個無罪的話,今後又該怎麼辦?這種事根本就無異於放虎歸山啊。幸好,當時法庭判了無期徒刑,我自己也鬆了口氣。」
然而,大地的冰冷,世間的無情,還有那些禽獸們高呼勝利的叫嚷聲,傳入他耳朵,他把額頭貼在地面。
「瀨戶田先生您也去見見河原如何?」
「我曾向退休的警員問過,可對方卻告訴我說絕沒有拷問這類的事。只說是為了喚起河原的慈悲心腸,曾經焚過香什麼的。」
「沒這回事。你長得挺漂亮的。居然花言巧語地欺騙你這樣的美女,這上司也真夠噁心的。」
佳代一直在旁聽審判。原本他們兩人是打算一起去聽審的,可索求旁聽券的人卻排起了長隊,能夠抽中一張旁聽券,都可以說是近乎奇迹了。瀨戶田把自己的旁聽券交給了佳代。
「我明白了。」
「請你給看看吧。」
在令人感覺憋悶的會面室里坐下身來,我惴惴不安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沒過多久,河原輝男便走了進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之後,他輕輕地向我行了一禮。
「相反,警方也可能會湮滅證據。也不排除他們明明挖出了工具箱,卻睜眼說瞎話,硬說沒找到的可能。這可是關係到警方面子的事。」
順著我的目光望去,髙山得意洋洋地說。他在桌旁坐下身,讓我也落座,為我泡了茶。茶的味道很糟,我只喝了一口,之後便把茶碗放到了桌上。
密室里的戰鬥我與警察之間的戰鬥就此展開了。儘管之前我也曾經有過幾次在審訊室的經驗,但我卻總也難以習慣這種獨有的氛圍。那間煞風景的房間寬約一間,深約兩間,面積約有四疊大小,沒有窗戶。牆壁的顏色接近米色,沾了不少的污潰。天花板很矮,給人一種被關進了狹小箱中的壓迫感。入口只有一處,照明也只有一盞日光燈。天花板上有一處空調換氣用的通風口。
「媽……媽媽?真的是媽媽嗎?」
離開會面室時,我的確還沒能完全消除自己心頭對河原的疑心,但在與佐竹商談時,我卻開始感受到自己對這件案子的那種足以撼動靈魂的強烈熱情。
「那個人,就是水澤舞小姐的妹妹。」
正文。
「最終我們的意願依舊未能得償,一審時,法庭對河原下了無期徒刑的判決。開什麼鬼玩笑。對他那樣一個接連殺害了六名,不,七名前途無量的年輕女性的兇手就只判了無期,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我也是嗎?」
……六日凌展二時許,中野區中野五丁目,店員發現酒吧Purple后的垃圾場失火……幸好由於發現及時,店鋪只遭到部分燒毀,火勢便已被撲滅。由於現場並無任何易燃易爆物品,警視廳中野署認為這是一場故意縱火案。此外,與此同時,該酒吧對面的一棟公寓里發生殺人案件,警方認為縱火與殺人為同一名犯人所為,目前正全力對可疑人員展開抓捕……兩起案件,一起是連縷殺人,一起是我的縱火事件。那天夜裡,我與殺人案的兇手交換了相互包庇的約定。
「《周刊Topics》的連載是份不錯的企劃,讀起來頗為有趣。」笹岡用濕巾擦了擦眼角,眨了眨眼。
「其實呢,是因為今天我結婚了。」
「嗯,我也挺喜歡這裏,經常會跑到這兒來喝咖啡。有時挺希望我丈夫也能嘗嘗這裏的炭燒咖啡。」
「哦?看樣子,你似乎挺開心的啊?之後也請多多關照了啊。」
(河原輝男)
「那你是怎樣看待那些傢伙的呢?」
刑警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或許他們以為我真的打算招供了。
「是我,由香里啊。」女子叫道。聽對方如此說道,房門終干打開,村越從屋裡探出頭來。
「沒事的。是媽媽給你添麻煩了。」
丈夫一邊用嘴粗暴地吸吮著她的唇,一邊把手探到了她的兩股之間。那雙手硬掰開了她的雙腿,之後丈夫那條滾燙的肉根便毫無預兆地貫穿了她的身體。劇痛讓她忍不住悲鳴起來。
我是被害者水澤舞的戀人。正如河原在信中寫的那樣,他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而他明知如此卻還專門找我,或許是因為他曾在拘留所里看到了我寫的那篇連載的緣故。
她堅信如此。
「如果還是不行的話,那也就只能讓河原老老實實服刑了。」
我的目光緊盯著村越的雙眼,只見恐懼在村越的眼睛里掀起了大海一般的洶湧浪濤。
我把自己與河原見面的前後經過給佐竹說了一遍。「虛實之間居然存在著這麼大的差距,這樣的例子倒也並不多見。聽說他在被捕之後看了不少書,但光是這一點的話,實在是無法解釋得通。」
「在我詢問的時候,河原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河原把手放到下巴上沉思了起來,但隨後他便放棄了思考,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您多慮了。我不過只是處在中立的立場上罷了……」
「當時警方是用另外的嫌疑來延長拘留期限的吧?」
「就算他已經遭到了逮捕,你也要執意如此?」
「好的,那我就先收下了。」五十嵐翻開冊子,當場瀏覽了一遍。
「而且聽說飯菜也相當糟糕。」
我的腦海之中,描繪出舞被殺的那天夜裡,從我的房間下邊疾馳而過的那個少年的身影。我捏起假嗓,模仿著變聲期前的少年的聲音說道:「沖啊,隼,沖啊。咻——」
「河原你說自己是蒙冤的,那你覺得自己在預審中有多少勝算?」我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靜的心態,以免被對方捲入其步伐中去。
天亮之前,鬱江便被送報人吵醒,從報箱里抽出晨報看了起來。她在玄關口坐下身,從第一版一直看到社會版,卻並未看到任何有關審判的報道。甚至就連今天將對中野的OL被殺事件進行宣判的消息都未提及。今天真的是宣判的日子嗎?莫不會是因為愚人節的緣故,而所有的消息全都只是一場玩笑?
「既然如此,那麼不管我再怎麼配合,估計也都是白搭了。我就連該從何下手都不知道。」
(五十嵐友也)
黑暗之中,鬱江的雙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這傢伙居然就是自己的丈夫……早晨做的那個不快的夢,居然這麼快就應驗了。
《河原嫌疑人終於因殺人而被捕時隔八十天後審判回歸原案》
「你說什麼?」高山刑警滿面通紅,發起火來。
「那你還記得對方長什麼樣嗎?」
每到傍晚,看到周圍人影變得稀疏時,我就會用火柴點燃公園垃圾箱里那些揉成一團的報紙,看著它熊熊燃燒,我的內心也會跟著興奮起來。後來,我的內心漸漸變得膨脹,再不會滿足於這些小的火光。我開始喜歡上看到大火燃燒,人們騷亂不止的景象。
我之所以會說出「想要把我的事給調查清楚的話,至少得花上個三年時間」這種話,也是出於我內心對他們的怒火。如果不把壓在心裏的怒火給發泄出來的話,估計過不了多久,我就會發狂的。
等我在出售舊書的雅芳堂書店旁的飯館里吃過晚飯,一小時后再次回來時,201室里已經亮起了燈。我摁下門鈴,片刻之後,一個黑影從門上的貓眼裡閃過。房門後傳出解開門鏈的聲音,一個臉色白晳、戴著黑框眼鏡的瘦削青年從屋裡探出頭來。男子臉上殘留著學生般的幼稚表情,下顎頗尖,正是如今的年輕人的相貌。
瀨戶田從皺巴巴的西裝的內衣兜里掏出了一張名片。名片的頭銜是「寶仙女子高中教師」。那是一所位於吉祥寺的私立高中,他給人的感覺倒確實挺像位髙中教師的。
「可就算那天夜裡他真的去了愛情旅館,那女人是否又會願意出面證實呢?如果那女人已經結婚了的話,她就不可能自找晦氣,把自己最為忌諱的秘密公之於世,而且當時那女人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誰知她是否還記得曾與河原共度過一夜這事?畢竟這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寄到編輯部,秘密告發了你。」
「讓您久等了,我是瀨戶田。」
「您的意思是說……」我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混亂。
「你說的也是……」佳代一臉不安地望著自己的同居者。
「不,不是的,請您冷靜一下。我只是處在中立的立場上罷了。」我自己也不想惹惱高山,所以我把頭低得幾乎要貼到桌面上了。
「嗯,那有可能是在路上遇見過你吧。」
從床上爬起身來,窗縫裡划進了一絲涼颼颼的空氣。看看表,時間已經是八點了。
丈夫從少年時起就走上了一條歪路,卻一直都沒能找到改過自新的機會,不知曾在少管所、監獄和實際社會中往來過多少次。
其次,就是供詞的可信度。被告人的供詞在犯罪的大致經過中,幾乎就沒有任何的一貫性可言。從捜查的進展,與此相伴的審訊官的認識、印象的變化、對立的方面來看供詞的變化,可認定審訊官曾對被告進行過教唆和誘導。
刑警一腳踢飛了我的椅子。那椅子本來就是把摺疊椅,做工也不大結實,讓他這麼一踢,椅子晃動不止,我也跟著拌倒在地,重重地撞到了頭。
「喲。」
令櫻花推遲綻放的冷風無情地吹拂著兩人。勝利者們的歡呼伴隨著冷風,傳到了兩人的耳中。
從那一天起,她的名字就改為了河原鬱江。丈夫說她依舊可以姓森山,但她卻堅決反對。她說,她希望他能繼續以河原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而她自己也要改姓河原,藉此來和自己的過去做個了斷,走上一條新的人生道路。
「對他處以極刑。」瀨戶田不假思索地說道。
(完)
「可能的話,我想請五十嵐先生在周刊上寫點東西,想辦法找到那女人,或者是找到位目擊者。我想這一點一般人是無法做到的。」河原投來了懇求般的目光。
緊接在「一二三四」之後,河原高喊了一聲「五」。
河原輝男的獄中手記及其解說的連載,帶來了超乎預想的結果。
房間里放著兩張鋼鐵打成的辦公桌,其中一張是審訊用的桌子,另一張上則擺著電話和一包紙巾。審訊者坐在背對門口的扶椅上,而被審訊的我則坐在一隻摺疊椅上。另一張桌子是用來記錄審訊過程的,另外的刑警手持筆記用具,坐在桌旁。
「剛才言語之中多有得罪,實在是萬分抱歉。請你忘記剛才的那些不快吧。」笹岡變回了之前的那副生意人的嘴臉,微微一笑,「不過我會密切關注你的一舉一動的。」
「據說警方曾對他說『殺害了那麼多無辜女性,難道心中就一點愧疚都沒有嗎』,硬逼著他道歉。看到河原為了安撫被害者的靈魂而朝著照片雙手合十,警方就逼問說『要是心裏還會感到愧疚的話,那就快點招供吧』。如果河原拒絕的話,那他夜裡就甭想再蓋毛毯了。」
吸取了那次的教訓,從第二次被捕時起,我就選擇了承認罪行,讓對方儘早把我轉移到拘留所去的辦法。因為只要進了拘留所,就再也不用接受在警方的代用監獄里遭受的那種嚴酷審訊了。
(森山鬱江)
我覺得很害怕,用毛巾把信和那把帶血的改錐裹到一起,又在外麵包了一層報紙,塞進父親的車用工具箱,把工具箱埋到了地下。埋藏的地點,就在蠶絲之森公園的樹叢里。

02

推開門,正對面的座位上坐著《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看到我進店,佐竹滿面欣喜地抬了抬手。
一冤獄死刑犯,來自鐵窗內的吶喊
「那你幹嗎一直盯著我?」女人的眼裡閃現出了淚光。
「遲早一天,河原肯定會露馬腳的。就像癮君子在嘗過毒品的滋味就不會忘記一樣,人一且犯過罪,就無法擺脫邪惡之路的。剛開始的時候,那傢伙或許會老實上一陣子,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顯露出本性,再次襲擊女性的。我會揪住那傢伙的狐狸尾巴,把他送進警局裡去。這是對被殺的女孩們的一種祭奠。你不覺得嗎?」
「咱們開門見山吧。您覺得這案子的兇手是河原輝男嗎?」
我突然間有種想法,自己莫不會幹了什麼壞事吧?然而,片刻之後,我便把這種想法趕到了腦海的角落裡。
「是被害者會的人啊?失禮了。」母親喘息著說。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我提出了一個撼動他們本心的問題,「當然了,這事我是不會寫成報道的。這一點請兩位放心。」
判決原因之中,首先列舉的就是供詞的隨意性。由於被告人長期被囚禁于拘留所里,遭受了嚴厲的審訊,不管是精神方面還是肉體方面,都處在了頗為嚴酷的狀況下。進一步,在看過被告的供認內容之後,每次審訊,或者是隨著審訊時面對之人的不同,從其供述內容、供述態度來看,其隨意性的嫌疑也難以消除。從以上諸點來看,有關OL殺害事件,懷疑其供詞也是信口捏造的。
聽過我的問題,瀨戶田點了點頭。
「哦?怎麼個改變法兒?」
「我是水澤舞生前的戀人。當時我和她都已經訂了婚,結果卻發生了那樣的事……」
她撲哧一笑,掐了掐自己的面頰。幾乎就沒什麼痛覺。就在她以為這一切都是在做夢,放下報紙想要站起身來時,她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得尾椎骨隱隱生疼。
「嗯,這個嘛,這類冤獄事件往往都存在著一些共同點。」笹岡的態度再次變得鄭重九_九_藏_書起來。如此迅速的改變,讓我感到吃驚不已。真不知這男人的精神到底是用什麼打造的。
兩天後,高山刑警在審訊室里一臉開心地跟我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
「求你了,麻煩你回去吧。」
「要真是那樣的話,我也就只能死心放棄了。」河原的話聽起來就跟事不關己似的,「要是想盡一切辦法還是不行的話,那也只能說是天命如此了。但要是什麼也不做,就這樣甘受著不白之冤,在預審中被判處無期徒刑的話,我可是無法忍受的。」
因為我頭上撞出了個大包來,所以在淤腫消去之前,審訊也變得鬆弛下來,我終於能夠吃上頓飽飯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只得靜靜地嘆了口氣。正巧這時服務生過來讓我們點單,於是我便隨便點了幾個菜。合上菜單,我抬頭看了瀨戶田一眼。或許是把我這動作當成對他的示意的緣故,瀨戶田開口講述了起來。
「當時你自己可是也落井下石過的哦。尤其你被他奪去了戀人,受害的感覺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深。就算憎惡河原的心情對你創造出的『河原輝男』產生了影響,也絲毫不足為奇。」
在念完長達七小時的判決理由之後,法官如下總結道:「判定被告有罪的原判之中存在有對事實的誤認,而誤認明顯影響了判決。」法官環顧法庭之內,閉口玩味了一番周圍的氣氛。之後,輕咳一聲,悠然開口說道,「鑒於此,本庭作出了正文之中的判決。」
「可光憑這些東西,還不足以證明一切的啊?」
「好,我們編輯部也會全力支援你的。」
「媽,你也老了啊。」
「嗯,這話說得沒錯。」
「不,沒這回事。」
「哦?侵犯人權?那可真是對不住你了。」年輕刑警獰笑著給我揉了下肩,「你的肩膀大概也酸了吧?我給你揉揉。」
「河原他不停更改口供,難道也是一種戰術?」
「是嗎?我知道了。」看到兩人也已停箸,估計今天的採訪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拿著賬單站起身來,「今天真是感謝兩位。剛才那番話,我是不會寫進報道里去的,還請兩位放心。作為撰稿人,我會繼續關注今後的審判結果。河原估計是不會無罪開釋的。就我看來,法庭對他的判決估計依舊還是警方提出的無期徒刑。」
由這一刻起,我便已明了,自己這輩子都註定再無法與河原輝男撇清關係了。
「說……說了我不知道。」村越一邊說,一邊拚命想把我的腳從門縫裡弄開,「請你回去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從這一天起,噩夢般的審訊日子依舊延續著。
公判中,我抬頭挺胸。面對檢察方的喝問,毫無懼色。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幹過就是沒幹過。這樣做,又有什麼不對呢?明明就沒幹過,卻偏要承認人是我殺的,這種話就算打死我,我也說不出來。
沒過多久,我便在報紙上看到了殺人犯被捕的消息。兇手名叫河原輝男,是一名土木建築工人。看到兇手的面部照片時,我感到了一絲困惑。我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這個人,就是當時與我交換「約定」的那個人。
來信的地址欄上,竟出人意料地寫著「杉並區髙圓北二丁目」。那地方距離瀨戶田優子所住的地方不遠,似乎是在女兒死後,父親也到東京來了,我立刻便與瀨戶田取得了聯繫,約定當晚七點見面。
「輝男嗎?我是媽媽。」
「輝男,讓我擔心死了。」母親躬著背,嗚咽著說。
捜查一方與支援的一方,因為兩者所處的立場不同,對同一件事的解釋也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不同,這一點讓人感覺頗有深意,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幅視覺陷阱畫一樣。這樣的情形,不禁讓我聯想起了那種由於看的角度不同,同一幅畫看起來既像是老嫗,又像是年輕女郎的那種古典黑白視覺陷阱畫來。
在媒體和河原支持者的監視下,箬方在蠶絲之森公園裡,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捜索。若是對其情況一一詳述,勢必將會造成長篇累牘,所以這裏我就只提一下結果,說說究竟都發現了些什麼,查明了些什麼好了。
「我頭好痛。之前那位年輕刑警對我動用了暴力。」
「水澤小姐的母親,妹妹阿綠,她們心裏一定也是這樣想的。為了我女兒、你女兒,還有水澤舞,我是不會就此放棄的。我一定要把河原送進監獄去。」
他衝著鬱江抬了抬手,微微一笑。每次看到對方主動打招呼,她都會回想起之前走過的那一段漫漫長路。在一審宣判無期徒刑之後,他曾一度自暴自棄。明明沒有什麼證據,卻僅僅憑藉著一份逼出來的供詞宣判罪行,這事令他大受打擊。他當時聽信了支援會所說的話,以為自己一定會被無罪釋放。而之前對檢察方的怒火,也轉變成了對支援會的不信任感,一時之間他對任何人都避而不見。就在這時,鬱江聯繫了他。而當初那段滿是荊棘的坎坷道路,如今也化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支援會首先解除了國派律師,換來了一位對冤獄案件頗有見解的律師。我告訴他我沒錢請律師,而笹岡則說沒關係,一切費用都由支援會來承擔。
「絕無此事,這話也實在是說得太過了些。否則的話,我也就不會上這兒來向你打聽情況了。」
好了,話題轉回到審判上來。即便說那場審判中缺乏足以證明我是兇手的證據,眾人就一直在圍繞著供詞的隨意性和可信度爭論不休也毫不為過。在論告求刑時,檢察方提出「被告的供詞難以動搖,罪行極端兇殘」,希望法庭對我判處無期徒刑。對此,辯方在最終辯論上斷言:供詞是在強制、誘導、拷打的基礎上達成的,並無任何隨意性與可信度。以其他案件的名義逮捕嫌疑人時,通過異常且違法的三個月時間的長期拘留,最終迫使了被告招供。由於被告並非真兇,而供詞也是通過拷打、誘供得到的,供述內容變化較多,因而其中不自然、相互矛盾的地方較多,沒有半點可信度。此外,別件未決拘留中,在代用監獄中收集到的證據,並無證據能力。
閉上雙眼,故鄉的海潮聲彷彿時刻縈繞在耳畔。不,那是仿似海潮聲的都市之聲。通往小菅拘留所的道路對她而言已是再熟悉不過,可每次一到這裏,她就會回憶起自己的故鄉來。從荒川河面上吹過的風,由鐵橋上疾馳而過的電車聲音,與她在故鄉時聽到的漸行海潮和夜行列車的聲音是如此相似,與她腦海中的印象相互重疊。傳來都市之聲的道路,在這裏化作了為她傳遞故鄉之聲的路途。
我當時問她在哪兒上學,她說是在高圓寺南口的專科學校,我說我知道那地方。我們兩人聊了幾句,聽那女孩說,光靠父母給的生活費很難支撐,如果不打工的話,就沒有閑錢去玩兒,而高圓寺這邊的物價也還算便宜。聊了一陣之後,我看那女孩挺可愛的,於是便給了她五千日元。
「處以極刑?」我反問道,「怎麼回事?」
「沒錯。後來酒館打烊,我和她就去了旅館。」
連載期間,讀者們回饋了大量的感想,有的人認為河原輝男是個騙子,有的人認為河原輝男是無辜的,兩者彼此相持不下。在這些來信當中,有一封來信令人頗為在意。與其說是令人在意,倒不如說如果信中所說的事屬實,它將會大大地左右到審判的結果。不,判決將會被徹底顛覆,眾人也將會傾向於河原是無辜的。
「這話是他本人跟我說的。當時他幾乎是把臉貼到會面室的玻璃上和我說的。看他當時那股認真勁兒,那番話絕不可能是在撒謊。若不是個演技高超的演員,就沒法兒表演得那樣逼真的。」
一連幾天,各大媒體都寫了不少將我斷定為「中央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兇手的報道。
派對上聚集近五十人。在這些人當中,同樣也有著《周刊Topics》的編輯和紀實文學作家五十嵐友也的身影。
「那您又怎樣呢?樋口女士。」我向樋口佳代問道。
面對已經徹底萬念俱灰的我,那人低聲沉吟起來。或許是因為戴著面革的緣故,他的聲音就像是被過濾了一樣,奇妙地顫抖著。
「他是罪有應得。」髙山斬釘截鐵地說。他的話里連一個多餘的修飾語都沒有,直接把內心的主張提了出來,「河原是個騙子,天生的罪犯。他身上帶著罪犯的遺傳因子,這輩子都改不了。我堅信,那幾起發生在杉並和中野的連續殺人案全都是那傢伙乾的。直到現在,我也依舊如此堅信。」
令人覺得諷刺的是,腰上的疼痛將她拖回了現實當中。鬱江趕忙換過睡衣,開始打掃起了房間。如果最終獲判無罪的話,丈夫今晚便將會在這裏過夜。而如果被判有罪,她將會孤枕而眠。命運的女神究竟會站在哪一邊?儘管支援會的人和律師都說這場官司有著七八成的勝算,可依然存在著事情在最後的最後出現逆轉的可能。實際上,第一審時的情形便是如此。
「當然明白。」
「不,不必擔心。她也是被害者會中的一員。」
「你還好嗎?」說完,河原咧嘴笑了起來。
第三,就是由被害者的體內殘留的體液判明,其血型與被告人同為O型。由於之前遭到起訴的強|奸罪行中,河原潛入獨居女性房間中的作案手法與一連串的殺人案的手法頗為相似,還有血型的一致成為了被告人被捕的契機,警方以其他條件的嫌疑,對被告進行了長期監禁,並最終套取了供詞。有關被害者體內殘餘的精|子,因為採樣后已經超過了十年時間,與血型並用的可達七千萬分之一概率的現代DNA鑒定也已無法展開調查。此外,現場的體毛在搜查的過程中未能得到妥善保管,也不能說現場就完全不會混有被告人體毛的可能,對其證據性也不得不抱有疑問。
「哦?那你見到他時,心裏都有些啥感觸呢?」
經過鑒定,警方查明附著在改錐上的東西是血跡,其血型包括B型和AB型兩種。其中的B型血與水澤舞的完全一致,而另一種AB型則暫時不明。水澤舞的屍體上,手掌留有抵抗時殘留下的刺傷,而另外一種血型,大概是相互扭打時沾上的兇手的血。
他的一句話,讓我感到眼前一陣發暈。當時我全身血液倒流,嘴唇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顫。
「有關您給我們寫的那封信,我有些問題想請問您。」
太陽落山之後,我騎上自行車,出發前往村越所住的公寓。鑽過高圓寺站下方的護欄,圍著北口的交通環島繞了半圈,我沿著柏青哥店旁的小道一路北上,騎過一條名為吾妻路的狹窄商業街,前方就是早稻田路。穿過早稻田路,路邊的門牌就變成了「中野區大和町」的字樣。我要找的那處公寓就坐落在住宅密集地之中。那是一處比普通公寓稍好一些的小公寓,估計所有房間都是獨門獨戶的。房門號是201,估計房間是在角上,走近一看,才發現房裡還是一片黑暗。一樓沒有可供停車的空地,只有一處小小的自行車停車場。僅夠一個人勉強通過的門廳處放有郵箱,201室的郵箱上插著一塊字跡拙劣的「村越」字樣的牌子。我試圖朝密碼鎖鎖住的郵箱信口裡張望,可信口實在太窄,沒法看到裡邊,公寓里並沒有安設電梯,樓梯經過轉角上到二樓,之後又接著向上延伸。
「我們的宗旨,就是要讓世人都知道警方的代用監獄是何等嚴酷,儘快把這個釀成冤獄的溫床給剷除掉。你可千萬不要誤解。在河原遭到逮捕時,警方與媒體勾結一氣,硬說河原就是兇手。這根本就與歐洲中世紀的獵巫運動無異。而當時充當了這件事急先鋒的,就是你們《周刊Topics》。可別告訴我說你已經忘了哦。」笹岡用食指指了指我,「我一直在剪切收集當時的那些報道。在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立刻就想起了你就是那個領頭誹謗河原的撰稿人。畢竟那是一篇署名報道。」
我在有關這件事的口供上籤了名。當時我並沒有說假話。
「啊,失禮了。請你把我剛才說的話忘掉吧。」
「河原輝男支援會」的事務局位於面朝阿佐谷中杉路的一棟小公寓的二樓。話雖如此,那裡也不過只是一家進口雜貨的店鋪,會的名稱並沒有寫到招牌上去。僅僅只是因為這家雜貨店的老闆做了會長的緣故。
「可以請你先從有關河原輝男冤獄的問題點談起嗎?」
這問題讓人很難答。而五十嵐的回答,也將會影響到她的態度。
「焚香的目的,是為嗆河原,還找出喚起慈悲心腸這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河原告訴我說,當時警方焚的那香嗆得他直咳嗽。本來他就感了冒,搞得他咳得更厲害。」
「實際上,之前河原給我寫了封信。」
「失去優子之後,妻子便陷人癲狂之中。我本該寬慰妻子的,可我卻沒有去考慮妻子的內心感受,反而對她頗為嚴苛。我們夫婦之間的感情本來就不大好,但膝下卻還有個女兒,所以我一直在想,等女兒獨立了之後,就和妻子離婚。」
「秘密告發?」村越不安地連連眨眼。
「這種鬼話,完全就是辯護方替他出的主意。河原那傢伙幾乎就沒念過什麼書,可他做事卻滴水不漏精明狡猾。之前他幾次進看守所,學會了不少耍弄警方的辦法。我就沒見過像他那麼姦猾的人。」
突然寫信來打擾,實在是萬分抱歉。責行連載的那起有關連續強|奸殺人案的報道,實在是令人頗感興趣。
「怎麼會做了這麼個夢?」
「咱倆坐鄰座,也算得上是種緣分。而且咱們萍水相逢,過了今天,或許這輩子也就永遠無法見面了。你就別總顧著面子,乾脆說出來算了。說出來的話,心裏也會覺得痛快些。」
估計到這事聊起來氣氛會有些沉重,我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不希望第三者介入的意願。就算那人是對方的同居者,我的想法也同樣如此。與此同時,瀨戶田的這種糊塗勁兒,也讓我心裏感到有些惱火。
髙中畢業后,她來到東京,在中野的一家事務會社就職。她住的地方,是一套位於阿佐谷站附近的2DK公寓。儘管只是暫時租住,但對她而言已經是座難能可貴的屬於自己的小小城堡。
「再過幾天,拘留的期限也要到了吧?你們真的能夠起訴我嗎?」我得意忘形起來,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向捜查方發起了挑釁。我這人可真是蠢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村越的聲音變得高亢,聽起來隱含著一絲憤怒。他的額頭上閃爍著汗水的光芒,一縷汗水滑過臉頰,落到了脖頸上。
法庭將會怎樣審理自己的案子?即便有律師替自己打氣壯膽,河原也還是難以抑制住身體的顫抖。若是法官把這當成是河原在因自己犯下的罪行而感到畏懼的話,那可就麻煩了。儘管他也知道其實判決早已決定,此時此刻,被告人的行動已經再不起任何作用,但處在此刻這種興奮與恐懼相互交織的異常心理下,再怎樣的慰藉也只是徒勞無力。
而最終決定無罪的最大理由,就是在控訴審的公判里,發現了新的混有被害者及其他人的兩種血型的改錐。這預示著除了被告人之外,或許真兇另有他人的可能性,控訴審中,值得注目的並非「疑罪從無」的灰色判決,而是在於兇手另有他人的裁定。
當時是十一月初還是十一月底,現在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曾經跑來見過我一面。
要是有人在髙山那漲紅的頭頂放只裝水的茶壺,估計一會兒就能燒開。
求刑與第一審時相同,同為無期徒刑。
笹岡先生在阿佐谷開了一家專營進口商品的雜貨店,以前他自己也曾遭受過警方的不當彈壓。聽過他的一番話,我這個孤立無援之人險些感動得涕淚直流。
六月初一個普通日子的午後,儘管公園內一片幽靜,但還是能夠看到帶孩子的母親和老人的身影。空氣之中,已經開始蘊含了一股淡淡的初夏氣息。
「恕我冒昧唐突,可以請教一下你們這場獄中婚姻的動機嗎?」五十嵐單刀直入地發問。
「是的。支援活動的展開顯得晚了一些,這令我感到無比的遺憾。如果我們的活動能夠早點展開的話,估計河原先生也不會招供了。」
瀨戶田開始自斟自飲,眼眶周圍也紅了起來。與所攝人的酒精量成正比,他內心的憤怒也開始了上漲。
「若是言辭中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您見諒。」
爬上樓梯,店門口懸挂著印度式的墊子和長裙,上邊貼著「八折優惠」的便利貼,店裡約有十疊寬,裡邊陳列的商品並不像店名中昭示的那樣純粹的一派印度風情,而是擺滿了充滿民族風情的小玩意、陶瓷器、裝飾品、衣物等各色物品。
這是我頭一次到小菅的拘留所來。雖然《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也說打算一起來見見河原輝男,但我卻以想要自己親眼判斷為由,拒絕了佐竹的提議,獨自一人來到了小菅。申請會面的理由本該寫「採訪」的,但如此一來的話,或許警方就會禁止我與河原的會面,所以我就填了「探監問候」。一般來說,警方是不允許報刊記者之類的媒體相關人員與獄中囚徒見面的,其說法似乎是為了保護囚犯的人權和名譽。
每一句話語中,都充滿了沁潤人心的慈愛之情。河原的腦袋就彷彿沉重的稻穗一樣,垂得更低了。
心跳好快。
「你剛才就是這麼說的。好了,在這裏簽上名吧。」
「看你這麼興奮,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久美子略帶驚訝地問道。
趕忙燒好洗澡水,丈夫卻讓鬱江自己先去泡澡。據他本人說,他喜歡泡上很久,還是等鬱江泡過之後再去好好泡泡。鬱江聽從了丈夫的勸告,泡了個澡,先上了床。從清早起精神上的疲累和肉體上的辛勞,讓她在躺上床的瞬間起,便陷入了魔法般的深深沉眠之中。
「對這個村越健一郎展開調查。」
「啊,這是真的,全都是現實。」
可以說,正是由於出現了村越的新證詞,河原才打贏了這場官司的。儘管支援會邀請村越參加無罪開釋后的慶功派對,但他卻斷然拒絕。河原找他握手,他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無法做出由心底感到開心這種偽善的行為來。
「請你再勇敢一些吧。之前你不是也曾勇敢地把信寄到編輯部了嗎?」
「你考慮過了沒有?」隔著玻璃,鬱江把自己的手和河原的手重合在一起,說道。河原手上的溫度傳遞了過來。
「既然如此,那我們把那封信全文登載到《周刊Topics》上也沒關係咯?」
之前那種雀躍的心情,霎時間就被吹得煙消雲散。眾位是否能夠體會到當時我心中的那份失望?刑警早已看穿了我當時的那種心理狀態,狠狠地給了我一擊。
鬱江猛地甩了甩頭,驅散了腦海中那不快之夢的殘渣。數秒之後,她便變回了昔日那個冷靜沉著的自己。再過兩個小時,法庭就要開庭了。
「還有一次,我在另外一處地方行過竊。」
「同是天涯滄落人哪。」在被害者會裡曾與瀨戶田他們一同並肩戰鬥的阿綠緊咬著嘴唇說。被淚水濡濕的眼中,滲出著憤怒的光芒。
這一下撞到我痛得不行。但一想到審訊還得繼續下去,我寧可那一下把我給撞暈過去才好。當時刑警們也著了慌,就此中斷了那天的審訊,把我關回了獨房之中。由那天起,我就開始整天遭受著耳鳴的煎熬。我告訴看守,說我頭痛,他們也不會替我找大夫來。或許他們是怕我把他們的暴行給抖出去吧。
「能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啊,不好,得趕快準備一下才行。」
二十五六歲后,笹岡對日本的未來感到絕望,逃到了國外。在海外流浪了幾年之後,他回到日本,開了一家專營進口雜貨的小店。
離開會面室,來到拘留所外,那裡是一條背靜的小巷子。兩間慰問品店之間,有一家如今已經很少見到的掛著「純吃茶」招牌的茶館。我突然間感到一陣口渴,便伸手推開了店門。
「客觀上來看,有這類人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

4

等到眾人全都安靜下來,笹岡把拿著手機的手伸向了天花板。

3

「原來如此。這倒確實得喝上兩杯啊。」我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女人挺可憐的,於是便請她喝了一杯。
「我倒也不覺得事情如此極端,但世人不是一直把他們視作是一群什麼都反對的『人權主義分子』嗎?我個人覺得,為了河原,我還是與支援會保持一定距離比較好。」
河原現年四十八歲。雖然第一次見面時他的臉上黯淡無比,看起來就像是五十多歲了一樣,但現在的他卻似乎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稜角分明的臉龐上,當初那雙充滿絕望和自暴自棄的眼眸,如今已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她就喜歡他這雙充滿著好奇心的眼睛。
最後,法庭於一九九七年四月一日,在東京高等法院進行了宣判。當時正處在人事變動較為激烈的時節,法官的調任也頗為頻繁,但法官成員與之前的公審時也沒有什麼變化。事情發生在案發後的第十四年,距離第一審的公判也已逾十三年之久。
「這問題我很難回答。如果我說我就是為了弄清這一點才找你面談的,這樣的話是不是能算一種回答?」五十嵐輕巧地避開對方的問題,再次用疑問回敬了對方,「你和那個支援會間是否存在什麼關係?」
可我的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警方根本就沒把愉竊嫌疑當回事兒。他們就只是想要找個借口,把我給扣留下來罷了。刑警還用逗貓似的口吻告訴我說:「河原,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的話,你也就輕鬆了。排骨飯也好蓋澆飯也好,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了。」
母女兩人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母親就彷彿大病初愈一樣,臉色蒼白,女兒卻因內心的憤怒而漲紅了臉。媒體和那些支持者對她們母女二人完全就不屑一顧。不一會兒,母女二人從瀨戶田他們面前走過。看到瀨戶田和佳代默默地向兩人致意,女兒突然停下了腳步,在臉色慘白的母親耳邊低語了兩句。母親抬起頭來。
佐竹俊一在我眼前擺了擺手,湊近看了看我的臉。即便如此,我的目光焦點依舊還在游移不定。無奈之下,佐竹只得劈手奪下了我手裡的信紙。
「拘留的最長期限一般是二十三天,如此看來,你們當時對河原的拘留似乎有點太長了吧?」
「我一直在等你會面結束呢。」佐竹招了招手,把我讓到臨窗的座位上,「我估計到你一定會到這兒,所以就在這裏打了個埋伏。我這直覺夠準的吧?」
其後她便加入了「河原輝男支援會」,開始給身在東京拘留所里的河原寫激勵的信。剛開始時,她寫去的信就如同是泥牛入海一般,沒有任何的迴音。她以為地址有誤,找支援會的人再次確認了地址,發現「葛飾區小蒼1-35-1A」的收件地址並沒有錯。信上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估計應該也不會被看守扣留才對。信件既然沒被退回,那麼看樣子應該是送到對方手上了吧?之後她又接連寫了好幾封,最後終於收到了河原的回信。
「高山先生您認為河原是無辜的嗎?」
東武伊勢崎線的小菅站前,不停刮著夾雜汽車尾氣和塵土的風。橫渡鐵橋的電車和從頭頂上的首都高速上飛馳而過的汽車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令森山鬱江回憶起了遙遠的故鄉。然而,她的故鄉並非這樣的都市,不過只是日本海沿岸的一座小漁村罷了。那是一座座婉蜒哨壁之中,無人記得的小小村落。北陸本線由隧道當中延伸而出,之後又立刻一頭扎進另一處隧道里去,那村子就地處於這樣的狹促夾縫之中。
「您……您有什麼事嗎?」村越囁嚅著說道。
剛認識時,河原似乎總喜歡裝出一副壞人的樣子來,說句實話,當時鬱江對他的印象並不好。就像一部分媒體報道的那樣,他給人的感覺的確像是個監獄里的老油條一樣。但隨著見面次數的增多,他心中的隔閡也漸漸開始冰消雪融,向她敞開了心扉。在對上訴申請展開複查之後,「河原輝男支援會」表示準備繼續支持河原,可他自己卻斷然拒絕。雖然開始時他曾大發雷霆,叫嚷著說「那些傢伙的話根本就不能相信」,但隨著後來兩人關係的不斷發展,他與支援會之間的隔閡終於被打破,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得到了修復。
「這問題根本就是在明知故問。如果我覺得他是兇手的話,那我就不會支援他了。」笹岡的目光驟然間變得犀利,措辭也變得不客氣起來,「或許你覺得我們就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實際上並非如此。」
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自己的丈夫才能夠重獲自由。不,或許他這輩子都得在鐵窗中度過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半點打算放棄的意思。放手拚命一搏,如果還是不行的話,那也沒關係。至少,自己曾為他那樣頑固不化的人的內心帶去過一絲的平安。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冷靜地說,「可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聽一聽河原自己的說法。」
會場內充斥著鼓掌喝彩的聲音。握著倒滿香擯的酒杯,「乾杯」聲一起,河原一口氣喝乾了杯里的酒。一陣清冽的感覺穿過喉頭,他巳經忘記,自己已有多久沒有品味過這種感覺了。氣泡輕輕刺|激著喉頭,讓他微微感到有些眩暈。
「沒錯。你真是冰雪聰明。」
「刑警先生,我招認了。」
河原閉上雙眼,品味著這無比幸福的瞬間。他不由得在心底祈禱起來,只願這一瞬間能夠化作永恆。
我對高山的耍弄卻並未就此結束。
河原深呼吸一口,看了看法官。法官也用慈祥和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之後法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判決書,再次看了看他。
孩提時,森山鬱江喜歡側耳聆聽火車經過鐵橋時在這小小山谷中激起的回聲。一想到那趟火車正向著一座自己未曾到過的都市開去,她的內心就會一陣悸動。遲早一天,自己也要走出這座小村,到大都市裡去闖蕩一番。而火車最終也成了她實現夢想的渠道。
「我累了。刑警先生,抱歉,我堅持不下去了。明天再接著審行嗎?我一定會說的。我這人很守約的。」
「假設我遭到了警方的逮捕,受到了與河原相同的審訊。」笹岡望著自己的手錶說道,「那麼十之八九,我會被屈打成招。」
眾人連呼「恭喜」,河原夫婦心中感到無限歡喜。
「首先,這件案子沒有直接的證據。其實,警方以供詞為中心,捏造了許多謊言。還有就是以其他案件逮捕嫌疑人,對嫌疑人進行不當拘留。」笹因一臉悠然地說,「河原在拘留所被關押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本來,警方和檢察方就只能拘留嫌疑人二十三天的時間。這些事你應該明白的吧?」
「有點難以置信啊。」
「就算河原出了拘留所,我也會一直纏著他不放。」
從兩個不同的立場來看,我覺得整件事存在著很大的出入。一方面是捜查方眼裡的河原輝男。站在這一方立場上的,主要是以高山忠義為首的警方、檢察方的相關人員,而媒體大致也可以劃分到這一方之中。
水澤舞小姐不是我殺的!
「聽人說,檢察方似乎打算放棄上訴。」水澤綠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直到今天,那場曠日持久的控訴審依舊在審理中,為了贏得自己的無罪釋放,我們夫婦倆一直堅持奮戰著。
我不停地重複著。只要挨過了二十三天的拘留期限,估計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於是我堅決否認。每過一天,我都會松上口氣,在腦海里掰著指頭算算還剩幾天。這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寬慰。
看似毫無教養的一個人竟然說出了如此有理有據的話來,讓我大吃了一驚。在一審的公審時,拿著《六法全書》出現的他估計也並非是在故作姿態,或許可能是他在拘留所里學習了不少刑事訴訟法之類read•99csw•com的法律。
「那你覺得,支援會這麼做的目的,是在沽名釣譽?」
「河原說他是因為受刑不過才招供的。」
由小菅站步行五分鐘,眼前聳立的便是東京拘留所。高達六米的混凝土圍牆,團團包圍住了聚集關押著的那些未決犯人的建築。雖然大多數人會對拘留所那種冰冷的氣氛感到厭惡,但她卻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她心愛的人就在這裏。
「這已經是第三杯咖啡了,我已經是喝了一肚子的水了。」佐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身上那件白襯衫的紐扣彷彿隨時都會崩飛一樣,「可真是等死我了。」
「待在這種地方可是會著涼的。」是樋口佳代的聲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出現了那樣的證據,這官司也就沒法兒打贏了。好了,快站起來吧。」
「憑什麼非得跟你說啊?」
我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的情景。不知是半夜兩點還是三點,我從公寓二樓俯瞰著眼下的桃園川綠道,一輛自行車以飛快的速度由中野方向而來,從我眼下駛過。
整個過程中,丈夫粗鄙地叫嚷著。完事之後,他便一頭躺倒在了她的身旁。不久之後,鬱江的身邊便響起了鼾聲。
「我試著總結了些河原說過的話和寫過的東西。」
聽人叫到自己的會面編號之後,鬱江接受過攜帶品檢查,走進會面室,在一次只能容納三人的狹窄廂室中央坐下身。坐在憋屈的房間里,她像入學一樣,把兩手交叉放在膝上,靜靜地等著他的到來。胸中的緊張感覺,就像念高中時暗戀上同桌的男生一樣。
與妻子離婚之後,為了把內心那股無以宣洩的怒火發到河原身上,瀨戶田組建了河原輝男被害者會,呼籲那些被害者親屬都來參加。
「或許這麼做的確是在白費精力,但如果不先試試的話,又有誰能說得清呢?我總有種預感,覺得這案子或許還能再挖出些什麼東西來。」
之後,報紙上便報道了協同捜查本部在獲得了我有關殺害水澤舞小姐一事的「口供」之後,於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夜裡將我正式逮捕的消息。
「原來是這麼回事。」瀨戶田點了點頭,目光也開始變得充滿同情。
「哦?河原那傢伙,又跑來拉攏媒體了啊?」瀨戶田皺起眉頭,咋了咋舌。
「這兒的咖啡味道還真不錯,既濃又香。」
說著,村越把那個名叫由香里的女子拽進屋裡,之後他又從門裡探出頭,看了看周圍。我連忙把頭縮了回來。
笹岡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綠小姐也是恨不得親手殺了河原。」瀨戶田兩眼望著遠方說道,「恨不得親手殺了他的,還有我的前妻。結果她卻因打擊太大而精神失常了……」
「其實她也和我一樣,女兒也讓河原輝男殺害了。我和她同為被害者的親屬,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交往之後,我們就開始在一起生活了。因為我們倆都是相互慰藉對方心靈傷口的人。」
「我很好。看你似乎也挺好的,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即便遭到了如此冷遇,她也依舊沒有灰心喪氣。又繼續寫了幾封信寄去之後,對方也終於對她敞開心扉,答應了與她見面。
其後,信里又絮絮叨叨地說自己舊傷複發,或是鬱江送去的墊子很暖和,散發著她的氣味之類的話。
十幾年的鐵窗生涯,讓河原輝男變得體無血色,而此刻,他的皮膚和脖頸泛起了紅暈。河原向著法官深深地低下頭,背對著旁聽席,在椅子上坐下了身。他的肩膀微微地顫枓著,能夠看得出來他是在哭。
行過禮之後,水澤綠便扶著母親走下了霞關地鐵站的樓梯。
笹岡的身後,出現了一名微微有些駝背的老太婆。她的手裡,還握著手機。
高山刑警拳敲桌面,腳踢地板,衝著我吼個不停。他把攻勢全都集中到了不會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地方。如果有人能不為所動的話,那麼這傢伙必定是個死人。
或許是出於已經退職的緣故,髙山直言不諱。這番話若是讓河原的那些支持者聽到的話,他必定又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第一審的初公判上,我否認了自己的罪狀,回答說「人不是我殺的」。作為無罪的象徵,我手持《六法全書》走進了法庭。可是看到媒體上把我說成「不停改換供詞的無恥兇手」時,我明白自己的意圖未能轉達給世人,情緒也變得低迷不振。
「如果您能給引薦一下的話,那可是榮幸之至。」
「結婚?獄中婚姻嗎?」
「就是因為沒人要,所以才一直單身到了這年紀啦。今天我填會面申請的時候,關係那欄寫的是你的未婚妻。」
「少裝蒜,接著說你殺人的事。光是這樣,你是不可能會覺得心滿意足的啦。」高山妄下定論道。
「那是一場毫無收穫的戰鬥。畢竟,河原身邊有一群強援,讓他頗為得意。到底該從什麼角度來看待這件案子,心中才會萌生出想要救援那個畜生的想法?我實在是搞不明白,他們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瀨戶田光弘)
「不停地改換供詞,就是河原那傢伙的計謀。供詞一旦被更改,就會失去其可信度,變成他的信口開河。那些支持他的傢伙就是拿這一點來做文章的。河原這傢伙的運氣還算不錯。把那些提出支援他的人都給籠絡了過去。」高山依依不捨地舔幹了碗里的最後一滴酒,「但現實卻是鐵面無私的。而初審時法庭也如我們請求的一樣,判處了他無期徒刑。雖然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判決,但我相信,只要法官還沒糊塗,預審時就不會出現什麼胡來的判決。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媽的,讓你給看到了啊。」之後,他又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咱們彼此都看到了些不該看的。小子,這事可是咱們之間的秘密哦。」
她的行蹤令我有些疑惑。於是我便從樓梯轉角處回到二樓,藏在門后偷偷地觀望了一番。只見那女的敲響了201室的房門。
我覺得審判也是同樣。
「你住在阿佐谷吧?」
「那些傢伙為了堅持自己的主張,發現了河原輝男這個最為適合的『獵物』。所以他們才會給河原輝男出這樣那樣的主意。解除了國派律師的任命,給河原找了個與他們蛇鼠一窩的律師,想要頑抗到底。」
新來的律師告訴我說,如果沒有發現什麼新的證據,那我就很難推翻自己之前的供詞。或許我這案子已經沒救了,但他同樣會盡最大的努力來挽回。
傳真用紙的空白部分,記錄著佐竹給我傳來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是為了誣陷河原而捏造了假的證據?」
聽到男子的低聲警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樣無法動彈。她只能輕輕點頭。眼前,仿似改錐一般的物體倏然閃過。只要稍一動彈,估計那東西就會插到她的頸動脈上。忽然間,近來身邊頻繁發生的連續女性被殺案件,從她的腦海里輕划而過。對了,這屋子也同樣在二樓啊。之前自己還不以為意,覺得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殺人狂卻沒有放過任何的機會。
有些不懂風雅之人,會在古典音樂會的樂曲結束后,高叫「bravo」,那些愚蠢的傢伙,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知道曲子何時結束一樣。之前一次我去聽音樂會,當馬拉的第九交響曲接近尾聲之時,就曾有人髙叫「bravo」,把整個曲子給搞得一團糟。那都是些不懂欣賞最後餘韻的庸俗之輩。
或許是看到了這一幕的緣故,法官對被告補充道:「今後,你將會重歸社會。或許你會感到困惑,但願你能儘快習慣,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在拘禁期間內與你結合的妻子,律師,還有其他支持你的人,全都期望你能儘早地回歸社會。」

05

「在東京拘留所?」笹岡翻起眼睛,粗暴地摁熄了香煙。
面朝櫸樹投下斑駁樹影的大路的一樓,有處直通二樓的樓梯。人口處,掛著一塊用手寫體寫著「進口雜貨Namaste」字樣的招牌。
「如果隨意亂挖的話,公園事務所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而就算提出申請,估計他們也不會輕易答應的。或許咱們應該通過謦方來展開捜査。」佐竹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這個嘛……」河原用手摸著下巴,目光從頭頂的時鐘上劃過,「年紀三十歲左右吧,看樣子似乎是公司職員,因為當時她身上穿西服。長相我已經回憶不起,不過應該是長頭髮。」
在那些矮小公寓林立的一角,有一戶房屋周圍環繞著老式的花柏籬笆,用木頭蓋成的兩層小樓。院門外那塊用墨汁寫成的「高山忠義」字樣的銘牌上,隱隱散發著一種前警員的威嚴感。按下門鈴,就聽家裡傳出了丁零直響的老式門鈴聲。過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響起,門啪地一下打開了。一個眉毛粗濃、目光犀利的瘦削男子探出了頭來。
「您誤會了,我只是處在中立的立場上罷了。」
面對頑固地想要把自己的主張貫徹到底的前刑警,在感到震驚的同時,我心中也出現了一絲反感。之前那個對河原憎惡不已的我,如今反而開始替河原說起了話。我甚至無法確信,當時那個身處報道者一方的自己,是否是站在冷靜客觀的立場上來寫這些事的。不,我不僅是不冷靜,甚至還在河原就是兇手的前提下,對他心懷憎恨,盼著法庭對他判處死刑。
「你在喝悶酒?」
儘管如此,嚴酷的審訊最終還是逼得我大為光火,忍不住問道:「刑警先生,拘留期限馬上就要到了,你們能起訴我嗎?」這句話一下子就激怒了審訊的人。
「那是水澤舞的母親和妹妹阿綠。」
「安靜。」法官委婉地提醒眾人。接下來,他將宣讀法庭作出以上判決的緣由。
「話是沒錯,可是審訊的警察把美食放到桌上,讓河原看了一張捏造出來的審訊書,問他是否準確無誤,逼著他在上面簽名。河原剛一拒絕,他們就問河原想不想吃,卻不讓河原吃。他們把虛弱不堪的河原給拖起來,幾個警官輪流打檯球,不停地折磨河原。這樣的做法,難道還算不上嚴刑拷問嗎?」
其後,笹岡良三代表支援會上台致辭,強調了之前的運動所取得的成果。最後,他總結道:「今天這場宴會,同時也是河原先生的婚宴。眾位,讓我們一同乾杯,祝福這對新人。」
多管閑事之人來信的郵戳是杉並南局,其內容大致就是對目擊到水澤舞被殺案的「縱火犯」的秘密告發。如果說這是一場惡作劇的話,其安排設計也實在太過精巧了一些。那個匿名的「縱火犯」來信之後這封信立刻便寄到了我們手上,從這一點來看,此人似乎一直都在嚴密監視著「縱火犯」的一舉一動。
「你還有什麼事?今天你就先回去吧。」門裡傳來了村越的聲音。
(五十嵐友也)
我倒吸了一口氣:「莫非,您就是樋口愛小姐的母親?」
河原在椅子上坐下身,把手掌貼到了將他和鬱江分隔開來的玻璃上。鬱江也隔著玻璃,把手心重合在他的掌心上。她的那隻纖細的小手,完全被他粗糙的大手所覆蓋。雖然記錄對話內容的看守就在身旁,但他們兩人的行為卻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在這短暫的會面時間里,這就是他們之間唯一可能的身體接觸。
「你現在手頭上不是一直在搞那工作嗎?」
「你認識他?」
「恐怕這也是出於口供的可信度、隨意性的問題吧。若是辯護方拿這方面的問題來開刀的話,估計也就沒法兒再戰鬥下去了。」我站在第三者旁觀的角度上冷靜地說。
「眾位,請靜一靜。」笹岡良三拍了拍手,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剛才,我們接到了一通祝福河原輝男先生的電話。」
這樣的不在場證明實在是有些靠不住。我既不知道那女人姓什麼叫什麼,也無法形容出她的特徵來,警方自然也就無從查起。捜查方似乎把這當成了我的垂死掙扎。
五年的有期徒刑,是基於強|奸、盜竊等罪行判處的。河原的眼裡,湧出了滂沱大雨般的淚珠。終於打贏了,終於無罪開釋了。即便扣去五年的鐵窗生涯,之前自己在拘留所中度過的歲月也已經是綽綽有餘。
鬱江認為,丈夫他犯有五次前科的經歷,讓警方有了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而這一點也成了他們將他視作連續強|奸殺人案兇手的最大理由。有前科的人,之後就算是重新回歸到社會之中,眾人也會以猜疑的目光看待他。那男人很可疑,指不定什麼時候又會搞出些名堂來。
瀨戶田不停講述,他身旁的樋口佳代也跟著不停地點頭。服務生端上酒菜,趁著話題暫時中斷的間隙,我向瀨戶田勸了杯紹興酒。他似乎挺好酒的,杯來盞去,從不推辭。
跟所有與案件有關的事情已經徹底「清算」的我,就只能保持沉默。十多年後,如今的我已經在一家普通公司中任了職,走上了社會。
「喂,你難道是那些傢伙的爪牙嗎?如果是的話,那你還是請回吧。」
你的秘密友人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封信是河原輝男從拘留所里寄來的,但很快我就打消了這種想法。如果這封信是拘留所里送出來的,那麼郵戮就應該是別的地方,而且這封信也應該會通過檢閱。
不會吧,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09

「我和瀨戶田先生一樣,早已下定了與河原拼個你死我活的決心。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而且身邊也沒有任何的親屬友人,了無牽挂。」
「法官大人能夠弄清真相,我感到非常髙興。這全都是拜支援我的眾位和律師們的聲援所致。謝謝。」
「媽,你現在在哪兒?」

07

「你是不是腦子裡有水啊?跑來見我這麼個犯人,又有什麼意思?你這麼做究竟有什麼企圖?」
我回想起在初次公審時,用銬著手銬的雙手抱著《六法全書》的河原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受害者?」瀨戶田向樋口佳代投去了困惑的目光,之後又扭頭盯著我說,「怎麼回事?」
不一會兒,看守帶著河原走進了會面室。
(五十嵐友也)
半夜十二點已過,河原鬱江與丈夫輝男一道回到了阿佐谷的公寓。慶功會之後,二次會,三次會,K歌會,一會連一會,結束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之前鬱江本想去賓館,但丈夫卻表現了想要回家的意願,所以兩人搭計程車回了家。
還不等佳代說完,瀨戶田便開口說道:「我不想和你分開。今後我也要和你一起戰鬥下去。」
一股突如其來的睡眠誘惑驅使著鬱江,讓她躺倒在了床的正中央。時間還不到六點。晨曦從遮光窗帘的縫隙間射進屋裡。現在距離早晨十點的宣判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就在鬱江尋思著該怎樣打發時間時,睡魔再次襲向了她。
「……」
「估計是因為他看過你寫的報道的緣故吧。其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對他心懷怨恨,詆毀誹謗的人弄清楚案件的真相。說句實話,作為一名撰稿人,你的攻擊似乎已經有些超過限度了。」
如今那封信已經不在我手邊,就只能憑印象記得一些。
「我能理解。」桶口佳代的眼角泛起了淚光,她在桌上叉起雙手,「我也曾被他奪去了寶貝女兒。當時我甚至有過自殺的念頭。」
說到一半,我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兩人。
「可警方卻也無法拿出什麼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兇手就是他啊?」
髙山的子女們早已自立門戶,據說如今他除了折騰一下庭院里的樹木盆栽之外,其精力就主要傾注于作為町內自治會長的地區活動上了。
「那是當然,那傢伙在哪起案件發生時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你別總讓我重複好不好?」
「我明白。」我一邊啜飲著飯後端上來的茉莉花茶,一邊點頭說道,「今天我約您見面的目的,就是打探您對此事的看法,同時,徵得您對我目前著手的這工作的理解。」
如果說我對最終判決毫不擔心的話,那是在撒謊。但能有這麼多人聲援我這個無知之人,卻又讓我感到無比開心。即便輸掉了這場官司……當時律師告訴我,無罪開釋的概率大概是50%。
村越健一郎在傍晚七點的新聞節目里,看到了無罪開釋的河原與司法記者在俱樂部見面的場面。面對記者的提問,河原的回答顯得有些木訥。
我帶著久美子來到瀑布的背後。人工瀑布的水,形成一條小河,水流向著低處流去。估計已經成了循環的構造。瀑布的小山背後,樹叢鬱鬱蔥蔥,即便是在白天,感覺光線也有些昏暗。我放眼遠望,四處找尋地圖上標出的那叢杜鵑。儘管花期已經過去,但我見猶憐的白花和粉紅小花,依舊為公園增色了不少。
笹岡這種傲慢無禮的道歉,根本就無法平息我心中的憤懣之情。但我還是儘力隱忍,不讓內心的憤怒表現在臉上。因為我還有更多的事得要問他。
瀨戶田順著佳代的目光望去,只見兩位女性正從門裡出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攙扶著一位躬腰駝背的老婦。
附添在第一回連載后的,是前刑警高山忠義的證詞。當時負責審問河原的髙山刑警,如今早已退了休,過上了悠然自得的閑暇生活。與河原相關的警方人員中,目前就只有高山一人已經從現役警員中退了下來。面對採訪時,他應該能夠毫無顧忌地表述出自己的意見來。以匿名登載為條件,高山接受了採訪。
「喂,怎麼不說話了啊?」
哎?怎麼回事?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朦朧意識,向她發出了危險信號。窗戶大開著,四方形的漆黑空間嵌在窗框之中。一股無以杭拒的力量,牢牟地摁住了想要起身的她。
「我只是對我丈夫的措辭不當之處和錯別字進行了些修改,你就把它當成河原的原話好了。」
「可這一點卻算不上是證據啊?」
寄信人所說的「從右數的第二叢」究竟會是哪裡呢?畢竟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樹木可能已經枯萎,也有可能已經換種上了新材。當時的小樹或許已經長大,展開了它的枝葉。
「抱歉,主……」話剛說到一半,村越的表情就彷彿冰凍了一般,臉上再沒有任何動作。只有目光不住地晃動。估計他已經憑直覺猜出了我的身份。
「既然連你自己都這麼說,那到底要不要花點氣力,來把這事給徹底查清楚呢?」
(河原鬱江)
她喜歡看到他高興時的樣子。儘管世人都把河原看做是個冷血殘忍的殺人狂,但她卻很清楚,其實那不過只是媒體塑造出來的假象而已。
笹岡似乎也聽出了我心中的怒火。他苦笑一下,用雙手比了個讓我消消氣的手勢。
「雖然尋找證人這種行為完全就等同於是在大海撈針,但我卻認為有嘗試一下的價值。寫上幾篇報道,讓那個能夠證明河原當晚不在場的『影魅女』主動現身。」
離開公司之後,她和對方在阿佐谷站南口拱廊街上一家名為「寶十郎」的咖啡專營店裡見了面。
「我根本就沒寫過什麼信。」村越歇斯底里地叫道。
「算了吧。我勸你們還是儘早收手吧。你們這麼做的話,可是正中了那些傢伙的下懷。萬一那傢伙無罪釋放了,那麼世間的女子就會再次為此感到惶惶不可終日。到了那時,你們可就成了一群助紂為虐的罪人了。」
「自從和你見了面之後,不知為何,整個人的心情都徹底改變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河原由衷地說。
「我覺得這封信應該是真的。」
真希望由今天起,就與手銬和綁繩說再見。因為距離開庭還有一段時閬,河原被送進了法院的臨時監獄里。他的心裏有些忐忑,一邊看審判的訴訟記錄,一邊打發時間。在與律師的最後商談中,他向律師徵求了對判決的個人見解。律師回答:「沒關係,不必擔心。」
「麻煩你別嚇唬我。」
或許他說的同居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如果他們已經結婚,那麼兩人的姓氏就應該相同,可眼下的情況卻並非如此,那麼兩人之間到底又是怎樣的關係呢?而且瀨戶田居然在同居者的名字後邊加上「女士」,這一點也讓人頗感奇怪。看到我愣了愣神,那位名叫樋口佳代的女性深深地低下了頭。只見她的身材矮小,文靜有禮,年紀在五十四五的樣子。
「我說你啊……」髙山把食指伸到了我的面前,「別說傻話了。那傢伙可是五次犯下過前科的混球哦。他曾經幾次進過監獄,早就對捜查這種事了如指掌了。該怎麼做,才能把警察耍得團團轉,該怎麼做,才能挨過審訊,那傢伙自己也在想盡辦法呢。為了與此對抗,我們用上了威懾的戰術,好不容易才從那傢伙口中套到了口供。而那些叫什麼會的傢伙……」
你還好嗎?我這裏很冷,非常冷。可是一想起你來,我的心就會流過一陣暖意,整個人都暖洋洋的……輝男把拘留所里的點點滴滴,都寫到了信里。看守的冷淡態度,支援會的人見面時的態度,甚至還提到了五十嵐友也。「我把你的電話告訴了他,估計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給你打電話的。」
「來了。」只聽展品後傳來了高亢的男子聲音。
耳邊響起了獵人的聲音。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正義,村越的人身安全遭到了威脅。
「唉,很遺憾,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們將以對A小姐的強|奸嫌疑,對你進行再次逮捕。」
瀨戶田的臉上露出了苦笑。兩人沖我深深地行了一禮,之後,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高圓寺的夜色之中。
「怎麼這樣?」河原苦笑。
那是一家我時常光顧的酒館,記得店名似乎是叫「東亭」。依稀記得那裡的櫃檯旁有五六個座位,除此之外,還有兩個桌旁席。當時我點了些烤雞串和金槍魚肉做下酒菜,自斟自飲地喝了三瓶日本酒。
我回想起一審宣判時,舞的妹妹衝著退庭的河原歇斯底里地高聲叫嚷的表情。她對河原的恨意,應該也是絲毫不亞於瀨戶田他們倆的。
「那些傢伙就是這樣拿著國民的稅金無度揮霍的啦。誰知道他們還想把這場審判拖到啥時才甘心,真是的。」
令人厭惡不已的夢。在她的內心深處,莫非還潛藏著野獸般的慾望?啊,真是討厭。自己難道是這麼個卑賤的女人?
聽過河原的答覆,鬱江差點兒髙興得跳起來。與獄中囚徒結婚。如果父母還活著的話,肯定會被自己這決定給嚇壞的。不,估計就連公司里的人也會感到不解的吧。但這就是我選擇的人生。就算彼此之間無法觸摸到對方,精神上也一定能夠相互溝通的。
「不是的,我純粹是以個人身份來見你的。」
「什麼悶酒?這話可真夠難聽的。」
打開箱鎖,眾人在箱里發現了用發黃變色的報紙包裹住的一包東西。那張國內範圍發行的晚報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月六日。剝去報紙,裡邊是件用紅褐色布條裹住的細長硬物。打開一看,才發現那是只長滿紅銹的十字改錐。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太太你的心情。」
「想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拘留所里,每周就只能泡一回澡,而且就算泡,也沒法安心,還時常著涼感冒。」
我把《周刊Topics》準備報道河原的冤獄問題的事告訴了高山。
「可他卻說,那是他在代用監獄里受刑不堪,最後被屈打成招的。」
案發後過了一個月,某天,我從自行車的側兜里發現了一樣令人震驚的東西。自從發生了那起案件之後,我就很少騎乘自行車,而自己也徹底忘記了逃離現場時撿回的那東西。拿到燈光下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塊髒兮兮的茶褐色毛巾,裡邊還袠著些什麼東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解開毛巾,發現毛巾里裹的是一隻沾有茶褐色污潰的改錐。改錐上散發著一股魚類腐臭之後的氣味,讓我作嘔不已。
笹岡先生認識不少的律師和文化人,與他們有著一定的往來,之前也曾參与干涉過許多冤獄案件。原本他並不打算出任什麼會長的,但由於他本人就住在案發當地,所以就只好勉為其難地擔任了團結支援會會長的重任。
河原露出一臉如夢初醒般的表情。
臨別之際,笹因並未忘記叮囑我。
母子倆彼此對望著。隨後,兩人緊緊擁抱在了一起。長年來的間隙,在相會的瞬間煙消雲散。這場面,讓眾人也感激涕零。
「是的。」
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每說一句話,我內心之中的興奮也隨之變大,再也難以抑制。
河原因英須有的殺人罪名而遭受了審判。成人之前的我對此一無所知,可以裝成個孩子,對此不聞不問(或許也不應該不聞不問),但如今我已成人,必須出手救援無辜的河原。
「我還會再來的。別想著去報警,我隨時可以把你殺掉。」
「說來慚愧,當時我喝得爛醉,實在是記不清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與信同封的那張地圖上。地圖就畫在報紙的折縫廣告背面。蠶絲之森公園在面朝青梅街道的一側有道門,進門之後有道人工的大瀑布。背後小山的杜鵑叢里有處帶X的印記,據說那隻工具箱就埋在那裡。
要不匿名送給警方吧?不,這樣也不行。警方是絕不會相信這種不著邊際的事的。
為何到了現在,我又會想到要把這件事給宣揚開來呢?因為當時我就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即便不會對我興師問罪,卻也會讓我如今的立場變得糟糕。
「簡單說來,就是幾個人圍著河原站成圈,其中一個一掌推開河原,之後另外一人再把踉蹌著向自己跑來的河原向另一側推開。不停重複。估計他們覺得對待河原這種惡棍不必手軟,而且也不會有人為他鳴不平的吧。常人之中,估計也沒人會相信現在的日本會使用這種封建時代的刑罰的吧?」
繞過拘留所的正門,她向著會面所走去。在會面接待處前的慰問品店裡,她給他買了便當和蘋果。她本想買些更好的蘋果,但除了拘留所的慰問品店裡的東西之外,其他東西是禁止攜入的。蘋果看起來並不可口,但畢竟拘留所里可買到的種類有限,估計他應該也會感到開心的。
直到最後,前刑轚高山都一直得意洋洋的。心裏抱著「如果讓我攤上這麼個上司的話,我肯定會受不了」的想法,我起身告辭,離開了高山忠義的宅邸。
「我也是干這行的,這樣的事是沒法兒讓我吃驚的。實際上,以前也曾有過與死刑犯結婚,或是把無期徒刑的犯人收作養子的例子。」
生下鬱江時,鬱江的母親便因產褥熱而死,而一手將她撫養成人的父親也在五年前死於胃癌。比自己年長十五歲的大哥去了大阪后便再沒回來過,二哥至今依舊消息全無。以往每年就只有在上墳時才能在故鄉見到他們,而最近幾年,他們連上墳時也不再回來。
「哦?中立啊。」
「如果你敢把這件事給說出去的話,那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小子,我這話可不是在和你開玩笑,是認真的哦。」
上午十點,看著法庭內的攝影師全都退場后,法官莊嚴地說了一句「被告人上前」,河原向著旁聽席默默行了一禮,緩步上前。
「哦,是《周刊Topics》的人吧?等你很久了,快進屋吧。」
我在佐竹的正對面坐下身來,掏出了香煙。
「不,倒也算不上什麼問題,只不過支援會本來的目的,是為了與警察。國家權力的彈壓對抗,其救援活動主要是圍繞著遭到不當逮捕的學生們展開的。」
當時我縱火的對象,大多是在學校里欺負我那些傢伙的家。我在那些傢伙的家門玄關口放上浸過汽油的報紙紙團,點上火,之後就立刻逃走。當然了,我也不想讓對方的家被徹九九藏書底燒毀。只要能夠稍微燒起來一點,頂多也就只是把圍牆給熏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第二天早晨,看到那傢伙陰沉著張臉,我就心中感到滿足。然而,一旦被縱火的魔力給附了身,也就不可能會僅滿足於此了。縱火的嗜好也隨之再次升級。或許只有人的死亡才能阻止我的暴走,然而幸運的是,每次火勢蔓延到家門前,人們就會把火撲滅,因而從未引發人員傷亡的事故。
「可後來河原一方又提出上訴了啊?」
打那以後,恢復了自信的捜查方便再次開始每天對我嚴加拷問。就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間,我便已「招供」了罪行。我只覺得身心俱疲,連白天與黑夜都分不清,整個人陷入了夢遊狀態。在這種最糟不過的狀態下,我陷入了警方與檢察方合夥設下的陷阱當中。
我知道自己的行為是犯,罪,那對方是不是也犯了什麼罪呢?如果他的確犯了罪,那麼究竟是怎樣的罪行呢?我想破了腦袋,卻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怎麼了?」
「啊,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同居者樋口佳代女士。」
「嗯。我知道了。要是我這模樣被人給拍下來,讓學生看到的話,那可就顏面無存了啊。」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到底怎麼樣吧?」
說完,笹岡點了杯大吉嶺茶。我也跟著點了一份同樣的茶,之後又加點了一份櫥窗里的那種蒙布朗蛋糕。
「你喝不喝酒?」
「搞不好我還能挖到什麼寶物呢。」我看了看久美子的肚子,微微一笑,「孩子自不必說,事件的消息或許也會從天而降。」
聽過法官的宣判,我的心中感慨萬千。
「剛才您說的這番話,可以讓我拿去寫成報道嗎?」
有一段時間,我的精神甚至混亂到了對支援會的人避而不見的地步,但在與一位女性結識之後,我的心就彷彿融雪一般融化了開來。自打出生以來,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男女之間的關係不僅只存在於肉體上,在精神上也同樣有著結合點。那位女性的名字叫做森山鬱江。後來,我們結婚了。
這件新的證據,對河原輝男的控訴審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考慮到當時的年齡問題,法庭對村越健一郎的縱火罪行並未進行追究。然而其代價就是村越失去了現任的職位,在社會中遭遇了沉重的打擊。即便如此,他還是鼓起了勇氣,作為證人在控訴審中出庭作了證。
「你撒謊。我可沒有干過那種事,往無辜的人身上栽贓,這種事不就是冤獄嗎?日本國內豈能容得下這等事發生?我是無辜的。」

11

這時,只聽在一旁監聽的看守頗不耐煩地說:「好了,時間到了。會面結束。」
那個身材矮小的少年彷彿是在策馬揚鞭一樣,髙聲叫嚷著「沖啊,隼」。長年來一直塵封在記憶角落裡的那一幕,在看過這封信之後,一下子浮現在了意識的表層之上。尤其是在舞被殺的那天夜裡。那一絲嵌在腦海夾縫裡的細窄記憶,一直在等待著機會,希望有朝一日能夠一口氣浮上意識的表層來。而舞被殺時的那種喪失感,與過去的記憶一道,再次蘇醒了過來。
我明明就沒有干過那事,而警方卻向我展示了一堆「決定性的」證據,我的臉上驟然間失去了血色。高山刑警看出了這一點,一臉奸笑地對我展開了逼供。
「坦率地說,見過他本人之後,我的觀點也發生了些許改變。」
半夜裡忽然醒來,耳畔響起火車經過山谷時的響聲。那是一趟從青森開往大阪的卧鋪特快。曾幾何時,她打開窗,遠遠眺望著婉蜒的鐵道。開始,傳來的是一陣火車在隧道中駛來的振動。站在窗口遠遠望去,只見漆黑的火車拖著長長的尾巴出現在隧道外,轟鳴著向西飛馳,其後又立刻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之中。自打那一天之後,每到夜行列車駛來的時刻,她便會自然而然地從睡夢中醒來。
說到這裏,笹岡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我的反應。
「高山先生,你覺得河原就是連續殺人案的兇手?」
他下手時毫不留情。我痛得無法忍受,想要逃開,可他依舊不依不饒,揪住我不停地折磨。在此期間,髙山刑警一直盯著我看。我怒上心頭,再也忍不下,一把推開了年輕刑警,「畜生,我才懶得跟你這種毛頭小子廢話呢。」
由此,我越發堅定了要抵抗到底的決心。對於當時那個孤立無援的我來說,就只能用這樣的辦法來抵抗了。媒體上登載的那些有關我的壞話,全都是警方放出的有利於他們自己的情報。我就只能用這種辦法來告訴世人,那間密室里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
「您知道河原為什麼要給我寫信嗎?」
「不,我不知道,不是我乾的。」
接著,刑警又讓我畫一下房間的俯瞰圖。我拿起筆來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番,之後就嚷著說我頭痛,把筆給扔到了一邊。我知道刑警們當時都很在意我的態度,所以我也就樂得如此。吃過飯,休息了一陣之後,「嗯,房間的這裡是這樣的,鋪蓋在這裏。這裡是柜子,這裡是電視。那女人當時就睡在這裏。」
等到人影沿著小路消失在中野站方向之後,我跨上「隼」號,全速蹬了起來。這時候,我發現路上落了件東西。撿起來一看,才發現那是根用布包裹著的棍棒似的東西。或許那東西不是我的,但當時我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也分不清這麼多了。我想這些證據之類的東西,要是不把它們帶走的話,日後或許警方會從這些東西查到我頭上,於是我便把那東西插|進自行車的側兜里,一溜煙地逃離了現場。
「這事剛才你已經說過了。」
「可別怨我啊。」男子不停扭動著腰身,一股強烈的狐臭熏得她幾欲作嘔。「爽啊,爽啊。」
高山現年六十七歲,正巧就住在距離現場很近的杉並區的和田。從警方部門中退職之後,他曾到新宿的一棟大樓里給人當了五年的門衛,但後來因為腰疼的老毛病惡化,在兩年前辭了職。
「安靜點兒。只要你老實待著,我就不會傷害你的。」
「檢察方太過懦弱了,居然會判定難以主持公判。」瀨戶田內心的憤怒溢干言表。
「抱歉,大姐。我自己也不想這樣的。我實在是壓抑不住自己了。」
「你是說,那件連續殺人案的事?」
「怎……怎麼會……」
重回社會之中,卻難以找到改過自新的機會,這一點把丈夫再次逼上了絕路。所以,在贏得丈夫的無罪釋放、還丈夫清白之前,她都會一直努力堅持下去。丈夫的手記一話雖如此,也只是用打字機打出來,拿訂書機給訂成的簡單裝訂——然而,就在即將完工之時,幸運女神卻向著她和他展露了笑容。一個《周刊Topics》的雜誌記者主動接近了她。
年輕刑警看似和藹,可一旦發起火來,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見我依舊沉默不語,他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擰住我的胳膊,用膝蓋使勁兒撞,嘴裏還嚷著:「渾蛋,給你點面子,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他這樣的拷問,是不會留下半點痕迹的。
鬱江滿身大汗地驚醒過來。噩夢的餘韻就彷彿煤焦油一樣,緊緊粘附在腦皮膜與夾縫之間。
「有證據嗎?」
用電話與髙山取得了聯繫之後,對方說自己平日也沒什麼事,隨時歡迎我前去。高山家就在過了環狀七號線的髙圓寺陸橋的蠶絲之森公園的背後。與該案相關的人居然就住在這麼近的地方,這一點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對久美子的勸阻充耳不聞,用腳試了試地面是否牟固,在樹叢中四處遊走。因為當時埋下工具箱的只是個念初中的孩子,所以用的大概也就只是園藝用的小鏟子。這樣一來,要在如此堅固的地面上挖坑,其深度也可想而知。
——您此刻的心境如何?
「哦?要把這個頭條新聞立刻報知給聱方嗎?」
估計笹岡對這件事也已經有所耳聞。
眼看該問的也差不多問完了,我啪地一下合起了手冊。
「怎麼?」瀨戶田一臉訝異的表情。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最近都一直沒能顧得上你的事,所以想帶你出來呼吸口新鮮空氣。」
新自行車的名字叫做「隼II號」。跨在群青色車體的隼上,發出勇猛向前的口號時,他就能沉浸在英雄的感覺當中,忘記那些令人心煩和不安的事。
不過據說她似乎與人偶劇團中的人有染,在幾年前分了手。離開人偶劇的馬戲團,似乎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她究竟是為了填補心靈的空隙而接近河原輝男的,還是純粹為了拯救身負冤罪嫌疑的死緩犯人之心而接近他的?或許兩種可能都有。
「對,如果警方不行的話,就由我來下手,懲治河原。」
「那,後來你有沒有和那上司分手?」
笹岡把食指伸到了離我鼻子只有幾公分的地方,之後又變魔術般地把手收回到了桌下。
來訪者住宅:
四月一日,河原鬱江便因興奮而夜不能寐。
「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說些什麼。」村越使勁想關起房門,但我並沒有縮腳。
「當時,警方在關押了河原二十三天之後,就應當立刻釋放他的。」

06

瀨戶田的講述讓人覺得意味深長。或許是因為在高中做語文老師的緣故,他講話很有技巧,沉穩而頗有教養的嗓音,反而凸現出了他那段苦惱的歷史。
「打檯球?」
「是我。能娶到你這樣的好女人做老婆,簡直就跟在做夢一樣。」河原的低聲啜語,讓她難以動彈,只感覺到身上的睡衣被人脫去,內褲也被粗暴地扒下。丈夫的舌頭粗暴地塞進了她的嘴裏,感覺就像被強|奸一樣。
「太好了。媽媽我一直都在替你擔心呢。」
他的話與公審時說的沒有半點區別,這不禁讓我感覺有些失望。要讓警方聽信這種暖眛不明的話,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一審時,檢察方也曾指出過他這話說得模糊不清。然而,問題的關鍵卻並不是他當時的不在場證明,而是在於河原所說的蒙受了不白之冤。如果想要昭雪他的冤情,首先得把真兇給找出來,其次還得證明他是冤枉的,推翻之前他自己的供詞,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瀨戶田的問題意味深長。母親一臉悲傷地低垂著頭,而女兒卻毅然地挺起胸來。
我在信中夾了一張當年埋藏改錐和信的地方的地圖,但請你們替我保密我的姓名。那地方就在瀑布後山右邊的第二棵杜鵑下邊。過了十年時間,或許那個塑料制的工具箱早已厲壞,不過我想應該還會殘留。
我徹底失去了理智。明知這樣下去情況會很不妙,但我還是被一步步地拖向了無底深淵。
睜開眼,只望見窗框里男子的背影正在漸漸遠去……。
當天,她就帶著蓋有河原輝男印章的結婚申請,到杉並區政府的辦事處辦理了正式的結婚手續。
這話完全就讓人摸不著頭腦。
「五十嵐先生您也覺得不大可能的吧?因為您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話。」河原一語道破了我內心的想法。看我打算開口否認,河原攤開雙手,示意讓我冷靜,「不,不用。換作我是您的話,我也會這麼想的。」
「河原本人給我寄來了一封說他是無辜的信。」我把談話切入了正題,「信里的大意,主要就是在聲稱自己是冤枉的,雖然他的確是個小偷小摸的慣犯,卻從來都沒有殺過人。之所以會不停地改變證詞,也是為了避免遭受搜查方的拷打而想出的辦法。」
負責記錄的刑警把我的口供全都記錄了下來,遞到我的面前。
「我又沒看你。」
儘管我把最終的判斷權交給了佐竹,但回到家后,我還是帶著久美子去了趟蠶絲之森公園。妻子如今已經懷孕四個月,肚子還不是特別顯眼。雖然之前她曾做過一次人流,為了母親的健康,最好還是盡量少出門為妙,但偶爾出門散散步,改換一下心情也挺好的。除此之外,夫婦同行也不大會讓人起疑。
「您是說,支援會的那些傢伙嗎?」
就在這時,一封書信送到了我的手上。信上並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而且字跡也難看得就跟蚯蚓爬過似的。信封里裝著一張報告用紙,抬頭寫著「致縱火犯」。郵戮記得應該是杉並南局的。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那封匿名恐嚇者寫給村越健一郎的信,除了收信人姓名的地方被扯掉了之外,信件幾乎就與當時一樣。信里寫了一些只有與案件有著很深關聯的人才能寫出的內容,絕非是由他人捏造的。
喝了幾口之後,高山的心情有所好轉,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與在水澤舞小姐之前被殺的那位女性之間沒有任何的聯繫,自然也不可能會殺她。警方發起的控訴,是有關水澤舞小姐被殺的那件事,而他們主張說,從殘留在水澤小姐體內精|液的鑒定結果上看,其血型與我的血型完全一致。這事根本就是莫須有的罪名,只會令人徒增困惑。除此之外,現場還殘留下了疑似我體毛的毛髮,但剛開始的時候,我卻根本就沒聽說有這事。審訊的時候,警方說是要拿我的毛髮去做檢查,曾經強行拔走過我身上的毛髮,莫非他們把那些毛髮拿去充當了證據?
「不,我確信是他。如果不是他的話,那你告訴我,兇手又會是誰?」
「五十嵐先生,怎麼想是您的自由。甚至就連那些被害者的親友之中,既有想要儘快忘記過去的人,也有我們這些至死不願忘記這份仇恨的人。人各有志,不過,請您不要隨意干涉他人的想法。」瀨戶田斬釘截鐵地說。
「萬一,河原在二審中贏得了無罪判決的話,瀨戶田先生您又會有何反應呢?」
「其實呢,河原輝男給編輯部寫了封信。」
沒錯,就是兇犯在行兇時用的改錐。附著在改錐上的血要不是被害者的,要不就是兇犯的。一想到這,我就不禁感到有些噁心,本想把那改錐給扔掉,可是又想不出來到底扔到哪裡去合適。
「居然只對河原這種人渣判了個無期,簡直太輕了。換了我是法官的話,立刻就給他判個死刑立即執行。」
警察們穿上塑料防寒衣,對河底進行了打撈。河底沉積了不少的淤泥,警方因此吃了不少苦。令人吃驚的是,河底的東西還真不少。月票、鍾錶、戒指什麼的,害得我還瞎擔心了一場,生怕他們真的撈上只錢包來。為了擾亂他們的計劃,我一會兒說是扔到這裏,一會兒又說是扔到那裡,不停地改變供詞。
河原輝男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瞬間,瀨戶田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他腳下一軟,膝蓋落到了地面上。雙手佇地,他不停地咒罵著上天。這不會是真的吧?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吧?不,一定是有人在故意作弄我,引我上鉤吧。今天可是愚人節。
與此同時,鬱江與河原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深。當然了,並非是在肉體方面,而是在精神的層面上。
一冤獄死刑犯,來自鐵窗內的吶喊
「河原本人給我寫了封信。」我說。
在公園的後門停下車之後,我才發現那地方離前刑警高山忠義家很近。如果事情開始由這方向展開的話,估計高山也會大吃一驚的吧。那個頑固老頭的面容再次在我眼前閃現。
「冒昧問一句,瀨戶田先生您家是在札幌吧?」
笹岡眯起眼睛,用一種彷彿可以洞悉我內心的目光看著我。
在與笹岡的這番對話之中,我似乎始終處在下風。即便臉上並未表現出絲毫的動搖來,但額頭上卻已滲出了豆大的汗珠。無奈之下,我只得掏出手帕來擦拭額頭,把手伸向裝滿水的杯子。
當時我的心已然頹廢到了極點。其中的理由雖然不便講明,但自己的身邊也發生了不少令人不快的事。當時我偶然間發現,自己只要檫著火柴,內心就會變得平靜下來。剛開始的時候,我的心中也曾有過罪惡感。但隨著縱火次數的增加,我心中的罪惡感也開始變得淡薄了起來。
當時警方是以愉竊的嫌疑逮捕的我,可後來他們的問話卻句句不離那場連續殺人案。
「我不明白您在說些什麼。」村越一口回絕了我,「請您回去吧。」
「倒也未必如此。」
「之前也曾聽說過很殘酷。」
「啊,抱歉,剛才有個糾纏不休的推銷員來。快進屋吧。」
「本庭判處被告人無期徒刑。」法官宣讀了判決書。我頗為鎮定地聆聽了宣判。相較之下,那些支援我的人似乎情緒更為激動一些。
「沖啊!隼。」
搜查方向我出示了一些無以撼動的證據。首先,就是他們從殘留于現場的精|液中查明,強|奸殺人犯的血型為O型這一點。他們還把殘留于現場的部分毛髮與從我身上提取的毛髮完全一致這一點也搬了出來。而那些體毛,是否真的從一開始就存在於現場中呢?之前他們曾經從我身上采走了一些毛髮,說是要拿去化驗,而這些毛髮也有著被他們拿去濫用的可能。實際上,我根本就沒去過那棟公寓,實在是無法相信那裡怎麼會殘留有我的精|液和毛髮。警方捏造偽證的可能性很大。

10

有人輕輕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怎麼個改變法兒?」
「開什麼玩笑。那傢伙當時一會兒嚷著早上他低血壓,容易犯困,一會兒又說飯菜難吃,抱怨個不停,而且還整天更改供詞。」高山啪地往自己手臂上一拍,手臂上留下了一點血跡,「該死的蚊子。這裏旁邊就是公司,所以蚊子特別多。」
讓我奮不顧身給你們寫信的原因,就是貴刊連載刊登的那篇有關河原輝男的冤罪問題的報道了。
結束了採訪,我和笹岡走出了那家店。下了坡,走到namaste的門前,笹岡向我伸出了手。
「去年我老婆過世,如今我獨自一人過著鰥居生活。雖然輕鬆自在,但有時也會有些寂寞。」
「估計警方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來。要是擔心的話,那就大伙兒一塊兒監視好了。不是還可以動員支援會的那些傢伙嗎?這可是個特大新聞啊。」
我和她越聊越投機,兩人開始彼此發泄很多牢騷。當時大概十二點吧,那女人突然間覺得有些不舒服,說是想要呼吸新鮮空氣。我一起付過賬,便出了門。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門口。就在身後響起關門聲,我抬腳準備下樓的時候,一樓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上樓來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長發女子。迷你裙下露出的健康白晳的雙腿吸引了我的眼球。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輕輕劃過,之後便立刻對我失去了興趣,向著樓上走去。探身而過時,她那件白色薄罩衫的胸前散發出淡淡的香水味兒。
「哎?我有這麼說過嗎?你是不是在做夢?」我突然開始裝起蒜來。
言歸正傳,說回我這次的案子上來。因為我的確沒有干過那種事,所以剛開始時我極力否認。雖然我也知道,只要做上一段虛假的自供就可以落得輕鬆,但我明明就沒幹過,又教我怎樣去承認?儘管飢餓與睏倦都讓人覺得難挨,可我卻必須堅忍。
因為當時我曾留下過指紋,而且還讓那女孩看到了我的長相,所以警方查明了此事是我乾的,而我也無法再狡辯。可是,警方的最終目的卻並非只在於讓我承認強|奸婦女的嫌疑。他們只是把強|奸婦女這事兒看成是一連串殺人事件的附帶,說到底,他們都把我當成了殺人犯。在簽署了那份我對強|奸案的供詞之後,髙山刑警接著逼問道:「好了,接著「接著說什麼?」我反問道。
「嗯,確定有點奇怪啊。」佐竹啜了口咖啡,略顯不耐煩地把杯子放回到杯碟上。
當我看到他們臉色大變,心說不妙時,早已經是為時已晚。我那句話的確把他們給惹火了。
警方當時提出的嫌疑罪名是盜竊,這事兒我以前的確也曾干過,無奈之下,我只好跟著他們去了杉並署。可到了審訊室之後,警方卻對我進行了逼供,不停地質問我之前那起連續發生的強|奸殺人案的相關情況。
火勢蔓延到垃圾袋上,漸漸變大,這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女子的悲鳴聲。就在我擔心被人看到,轉身想要逃走的時候,那家酒吧對面的一棟公寓里跳下了一個黑影,從我頭上飛身向我撲來。當時我萬念俱灰,以為自己被人抓住了。
「我相信他就是兇手。除了他之外還可能是誰?現在這樣子,根本就無法告慰姐姐的在天之靈的。」
「話雖如此,當我在法庭上看到河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時,我覺得自己寫得並沒有錯。而剛才見面時,他給我留下的那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態度,卻又讓我大吃了一驚。他給人的感覺似乎知書達禮,而且性格也很溫和。」
「喂,五十嵐君,你沒事吧?」
回到茶室里,高山一屁股坐到已經變得癟平的坐墊上。
「對,對方自稱曾經看到過縱火現場,說縱火者的名字叫做村越健一郎,住址是某町某公寓。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會在這裏出現。對方似乎從我在連載報道里提及到你這一點,看出了你曾給我寫過信的事。」
與河原鬱江當面接觸之後,我並未感覺到半點可疑。非但如此,對她還頗有好感。前不久,她還與同伴一起組了個人偶劇團,以志願者的身份到敬老院和福利院進行慰問,周日時給住在附近公寓、卧床不起的老人們送去便當,幫忙做些家務。不論問誰,都會說她是個好人,當時她留給我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即便在與她交談過之後,這一點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你打算怎樣戰鬥呢?」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一起去用餐吧。」
哎?怎麼回事?夢境與現實之間,朦朧的意識發出了危險的信號。窗戶大開著,外邊是一片四角形的漆黑空間,就恍如今早的那場夢一般。
「我全招。再來說說那個我在公園裡殺掉的女人的事吧。上次我也提到過,說我曾把一個女的拖進公園裡殺了。當時,我順手拿走了她的錢包。錢包里裝了兩萬日元左右的現金,拿走現金之後,我把錢包扔到了善福寺河裡。」
村越如今已經成為公司職員,那麼不等到晚上的話,就沒法見到他本人。於是,我決定直接到他住的地方找他。看過中野區的地圖,我査明大和町與杉並區相鄰,最近的車站是高圓寺。
「五十嵐先生你覺得河原是無辜的嗎?還是說,你覺得見面時河原是在故意演戲?」
被告人河原輝男兩手扶膝,低垂著頭。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地擦去了眼淚。
「對,的確如此。」
(五十嵐友也)
「當時的那個少年就是你。今天來到這裏,我確信了這一點。」
「嗯,反正我估計自己這輩子都是出不去的了,你要是喜歡上了其他人,準備和對方結婚的話,那你隨時可以和我離婚。要是你不介意這一點的話,那我就接受你的提議。」
「叛徒,你居然向人泄露了秘密。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給殺掉的。」
自打年輕時起便頻繁地出入于監獄,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兒,隨意濫殺無辜,從不會受到半點良心苛責的冷血之人一這就是他們在公眾面前塑造起的河原輝男的形象。而那隻能通過媒體來了解相關信息的被害者親友和普通民眾,也大抵屬於這一方。
這是件真事兒。我開始講述起了另外的一場案件。八月三日半夜一點左右,我看到中野區和町三丁目一棟公寓的二樓上也開著窗戶,於是便從花壇跳到陽台外,用引體向上的動作翻上了陽台。
我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或許是我這人天生反抗精神的緣故,一旦心裏憋了火兒,就會忍不住說些廢話出來。
放棄原判,對被告人處以五年有期徒刑。有關殺人及於現居住建築物等地縱火等案,被告無罪。
說完,兩人對望了一眼,相視而笑。
我必須時刻站在中立的立場上說話才行。然而高山前刑警卻並未降低語調,仍舊口沫橫飛地不停指責支援會。
河原的採訪過後,律師們又表現了一番撤除冤獄溫床的代用監獄的強烈意願,新聞節目便結束了。
(河原鬱江)
我開始以具體的感覺供述起來。高山刑警知道,如果在這種時候惹毛了我的話就麻煩了,所以他也對我言聽計從。估計他以為這一下子我也就徹底繳械投降了。
負責的刑警讓我畫一下地圖,於是我便畫下了從阿佐谷車站過去的路線圖。畢竟我對當地的地形很熟,所以三兩下就給畫好了。
隔著玻璃,可以看到河原那雙朝拜似的緊握在一起的手,正痙攣般地微微顫動著。
「對,在拘留所里時,我和一名一直支持我的女性結了婚。」

08

聽我說不喝,他說了句「抱歉,我要來上一口」,之後起身走到裡邊的昏暗廚房中,拿了一隻碗和一升瓶出來。我默不作聲,看著他把瓶里的酒倒進碗里,開始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笹岡良三上身穿一件唐草花紋T恤,下身一條牛仔褲,年紀約二十七八。儘管身材矮小,卻給人一種敦實穩重的感覺。雖然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有種商人的感覺,但在那雙雙眼皮大眼睛的目光之中,卻有一絲打量的味道。
「的確,在他遭到逮捕時,我確實寫了不少過分的話。雖然那些報道是我基於警方公布的消息和我自己展開的調查寫成的,但這並不能成為借口。」
(河原輝男)
重新振作起來之後,我的內心發生了某些變化。或許該說是一改前態吧,面對之前警方採取的那些卑劣手段,我想出了一個對他們還以顏色的辦法。那就是說些虛假的口供。之前我也曾用這種辦法,讓警方陷人到重重迷霧中去。當時對方的反應讓我感到很有趣,所以這次我打算做得更徹底些。這就叫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現在明白新聞報道有多靠不住了。」
「哦,原來如此。」
被訪者姓名:
為了方便行竊,我穿戴上工作時用的帆布手套和厚布襪,拿上球棒,披起了黑色的風衣。那房間就在二樓的角上,我沿著雨檐,很輕鬆地就爬了上去。儘管我也不清楚那房間里住的是什麼人,但我卻真的想提醒屋裡的人一句,這樣子是很容易出事的。剛爬上二樓,屋裡就有人問了句「是誰」。如果這時對方叫嚷起來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我索性打開窗戶,翻進屋裡,用球棒指著屋裡那女的說:「安靜點兒。我不會傷害你的。」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說完,我向對方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說句實話,其實我也是河原輝男那件案子的受害者。」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那女人發現我在看她之後,氣勢洶洶地沖我問道。
「感謝眾位。」河原高聲說道,「能夠再次品嘗到美酒的味道,這感覺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那天晚上……」
「對方是你在酒館里偶遇的女性?」
「那是當然。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的,而且我也早已下定了和他斗個你死我活的決心。」瀨戶田緊緊握住了桌上的雙拳。
「也沒有啦。」我撓了撓頭,「但你可不能自暴自棄啊。你還年輕,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高山刑警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回想起之前刑警曾問過我事情是不是如此這般,死者當時是不是這樣死去的,還有我當時是不是從某處潛入的這類問題。這就是所謂的誘導口供,只要和冤罪扯上了關係,就必定會有這樣的問題出現。我乾脆將計就計。
《人又不是我殺的!》㈢(抄)
「可是,在見過河原之後,我的信念也開始發生了動搖,懷疑這案子或許是起冤案。」
「這家店的紅茶,味道很不錯。」
村越離開公寓,騎著五段變速的愛車,走上了夜晚的街頭。那段被黑暗所籠罩的狹窄小路,就是他的朋友。以前如是,現在如是。
「那你是否還記得年紀或者身高之類的呢?」
——對幹警方與檢察方的捜查,您有何感想?
一冤獄死刑犯,來自鐵窗內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