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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視覺陷阱畫 波瀾

第二章 視覺陷阱畫

波瀾

「很抱歉,髙山先生,這事是你誤會了。這對耳環是我送給河原先生的禮物。」
「對。來不了的人也就沒有必要硬請了,只要能湊上五六個知心之人也就夠了。何況你那裡地方也不大。」
「請問五十嵐久美子女士是您的家人吧?」
爬起身來,腦袋裡似乎還有些暈暈乎乎的。中央線高架上飛馳而過的電車聲音,就彷彿望火樓吊鐘的警鐘一般,在腦袋裡咣咣直響。河原跑到自來水龍頭旁,灌了一大口水。好不容易清醒了幾分,這才看到阿三裹著毛毯,就躺在旁邊的長凳上。
滿臉痤瘡痕的長發店員投來冷漠的目光,機械僵硬地用紅光掃了一下商品的條形碼,收下貨款,找了零錢。夜班,每小時九百日元。再過幾個鐘頭,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排在這位中年大叔身後的那女孩,長得倒挺漂亮的呢。
儘管高山已經感覺到眼下的情形對自己很不利,但他似乎還是不準備放棄。
「你這樣拚命幹活的話,今後可會吃不消的。」遠山敏子衝著他的背影說。
河原咋了咋舌,向著車站的便利店走去。雖然時間已是半夜,雜誌賣場里卻到處都是年輕人,入口處也聚集著一群蹲著的年輕人。
緒方把河原帶到了南口拱廊街的一家日式料理店。之前河原也曾在門口路過幾次,但一看排場,河原就知道自己是消費不起這種高級餐館的。
另外,這星期天的事也讓他感到無比鬧心。該怎樣拒絕支援團體的那些傢伙們上門來呢?這件事就彷彿一隻五月的蒼蠅一樣,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飛來繞去,讓他感到無比心煩。
聽醫生說沒必要整天陪護,我的心裏鬆了口氣。為什麼會鬆了口氣?究竟是因為妻子的傷勢並不像想象的那樣重,還是因為不需要整日陪在她身旁?我無法判斷。大概兩者都有吧。
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或許剛才那趟就是最後一趟電車了。沿著不見半個行人的冷清街道,河原一路向著公寓走去。估計鬱江應該已經睡了吧。
遠山敏子瞪圓的雙眼中充滿了好奇。河原並沒有理會她,而是站在玄關口,眼望門外。
「嗯,嗯。」河原支支吾吾地回答。
「叫『三郎』。大伙兒都管我叫『阿三』。」男子一邊揉著腰,一邊在長凳上坐下身來。
「我知道。我說。」河原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老實說,當時我在新宿的風月場所里玩兒呢。」
自從姐姐水澤舞被河原輝男殺害之後,水澤綠一邊照看因打擊過大而病倒的母親,一邊在當地的幼兒園裡做老師,至今獨身未嫁。在一審法庭判定河原無期徒刑之時,她曾在法庭里髙聲呵斥河原是「禽獸」。這一幕給瀨戶田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在控訴審上河原被判無罪時,表現最為憤慨的也是她。
高山把手伸進河原的胸前衣兜,掏出了耳環。萬事休矣。河原此時已然徹底慾望。可事情的發展,卻向著他從未想到過的方向展開了。
「醜話說在前,我可沒這麼干過。」我突然火了起來,聲音也隨之變得粗暴。
「沒事兒,干過工作之後的酒,喝起來才香啊。」
婚後的生活,並非是光靠同情就能維持下去的。
「沒事的。」笹岡笑著點了點頭,「不過下次可別再犯了哦。他那樣的人,不知還有多少都在盯著你呢。」
鬱江搖了搖頭,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來。
「一想到那事或許是他乾的,我就全身抖個不停。」
「沒。我們才剛結婚不久。」
「我都沒見過她,而且除了她人在名古屋,已經嫁人之外,對她可謂一無所知。」
「抱歉,不行就是不行。其實呢,我自己也不喜歡接受採訪的。若是讓那些對我不太了解的人看到的話,肯定會以懷疑的目光來看待我的。如今就連和我一起上班的大嬸兒,都不太清楚我的身份。要是讓她看到報道的話,她肯定會整天纏著我問東問西,然後再把消息散布出去,搞得阿佐谷盡人皆知的。」
他回到電腦旁,繼續做事。
警方必定是因五十嵐久美子遭暴事件,對河原展開了秘密調査。犯罪現場殘留有罪犯的物品,作為判定用的材料,需要一些河原的唾液。作為證據,採用DNA鑒定這種尖端技術,這樣做是否妥當,刑警高山不得而知。但如果能更早些採用的話,或許河原早就成為殺害水澤舞的兇手了。在日本,首次採用DNA鑒定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之後的事,感覺似乎晚了十年。
妻子的嘴角邊浮現起孱弱的微笑,剛剛還在吃早餐呢。狀況似乎並不像看起來那樣糟。
「當真。」
「為什麼要離婚?」
回到家裡,衝過澡后我就立刻躺下了。八點起床,隨便胡亂吃些早餐,帶上給久美子換洗的衣服,我便再次前往了醫院。
「窗帘開著。窗帘開著。」
「非得在家裡不可嗎?」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審犯人似的。河原的臉刷地一下就拉長了。
將近兩點時,高山站在了河原輝男公寓的門口。抬頭看看二樓,厚厚的粉色窗帘緊閉著。家裡肯定沒人。從一旁的樓梯上樓,高山在河原家的門口停下了腳步。房間號203,位置正處在五間房的中央。
《每朝新聞》報上,登載了有關河原輝男的專欄。
據刑警說,現場是在公寓附近數百米的地方,對方正打算把我妻子拖進公園的樹叢里去。當時恰巧有個回家路上的工薪族路過,大叫了一聲「住手」,襲擊者便逃走了。
他回來了。久美子是真心愛著友也的。可事情卻總是事與願違,令人心急如焚。齒輪一旦走岔了,就很難再讓它恢複原狀。一旦缺了齒,那麼齒輪上的齒就會一個個崩落,變成難堪的圓形。自己已經站在了崩壞的邊緣。
「你是說,或許襲擊你的人,就是河原輝男?」
嘴裏不停地念叨著,河原沖向了樓梯。剛爬上樓梯,面前的房門突然打開,河原為了避免撞到門上,險些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子探出頭來,驚呼一聲,倒吸了一口氣。
阿三已經不在了。
「我好心好意……」
「失去舞的時候,是久美子填補了我內心的空虛。在這一點上,我雖然很感謝她,但對我而言,久美子終究只是舞的替代品。」
「家裡有人嗎?」
「毎次都是她打過來。」
(本報訊·緒方賢一)
「放開我,骨頭要斷了。」
印刷體的文字就此結束,接下來則是一段手寫的文字。不知是因為寫得匆忙,還是為了讓人無法辨認出筆跡,總之那些手寫的文字很難辨認。
「這是事務所的偵探搞的嗎?」
「她回娘家去了。」接過笹岡手中的杯子,河原輝男輕輕啜了一口。

09

高山抱起阿玉,把它緊緊抱在懷裡。阿玉開心地喵了一聲。
蹲在地上,兩手抱頭的男子發出了顫抖的慘叫聲。河原一把揪住男子的襯衫衣領,把對方拽到了光線明亮的地方。燈光之下,河原看清了對方的面容。看樣子似乎是名流浪漢,年紀在四五十歲之間,即便說他已經有六十歲,估計也會有人相信。那男子下顎尖瘦,賊眉鼠目,目光之中帶著一絲畏懼。
看過《河原輝男的一天》之後,前刑警高山忠義趁河原不在家中時,闖入了他的家裡。高山在冰箱中發現可疑肉塊,在洗手台洗手時,遭遇歸宅后的河原輝男的襲擊,氣絕身亡。
這傢伙死在了自己家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屍體的身旁,掉落著警棍和手銬。
在高山忠義看來,在河原輝男公寓前的路上採集河原唾液的警察的身影是那樣地可靠,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人影之中,同樣也有高山後輩的身影。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今天就先睡了吧。儘管他憑感覺察知了自己身後有人跟蹤,但現在他卻已經沒有去把對方揪出來的那份氣力了。
8點30分河原離開公寓。
在電視新聞里聽到判決時,高山一時間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那是晚上七點的新聞。當時他正在茶室里吃烘乾的竹笑魚乾,聽到新聞,他一驚之下把整條魚都吞了下去,還被魚刺卡住了喉嚨。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那是他在退休之前經手辦理過的一件重要案件,他對這件案子有著一種特別的感情。即便退休離開了警局,他也時常在關注著審理的動向。這算什麼事兒?法官是不是瞎了狗眼了?喂,檢察官,你們倒是打起精神來啊!他不由得厲聲叫嚷。當電視上播出無罪開釋后河原輝男面對記者開口大笑的特寫時,高山覺得這世道也徹底完蛋了。過了一星期,那根魚刺依舊卡在喉嚨里。每次吃東西,他都會回想起那不當的判決,心裏痛苦不堪。
「我可沒瞎猜。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我的嗓音變得高亢起來。雖然我自己也想控制一下情緒,結果卻失敗了。
對河原輝男而言,回歸社會的難度要比想象中的大上許多。在長達十多年的拘留所生涯中,世間的發展與變化令人感到眼花繚亂。儘管拘留所里同樣也能從報紙上獲得某種程度的情報,但他卻從未親身體驗過泡沫繁榮的時期,也同樣對其後的泡沫崩潰毫無半點實感。這樣的感覺,簡直就像是童話傳說里浦島太郎一樣,令他身邊的亞裔外國人驚訝不已。
「別說了啦。」久美子打斷了我的話,「為了這種事爭吵,又有什麼意義?我很快就能出院了,用不著你擔心。」
「你這話當真?」
「警方會相信你這番話嗎?」
高山自己在現役時,就曾經帶頭審訊過河原。直到現在,他也一直堅信河原就是那場連續殺人案的兇手。那渾蛋一直往返于鐵窗內外,積累了不少的鬼點子歪主意。審訊時回答總是支支吾吾,不停地隨著心情的好壞篡改證詞。而這在支援他的一方看來,又成了捜査方不停對他施壓造成的結果。的確,在高山年輕氣盛、血氣方剛之時,或許確實在審訊時有過一些過火的言行。儘管他並不否認這一點,但他卻向來認定自己有著一雙能分辨善惡、看穿真偽的火眼金睛。除此之外,他還有種長年來培養出的直覺。所有的一切都指明,河原輝男就是兇手。雖然起訴時就只用了殺害水澤舞一事來作戰,可結果卻是一審無期徒刑,控訴審時情勢逆轉,無罪開釋。
當她感覺到危險,扭頭回望的一瞬間,一樣沉重的東西已經衝著她的後腦揮落而下。她條件反射似的閃開身去,攻擊扑了個空,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脖頸上。即便如此,那沉重的一擊也足以奪去她的意識了。
「可我該怎麼跟我老婆說呢……」
明明已經冤案昭雪無罪開釋了,可周圍的人卻依舊用懷疑的目光觀察自己。看來笹岡的話並沒有錯,最近一段時間里,還真得好好約束一下自己。
河原的雙眼中閃爍著憎惡的光芒。翻起的黑色POLO衫的衣角下,露出了黑色的胸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血腥味兒。
寄件人:五十嵐友也
「阿玉,你上哪兒去了?」
「老公,今天回家吃晚飯嗎?」這天早晨,久美子向著在玄關處穿鞋的丈夫問道。
經由支援會的委託,河原也曾兩次講演過代用監獄里的審訊狀況。面對聽眾,河原緊張得聲音尖銳,腦袋裡就跟糨糊似的,丟了大丑。雖然會長笹岡良三說他那種木訥笨拙的演講反而增加了內容的真實感,令聽眾們大為觸動,但這樣的話對他而言起不了任何慰藉。打那以後,河原便不再接受講演的邀請,而笹岡也再沒強逼著他出席。
河原飛跳起身,一腳踹到了那個蹲在籬笆旁的影子上。穿著便鞋的腳上,傳來了踢到什麼軟綿綿的物體上的感覺。
「對。」我的聲音中有意帶上了一絲怒火。
河原嘁地咋了咋舌,順著剛才的路原路返回。阿三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打瞌睡。在那條長凳下邊,河原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他撿起鑰匙,並沒有吵醒阿三,回到了自家的公寓。
醒來時,房間里已經變得昏暗,涼颼颼的晚風從大開的窗戶潛入屋裡。酒已經徹底醒了,就在他爬起身想去開燈時,他才發現飯廳里亮著燈,燈光一直照到了卧室。

11

流產……這下子,所有一切都泡湯了。她很清楚,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丈夫的愛。其後的兩年裡,兩人雖然沒有離婚,卻一直過著戴面具的夫妻生活。
我對河原的粗野無禮感到有些煩火。河原的模樣,與十四年前我和水澤舞在他公寓外遇見他時,基本就沒什麼變化。看上去就像是在破罐子破摔,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似的。
「是這麼回事啊?我就說她今天怎麼回家這麼晚。」
久美子皺起了眉。河原邁著蹣跚的腳步,走到了我們面前。
如果此事屬實,那河原的人格果然存在問題。回自己家,居然還從外邊偷偷潛入?屋裡傳出女子的慘叫,那他襲擊的不是自己的妻子嗎?河原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呢。如果不想點辦法治治他的話,他遲早會闖下大禍的。
對每一封來信,瀨戶田都會一一回復。尤其在看到後者時,瀨戶田往往都會以一句「您是否有過被人以暴力奪去子女生命的經歷」開頭,懇切地向對方說明被害者會的活動宗旨。
「你聽好,別在我面前撒謊。不管在誰看來,那都是在行竊。如果不是我給你打圓場的話,你早讓高山拽走了。」
久美子趴在地上,向前伸出右手。幸福從指尖滑落而去。幸福,啊……失去意識的瞬間到來之前,她的腦海充滿著莫名其妙的想法。
「河原先生,差不多了吧?我該回去了。我妻子今天才剛出院。」要是再繼續待下去的話,或許我會忍不住對河原厲聲呵斥,所以我拿起了脹單。
「兩碼事。夫婦之間,應該在精神層面上有更多的交流。而你卻只對我的身體……」
嘴裏不停咒罵著,高山雙膝跪地,站起身來。膝頭也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右膝險些撐不住滑跌,高山連忙用手撐住洗手台。他咬著牙站起身來,擰開水龍頭,先用溫水衝過沽著血的手,之後又擦了擦臉。終於擺脫了那股令人不快的鐵鏽味兒,他用自己帶來的毛巾擦乾了臉上的水珠。
笹岡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河原啞然失語。連他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目光中的那份恐慌。
「抱歉,我也是一時迷糊了心。」河原低垂著頭。
「其實啊,鬱江似乎很不爽這事,第二天就離開家了。」
男子粗壯的聲音,把河原綁縛在了原地。行竊現場並未讓人發現,心裏一放鬆,方巾就在河原的掌中推了開來。
拿到手的薪金,河原都會儘可能地積蓄起來。儘管提倡人權的集會時常會有人來請他,可他卻不撞辭令,很難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口來。
由這些跡象引導出的結論,那就是:河原鬱江並未離開過公寓。此事必須得親眼確認一下才行。雖然高山並不清楚警方是否已經對此起了疑心,但如果起了疑心的話,他們應該已經闖入河原的公寓調查過了才對。只是對方既無嫌疑,上頭也沒有下達逮捕令,擅闖民宅是違反法律的。如果他們的這種違法行為讓笹岡良三這類的人權主義者撞見的話,那豈不是成了他們大肆宣揚的攻擊材料了?
「是個男人嗎?」
妻子的目光開始奇怪地顫動。大概是因為想要仰天躺著,翻身時碰到了脖頸的緣故,只聽她輕輕呻|吟了一聲。
下班時間,河原輝男決定什麼地方都不去,直接回家。憑藉全國性報紙的威力,看過那篇小專欄的人數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走哪兒都會有人和他打招呼。是在那家大樓物業公司上班的傢伙。「哎?我都不知道呢。」這樣子在背後竊竊議論都還算好的了,有的人甚至乾脆一臉狐疑的目光,避開他走路。
標籤上寫的價格是兩千五百日元。說不上便宜,卻也算不得太貴。河原掏出錢包,卻發現裡邊就只裝了兩千日元和一些零錢。他不禁哂了咂嘴。現在返回公寓去拿錢也挺誤事的,自己也懶得改日再來了。河原看看周圍,見沒人盯著自己,一邊裝成用手摳鼻子,一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耳環揣進了胸口的衣兜里。河原向著收銀台走近幾步,看到笹岡的妻子正在陪著另外的女客。好,店裡似乎沒人察覺到這事。河原得意不已,開始在店裡物色起其他東西來。
高山往和室里窺探了一眼。衣櫃,小電視機,衣櫥,還有兼作暖爐用的桌子。桌上攤開放著報紙,是社會版。推開和室左手邊的拉門,裡邊是一間西式房間,房間角落裡放著一張雙人床。衣櫃里掛滿了衣服,根本容不下人藏身。
「這東西不也是你偷來的嗎?」鬱江冷冰冰地說道。她那尖利如玻璃的話語,深深地刺傷了河原的心。鬱江竟然知道自己在商店裡行竊?河原差點兒驚訝得背過氣去。
「你,你說什麼?」
河原害怕與笹閃良三打交道。只要他一站在面前,河原就會感到自己彷彿是一隻被蛇盯上的青眭一樣,全身麻痹。他在他自己店裡時,給人的感覺倒也挺像個商人,精打細算的,可在他那些小心謹慎的話語之中,卻不時會閃現出他那令人畏懼的一面來。與當時審問拷打的高山刑警不同,他既不是黑社會,也不是殺人犯。就算是在拘留所里,也是見不到他這樣的人的。從不動用暴力,卻有種從精神上不斷威逼人的恐懼感。如果打起來的話,從體力上看應該會是河原佔優,用不了幾下就能讓他乖乖求饒,但河原的心裏卻不可能有這種想法。面對笹岡時,他就只能惟命是從。
「怎麼了,久美子。哪兒不舒服嗎?」
深吸一口氣,他只覺得全身上下包裹在一股彷彿要把人撕裂開來的惡意里一樣。身為警官的父親死後,由二十歲起的四十年時間里,對一心撲在警職工作上的他來說,自己的全身就是耳朵,是鼻子,是眼睛。
「你有老婆沒?」
「我沒什麼胃口,不必了。」副駕駛座上的久美子似乎沒什麼興趣。
《如今的他……河原輝男先生(五十)》
如果河原有三寸不爛之舌,能對冤罪和代用監獄的情況展開演講,或許還能找到一條立身之道。但他原本就不擅辭令,更不喜歡與人打交道,一個人獨處時才會感覺輕鬆。此外,沒有好好念過書的經歷,也令他變得膽小如鼠。
「你是那家店裡的人?」
穿過高圓寺陸橋的十字路口,高山坐上了開往阿佐谷站的巴士。時。間是下午一點半。這會兒河原應該還在上班,高山有足夠的時間調查。
採訪結束之後,記者緒方曾經說過,等河原的老婆回來之後,希望能為河原夫妻二人拍上張合影。
「通過E-mail相互結識,見面之後就上教堂的例子倒也不在少數啊!」
瀨戶田默念著「自由國度美國萬歲」,順手刪掉笹岡的來信,併當場回復了一封郵件。
河原也不可能會有什麼異議,他就只用把對方希望聽到的話稍微加工潤色一下就行了。
「也不事先打聲招呼就把東西拿走,還說之後再付錢?你以為這種話在這邊的世界里能說得過去嗎?你還是再去好好想想吧。」
河原想要逃走,但男子卻擰住了他的手臂。對方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把河原的手臂推到了背上。
「被,被人襲擊了?」
「你小子叫什麼名字?」
「總讓你破費,真是不好意思。」阿三迫不及待地揭開了鋁蓋。他的手不住顫抖,酒水灑濕了他那條污穢不堪的褲子。但他卻毫不在乎,把杯緣兒湊到嘴邊,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誰都有不爽的時候啦。我也經常會覺得心裏憋得慌啦」
我感覺胃裡就像是炸開了鍋一樣。胃壁不停抽搐,反覆地收縮膨脹。我拚命握住聽筒,不讓它從手中滑落。
髙山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河原險些往前一頭栽倒。
不。我不要這樣。
「抱歉,我剛回來。你呢?」
「離婚很久了,早就音訊不通了。」
笹岡微笑著說完之後,點了一瓶啤酒。店員回到廚房,對其他的店員和廚子說了幾句,用手指了指河原。
「已經給她打過鎮靜劑和止痛劑了。」
「你這也太過輕率了吧?就算你現在已經無罪開釋了,這世上也照樣有大把的人不願接受事實的啊。眾人全都盯著你呢。你只要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舔著舌頭,把你扔進豬圈裡去的。你怎麼就一點兒都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啊?」
然而,其妻鬱江眼下卻不知所蹤。
「我要把你交給警察,讓他們來好好見識一下你這秉性。」
笹岡雖然是個讓人摸不透腦子裡在想什麼的人,但眼下河原可以依靠的人也就只有他一個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從公寓的小路走上中杉路,打算在酒館前的自動販售機上買杯酒,可販售機上卻亮起了「已售完」的紅燈。夜裡十點以後,為了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酒水,販售機上「已售完」的紅燈就會亮起。以前是沒有這種事的。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時間已經是十點多了,床上早已沒有了鬱江的身影。即便想要早起做事,頭一天喝的酒也會再次作祟,每次醒來,時間都已接近中午了。
「這可真是令人吃驚啊。」
對方一言不發。沉默令髙山感覺心裏有些發毛。他兩手緊握著警棍,擺好了隨時可以應戰的姿勢。
「你這話可說得有些不中聽啊?你覺得是因為我,你才遇上這事的?」
「嗯,那份報紙我看過了。」笹岡良三說道。午間休息時,笹岡跑到河原上班的地方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兩人走進的餐館,正是之前新聞採訪的那家店。笹因說他想看看,之前河原是在哪裡接受的採訪。「好,太好了。這樣一來,就會有很多人對你抱有好感了。」
打開主頁《河原輝男的一天》時,玄關的大門那邊傳來了微微的響動聲。是佳代回來了。瀨戶田坐著等她進屋,卻遲遲沒有聽到門鎖開啟的聲音。
額頭上感覺很痛,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劃到了一樣。用手指一摸額頭,只覺得火辣辣地生疼。被劃到的口子估計不淺,鮮血四溢。
「是啊。莫不會是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久美子偷偷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彷彿在傾訴著些什麼。
「我是《毎朝新聞》的緒方。」
「你幹嗎啊?」

12

「我不是這意思啦。只不過……」
貼著地磚的地板上,仰面躺著一個滿臉是血的老者。根本就用不著蹲下去探呼吸,一眼就能看出老者已死。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三十齣頭的醫生點了點頭,瞟了病房一眼。
手上如果沒有搜查令的話,現役的警察闖入了河原的公寓,那事情可就不是鬧著玩兒的了。然而高山如今已然退休,自然也就不會給警局的後輩添任何麻煩。若是說到會連累到的人,那大概也就只有自己的兩個女兒了。如今她們早已出嫁,改換了姓氏,估計也不會存在讓人在婆家附近發現的危險。除此之外,高山的罪名就只是擅闖民宅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便讓人發現了,頂多也就是罰點錢了事。就算要打官司,也還有緩期執行這種說法。
並排坐在長凳上,河原和阿三聊了一陣。兩罐酒喝完之後,河原又給了阿三些錢,讓他再去買些酒來。
雖然青梅街九*九*藏*書兩側坐落了不少的高樓和公寓,但除了便利店和營業到深夜的小吃店之外,都已經拉了捲簾門,街道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雖然一路上不停地與人擦肩而過,但當她在下一處拐角左轉之後,路上就變得再看不到人影了。她的心裏隱隱感到有些不安,於是甩開步子,急匆匆地往家裡趕去。
垂頭喪氣地走出笹岡的店時,河原想起自己還沒有和笹岡談找工作的事。沒過多久,他心中的怒火便轉向撒到了高山的頭上。可惡,這一切都怪那傢伙。河原在酒館里買了酒,徑直向著櫸木公園而去。陽光強得晃眼。樹蔭下的長凳上,那個流浪漢正悠閑地睡著午覺。

07

「證明我不在場?」
「沒這回事。雖然有時也會有些小吵小鬧,但一向都是些口頭上的爭執。」
房門並非髙山打開的,而是本來就沒鎖。早上高山就已經打電話問過樓管,確認過河原今天上班去了。如此說來,莫非是家裡還有其他人?
「哎?是嗎?」
「我知道。」
「抱歉,大概是我有些神經過敏了吧。」
衣兜里裝著當刑警時戴過的薄皮手套,內兜里揣著激光筆和開鎖用的道具。現役時代,在審問那些抓到的賊時,閑聊時也曾學過一些開門撬鎖的辦法,公寓門鎖之類的小鎖,根本就不在話下。當然了,擅闖民宅這種事自然是不被容許的。然而,此時的髙山卻是義憤填膺。若是任由那個動手殺人的渾球逍遙法外,那些單身獨居的年輕女子就免不了要被襲擊。為了防患於未然,高山早已做好自我犧牲的心理準備。
怎麼會這樣?笹岡居然把那件事告訴了鬱江?身為支援自己的會長,竟然沒有管住他自己的嘴,還把電話打到了妻子的公司去!河原心裏亂作一團,有種讓人出賣了的感覺。
河原的腦海里,早就被大杯的冰啤佔滿了,所以他的臉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他只想儘快把這兩個傢伙甩掉,跑去喝個痛快。反正他們來,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小谷美香到底有什麼好?他們連面都沒有見過啊!
「對。五十嵐久美子遭到襲擊的時候,你人在哪裡?在幹什麼?」笹岡用手指著《河原輝男的一天》中五月十五日的那一條,「看好,上邊分明寫著,凌晨一時許,你行蹤不明。那個一路追蹤你的人把你給跟丟了。你那天是凌晨兩點到家的,也就是說,你缺少那天晚上九點到兩點的不在場證明。你明不明白,這張紙如果落到警察手裡的話,你可就麻煩了。搞不好,警方或許已經知道了呢。」
「嗚啊,這都算什麼事嘛!」
「牢里?」河原眼怔怔地盯著阿三的臉,「你認識我?」
「是誰?」髙山扭過身,警戒地面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抽出夾在腰間的警棍來。那是一根美國警察和FBI護身時用的合金鋼材製成的特殊警棍。只要用力一揮,原本二十厘米的長度就會在一瞬間延伸為五十厘米。在通訊購物的商品名錄中看到這東西時,高山便立刻訂購了一根。之前一直都沒有用過,而此刻正是它大顯身手的時刻了。
為了以防萬一,高山喊了一嗓子。見屋裡依舊沒人回答,高山跨進屋裡,反手關上了門。保險起見,他把房門也上了鎖。小小的鞋架上,就只放著一雙男式的涼鞋和一雙女式的淺口便鞋。旁邊是一隻小小的鞋櫃。
「既然如此,那這事我也會轉告支援會的其他人的。雖然說不上解散,但就讓他們看看河原你如今的生活狀況,也算是就此閉會了。」幾杯啤酒下肚,笹因越說越有興趣,「要不就這個星期天吧?你看如何?」
好,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吧。
全都是五十嵐友也發來的郵件。他幾乎每天都在發送著內容相同的信件。雖然略微有些差別,但「小谷美香,我想見你」這一點卻完全相同。她只覺得無比心煩,點下刪除按鍵,所有的郵件頃刻間煙消雲散。之後,她開始寫起準備寄給五十嵐友也的郵件來。
「我倒是站在你老婆一邊的。你還是再冷靜一段時間吧。」
到頭來,談話始終沒能找到交匯點,但我也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任性和恣意。久美子她舉目無親,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一個。之前因為妻子的懷孕,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曾在一時間出現過轉機,但最後卻還是因為流產而無疾而終。
「畜生,把我當成什麼了!」河原恨恨地朝路邊啐了口唾沫,爬上了公寓的樓梯,「可惡,回家去重新再喝。」
關掉電腦,她出門去上班,如今她在做一份校訂的工作。她與丈夫相識,就是在她把校訂過的活字校樣送到文明出版社書籍編輯部的時候。結婚後雖然暫時中斷了一段時間,但後來卻還是禁不住對方的懇請,重操了舊業。雖然校訂金也沒多少,但如果量大的話,倒也算得上一筆可觀的收人,而且工作時,她也可以不必再為這些事而煩心了。
「你就不知道,半夜裡在街上閑晃,是會讓人起疑心的嗎?」
17點00分離開工作崗位,回到公寓。
河原收勢不及,一把推開男子。
就在這時,河原突然感到有些驚慌。玻璃背後的黑暗之中,似乎閃過了紅色的光點。一個黑影正在路對面那家已經拉上簾門的豆腐店前吸煙。那個人,莫非是在跟蹤我?
「我沒說謊,是真的。」
丈夫很少會在久美子面前提起有關河原輝男的事。或許是覺得在她面前提起自己之前的未婚妻,會讓她心裏感到不大痛快的緣故吧。其實久美子很清楚,丈夫至今依舊未能對水澤舞忘情,而且她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在丈夫失去水澤舞后,填補心中那條溝壑的人。
笹岡啪的一聲擠破了包裹在濕巾外的塑料膜,一臉開心地擦了擦臉,甚至就連鼻子下邊的小鬍子也仔細地擦了個乾淨。中午本是供應固定套餐的時段,但在這種高級的店裡,哪怕就是最便宜的烤魚也高達一千日元,所以店裡的客人倒也不多。
「你已經回來了呀?」不知為何,鬱江一臉不快的表情。
點擊《河原輝男的一天》。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河原輝男的內心之中,開始出現了一種宛若地嗚一般的震顫。劃分正常與癲狂的繩索,已經到了即將崩斷的邊緣。理性的一根繩索啪地斷開,好不容易才勉強維持住幾根繩索,也全都已經綳得筆直。
紅色的記號筆……不對,是血!白紙的中央,寫著鮮紅的血字。翻過這面,只見上邊印著「河原輝男的一天」。
「我就是想醒醒酒罷了。」
河原從一樓的室外機上騰空躍起。雖然喝了點酒,身體有些不聽使喚,存在有一定的負面影響,但兩指的第二關節卻勉強鉤住了二樓的凸窗欄杆。換過手,兩腳蹬牆,把身子往上挺。右腳伸進窗欄里去,用左腳著力,把整個身體拖上凸窗。最後腳先跨人凸窗,悄悄地打開窗戶。
「有關隱私?」緒方一臉困惑的表情,「我想這事和隱私沒多大關係的吧?」
「不如就在附近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邊喝邊聊吧,您覺得如何?」
刑警沒有再繼續阻攔,我推開單人病房的房門,跨進了屋裡。久美子從脖頸到頭部都纏著白色的繃帶,頭朝窗戶躺著。
「那不可能。打電話的時候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十點過後,兩人離開了酒館。在店門口和笹岡道過別,河原向著公寓走去。他肚子里的怒火不停地翻滾著。畜生,每個人他媽的都在監視我。這樣子,和待在拘留所里有什麼區別?每走一步,心中的憤怒電壓就會增髙一伏特。
「友也,救救我。」
「似乎並非只是個單純的路匪啊。」
「我也不太清楚。這事還得問問她本人才行。」
「呃,我是想說……」河原把吸管插|進了端來的冰咖啡里,猛吸了一口,「我是想告訴你,我可沒有襲擊過你太太。」河原挺起脊背,正襟危坐,「警方似乎是在懷疑我,可我卻並沒有這樣做的動機。我是不可能會對幫過我的人恩將仇報的啦。你應該明白的吧?」
笹岡開心地笑了。見中杉路上的行人們都投來了奇怪的目光,笹岡提議還是到店裡去談,他輕輕捅了捅河原的背。三個人走進店裡,進到店裡深處的事務室。六疊寬的狹小房間里,堆滿了裝著商品的硬紙盒。中間放著一張辦公桌和一組待客用的沙發。
「你撒謊。」高山叫嚷了起來。他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血管彷彿隨時都會炸裂一般。
「蠢驢!半夜三更的,你從外邊潛入屋裡,究竟都幹了些什麼?有人說還聽到了慘叫聲。」
可惡,怎就不見個靚妞?踏進那狹窄的小巷之中,深夜時的原阿佐谷,人們全都沉浸在深深的睡眠里,不必擔心會吵醒任何人。看到他心中燃燒的熊熊怒火,恐怕就連狗也會夾起尾巴,蜷縮回狗舍里去的吧。
「對,地點是區內的成田東三丁目的善福川寺附近。」
開什麼玩笑。眼下老婆不在,對方要是找到公寓里來的話,那之前那些話,豈不全都成假話了?
「報社的人找我幹嗎?」
「唉,還離家出走啊。」眼看燒酒瓶子已經空了,笹岡也沒有再要,而是站起了身,「不早了,走吧。」
「是因為五十嵐久美子的那件案子吧?」
怎麼辦?怎麼辦?這次來的並非那些憎恨他的人,反而是那些支援他的人,給他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開始的時候是一通打錯的電話。發現我們之間存在一定的共同興趣之後,便開始在電話里聊了起來……」
「可惡,那要是我這樣的成年人想喝酒的話,那該怎麼辦?」
久美子抬起了蒼白的臉。
她向著自行車消失的方向邁開腳步。什麼事都沒發生,腳步聲和氣息全都消失無蹤了。這一切,全都不過是她過於敏感的想象力編織出的幻聽罷了。放慢步伐,呼吸著新鮮的晚風,再次邁開腳步。結束了一天工作之後的充實感,漸漸地侵蝕了她的心靈領域。
雖然之前我也曾向美香表白過好多次,但對方卻沒有半點見面的意思。對方越是拒絕,我就越想見見。我們之間或許會見光死。但十多年的往來中,我們彼此之間應該已經是心有靈犀。剛關掉電腦,電話鈴聲就迫不及待般地響了起來。
「你可沒有這樣做的權利。」
「你是二婚了吧?」
「高山先生,麻煩你說話時安靜點兒好不好?要是讓店裡的客人聽到的話,那可是很麻煩的。」
「你一個退休的刑警,跑這兒來幹嗎?我又沒幹什麼壞事。」
剛一起身,腳下就在那灘血水上一滑,髙山向前傾倒下去。倒地的地方恰巧就在浴室門口,高山連滾帶爬地摔進了那處黑暗魔怪的洞窟一樣的空間里。
剛過十點,為了打開公寓的房門,伸手到衣兜里摸索。
如果讓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女人知道河原的來歷,她究竟會露出怎樣的一副表情來呢?這事倒是挺令人期待的。就算她不看報不聽新聞,遲早一天也會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河原的真實身份的。雖然自己其實也沒啥學問,但念小學時,語文這科倒也還拿過幾次高分。記得有一次作文還上了町里的文集,題目是《我的媽媽》。他強忍著內心的苦笑。
其後,他打開窗鎖,推開了窗戶。冷颼颼的晚風吹進了屋裡。就在他深吸了口氣時,眼角上似乎看到有一團黑影動了一下。就在他有些納悶,探頭準備張望窗欞下邊的一瞬間,瀨戶田的胸口被重重地踹了一腳,整個人向後倒去。
「似乎是個路匪。幸好當時有人看到,襲擊她的人就逃走了。」
「不是路匪?」
「我是五十嵐。我妻子……」
體內的興奮傳遍了全身,方才的那種嘔吐感已然煙消雲散,他把手伸進冰箱里,想要把那東西給拽出來。
讓你知道點兒厲害。這話里明顯帶有幾分報復的味道。對方要報復久美子什麼?還是說,對方是要把對我的恨意發泄到妻子久美子頭上去,藉此來殺雞儆猴?
沒了。莫非是在哪兒弄丟了?回憶著自己走過的路線,最後得出了或許是落在櫸木公園裡了的結論。大概是躺在長凳上睡覺時,從衣兜里掉出去的吧。
儘管邂逅時就彷彿上天的安排一樣,可丈夫的愛卻並沒有持續多久,之後他們便是可悲地憑藉著慣性生活下去。那不過只是幻想勾起的剎那激|情罷了,把它當成是愛,根本就不現實。時光流逝,當愛的虛像顯露出其真實面目來時,兩人間的冰冷溝壑中,已經是冷風呼嘯。
「聽好,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設法證明你當時並不在場。只要你自己做好了,就不怕警方隨意對你下手的。我也會支援你的,你也加油啊。」
「明天。他上名古屋去進貨了。」
「住,住手。」
那團肉塊究竟又是何物?
這天,久美子帶著期限將近的校樣來到工作場所,一直守在桌旁工作到了深夜。搞完工作,當她把校樣塞進文件袋裡時,時間已經是十點多了。往家裡打個電話,可以聽到電話錄音的聲音。丈夫還沒有回家。她在公寓周圍隨便吃了點東西,之後便向著自己家裡趕去。
河原就像一個搞惡作劇時被老師當場抓住的學生一樣,耷拉著腦袋。
隨後的一瞬,那股猛烈的惡意再次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如果惡意也能殺人的話,怙計她早就被砍得遍體鱗傷了。
時間是八點多。河原窩著一肚子火沿中杉路而上,向著namaste走去。可到了之後,他才發現namaste已經關門了。回公寓的話也只會心裏慪氣,於是他便在夜晚的街頭閑逛了起來。
「嗯?你老婆是幹啥的?」
看完昨天的記錄,估計再過一會兒佳代就會回來,向自己詳細報告河原今天的行動了。大樓的清潔女工已經把河原今天的行動概略錄在了電話錄音里,接下來就先整理一下好了。
「既然如此,那,高山前刑警,您就先請回吧。」
「這事我很清楚。但審判的結果卻未必就一定是事實真相。」
「那你老婆不在鄉下這事又如何解釋?我已經查明,你老婆在鄉下根本就沒親戚的。」
我叫了聲「久美子」,可她卻沒有回應。繞到床對面看了看久美子的臉,我才發現她已經閉目睡著了。
「你就別再對我遮遮掩掩的了。作為你的監督者,我必須知道你目前的情況。」
對方的氣息徹底消失了。高山挪動著腳,一點點地向前移。腳上的便鞋已經徹底濕透。是水?是血?高山並不清楚。他只覺得一股冰涼的感覺正從膝頭傳向腰間。腰上以前為了抓捕強盜而留下的舊傷再次開始隱隱作痛。
「那又是什麼?」
「行。那我就回去了。知道什麼時候能出院的話,告訴我一聲。」
記錄截止於二十六日的八點三十分。
「如今我心中早已不再記恨。事件都已經過去了,我只有過好自己剩下的人生,不留半點悔恨遺憾,這才是最關鍵的。我這樣做,或許還能激勵一下與我處在相同立場上的人們。」據說每當回想起過去,河原就會夜不能寐,所以他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再去想。
「是吧?那就好。」
出好第一學期期中考試的試卷之後,瀨戶田光弘著手開始編輯由他管理的主頁《優子突然消失》。

02

「這話倒是沒錯。」
這時,他感覺似乎有人正看著自己。又他媽的在觀察老子。可以肯定,不是阿三那小子。有意思,你既然要看,那就讓你看個夠。
洗清了自己的冤情,一躍成為了英雄這件事,對河原而言,成了名副其實的鐐鑄。這條銜,令他再不敢胡作非為。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頭困在籠子里的獅子,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盯著,無比滕屈。
高山本來平息了一半的怒火,又再次熊熊燃燒了起來。與這封信的主人聯手,倒也是個不錯的辦法。好,那我就拼上這把老骨頭,再和河原較量一番吧。高山忠義,發誓要為國盡忠。當年身為警察,同時也是一名純粹的愛國者的父親,取名時果然考慮到了兒子未來的身姿。儘管他一開始時也對父親心存反感,但當他二十歲,父親被搶匪刺死殉職時,他發誓要恪盡「忠義」,保衛國家,於是選擇了警察之路。等到發現是父親造就了自己時,父親卻早已不在人世。嗯,為了父親,不混出樣子,決不去上墳拜祭。
「是嗎?我去見了個朋友,所以回來晚了。」
「畜生,我會擦亮眼睛,等著你露出馬腳來的。」
咚的一聲,腦袋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瀨戶田險些暈了過去。
「嗯,我會的。」
「不行,這事可是有關隱私的。」
與最下邊的蔬菜箱和罐啤分開放置,那東西就放在冷藏倉的中央。中間被挖去了一塊,塞著一塊大小與一隻橄欖球差不多的東西。包裹著那團肉塊一樣的東西的報紙,已經被染得一片鮮紅。報紙外邊還裹著一層保鮮膜,那些沒被報紙給吸收掉的紅黑液體,全都淤積在保鮮膜的裡邊。
「你這話可有些難聽啊,我自己也在努力去找的啊。今天我還去了趟笹岡的店裡……啊,對了。」河原從衣兜里掏出耳環和方巾,強顏歡笑地說,「這是送你的禮物。」
「嗯,她說怕會見光死,所以暫時先這樣好了。」
「你,你是他太太吧?」
「啊,你是……」
「好痛。你幹嗎呀?」男子站起身來想要理論,可看到河原的一臉兇相,男子又被嚇得夾起了尾巴,「搞,搞什麼?你幹嗎打人?」
「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你沒有殺人。水澤舞是被其他人殺掉的。我明白了。」笹岡換用撫慰一樣的語調說,「不說這個了。喝酒。」
大概是聽錯了吧。又有誰會襲擊我這樣的人?只是有點神經過敏罷了。
工作時間是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中途有一個小時的午餐休息時間。這樣的工作,從體力上來說也還沒到讓人吃不消的地步。這全都是經由河原支援會的笹岡良三給介紹的。笹岡也和他說過,體力活的話有的是,但河原自己卻沒有勝任其他工作的自信。拒絕了道路和施工現場的工作之後,首先考慮的就是清掃大樓的工作了。雖然薪酬不高,但也足夠自己喝酒用了。
「啊,可是」
「啊,對。」見笹岡突然向自己問話,河原連忙點了點頭。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情況讓人傳到了互聯網上,四處散播。凡是有電腦,可以上網的人,無論是誰,都能輕易地査知你的行動。」笹岡從夾克衫的內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隔著桌子拋給了河原,「你先看看這個吧。」
「求你了,別這樣。」
「哪個他?」
「那您自己是否做過什麼招人記恨的事呢?」刑警的眼中散發著光芒。
「天誅!」
「他一直都在努力,你們可得多關照關照他哦。」
警棍嘩啦一聲伸展開來,咣地一下打到了浴缸上。儘管如此髙山已是年近七旬,但他畢竟也曾接受過嚴格的訓練。柔道,空手道,合氣道,他都自信自己要比普通的現役警察略勝一籌。而手中那根沉甸甸的警棍,也讓他感覺到自信倍增。每天清晨在蠶絲之森公園裡的鍛煉,同樣也成為了他的自信來源。
這樣子的話,估計到哪家酒館去,恐怕都會有人找自己說話。河原決定到便利店去買些酒水和下酒菜,直接帶回家去喝。大概還得過上一周才會好些吧。在那之前,就只能安分老實地待上一陣子了。
「你丈夫什麼時候回來?」
佳代並未入籍。佳代的理由是說,如果自己改姓了瀨戶田的話,那麼死去的女兒就無家可歸了,而瀨戶田自己對這一點也不是那樣執著。同樣身世的男女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相互幫助,相互鼓勵。還有,為了將殺害他們各自女兒的河原輝男再次交到警察手裡而齊心協力。如今河原受到不當判決而無罪開釋,眼下正是最為關鍵的時刻。
然而,聽眾當中卻有不少人對河原質樸的言辭感到共鳴,反響良好。近來他開始關注報刊中的社會版。
我要出門一段時間。善待你的太太。
「這事可是事不宜遲啊。無罪開釋之後,也馬上就要有兩個月時間了吧?如今你也已經重新適應了社會,得讓大伙兒都放下心來啊。」
「哎?是嗎?那你們有孩子嗎?」
「也不能這麼說。」
他感覺到有目光正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長話短說。一邊喝,咱就一邊聊聊吧。」
「我不知道,只知道地點是歌舞伎町。」
高山掏出信件,看了起來。「河原輝男的一天?」到底怎麼回事?心中雖然有些疑惑,但高山還是接著看了下去。
玻璃上的男子頭髮蓬亂,一臉疏於刮理的亂須,年紀五十左右。眼睛之中散發著炯炯的光芒,隱隱有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感覺。河原發現自己已經變回了十幾年前,遭到逮捕時的樣子。
如今是否還能做得到,那可就得試試才知道了。我這人不學無術,也不知這麼說算不算妥當,但這活計,卻也算得上咱的看家本領之一了。
河原搖頭大嚷,「胡說。這傢伙根本就是在信口雌黃。笹岡先生,請你相信我。」
「對不起。」
「我老婆回家很晚的。」
河原狼狽不已,只得隨口編了個借口。如果說自己當時在街上閑逛,想醒醒酒的話,估計就會讓人誤解的。
「警方似乎正在秘密調查河原。」
換作平日的話,只要高山一叫它,它就立刻會從廊下探出頭來,衝著髙山喵喵直叫,可最近幾天來卻總看不到它的影子。那隻臭貓,是不是又挪窩了。莫非是遇上只公貓,就撇下我這糟老頭子跑了?看那隻貓的乳|房不小,應該有下過小貓的吧。咳,擔心它幹嗎!
「但願這事與河原輝男那頭沒有關係。」久美子略帶疲憊地輕嘆了口氣?
這種氣味是活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水、污垢、唾液,這一切全都混雜在一起,飄散於空氣中。高山把精神全都集中在鼻子上,仔細辨別著氣味的源頭。
「他媽的。」
「不是的。那是因為笹岡他本人當時不在店裡,所以我就打算之後再付錢給他啦。」
「是不是這個?」我拿起放在枕邊摺疊椅上的茶色信封,從裏面抽出了校樣。
「你就別這樣了啦,怪丟人的。」河原苦笑著說。
久美子當然知道,丈夫一直在用這台機器與小谷美香互通郵件。就算丈夫想要隱瞞,在她面前也是瞞不住的。久美子打開電源,調出了通信的畫面。登錄在郵件地址簿里的小谷美香的名字,在她眼裡是那樣地晃眼。
「那麼,您能把您太太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們嗎?」
「我知道了。」河原抄起耳環和方巾,「我這就去還給笹岡。」他披上夾克衫,在玄關穿好鞋子。
背後的人影似乎已經不見,但當她來到梅里中央公園門前時,一陣惡意突然包裹住了她的全身。一種不明來由的不快|感覺沿著背心向上爬來。她停下腳步,再次看了看身後。正好一輛計程車從身後駛來,在面朝公園的公寓門前停下了。對了,之前發生連續強|奸殺人案的時候,這公寓里似乎也曾有人被殺。記得應該是個干不正當行業營生的女人。一個看似工薪族的男子從計程車里走了出來,邁著晃悠悠的步子,走進了那棟公寓里。
「什麼嘛!那到底是啥關係啊?」
「也不去找工作做。」鬱江看都沒看他一眼。
河原起身去打掃廁所。離開監獄,九-九-藏-書一心撲在工作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那一天,直到遠山敏子說「河原先生,到下班時間了」之前,他都一直在與拖把搏鬥。
她就這麼討厭自己嗎?既然如此,那當初又為何要跟自己結婚呢?看多少女漫畫了嗎?跟一個死刑犯結婚,這種事當真如此令她沉醉?河原的心中,感覺就像是把憤怒與悲傷攪拌到了一起似的,無比複雜。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見髙山又準備去擰河原的胳臂,笹岡粗暴地撣開了他的手。
「不必擔心,我們不會給你老婆添麻煩的。要是她太累的話,那我們就各自帶些酒菜上門好了。你們兩口子只用擺擺桌子就可以了。餐后的垃圾我們也會各自帶走的。」
「了如指掌?」河原根本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了如指掌是什麼意思?」
「可對方不是女人嗎?」佐竹一臉的困惑。
笑的時候,遠山總會露出牙齦來,感覺就像是故意在讓人看她那顆閃亮的金牙似的。遠山年紀五十五六,據說已經有兩個孫子了。
「怎麼,這不是河原先生嗎?」聲音的主人是笹岡良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以說關係清楚,也可以說是柏拉圖式的戀愛……」
不等妻子說完,我已走出病房,關上了房門。
「有一點兒吧。這幾天都沒怎麼活動過。」
「相互間已經來往了大約十五年了。」
鬱江看待他的目光,與之前在拘留所里看他的目光已經大有不同。之前她隔著玻璃看到的那個英雄,如今已經和她過上了夫妻生活,隨著假象日漸崩潰,鬱江開始感到絕望與困惑。然而,河原卻沒有看穿過她的內心,從來不會為她著想。他整天沉迷於鬱江的身體。每一次當他感到欲|火焚身時,他的身邊都會有個默默承受他慾望的女性。他身體滾燙,必須得有個能接住他的嘔吐物的器皿才行。他很清楚,如果少了那東西,自己隨時可能暴走。
笹岡滿面怒容地嚼碎了杯子里的冰塊。河原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
河原也站起身來,和我一起走出了咖啡館。正巧,一輛開往阿佐谷站的公車從我們眼前開過。河原胡亂向我道了聲別,接著便晃晃悠悠地向著五十米開外的公共車站跑了過去。一個中年婦女緊跟在他的身後,朝著公車跑去。望著她的背影,我總感覺自己似乎在哪兒見過她,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啊,不,沒有。」
僅存的一絲理性,下達了讓他去打電話的指令。
「可惡,真夠麻煩的。」
「今天有雨嗎?河原先生。太陽不是掛在天上的嗎?」
「沒事的,你就拿去吧。就把它當成我送你太太的禮物好了。」笹岡把耳環和方巾推到河原的面前。
我旅行回來了。最近很累,就暫時別再寫信了吧。請善待你太太。我可不想成為你太太的替代品。
五十嵐久美子的心中,總有一些寂寥的感覺。
妻子已經醒來,起身坐在了病床上。頭上的繃帶看起來讓人感覺心疼。
五月二十七日
我打開電腦,檢査了一下郵箱。
後來,河原輝男被判無罪,丈夫那件賭上了性命的工作也就此結束了。
對瀨戶田光弘而言,河原輝男是殺女仇人。直到現在,他也依舊認定兇手只可能是河原。看到近來河原的行動,他的信念也變得越發的堅定了。因為瀨戶田在私立學校里當老師,白天無法行動,所以這段期間,就只能讓同居的樋口佳代去監視河原了。儘管如此,想要一整天都盯著河原,卻也並非容易的事,而且也不能總讓女性去冒險。為此,他出錢雇了些人,每天嚴密監視河原的一舉一動。其中的一人是和河原一起上班的那個掃衛生的女人,另一個則是個以髙架橋墩為家的流浪漢。
他並沒有叫醒阿三,而是直接離開了公園。
河原低垂著頭,就像是個搞惡作劇時讓人給撞見的小學生一樣。喝下去的酒醒了一半,嘴裏湧上了一股苦澀的滋味。
瀨戶田把手放在佳代肩上,催促著她上樓。公寓是2DK的構造,每人各住一間房。獨生女|優子遇害之後,瀨戶田來到東京,在女兒住的公寓附近租了間房。因為他堅信河原輝男就是兇手,所以他創建了一個被害者會,呼籲被害者的父母親人們都來參加。而對此表示贊同的人,就是同樣也失去了女兒的樋口佳代。在失去女兒這一點上,瀨戶田與佳代的遭遇處境都頗為相似。佳代來到東京后,沒過多久,便與共同行動的瀨戶田同居。當時瀨戶田住的地方實在難以住下兩個人,於是便搬到了與之前所住公寓相鄰的這套2DK公寓。
河原輝男接受《每朝新聞》的採訪,得意洋洋地講述了無罪釋放后,與其妻鬱江之間的新婚生活。
河原此人天生就是個騙子。真虧得他能說得出這樣的謊話來。
「聽好,可別忘了,這世上可是有很多人看不慣你的。」
「那你怎麼知道她回鄉下去了?」
「你以前是哪兒的啊?看你的模樣,應該還有點學問似的。以前你是在學校里當老師的嗎?」
「你還是算了吧。少和那些來路不明的少婦扯上關係。搞不好或許是男人來逗你玩兒呢。不是說還有些什麼『網路人妖』的嗎?」
儘管髙山已經用手套捂住了嘴,但上午吃的拉麵湯與胃液的混合物卻還是從他的指縫間漫溢出來,滴落到了地面上。他拚命把那些帶著酸味的糨糊咽回喉嚨里。即便心裏惑到無比噁心,他卻依舊還有一絲檢查那股惡臭來源的意識。
「哦?不會是欠了人錢吧?無抵押貸款?」遠山敏子哈哈一笑,「再不然就是工廠倒閉,連夜出逃?」
工作地點在距離公寓步行三十分鐘左右,用死去父親留下的遺產買下的一套公寓里。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對既無父母又無兄弟的她而言,這就是她唯一的財產。雖然之前也曾有段時間和一個髙中時的朋友一起合住,但不久之後那名室友就因為一些個人事務而離去,她再次變得孤身一人。結婚之後,在泡沫經濟達到頂峰時,她也曾有過想把它賣掉的打算,但還來不及脫手,泡沫經濟轉眼崩潰,她也就失去了賣掉它的機會。不過如今她卻為此感到慶幸。每次與丈夫之間出現摩擦,只要一跑到這間只屬於自己的空間里,她的心靈就能得到休憩,夫妻之間的那些不偷快也會全都從心裏消失。丈夫雖然知道有這套房子存在,但因為他無從深究,所以她也就沒有言明。萬一有朝一日走到離婚那一步,這套公寓就會成為自己的一處避風港。而眼下,它卻是處寶貴的工作場所。
五月的連休結束之後,一天夜裡,熄燈之後,他像往常那樣爬上鬱江的床,要求與她合歡。
「嗯,我在撿到的報紙上,不知多少次看到過你的臉。就算是我這種腦袋生鏽的人,也會記住的。你是叫做河原輝男吧?」阿三悠然玩味著酒的味道。
(五十嵐友也)
帶著在便利店花了三百五十日元買來的透明塑料傘來到公司,女同事遠山敏子衝著河原笑了笑。
「不,就算是普通市民,也是有權逮捕現行犯的。我可是親眼看到他行竊的哦。」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河原做夢也未曾想到會在此遇見的人。雖然上次見面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河原也不會認不出來。當時對方就已經是五十五六歲的人了,如今恐怕快七十了吧。「想起來沒有?我是髙山,當時負責審訊你的那個刑警。」
「十四年後重獲自由,近來您的生活如何?我們想就這方面的情況,和您聊一聊。」那個叫緒方的新聞記者遞上名片,上邊寫著「緒方賢一社會版記者」的字樣,「這位是攝影師。」
她本想打輛車,但空車大多都在開往都心的對面車道上,她所在的這一側上,全都是些載著乘客從新宿去往別地的計程車。都已經走到這裏,她也順著穿過街道到對面去了。久美子再次邁開了腳步。
河原輝男的行動越來越讓人起疑了。
「我們就在這裏邊吃邊聊吧,您覺得如何?我想您的生活大概也安定下來了吧?那就請您談談現在您是怎樣一種心境吧?」
既然如此,乾脆就由我來闖入河原的公寓去一探究竟吧。雖然之前我也曾經當過警察,可如今我卻早已退休,就只是個徹頭徹尾的閑人了。就算讓人發現,被處以不法侵入民宅的處罰,也只要說自己是誤闖的,警方大概就會酌情減刑的吧。
「這種行為就叫做偷竊。」男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冷笑。
每走一步,憤怒的電壓就會隨之上漲。甚至就連徹骨的寒風,冰涼的柏油路面,都無法令到達怒火燃點的他冷卻下來。他拚命咽下嘔吐的感覺。腳邊傳來地面裂開的聲音,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向著地獄下落。要下落就下落好了,反正我這輩子註定是要下地獄的,再多往下落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走了五分鐘,家就在她眼前兩百米處的地方。下一處街角左轉,之後再右轉。只要稍稍再走幾步,就到善福寺川公園的綠地了。
「阿玉,阿玉。」
看到前方的公寓,身上的緊張感驟然鬆懈。抬頭看看六樓的房間,燈亮著。
河原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同時,那些緊繃的理性繩索也再次斷開了一根,而剩下的繩索也紛紛隨著綳斷。啪、啪、啪的斷裂聲接連回蕩在腦海之中,耳畔的理性的聲音再聽不到了。
聽到我走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把臉轉過來。
「對方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對。之前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又怎能不來感謝你一下呢?」
「河原嗎?」恍惚之間,瀨戶田衝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對方問道。
沿著面朝中杉路的那些雜居樓中間的樓梯而上,找店內那名戴眼鏡的中年女性說明自己想要見見笹岡之後,就聽對方說店主出門進貨去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女店員的聲音高亢尖銳,聽起來感覺就跟假嗓似的。河原沖她說了一句「那我就在這裏等他吧」,之後便開始在店裡遊盪起來。
「哦,這可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呢。」
河原輝男面對記者時說的那些話,實在是讓他聽了不爽。報紙也是的。十四年前河原被捕時還說他是「殺人狂」,可等到控訴審時下了不當判決之後,又立刻搖身一變,反而站到維護河原的立場上去了。每次回想起無罪判決第二天早報上刊登的那些向河原賠禮道歉的文章,瀨戶田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事到如今,又來登載這種支持河原的報道,這份向來以常識為賣點的報紙,其權威性也可謂墮落到底了。
——冷靜,冷靜下來。
我生氣了。絕不能放過那些陷害我的渾蛋。
一口氣掀開被褥,用手捂住女人的嘴。女人驚醒過後,睜開了充滿恐懼的雙眼。就在女人失聲尖叫,而且還打算繼續喚人時,他把拳頭塞進了女人的嘴裏。
「說不定警方至今還在監視著你呢。尤其是前不久發生了那種事之後。」
「這,這是搞什麼啊……」
或許是因為慢性酒精中毒的緣故,流浪漢用顫抖的手指掲開鋁蓋,兩手握著罐子喝了起來。兩三口酒下肚,流浪漢手上的顫動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星期天?」
走進住宅區的正中央,身後那人的氣息,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對方是在試探我嗎?還是說,不過只是我神經過敏罷了?
見河原把酒遞到自己面前,流浪漢舔了舔嘴唇。
「謝謝。我……」
好了,接下來就是方巾了。墨綠色更紗的料子。價格一千日元,挺便宜。河原一邊側眼瞥看店員,一邊把方巾攏到掌心裏,攥緊拳頭,朝著出口走去。
「今天非得扒下你的那身羊皮不可。」
冷冰冰地丟下這麼句話,河原便拿起水桶和拖把,走進了電梯里。身材矮胖的遠山敏子也連跑帶趕地衝進了電梯。
髙山把警棍交到右手上,用左手拽住浴簾,一口氣拉開了帘子。一個人也沒有。血沿著額頭流進了右眼。畜生。高山一邊咒罵著,一邊用手擦了擦眼睛。然而血卻不停地滴落下來,他只覺得眼睛生疼。
「可我根本就沒有襲擊五十嵐先生之妻的動機啊?五十嵐先生是我的恩人,我怎麼可能會去襲擊他的妻子?」
「其實,幹些體力活的話或許還能再多掙點兒錢,但如今身體實在吃不消了。
興奮不停地翻滾。就是這種感覺。他一邊咆哮,一邊幾次侵犯了那個毫無抵抗、就像條死魚一樣的女人。
把鞋脫到凸窗外,悄無聲息地緩緩打開窗戶。躡手躡腳踩上地板,不讓屋裡的女人覺察驚醒。屋裡傳出女人沉眠的呼吸聲。伴隨著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女人白晳的臉龐浮現了出來。
「哎?」說完,她的腳步就如同僵住了一樣,停在了電梯廳前。我們的房間是在出了電梯的第三間,只見一個男子靠門站著。聽到電梯門開啟的聲音,男子扭頭把目光投向了我們。是河原輝男。
「差不多吧。」
「那可真是對不住了,阿三。我剛才心裏憋了一肚子火,不過也不該沖你撒氣啊。」河原在阿三的身旁坐下,把手裡的一罐沒開封的杯裝酒遞給了阿三。
「笹岡先生,那事不是我乾的。我沒有殺過人。」
他往河原的杯子里倒上燒酒。
「那不就在我家旁邊嗎?」
河原的妻子近來一直都未曾露過面,這一點實在讓人感覺有些蹊蹺。之所以一直不露面,那是因為河原鬱江已經死了。肯定是這樣的。這天夜裡也同樣,看到河原已經回到家裡,瀨戶田也轉身回家去了。他跨上停在河原住的公寓旁空地上的自行車,沿著早稻田路的人行道一路狂飆。在高圓寺的稻荷路上右拐,從只剩下便利店還在營業的路上飛馳而過。就算到了這時候,街上也能零星看到些年輕人的身影。大概是些去看音樂家現場演出的人吧。
她輕輕嘀咕了句「我也太膽小了吧」,這正是一種希望通過聲音來驅散心中恐懼的下意識的心理表徵。
腳尖已經抵上了浴缸。浴簾桿上掛著半閉的白色防水浴簾。憑藉著浴室門外漏進來的微弱亮光,浴簾影影綽綽地浮現在眼前。帘子後邊有人!
高山輕撫著阿玉的頭。那貓嗚嗚直哼,愜意地躺下了身。或許是之前生過小貓的緣故,腹部的毛間,突起著幾隻大大的乳|房。
「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
「不是。」笹岡的語調無比嚴厲,「這上邊寫的都是實情吧?」
聽對方這麼一說,河原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作答了。
「嗯,我知道了。」
數據到此為止。河原今天的行動中,與往常略有不同的,就是他並沒有在路上喝酒,而是直接返回了公寓。
「不應該。我知道是自己不對。但這耳環和方巾是笹岡給我的,還說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屋裡肯定有問題。
聽我叫了一聲,河原輝男說了聲「你們好」,用手撓了撓他蓬亂的頭髮,面帶微笑地向我們走了過來。皺巴巴的褲子無力地聾拉著,身上的白色POLO衫似乎也已經穿了好幾天,胸口上沽著食物留下的黃色污漬。河原腳步蹣跚,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經喝醉了。
「你前妻呢?」

13

高山回想起魚刺卡在喉嚨里時的那種苦痛來。過了一周時間,魚刺還是卡在喉頭,高山自己也不由得擔心起來,跑去找耳鼻喉科的醫生看了一下。那個老大夫告訴高山,說什麼「魚刺會引發化膿,自己脫落掉的。嗯,過不了多久就會脫落的」。結果因為用上了內窺鏡,還花了不少的醫藥費。

03

雖然以前他總是以自己的視力為豪,但終究歲月不饒人。戴起眼鏡,端著泡乏的粗茶,他走到了緣廊上。剛在坐墊上坐下身,野貓阿玉便把前爪搭在緣廊上,喵地叫了一聲。
「好吧,那我就一路開回家去了。」
「啊,不……」或許被我的氣焰嚇到了的緣故,河原的表情變得乖巧了起來,「其實,今天我是來向五十嵐先生你解釋澄清的。」
「你就別再找借口了。我全都知道。」
聽說河原輝男結了婚,住在阿佐谷的一處公寓里之後,高山便時常會跑去窺探河原的情況。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河原在行竊時讓他給抓了個正著。當時高山打算把他交給阿佐谷站前的派出所去處理的,結果半路上卻殺出了那家店長來。那傢伙是河原支援會的會長,不光對河原的行為置若罔聞,反而還把髙山狠狠訓斥了一通。
這裏住的是兩口子,卻完全沒有夫妻生活的那種感覺。冷冰冰的房間,就彷彿是在向人訴說著夫妻二人之間的冷淡感情一樣。
案發當時,由杉並區到中野區的地區里,連續女性遇害事件相繼發生。在因偷竊嫌疑被捕后,警方對他的其他案件也進行了追究,媒體甚至將河原痛斥為「殺人狂魔」。
「那是你太過任性了。」
河原忍不住怒喝了一聲。吼聲嚇得嬰兒哇哇直哭。女人鐵青著臉,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家門。河原跺著腳向自家門口走去。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往左一擰。門鎖沒動。奇怪了。往右一擰,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笹岡讓兩人在沙發上落座,自己則靠在辦公桌旁,站在可以俯視兩人的位置上。
「你動過手沒有?」
瀨戶田的心中燃燒著對河原輝男的熊熊怒火。想起報紙上那張河原美滋滋地喝著啤酒的照片,敲擊鍵盤的手指不由得用力。
「喂,你們幹嗎呢?」
「禮物?」高山碰了一鼻子灰。
「那麼晚才回家,你幹嗎去了啊?」
「哦?就是這年頭流行的網戀啥的。」
「咱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就算你真的下手殺害過水澤舞或者其他女性,你也可以對我實話實說。有關殺害水澤舞的事,出於一案不二審的原則,其結果已經是不可更改的了。就算你真的是兇手,檢察官也是無法再對你發出起訴的了。」
「喂,你又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個髙中生,還搞什麼柏拉圖式。如今這種化石,早都沒人會提到了。」佐竹俊一苦笑著喝了口酒。
河原在公園裡安設的海獺型兒童遊樂設施上坐下,拉開了剛買的烏龍杯的易拉罐罐口。五月中上旬里,這樣的夜晚,稍稍讓人覺得有些悶熱。酒精滲進了他早已乾渴不已的喉頭。
「啊,就是它。我倒無所謂,可要是把這東西弄丟了,那可就信用盡失了啊。」看到校樣,久美子的臉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高山決心看準時機,探一探河原公寓的究竟。河原白天的時候會到阿佐谷站前的大樓里去打掃衛生,趁這機會的話,想要闖入也並非難事。
流浪漢搓揉著被河原踹中的腰部,臉上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只見他頭髮鬍鬚一片蓬亂,身上還散發著汗臭和小便的氣味。
這些事就到我讓人抓到了現場再說好了,眼下先把河原輝男的房間調查清楚,集中精力掲穿那傢伙的罪行才是關鍵。髙山堅信,河原的家裡一定隱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
聽到笹閃之妻的說話聲,河原身上的咒語終於解開。河原的臉上露出緊繃的笑容,扭頭說道:「我改日再來好了。請代我向你丈夫問好。」
「不光是我,很多人都知道你在幹些什麼。」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河原完全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口氣直衝洗手台而去。衝著馬桶吐過一陣之後,他用毛巾裹住口鼻,開始探查起氣味的源頭來。腳上碰到一樣軟綿綿的東西,險些把他給絆倒在地。
13點02分回到工作崗位。
五月三十日
「對,是挺難受。我要讓你嘗嘗我心中的痛苦滋味。」說完,不知為何,河原放開了掐住瀨戶田脖頸的手,突然站起了身。
是撰寫這份記錄的人把高山看成了志同道合者,所以才寄了信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此人對髙山而言就是個有力的友軍了。儘管此事倒也值得慶賀,但相反,文章之中卻似乎充滿了高山所始料未及的憎惡情緒。那種可以稱為癲狂的惡意,讓一絲寒意沿著暴露在炎熱陽光下的高山脊背上劃過。
「那你幹嗎要支援我?」對方居然懷疑起了自己的清白,這讓河原震怒不已。
「解釋?」
背後傳來「那個……」的聲音,他以為是自己的偷竊行為讓人給發現了,背心一陣發涼。想要裝得若無其事地朝樓梯而去,可鞋子里就像是灌了鉛一樣,寸步難移。
記者緒方攤開筆記,握起了筆。
「過上兩個星期大概就能痊癒。脖頸被人用鈍器擊傷,不過似乎並未骨折。一些跌打傷,暫時先觀察一段時間吧。」
就連記錄《河原輝男的一天》的人,也沒有看到河原鬱江出走的瞬間。髙山自己也曾到這棟公寓來過好幾次,也一直沒能看到河原鬱江的身影。
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打開電腦的電源。趁著電腦開機的時間,在洗漱池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水珠。
確認過沒人看到之後,高山掏出了開鎖用的道具。這種老式門鎖,順利的話,不用一分鐘就能打開。話雖如此,卻畢竟擅自闖人他人的家中,而且難保相鄰房間的鄰居不會過來,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髙山,手上也會不住發抖,沒能順利地打開門鎖。門鎖的樣式與高山自家的很相似,本來應該立刻就能打開的,而就在他感到有些焦矂不安的時候,門把突然轉動了。
「啊,門開著。」
估計不會是警察。就算他們再陰險,也不會用這種蹩腳的辦法來散布信息的。如此一來,莫非是被害者會的那些傢伙寫的?可惡,肯定是他們乾的好事。
「哪兒有人嘛。我可真夠笨的。」
「水澤舞是不是你殺的?」
據河原說,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雖然之前支援他的人也鼓勵他說不會有問題的,但沒有聽到判決之前,是說不清結果到底會怎樣的。聽到宣判無罪時,他心中並未立刻就湧起喜悅之情來。他當時甚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旁聽席上有人大叫「打贏了」之後,他才明白自己「終於無罪了」。聆聽著長達一個多小時的勝訴理由,喜悅之情漸漸湧上心頭,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
「要是你胡亂編個酒館名字,讓人給查到了的話,那可就麻煩大了。」
「店名叫什麼?」笹岡翻起了眼睛。
「我老婆才剛出院,今天有些疲累,改天再聊行嗎?」我委婉地拒絕了河原,輕輕拍了下久美子的肩頭,說,「你先回屋裡去吧。」久美子一臉不快地向屋裡走去,河原醉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
早上離家時和此刻眼前的兩張圖——好快來比較一下吧。
「校訂的事嘛。」說著,久美子的臉色突然一變,「啊,不好,原稿呢?」
高山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
一個月之後,開釋后的那種解放感與虛脫感依舊餘韻未消。十多年裡鬱積下的精神和肉體的疲勞感,即便每天都充分地休息,也是無法輕易就能解除得了的。河原告訴自己,想要將自己身上的膿全都擠出來,還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雖然妻子對此似乎也表示理解,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但總是靠著女人吃飯,身為男人,臉上也會覺得有些掛不住。
「你和你媳婦之間,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12點05分與支援會會長籜岡良三共進午餐。
「你這人也真夠遲鈍的。五十嵐久美子的事啊。五十嵐的妻子被人襲擊了,警方又怎麼可能會坐視不管?」
興奮從腳九-九-藏-書底一直躥到頭頂。大腦中樞對勃然的下半身發出指令:干她。疲倦的女人並未覺察到他的侵人,依舊深陷於睡眠之中。他療起被褥的一角,女人睡袍下伸出的潔白腳腕,在他眼中看來是那樣地煽情。
「河原,你老婆還好吧?」
「啊,好喝。」
除此之外,瀨戶田還匿名給前刑警高山,紀實文學作家五十嵐友也和河原支援者笹岡良三遞送了《河原輝男的一天》,藉此來間接地向河原施壓。
來到頂層六樓,他在雜物間的水管上打滿一桶水,蘸濕了拖把。擰乾拖把,從同一層樓的一端一直拖到另外一端。之後再反方向沿相鄰的一列拖回去。然後,再順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拖。廁所的話,就只能打掃一下男廁了。如果讓一個男的去打掃女廁的話,那非得鬧出不少問題來,所以女廁就由遠山敏子一手包辦了。
「不過幸好沒什麼大礙啊。」沿著中杉路往南,車子開上了青梅街道,「去吃個飯吧?」
瀨戶田關起門來,鎖上門鎖。
「你就張嘴『偷來的』,閉嘴『偷來的』,說得真夠難聽的。」
女人閉上眼睛,輕輕點頭。
「這樣啊。」
「不吃了。到外邊隨便對付一下就行。」
高山把裝滿貓食的盤子塞到緣廊的下邊。疊好報紙,站起身來,在短袖內衣外邊套上件墨綠色的POLO衫,再穿上件縫著好幾隻衣兜的迷彩馬甲,看上去就跟奔赴戰場的士兵似的。
郵件名:我想見你小谷美香
黑色的人影從長凳上向著背後的樹叢飛奔而去。即便是之前待在狹窄的牢房中時,河原也從未忘記過做俯卧撐和仰卧起坐,在被捕時,他也在為自己的身手保持著三十四五歲的敏捷而感覺到驕傲。以前從事高空作業的經歷,也令他對自己的體力充滿了自信。此刻,他就彷彿一隻夜行動物一般,輕快矯捷地向著那個可疑的黑影不斷接近。
今天是河原在這裏上班的第三天。
「或許是因為我當時喝高了點兒,太過放鬆的緣故吧。」
「請問,您不見我丈夫了嗎?」
久美子停下腳步,扭頭回望。
「如今我和老婆一起住在她租借的公寓里。讓老婆一手來操持所有一切,我的心裏總會感到一絲愧疚。」
「請你相信我。」
我想見你。我要把自己的心意告知於你。寫下這些話,或許你會質問我,究竟要讓自己的妻子有多不幸,我才肯罷休。但我真的已經受夠了。我決定和久美子離婚。我想見你,見到你。如果你能聽我當面訴說的話,我會感激不盡?
遇襲的十天後,久美子出院了。經過各種細緻的檢查,並未發現有任何異常情況,因此出院的時間也比預想的要早上一些。警方非但沒能抓獲罪犯,甚至就連線索也未能查到一條。也不知他們是從哪裡得知我們夫妻之間關係淡漠的,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甚至懷疑到了我頭上。當然了,這樣的懷疑立刻就不攻自破了。
十幾年的歲月里,這附近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一半的店鋪已經改頭換面,公寓也重新構建一新。最令人遺憾的是篠原醫院。之前那棟昭和初期風格的木造大樓已經被徹底拆毀,如今已經換成了一棟氣派的大樓。時光的流逝,自己的落後,河原滿心寂寥地沿路漫步,不知不覺間,便已走進了櫸木公園。
「我知道了。回去我和老婆商量商量,儘早搞定這事。」
心愛的子女遭人殺害,我們不過只是在做一些理所當然的活動罷了。與其投靠宗教,自殺以求解脫,我們寧可選擇繼續告發罪犯的道路。簽岡先生,你們難道就不是在為了堅持自己的主張而利用河原嗎?對你們而言,河原有罪無罪並不重要。河原對你們來說,就只是用來宣傳自己的一件道具罷了。今後,我們依舊會堅持活動,讓世人全都明白事情真相的。
「對。我就是來找你的。」
笹岡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停地抽|動著。河原不由得縮起了肚子。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鬱江究竟上哪兒去了?
老者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雖然閉著眼睛,河原也能一眼認出他來。那是個讓他終生難忘的可恨之人。高山忠義。在代用監獄里讓河原吃盡苦頭,之後又在「namaste」揪住河原行竊的,就是此人。
「誰家不會有點小吵小鬧的?說是夫妻,畢竟也不是自己啊。」
氣象廳的天氣預報說,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直到夏天來臨前,天氣都會較為陰冷,陰雨連綿。然而河原輝男卻向來認為,長期預報這類東西根本就作不得准。在拘留所時,憑藉空氣的氣味、肌膚的感覺,他就能大致預測出來一周內天氣的大致走勢。隱隱刺痛的風濕,也能大體成為測量濕度的參考。
「好,好難受……」
等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時,那個紅色的光點已悄然不見了。河原走出雜誌賣場,打開裝有酒類的冰櫃,拿出兩杯酒,一罐烏龍杯和一罐燒酒,順道又拿了些熏章魚做下酒菜,向著收銀台走去。
「而且河原的老婆也離奇失蹤了。情況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啊。」
「一身酒味兒。」鬱江用手在面前不停地扇著,露骨地皺起了眉。
「哪種事?」
儘管獲判了無罪開釋,但周圍的人看待他的目光卻依舊冷淡。雖然他並沒有犯過殺人罪,但在強|奸婦女和偷竊這兩方面,他的罪行是無法洗刷的,眾人看待他的目光也因此而充滿了懷疑。經濟不景氣,就業機會變少,對他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有人衝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說道。見高山手上的力道一松,河原連忙甩開了手臂。咔嗒一聲,手臂似乎已經被擰脫了臼,一陣劇痛從肩上劃過。河原搓揉著肩膀。幸好,疼痛的感覺正一步步地減弱。
「你這蠢驢,幹嗎搞出這種事來?」
《河原輝男的一天》文中,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河原輝男在獲判無罪開釋之後的行動。從早到晚,記錄里長篇累牘地詳細寫下了幾點幾分上哪裡去了的條款項目。
其中一個年紀大約三十齣頭,西裝革履,身高馬大。另一個年紀也大致相仿,只是身材矮胖,牛仔褲加苔綠色馬夾,右肩上架著碩大的照相機,左肩上則掛著個箱型的盒子。
「大白天的,也找到酒友了啊。」
突然間,河原想起了鬱江。不知那對耳環,與她那碩大的耳垂是否相配?耳環的樣式充滿了異域風情,藍色寶石熠熠閃光。想象著她戴上耳環后的模樣,河原不禁喜不自勝。如果把它送給妻子的話,估計她也會欣喜不已的吧。這可是個讓妻子明白,其實自己心裏一直惦記著她的絕好機會。
三更半夜的,跑哪兒去了?自己居然一點不擔心,究竟該說是可悲,還是該說可笑?不知道。就連這個什麼也不知道的自己,也是那樣讓人感到難堪。總而言之,幸好妻子不在這裏。我把包往飯廳的椅子上一放,從冰箱里拿出礦泉水來喝了兩口。
「性格不合。」
河原衝著聽筒吼道。女人的聲音立刻變得怯懦起來。
「你剛從牢里出來,還有許多不適應的事兒吧?」
五月二十九日
我飛奔出公寓,走進了一樓停車場的車裡。河北醫院我很熟。那家醫院在阿佐谷站的北側,坐在電車上也能看到。從青梅街道岔上中杉路,一路北上,不到十分鐘就來到了醫院門口。從夜間大門進人醫院,找人問過病房,只見病房外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正一臉嚴肅地和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
鬱江呀地驚叫起來。
河原戰戰兢兢地拿起紙條,展開來看了看。看過那些印在白紙上的文字之後,河原只覺得眼前一陣發白。紙條上分開條款,一件一件地記錄著他的每一項活動。尤其是喝醉之後潛入自家公寓二樓的那段,描寫得極為生動。
「好了,高山先生,請你重複一下你的說辭吧。」
「這酒給你喝吧,就當我向你賠禮好了。」
「髙山先生,那你說他到底偷了什麼呢?拿出證據來讓我看看吧。」
河原感覺有些作嘔,衝著路邊啐了口痰。
「真的不方便告知的。」若是對方再緊追不放的話,那事情可就麻煩了,「對了,她近期身體也有些不適,不想面見媒體的。」
「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這倒不重要,我與她在精神面上的結合很強。」
身材矮胖的攝影師不停地擦汗,點頭致意了一下。
憤怒轉化成了笑意,河原開口笑。年輕人一臉懼怕地看著河原,之後便螃蟹似的閃到了一旁。走進雜誌賣場,河原信手翻著那些色情雜誌。就在他盯著一幅裸體女子張開雙腿,擺出大胆姿勢的照片直看時,他忽然感到身旁似乎有位年輕女郎正在盯著自己。他合上雜誌,粗暴地把它塞回了書架上。抬起頭,只見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面容。
但不管怎麼說,在高山看來,河原輝男都絕非無辜。對於河原之妻突然失蹤一事,高山也總覺得事有蹊蹺。連假都沒向公司請便無故曠工,因此高山堅信,她一定是被捲入到犯罪之中去了。
對於他這個退休之後整日無所事事的人來說,這倒也是個體現自我價值的難得機會。該死的河原,非得讓你知道點兒厲害不可。
在此之前,還得先檢查一下今天的郵件。被害者會會員水澤綠寄來了一封郵件。
「(有關拘留所的)採訪我其實也不大想接受。」河原最喜歡的事,就是在結束工作之後,喝上一杯啤酒。一口氣喝乾杯里的酒,他眯起眼來回憶起了往事。
我想見你。我喜歡你。我愛你。
「那個,請問笹岡先生在嗎?」
就他們從河原口中打聽到的情況來看,似乎也沒有太多可疑之處。每天下班之後,瀨戶田都會和他們見上一面,讓他們逐一向自己報告河原當天的行動。
「之後就順應時代潮流,換成E-mail了啊?」
鬱江究竟人在何處?
回到公寓,瀨戶田把車停在公寓下的自行車棚,上了兩道車鎖。就在他順著鐵制的樓梯上摟,準備打開房門時,就聽樓下傳來了奇怪的響聲。莫非是讓人跟蹤了?不大可能吧。
「這個嘛,自然是因為看不慣警方濫用職權、屈打成招的那種做法啦。我實在是不能聽任他們用那種近代以前的做法,來從罪犯口中套取口供。河原,我之所以會決定支援你,那是因為當時那事是個控訴代用監獄不當性的絕好機會。在對你的案件進行審理的時候,同時也展開著對我們同伴的審判。當時同伴也曾提議說,是不是該把你排除到對象之外去。我能成為支援會的會長,那是因為你住的地方離我家很近,我曾在身邊經歷過那起連續殺人案。」
鬱江的那句「這邊的世界」,讓河原感覺到了幾分諷刺挖苦的味道。
河原衝著瀨戶田的側頭部狠狠地踢了一腳。之後,他走到窗邊的電腦前,面對顯示著「河原輝男的一天」的顯示器,使勁兒揮下了手裡的金屬警棍。畫面發出電燈泡碎裂開來一樣的聲音,白色的火花四濺開來。電腦霎時便已損毀。機器的電源切斷的同時,瀨戶田也失去了意識。
屋裡並沒有人出來應門。髙山把耳朵貼到門上,仔細聆聽著屋裡的響動,卻什麼也聽不到。
「稍微喝兩口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也沒什麼工作要做。」
就在瀨戶田準備繼續往下寫的時候,他突然感覺有人正盯著自己。心裏有些發毛。當然了,這個主頁是對大眾開放的,有人看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此刻他的感覺卻稍稍有些不同。他只覺得背心一陣發癢。這感覺究竟是從哪兒來的?瀨戶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拉開窗帘,朝著已經漆黑一片的窗外張望了一番。
「有頭緒嗎?」或許是看到我的臉色變了,刑警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你別激動,河原。殺人沒殺人,與審判是沒有半點關係的。有關這一點,還請你不要誤解。」
到底是誰在監視我?河原不停地思索著。雖然我也不了解什麼互聯網,但那傢伙的手段也真夠陰險的。
丈夫頭也不回地說完,便徑自離開了家門。久美子嘆了口氣,瞥了一眼丈夫的工作場所。一台放置在窗邊的電腦。
「贓物就在這傢伙的手裡。」髙山前刑事的太陽穴一陣痙攣,用手指著河原,厲聲怒斥。
「那就好。說句實話,我之前還一直在擔心,不知道你老婆走後還會不會回來呢。要讓被害者的那些傢伙自討沒趣,就得在公眾面前展現一下你如今的幸福生活。你說是吧?」
回到公寓,只見久美子撲在廚房的桌上。
然而當我拿起話筒來之後,電話里傳出的卻是男子緊切的嗓音。三更半夜的,莫不會是打錯了?「是五十嵐先生的府上嗎?」對方問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對方聲稱自己是杉並警署的人。
河原推說自己在上班,可笹岡卻非讓他來兩口啤酒不可。吃飯的時間笹岡似乎一直心情很好。
報道當中,記述了河原「雖然已經重獲自由,卻依舊會時常夢到拘留所里的事。甚至有時還會半夜驚醒,誤以為自己待在拘留所里,全身冷汗直流」的原話。
緒方點了些啤酒,瞟了一眼菜單,隨意點了幾個下酒菜。
「嗯,差不多吧。」
「你胡說些什麼呢。」河原的心底湧起一股怒火,「笹岡先生,你不是支援我的那什麼會的會長嗎?身為會長的你,反而懷疑起我來了?」
店裡擺滿了印度式的方巾、壁掛和裝飾品,整家店的結構複雜得就跟迷宮似的。笹岡的妻子獨自一人坐在收銀台旁。除了河原自己之外,店裡似乎還有幾位其他的客人,但從河原的角度卻無法看到。
(五十嵐友也)
我生怕喝醉的河原糾纏我妻子,於是硬拽著他的胳臂,把他拖進了電梯。回頭一看,只見久美子一臉害怕地呆站在原地。我連推帶揉地把河原拽進了電梯。
「意識清醒,卻有些癲狂……我們是找您太太問來了電話,所以才打到您家裡來的。」
「你是在諷刺我說,水澤舞屍骨未寒,我就另尋新歡了嗎?」
「沒見過比你更蠢的了。」笹岡一臉不快地皺起眉頭,嘴裏含著冰塊,嘎吱嘎吱地嚼個不停,「你這頭蠢驢!」
接通互聯網,這次她又登錄到了瀨戶田光弘的「優子突然消失」的主頁。每次打開這網頁,都能從字裡行間看到女兒被人殺害的父親心中的那份怨念。
笹岡良三往杯子里倒上燒酒,用指頭夾了兩塊冰放進杯中,拿勺子撹了攪。河原和他此刻正坐在「namaste」街對面的一家民藝風格的小酒館里。店裡的裝潢擺設全都是鄉下農家的風格,每間屋子之間都隔著拉門,各成一室。喇叭里放送著津輕的民謠,反而更加適合談論一些隱秘的話題。雖然櫃檯邊也設有一些供單獨前來的酒客坐的位置,但那邊卻早已是人滿為患。
「當時我在另一家酒館里喝酒。」
四點,河原回到公寓,躺在床上。醉得實在太過厲害,剛一躺下,他便陷入了毫無意識的沉眠之中。
「你們夫妻倆有沒有吵過架?」
「知道了,我這就去還給他。不過說句實話,我也的確很想買下來送你,看一看你的笑臉。可摸出錢包來一看,我才發現身上錢不夠,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的啦。」
嘴上這麼說,但我最後一次聽美香說話也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依稀記得當時聽她的聲音似乎有些假嗓般的高亢。
鬱江看待河原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團髒東西一樣。她轉身背朝著河原。
她關掉電腦,離開了公寓。
女人的聲音高得讓人奇怪。是笹岡的妻子吧。一股鮮血直衝河原腦門。
「無奈之下?你這想法可是天真得可以。如果不是笹岡他待人寬厚的話,早就說你有行竊嫌疑,把你扭送警局去了。」鬱江的指責越來越嚴厲。感覺就像是把她之前積壓在心頭的鬱悶全都發泄了出來一樣,「如此一來的話,世人就會覺得人或許真是你殺的了。」
「我們去找個地方,邊喝邊聊吧?」
河原拿起電話聽筒,撥通了笹岡良三店裡的電話。聽筒的另一頭立刻便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看看躺在身旁的老婆,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在做夢。」讓他留下了不堪回首往事的拘留生涯里,河原找到了一件無以取代的寶物。那就是他的太太和支援他的那些人。有機會的話,他甚至想讓眾人都嘗一嘗他老婆「親手烹制的料理」。
對於已經覺察到妻子的目光日漸嚴厲的他來說,如果不表現出想要找點兒事做的態度,情況就會變得不妙。然而,現實是那樣殘酷,如今的河原,早就沒有戰勝現實、找到工作的氣力。到了如今這年紀,體力勞動他早已吃不消。他甚至就連改變自己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都感到困難。
儘管存在河原突然加強戒備的危險,但他卻必定會沾上罪行的。河原是個不襲擊女人就渾身痒痒的人。那傢伙的下半身在襲擊並征服了女人之後就會得到快|感。瀨戶田甚至懷疑,或許河原就是這樣殺害了妻子鬱江的。
「她還有意識嗎?」
釋放之後,河原雖然與拘留時結婚的妻子在公寓里開始了新的生活,但剛出獄時,肚子根本就無法消化白米做成的飯食,吃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麵包和粥。喝酒也是反應很快,剛開始時也是只要稍沾上一滴酒,。就會立刻陷入到爛醉當中。不過如今他的胃也已經恢復正常,可以吃下白米飯,也可以喝酒了。
「刑警之魂,至今依舊未消啊。」
髙山穿著鞋進了屋裡。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可他卻感覺到一股涼氣從腳下傳遍了全身。他告訴自己,此時全身上下的顫抖是武士上陣時的興奮,他繼續向著屋裡深處走去。
高山忠義收到了一封沒有寄件人姓名的信件。郵戳是杉並南局,昨天上午寄出的。儘管心裏有些疑惑,但他還是開了封。白紙之上,印刷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戴上老花鏡的話,根本就沒法兒看清。
「這可不行,那傢伙很怕羞的。」
每個人都染著頭髮。男人戴耳環?這世道也快玩完了吧?
「差不多吧。連夜逃到東京來了。」
重歸社會之後,轉眼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我覺得這裏還不錯吧。」
「嚯。」當高山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時,阿玉的背微微聳動了一下。雖然阿玉對高山投去了警戒的目光,但看到他依舊熱衷於看信之後,阿玉又開始放心地吃起了餅千。
鬱江話裡帶刺。她把西裝上衣掛到椅背上,從冰箱里取出礦泉水瓶,倒了一杯。一口氣喝乾之後,她又倒了一杯,遞給河原。河原接過杯子,稍稍啜了一口。
離開公寓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巡邏車的聲音。雖然不知道車子是開向何處的,但河原卻總覺得它們正向著自己住的公寓而來。自己是再不會回到這裏來了。至少在揪出真兇來之前是不會回來了。
「對。」
「好痛。你幹嗎?」
五點下班,剛走出大樓的正門玄關,河原就見笹岡一臉嚴肅地靠在人行道的欄杆邊,聽他說有事要和自己聊聊,先找個地方去喝上兩盅,河原的心裏就開始感覺到有些不安,默默地跟著笹岡來到了這裏。直到落了座,笹岡臉上的僵硬表情也一直不曾有過絲毫改變。
或許笹岡也是名古屋出身的吧。竟然罵出了「蠢驢」,足見他心裏有多惱火。
「目擊者說他當時覺得有些奇怪。問您心裏有沒有什麼頭緒?」刑警翻起眼睛來看著我。
「遲早的事……」笹岡一臉不滿地抬起頭來,「支援過你的人可不在少數,你可得儘快跟他們見見面,表示一下謝意哦。」
「如果警方找你問話,你就把剛才說的那些告訴他們。要是你上次在我店裡行竊的那種事讓他們撞見的話,他們肯定會揪住你不放的。」

10

「啊,友也。」
「今天天氣晴轉多雲,傍晚時或許會下一場陣雨。」
「反正就那麼回事兒唄。」
「她回娘家去了,估計還得有段時間才會回來。」
「她這話可沒說錯。你們不是已經交往了十多年了嗎?當年二十齣頭的小姑娘,如今也已經是三十五了。嗯,照常識來看的話,那女的大概已經年過四十了吧。」
「對。之前河原先生找我諮詢過,說他想給他太太送件禮物,卻又不知該送什麼才好。」
「據說那男人一身黑衣,飛快地朝著五日市街道逃走了。那位目擊者半途上放棄了追蹤,解救了您的太太。之後就立刻用手機找來了救護車。」
「喂,高山先生,我這個店主都已經說他沒有行竊了,你還說他是賊,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啊?」笹岡的臉上露出焦躁的表情,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我說,河原先生,我說的話沒錯吧?」
「有些奇怪?」
緒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往嘴裏倒酒的動作。喝酒的誘惑,瞬間壓制住了河原躊躇不決的心情。
髙山忠義的臉龐依舊那樣嚴肅,與現役時代沒有半分差別的犀利目光,彷彿已將河原徹底看透了一般。雖然面頰因為上了年紀而變得有些消瘦,但混雜著白色的眉毛,其凌厲的程度,卻比現役時代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不過就是尋了個耍嘴皮子的傢伙拿去當了宣傳材料罷了。結果卻偏偏又讓你遇上了整天只會判無罪的法官,真是倒霉到家了。」
「那麼愉竊這行為本身就是應該的了?」
「我是說,你也終於從那次的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與人結婚了。」河原咯咯直笑,「嗯,太好了太好了。」
「您問完了吧?」說著,我瞅了一眼病房,「我想去看看我妻子。」
「我正打算看看是不是你回來了呢。結果卻突然有人沖我說話,嚇了我一跳。」
「她是我妻子。有什麼事嗎?」
「哦,把你吵醒了啊?抱歉。」
「這人是幹嗎的呀?」
「你有什麼事嗎?河原先生。」
提前得知丈夫要很晚才回家,或者乾脆在外過夜的時候,她就會在這裏待到很晚,聽聽音樂,做做工作。這裏,就是一座支撐著她走下去,讓她不至於發狂的城堡。
「你吃飯沒?」
「哦,看來你自己心裡有數了啊?」笹岡鼻下的鬍鬚雖然能讓人感到幾分喜感,但他的目光之中,,卻帶著一絲糾彈河原的異樣光芒,「你的一舉一動,我全都了如指掌。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問你這事的。」
「放開我。你是什麼人?」河原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高山的目光,停留在了《河原輝男的一天》里的最後一條上。上邊寫著,河原輝男在深夜之中潛入了自家公寓。
河原把剩下的酒留給流浪漢,轉身離開了公園。他心想,如果稍有差池,或許自己如今也會變成那副樣子。可是自己有家,有老婆。和剛才那傢伙相比,自己的生活就跟天堂無異。與其抱怨不休,倒不如先去找個工作吧。
笹岡抬起頭來,再次用犀利的目光望著河原。他究竟要試探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這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拷問。如果他是警察的話,河原真不知自己能夠撐得了多久。要與他為敵,後果不堪設想。
肯定是久美子打來的。嫌惡與同情相互交混的感情漸漸充斥了我的心頭:我手摁著聽筒,稍稍等了片刻。要不就乾脆不接,佯裝不在?電話依舊執著地響個不停。
「那女士是你太太吧?」
「喝著心愛的啤酒,享受著自由樂趣的河原輝男。」
「我聽人說,你小子耍了些花樣,從監九_九_藏_書獄里出來了。我放心不下,就跑來調查了一下。」高山故意強調「耍了些花樣」幾個字,哼了一聲,「沒想到,你小子果然是死不悔改啊。這就叫吃屎的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兒。這事咱就到局子里去說吧。我的後輩里,也有幾個有點本事的人,你的話就留著跟他們說吧。」
黑影猛地從窗戶跳進屋裡,飛身撲到了仰面躺倒的瀨戶田身上。瀨戶田根本就沒有半點抵抗之力了。
「對了,是窗帘。」
河原輝男的一天
「警方一直對我無罪開釋的事念念不忘。雖然他們一直把我看成眼中釘肉中刺,但我也不想平白無故地遭人懷疑。」
他的手裡並沒有利刃,可女人卻誤以為他帶著兇器。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的女人再不抵抗,任由著他擺布。他把不再抵抗的女人剝了個光,連愛撫都沒有一下,便直接把勃起的那話兒一口氣插|進了女人體內。「你好過分。」女人哭泣著接受了他。
「我和妻子都從未做過什麼招人記恨的事。」
如果鬱江在屋裡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的。她並不認識髙山,就算要向高山告狀,她也無從告起。要是鬱江出來應門的話,就說自己是來找河原的就行。反正這會兒河原也不在家,隨口編造個名字,中途返回就行了。
「我,我睡我的覺,你踹我幹嗎?」
「也不能完全就這樣說啊。」
「笹岡往我上班的地方打了個電話,告訴了我這件事。說是讓我也留意一下。現在對你而言是最為關鍵的一段時期,讓我勸你謹慎言行。」
「公司職員。」
我並不恨妻子。問題在於,那股盤踞在我內心深處的對妻子的厭惡感。既不想見到她,也不想碰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嗝兒把河原憋醒了。
「怎麼可能?不會啦。不過我這惡作劇倒也確實過分了點兒。」河原搖了搖頭,笑了起來。發現自己實在叫得太過大聲之後,他又連忙看了看周圍。似乎並沒有人聽到。
「不是說了嗎?」笹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焦慮的神色,「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們嘗嘗你老婆親手做的菜啊?我們可是很期待的哦。報上不是都寫了嗎?」
就彷彿是害了熱病一樣,久美子抖如篩糠,可是她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話。
「只不過什麼?」
河原伸手摸到浴室的電燈開關,打開了燈。
「不必了,我不需要這些東西。」
「對不起,我……」
他知道哪間卧室的窗戶沒上鎖,也知道怎樣才能潛入屋裡。踩在一樓的空調室外機上,飛身夠上二樓凸窗的欄杆。這種事對普通人而言很難辦到,但對他而言卻易如反掌。至少,在被捕前是這樣的。
髙山坐上從阿佐谷站開往澀谷的末班公車,踏上了回家的路。興奮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了回到位於蠶絲之森公園背後的家裡。
「遠山女士,你看,讓我說中了吧?」
他心說不妙,剛一扭頭,對方的攻擊便已來到。高山拚命偏開腦袋,可脖頸卻還是讓重物砸到。電流一般的劇痛直貫腦門,兩膝不由得癱跪到了地上。緊接著,後腦勺上又讓人重重地來了一下。這一次對方並沒有打偏。
「不是說,她連假都沒向公司請過的嗎?」
「是,那就多多有勞了。」
河原輝男每天的工作也開始變得辛苦起來了,是因為喝多酒宿醉的緣故。外界的生活,感覺就像是拘留所的延長一樣,讓人感到憋悶。總覺得似乎有人在監視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展開行動。想要自由自在地過幾天舒坦日子,根本就等同於幻想。為了忘掉這些愁悶,河原每天都在不停地喝酒,第二天早晨總會因為宿醉而爬不起床。
身後不見半個人影。後方的紅綠燈上綠燈亮起,從新宿方向開來的車流接連而來。車子行駛的聲音讓她鼓起了勇氣。
「嗯,差不多吧。每天都在學習。預測天氣就是我每天唯一的樂趣。」
這時候,他再次感覺似乎有人在看著自己。扭過頭來,海獺不穩地晃動,坐在上邊的河原失去平衡,背心朝下地向地面倒去,重重地閃到了腰。
自打丈夫與河原輝男的冤案扯上關係開始,她與丈夫之間的感情就開始變得磕磕絆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儘管之前也一直處在感情的倦怠期,但她懷孕的事卻挽救了這場危機。長年來她一直沒能懷上孩子。他們並非不想要孩子,之前夫妻倆也曾作過不少努力。結婚第四年時懷上的孩子沒多久就流產了,打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懷孕。而就在夫妻二人都已經有些灰心喪氣的兩年前,她突然覺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果然沒上鎖。
「啊?」
高山乾咳一聲,無奈之下,只得壓低了嗓門,「這傢伙在撒謊。這個混蛋根本就是個賊。」
「嗯,我剛躺了一會兒。」
報道里所寫的東西,可以說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尤其是那句「看看躺在身旁的老婆,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在做夢」,河原心裏想的,其實是「看到老婆不在身旁,心裏長舒口氣,心想一個人真好」才對。
河原慘叫起來。他臉上的表情,就如同把三歲的孩子放到自行車后架上的年輕主婦一樣,戰戰兢兢地走過了坡道。
河原徹底陷入了恐慌之中。畜生,有人闖進家裡去了。他想起之前自己曾經把鑰匙弄丟過。當時他發現家門鑰匙不見了之後,就立刻返回了櫸木公園,最後在阿三睡的長凳下發現了鑰匙。如果當時有人拿去配過備用鑰匙,然後再放回了原處的話……剛打開門,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鼻而來。聞起來就像是一大堆腐爛的死魚一樣,肚子里的東西猛地往上湧起。
丈夫與這件案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丈夫之前的未婚妻被人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而眾人在法庭上爭論不休的嫌疑人正是河原輝男。當丈夫在報刊上連載有關這場連續殺人案的報道時,曾經與當時的責編水澤舞組隊展開過工作。經過調查,河原輝男作為重要嫌疑人浮出水面,可水澤舞卻成為了兇手的目標,最終死於其毒牙之下。因為丈夫一直認定殺害他戀人的就是河原,所以在接到河原本人寄來的書信時,也曾為此懊悔不堪過。然而丈夫最終還是認定,書信字裡行間蘊含著河原的真心訴說,因此一頭扎進河原問題這泥潭之中。
「你幹什麼?」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河原,你老婆最近還好吧?」
在阿綠準備離開故鄉到東京時,為了落實公寓和工作的事,瀨戶田曾經和她聯繫過。佳代也為阿綠來東京來的事開心不已。對他們兩人而言,阿綠就像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一樣,希望阿綠也能把他們當做父母對待。
「說沒有的話,那就是在撒謊了。有過那麼幾回吧。」
是不是該實話實說了?說出實話之後,笹岡他們又會做何反應?這讓河原心裏發毛。這世間的一切,都是這樣讓人感到無比心煩。如果能夠掙脫所有的羈絆,逃離開來的話,那將是件多麼快樂的事啊。
河原坐在樹影下的長凳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上買來的酒。不管怎麼喝,都感覺不到半點的醉意。喝到第五罐時,酒勁兒突然涌了上來,河原躺倒在了長凳上。
酒過喉頭,阿三混濁的雙眸中,終於散發出了正常的光芒。
沒辦法。大概是要告訴說今晚要在外過夜,不回家睡了吧?又何必非打電話來不可?久美子這種奇怪的律己思維,實在是讓人覺得氣悶。
這還是頭一次看到遠山敏子皺眉呢。她這人就只許自己笑,別人一笑,她似乎就會心裏不痛快。
信里雖然沒寫記錄者的名字,但會不會是……可能性較大的,大概就是在連續殺人案中喪生的被害者的親屬了。當他還在警局裡任職的時候,他就認識幾個搞過這種事的人。恐怕就是其中的某一個,一直追蹤著無罪開釋的河原。而前刑警高山也正好讓對方給觀測到了身影。
「喂,你還想包小三啊?」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啊,老兄。」
眼下,支援會給河原籌集了些生活費,足夠吃喝上幾個月,而河原自己也打算對警方違法拘留自己的行為發起訴訟,向他們索要賠償金。律師也說應該是能要到錢的。雖然河原眼下就只能指望它了,但至於什麼時候能夠弄到手,卻又得另當別論了。
「嗯,今天就暫且先回去吧。」
「我會的。」
而至於那個《河原輝男的一天》的作者,總給人一種超乎了可怕,乃至有些瘋狂的感覺。究竟是誰在整天給我寄這種東西?是那個做記錄的人嗎?
「不過我說你啊。」
「包和錢包似乎都沒事。那就是說,對方明顯不是為了錢而這麼乾的。」
哇,是血。血染紅了高山那件POLO衫的前胸。淌過地上那灘稠如泥漿一般的液體,高山向著洗手台而去。
對此,丈夫非常開心。那些之前他從未說過的溫爾之詞,也令她欣慰不已。然而,就在這時,河原問題又被人重新提起。
「可這樣一來……」
河原心裏氣不打一處來,憋足勁兒一腳踢到了男子屁股上。只聽一聲彷彿雞被擰住脖子窒息般的啁啾聲,男子從長凳上滾落了下來。
瀨戶田當即便給水澤綠回了一封郵件。
兩手雖然佇在地磚上,但手上卻濕滑不堪,腦袋重重地撞到了洗手台下邊的排水管上。咣的一聲,金屬發出尖銳的聲音。高山只覺得眼前一陣發白,險些背過氣去。
「你他媽的去死吧。」
「不,這事和性|愛沒半點關係的啦。不過就是電郵的對象罷了。」
接著,瀨戶田便開始動手撰寫起了當天的《河原輝男的一天》來。
「好自為之。過不了多久,眾人的注意力就會從你身上轉移開的,你就再忍耐一段時間吧。」
「笹岡先生,當時我並不是想行竊,只是想先賒下賬啦。」
「不過我也不想抱怨什麼。只是能夠這樣美美地喝上杯酒,我就該知足了。拘留所里依舊還有許多苦於冤案的人,他們就連杯酒都難以喝到。」
道過別後,他便徑自離開了上班的地方。門外下著瓢潑大雨,就連一寸之外的地方都難以看清。河原打著他的塑料傘,頂著傍晚的陣雨,向車站前那家名為「千兩」的酒館走去。他的腦子裡,想的已經全是裝滿冰啤的酒杯了。
「真不錯呢。每天都能吃到自己老婆親手燒的菜。真不錯呢。」河原只得隨口應承上兩聲。他的腦袋裡全都是解散儀式的事情,根本就無暇理會她的問題。河原甩掉遠山敏子,走到其他樓層,默默地揮動著手中的拖把。
「我也不大清楚,只覺得似乎有人跟蹤我,後來我看來到了公寓附近,剛一大意,就讓人給襲擊了。」
雖然有過結婚的經歷,但自打出生起,他還從未感受過來自女性的真愛。他和母親之間,也只是在宣判那天匆匆見過一面,之後就再沒有過任何往來。母親身邊有需要她照顧的丈夫,完全沒有河原介入的餘地。種種事情,在他的心中化為芥蒂。為了尋求發泄鬱悶之情的渠道,河原把手伸向了酒瓶和鬱江。
到了東京之後,請給我打個電話。期待與你再次會面。
笹岡盯著河原的眼睛。河原拚命忍著想要閉眼的衝動,反盯著笹岡,甚至連眼珠子都快痙攣了。
「你這樣的人,到這兒來真是可惜了啊。」
瀨戶田走進自己房裡,佳代緊隨其後。桌上放著台電腦,接下來他們就準備往主頁里寫上河原輝男一整天的活動了。他們的活動,就是動員各種各樣的人,圍著河原輝男打轉,最後把河原逼上絕境。他們就像是把河原給堵截進狹小陷阱的獵犬,而最後給予河原致命一擊的並非他們,而是警察。如果合法的道路走不通的話,那麼他們就會自己動手,幹掉獵物。瀨戶田早已下定了與河原拼個你死我活的決心。
河原扶起那男子,攙著對方在長凳上坐下了身。那男人上身一件臟運動服,下身則是一條膝頭磨破的牛仔褲。
「可惡。」他伸手想去拽住對方的衣角,結果卻抓了個空。此刻,他已經再沒半點抵抗的力氣了。將近七十歲的年齡,已將他在當警察時鍛煉培養出來的體格消磨殆盡。在看到對方那張浮現於黑暗之中的朦朧面龐的瞬間,他已失去了意識。
「那倒還不至於。但如果你再這樣下去的話,或許有一天我也會相信人是你殺的。」
「可我卻一點兒都不記得。為什麼要襲擊我?我的心裏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啊。」
不管佐竹再如何勸阻,我的心裏還是喜歡美香。
「商量商量?你老婆回家了?」
「我只是想嚇唬嚇唬鬱江罷了。純粹就是一場惡作劇。」
河原突然間自艾自憐起來,悄悄摸下了床。打開冰箱,裡邊卻連瓶啤酒都沒有。無奈之下,他只好離開了公寓。身體的最深處,就彷彿是在燃燒一樣,就連春日夜晚那微涼的空氣,也沒能讓他感覺到半點涼意。
「真夠可憐的。」
窗帘開著。出門的時候,河原只是稍稍拉開了一點點,可現在窗帘卻大開著。雖然時間已經接近五點,但日頭高懸,強烈的陽光反射在窗戶玻璃上,讓人感覺格外晃眼。
「畜生。」
不對。這門根本就沒鎖。
看到照片上的說明文,河原心想,這事估計又得招致一部分人的反感了。
我總覺得這次的事似乎與我有關。或許妻子她也是因為我,才被人襲擊了的。舞那時候也是如此,如今就連久美子也……我這人英非是災星轉世?
「高山先生,你誤會了。」
「嗯。」河原把杯子湊到嘴邊。雖然他也很想仰頭一飲而盡,但只要一抬頭,自己的目光就會和笹岡的視線對上。無奈之下,河原只好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啜酒。
「對不起,今後我會注意的。」
閣下的主頁,我已細細拜讀。但《河原輝男的一天。》這樣的東西,感覺實在是搞得有些過火了。閣下的女兒遭人殺害,對於這一點,我深表同情。但當時法庭卻並未因此向河原輝男發出起訴,起訴的罪行,就只是殺害水澤舞的那件案子。更何況,法庭最終已對他下達了無罪判決。針對河原的這種活動,分明就是對人權的無視與踐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就是狡作陰險。請閣下立刻中止這樣的煽動行為。
遠山敏子就喜歡搬弄是非,趁著午休的時候,她向河原問道。不出一個星期,估計自己的所有事都得讓她打聽去了不可。這樣感覺倒也挺有意思的。等她知道自己就是那個無罪釋放的河原輝男時,那就讓她自己放棄打聽那些有關監獄的事好了。一想到這一點,河原總會莫名地感到好笑。
或許是不想讓久美子知道的緣故,丈夫從不保存接收到的郵件,收件箱里就只保存著些與工作有關的郵件。如今,丈夫的愛已經開始轉移到了小谷美香的身上。久美子很清楚這一點。
一直都在拜讀您的《河原輝男的一天》。明天我將啟程前往東京。甚至連安排公寓住宿這些事都有勞您幫忙,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半夜三更的,你在街上閑晃些什麼?」
《每朝新聞》社會版專欄寶物頂著溫熱而充滿塵埃的風,在何佐谷站附近的一幢大樓里,河原輝男手執拖把,不時停步挺背,抬起胳臂擦去額上的汗珠。
「你到底聽明白了幾分?我還真是有些擔心呢。」
「我嗎?」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還沒調査過的地方,就只剩浴室和廁所了啊。不,還有冰箱。廚房水池邊放著一台和房間完全搭不上調的大型冰箱。打開雙門式冰箱的上層,冷凍倉里就只放著些冰塊和一些速凍蝦丸。剛一拉開冰箱的下層,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便包裹住了高山的全身上下。
「不信我也沒辦法。她的事,我向來都不大清楚的。畢竟我和她才一起過了一個月的日子。」
河原輝男的一天五月二十九日(續)
「不過我似乎沒什麼資格說三道四的啊。」

06

雖然「河原輝男被害者會」對河原毎天的行動進行了一一的詳細記述,其執著與其說是鬼氣逼人,倒不如說已經到了有些異常的地步,但河原自己的那些怪異行為,也的確令人感覺有些毛骨悚然。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他搞出了這樣的行為來?明明就是回自己家,為什麼還要搞得就像強盜進屋似的?而且當時其妻甚至還驚呼慘叫了起來。
「你是誰?幹嗎要打他?」
門牌上的名字自然寫的是「河原」。門口放著枯萎掉的盆栽觀賞植物,高山抬起花盆,卻並未發現下邊放有備用鑰匙。
在公寓背後的停車場上停好車子,剛上二樓,就撞見了一個我們未曾料想到的人。首先發現那人的,是妻子久美子。
或許是用力過度的緣故,那包東西嗖地滑了出來。其後坐力讓高山往後退開了兩步。薄膜包被髙山扯裂,裡面包的那些血腥氣的液體灑了一地。
「那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你也覺得人是我殺的嗎?」
來到五日市街道,我們走進了一家臨街的咖啡館,在臨窗的桌旁對面坐下。服務生端上水來,還不等點過酒水,河原便已將杯里的水一飲而盡,呼地重重出了口氣。他用手擦去嘴角的水珠,微微一笑,找服務生要了一杯冰咖啡。
「那,估計會是什麼時候呢?」
我向著門口走去,內心陷入了一種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是我不對。我不該揪著她的話不放,出口傷人的。妻子才剛剛脫險,我應該說兩句慰藉的話才是。
高山的屍體上放著一張白紙。河原把那張紙給撿了起來。
「怎麼了啊?」
「我說,你能不能編個像樣點兒的謊話?」
「你就別對我撒這種一眼就能看破的謊了。」笹岡的臉上表情僵硬。
「我知道了。」
「哦,肚子餓了吧?」
出了便利店,河原向著櫸木公園走去。公園中央有盞路燈,旁邊是一株枝葉覆蓋住路燈的巨大櫸樹。樹枝敗葉密集的地方照耀在煌煌的燈光下,公園的中央就彷彿沐浴在聚光燈下一樣,浮現在眼前。
當她穿過青梅街道,走到門牌上寫著梅里一丁目的地方時,她忽然感覺到自己身後似乎有腳步聲。就算到了十一點,青梅街道上的車子長龍也依舊川流不息。當車子的隊伍因為紅燈而臨時中斷時,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我要讓你再沒法整天纏著我。」河原死死掐住了瀨戶田的脖頸。
「社長現在不在。」
胸口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只得放慢自己前進的腳步。站在街燈下扭頭回望,定睛凝視眼前的那片黑暗。相隔兩盞街燈的燈光下,出現了一個騎著自行車的黑影。那是一個上身向著車龍頭前傾,疾馳而過的黑色人影。少頃,自行車便來到了她的身旁。車上那個髙中生模樣,一頭褐發的少年雖然對她投來了好奇的目光,但隨後便彷彿失去興趣一樣,倏然遠去。
洗手的時候,他的背心完全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據說野獸在大便時就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候,而他此刻,就像是在黑暗之中大便一樣。
連這種傢伙也記住了自己的長相,不禁讓河原感到大受打擊。那不是說,街上過往的大部分行人,大概都已經認出了自己。
「喂,你倒是說話啊?」

15

給哪裡打電話?警察嗎?
背上滲出的汗珠一滴滴落下。就在他靜靜地長舒一口氣,下了樓梯,即將走上中杉路時,不料有人狠狠地拽住了他的右臂。
一陣悲傷突然向她襲來。轉眼間淚水奪眶而出,眼前一片婆娑朦朧。
問得正好。高山微微一笑。
「對,是我最近結識的一個男人。人倒是挺不錯的。」
喝醉之後,他就會不知道到底都在幹些什麼,但至少,他還知道自己會像個夢遊患者一樣,大半夜跑到街上去亂晃。便鞋鞋底的磨損,小腿肚子的僵硬,兩胯間的肌肉酸痛,只從這些地方也能看出曾走了不少路,但喝醉之後,他就會管不住自己。像個老年痴獃一樣,就那樣一路走下去嗎?回想不起來自己都在做些什麼,這種事確實讓人覺得可怕。
「你不是我的老婆嗎?」
胃液一下子就湧上了喉頭。記得在當刑警時,高山也曾無數次聞過這股氣味。對,在他趕到屍體發現的現場,看到屍身上血肉橫飛的時候,鼻腔里充斥著的就是這股氣味。不管面對的屍體樣子再如何凄慘,高山都從未有過想要嘔吐的衝動,而且他也向來都把這一點當成是自己身為刑警的榮耀。可在已從現場退下來多年後的今天,高山感覺這股氣味是那樣濃烈。雖然他已在不停地斥責自己,說豈能讓這麼股味兒給打敗,可那股令人不快的氣味卻直衝腦門,而大腦也向他下達了「快吐」的指令。
「什麼什麼時候?」河原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反問道。
剛從新宿喝過酒回來。找《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商談過今後的題材,借酒裝瘋,話題終於跨入了私生活的範疇。我告訴佐竹說我的心已經不在老婆身上,總想著要和她離婚,佐竹反問我是不是和其他女人好上了。
報上登載的,是一張河原手持酒杯,開口大笑的放大照片。
「你是不是長胖了?」我打開停放在停車場上的車子的車門。
畜生。讓我遇上這種破事的人,肯定是那傢伙。
懷孕四個月後的一天,在一次出門購物回家的途中,她因沒有留神人行橫道與人行道之間的落差而摔倒在地。或許也是因為已經進入了安定期,因此心裏有些大意的緣故吧。當時她重重地碰到了下腹,雖然她硬撐著回到了家裡,但到了晚上,她的下腹部便開始出血,最後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
河原轉身走回,提起穿著便鞋的腳,毫不留情地往躺著不再動彈的瀨戶田的臉踹了下去。
「這我知道。」
坦率地說,最後判處無罪的結果,多少也有些出人意料。十四年前,河原因涉嫌一起發生在中野區的OL被殺案件遭到了逮捕。一審時判處了無期徒刑,到了今年四月,在控訴審上終於確認了他無罪。
啤酒端上來后,緒方先給河原倒上了一杯。他這人感覺倒也坦率直爽。不管對方有何意圖,冰啤過喉,河原的心情也漸漸放鬆了開來。難得有人請自己喝酒。就憑那點薪水的話,連酒館都去不起,就只能在小店裡買些杯酒或罐啤之類的。要是指望著那些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手的補償金的話,遲早一天得喝西北風去。
小谷美香有一封郵件。
「啊,是嗎?和你老婆小酌一番嗎?」
「媽的,怎麼這樣?」
「有什麼不好的。家人團圓,度過了漫長的鐵窗生涯,終於走向了前路上的幸福。請務必讓我拍上一張。」
雖然河原已經意識到事情已經開始向著不利的方向發展,但想要修正,卻為時已晚。剛才就應該乾脆告訴他說,老婆還沒有回來。事到如今再來辯解的話,也就只會落得被笹岡臭罵一頓的下場了。
笹岡微笑著望著河原,「就像那報道上寫的,你打算什麼時候叫我啊?」
我剛低下頭,另一人便開了口。此人是杉並署的刑警。
皮膚向他發出了警告。危險,快逃啊。
「看看躺在身旁的老婆,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在做夢。」在讓他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拘留所生涯中,河原找到了一件無可取代的寶物。那就是他的太太和那些支援他的人。有機會的話,他甚至想讓眾人都嘗嘗他太太https://read.99csw.com「親手烹制的料理」。
面對笹岡的指責,河原大受打擊。以前在監獄里時,有個獄友就是名古屋出身的。雖然那人平日里都說的是普通話,可一旦發起火來,就會大罵「蠢驢」。「中日的那群蠢驢,竟輸給了巨人」「看守那頭蠢驢……」
「她的傷勢如何?」
笹岡的目光從一臉困惑的河原臉上挪到高山的身上。
「是河原輝男先生吧?」
「是嗎?那我再問你一件事。」笹岡從桌子上方探出身來,盯著河原的眼睛,「你有沒有在半夜裡潛入自家的公寓,對你老婆做些什麼?」
翌日下班之後,正當河原準備離開大樓時,兩名男子叫住了他。
聽過刑警的話,我腦海中能夠想到的,也就只有河原輝男的那事了。不過我想,這種事應該是不會發生的吧?
「我叫髙山。這傢伙在你店裡行竊,讓我抓了個正著。現行犯逮捕。」
「哎呀,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啊?」
「那是因為當時那個前刑警糾纏不休,笹岡為了幫你解圍,才臨時編的借口吧?換作我是你的話,一定會把人家的東西還給人家的。」一起生活了這麼一段時間,河原也清楚,鬱江就是這麼個墨守成規的人。只要稍稍開句玩笑,她就立刻會當真。為何她至今一直沒有結婚,倒也並非完全讓人無法理解。在男人眼裡看來,她的性格實在是讓人感到有些拘束。
「你能證明那天你不在場嗎?」
「幹嗎突然問起這事兒來?審判的時候不是已經下了無罪判決了嗎?」笹岡不屑地哼了一聲。
好可怕。看到自己就這樣一步步走向破滅,真是可怕。
「肯定是上過墳后,出門旅行去了啦。」
「這話什麼意思?你懷疑是我殺了水澤舞?」
眼下,就連年輕人也難以找到就業的機會,對馬上就要到五十歲的他來說,就更不可能找得到什麼合適的工作了。剛開始,支援會的人還一直幫助河原,可漸漸地,他們的目光也轉移到了其他冤罪案件上。去者日疏,不知不覺間,當年那個如火如荼的河原輝男支援會也自然消亡了。
「對。不把話跟你挑明的話,我這心裏就總不踏實。」河原用吸管在杯子里攬了一攪,一口氣喝乾了剩下的咖啡。
久違的緊張感,讓高山全身緊繃。他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然天生就是做刑警的料。這是對之前的工作的一場總決賽,他要向世人展示,如今他心中的刑警之魂依舊未消散。
「本來我們是想上您家採訪的,可電話卻總也打不通。」緒方一邊用滾熱的毛巾擦汗,一邊說道,「後來我去找支援會的笹岡良三先生打聽了一下,才得知您在那棟大樓里上班。所以我們今天就冒昧前來打攪了。」
「謝謝。」
久美子不在屋裡。
「是啊。每次遇到什麼煩惱,我都會對她傾訴。說不定她甚至比我老婆還了解我呢。」
我強壓著內心的疑慮,斬釘截鐵地回答。不管兩者之間暗中存在著怎樣的聯繫,現階段都很難把事情說清,所以也不應該立刻就把事情扯到河原的頭上。
「好了。一旦搜查有所進展,我們就會聯繫您的。」
「差不多吧。好了,還有啥要問的沒?」
「沒有啦。你別瞎猜。」
河原走出浴室,打開了廚房的燈。從冰箱到洗手台,地面上黏著一路血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就是剛才那男人。你看到當時他看我的眼神沒有?那眼神是那麼令人不快。搞不好,他……」
「啊,抱歉耽擱你這麼久時間。」
如今自己已經是領退休工資的人了,必須做點什麼來回報國家。雖然如此一來自己就再沒時間到圖書館看報,也沒時間找老朋友下棋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相比起來,還是抓住河原的犯罪行徑,讓那些支持他的人權主義者再也無話可說更加重要。這是讓世人全都知道自己的搜查並沒有錯的絕好良機。
一瞬間,儘管河原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但他還是朝著感覺到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就這麼可恨嗎?不惜一切代價,也一定要讓我背上罪名嗎?不管怎麼說,這也實在太過火了。
從冰箱里拿出冰鎮的罐啤,倒進杯子里。端著酒杯,她坐回電腦前,開始檢査郵箱。
這時候,河原突然間只覺得怒上心頭。一陣顫抖從兩臂上劃過,它就彷彿一團野火一樣,立刻便擴散到了全身。
「已經給她打過鎮靜劑了,現在在休息。」
「怎麼可能會有關係嘛。我可是曾經支持過河原的人哦。他又怎麼可能會怨恨我?」
「河原嗎?是你回來了吧?」
「那你可就看好了。」
——不對。要給笹岡良三打個電話,找他商量一下。現在能夠解救你的,就只有支援團體的那些人了。笹岡一定會幫你想盡辦法的,他也沒法去擋住那些警察的。
雖然已經重獲了自由,河原依舊會時常夢見拘留所里的事。甚至有時還會半夜驚醒,誤以為自己待在拘留所中,全身冷汗直流。
就連衝著黑暗叫嚷的聲音中,也充滿了自信。本來這次調査並不想讓對方發現的,但既然事已至此,那也就沒辦法了。更何況,如今自己已經找到了關鍵的證物。就算那些支援者叫囂高山非法入侵,高山手中也握著能將所有一切全部顛覆的證據。看看這滿地的血,看看這被切碎的肉塊吧。
「那是當然。換作飯館的話,那也就沒什麼意思了。還是家裡最好。」

01

「就是這玩意兒,終於讓我給發現了。」
「我們來的時候您還沒有下班,而且讓人看到的話似乎也不大好,所以就默默地觀察了一下您工作時的情形。」
「看來我還不能就這麼死啊。」高山氣沉丹田地說。不知何時爬上高山膝頭而眠的阿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著他。
「話是這麼說,但就算我只是個普通市民,也不能隨便放過這種不正當的行為。我要把他交給警察。」
瀨戶田如今所能做的,就是掲露河原以謊言搭建起的人生,讓那傢伙的本性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拆穿河原那張欺瞞世人的虛偽畫具,把他重新送回牟房裡去。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肯定還會出大事的。
怎麼可能?

05

最先浮現在髙山腦海中的,就是河原鬱江了。
河原婉言謝絕,可緒方卻依舊堅持。
這樣下去的話,我遲早得徹底完蛋。為了忘記這一點,還得喝。之後再次失憶……就這樣陷入到惡性循環之中,載著正常人思維的推車,向著癲狂之路一路衝下去。
高山帶著手銬。這是他從電視購物上買來的。為的就是查明那傢伙的罪行,把他交給警察。
「你知道不給錢就出店這種行為叫什麼嗎?」
「好了,還是先進屋吧。」
笹岡抓起河原的兩條胳膊,手指用力捏緊。
「什麼叫耍了些花樣?你胡說些什麼?」
「哇,搞什麼。」
「客人,您就打算這樣回去了嗎?您手裡攥的是什麼啊?」
「你還是躺下更好些吧?」
就在即將按下發送按鈕時,她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刪掉了剛才寫好的那封郵件,如果寄出這樣一封信,估計五十嵐友也又會糾纏不休地發動郵件攻勢了。
計程車再次開動。看著紅色的尾燈從青梅街道消失之後,久美子再次邁開了腳步。腳步越來越快,開始小跑了起來。身後的腳步聲與她自己的腳步聲重疊到了一塊兒。她停下腳步時,身後的腳步也會跟著停下,但感覺似乎總會慢上半拍。有人在跟蹤我。怎麼辦?這裏離自家還有十分鐘的路程。早知如此,還不如在青梅街道對面的車道上打輛車呢。哪怕繞個遠道也無所謂了。
「說是戀人,那倒也還沒到那地步。」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啊?」笹岡喝乾杯里的啤酒,重重地舒了口氣說道。
「朋友?」
這女人就像是個修女。
而四天之後,我妻子久美子就在深夜的街道遭遇了襲擊。如果警方得知了此事的話,那他們就必定會盯上河原。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下意識地開始懷疑起兩件事間是否存在關聯了。
「客人,那報紙我看過了。之前都不知道,您居然還是個名人呢。感謝您光顧小店。」
「啊,那是二婚吧?」
看到河原的臉,端上套餐來的中年女店員臉上不禁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不,是我不對。」嘴上這麼說,可或許道歉時又會變得各執一詞,「我還會來的。需要換洗的衣服時,就給我打電話吧。」
對方壓在手臂上的力氣減弱了幾分,河原扭過身去,想要看清對方到底是什麼人。
今天的來信當中,有一封是來自笹岡良三的。
見河原想找久美子說話,我連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臂。
「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既然你覺得沒有關係,大概也就沒什麼關係吧。」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
三個月前,這隻雜毛母貓跑到他家的緣廊下做了窩。之前或許是誰家養的貓,結果卻在搬家時拋棄了的吧。挺會和人親昵的。高山也曾試著叫過「花貓」之類的名字,可最後當他叫出「阿玉」時,那貓開心地喵了一聲。打那之後,高山便開始與阿玉一同生活起來。若是阿玉興起,它甚至會爬上緣廊,躺在坐墊上睡午覺。高山端來裝著牛奶的盤子和餅乾屑,阿玉爬上緣廊,香甜地喝起牛奶來。
「是嗎?好吧,我相信你了。」笹岡往空杯子里放上冰杯,倒入燒酒,「河原,換個話題吧。你……」
「說是當時兇手說了句『讓你知道點兒厲害』。您太太平日有沒有得罪過誰?」
門重重地關了起來,門外傳來高山惡狠狠的咒罵。
這麼長時間了,要說是去旅遊,感覺也讓人有些難以置信。如果說是兩口子吵了一架,妻子負氣出走的話,租借公寓的妻子出門,而白吃白住的丈夫卻留在家裡,這樣的事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
「求你了,今晚就饒了我吧。我累了。明天一早還得去上班呢。」
「對,你們兩位是……」
如果讓警察抓住了的話,那可就徹底玩完了。眾人都會覺得,河原這人果然是個無藥可救的惡棍。髙山雖然已經退休,可他的能力卻依舊不可小覷。一種敗北感直斥心頭,絕望的波濤不停地拍打著河原的心田。
死緩拘留刑期中的河原輝男,給丈夫寫了封信。信中的內容大致就是在申訴自己的無辜,河原在控訴審時堅持主張說是蒙了冤。當然,河原背後有支援團,從一審時起就一直控訴著供詞的不當性。可即便如此,河原自己也依舊抱有著危機感,所以就向身為紀實文字作家的丈夫求援。
襲擊他的罪犯臉上罩著襪子,那表情,就彷彿是在嘲笑高山一般……
高山戴上手套,深呼吸了一口。輕咳一聲,他伸手摁下了門鈴。
「什,什麼?」笹岡再次變回鄭重的語調,令河原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是說家庭暴力?」

14

嘴上說著,但我的心裏卻已然明白,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當初我在拘留所會面室里見到的那個死刑犯了。既不是那個隔著玻璃,用真摯的目光向我傾訴的人,也不是那個翻著國語辭典寫信求救的人,更不是那個在開釋之後的慶功會上聲淚俱下,向支援團體感謝不絕的人。此刻,我眼前的這個河原,已經變回了十四年前被捕之前的那個惡棍。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之前我為河原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偷了你店裡的東西。你看,他手裡拿的那塊方巾,還有胸前衣兜里的耳環。」
河原無法推卻,只得答應說星期天在公寓擺酒設宴,正式舉行支援會的解散儀式。之後,河原懷著滿腔憂鬱回到了工作崗位。今天早上同事遠山便已經對他發動了提問攻勢,到了下午,攻勢也沒有絲毫停歇。
「沒什麼過不過的。我這個店主都說了我們店裡沒有損失,那麼罪名也就不成立了。好了,高山先生,您就請回吧。」笹岡輕輕推了推高山的後背,送他下了樓,「好了,快滾吧。我再不想看到你這張臭臉了。真夠礙眼的。」

04

我的手剛握上門把,就聽身後的她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有回頭。
「我和編輯部的人吃過再回來。抱歉,你吃完自己先睡好了。」
「老實說,我是讓人給逼來的。」
「你有沒有對你老婆胡來過?」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竟對自己妻子的私生活幾乎一無所知,這不禁讓我啞然失語。不只不了解,說是不想去了解還更加恰當一些。妻子出身靜岡縣的濱松市,自幼喪母,父親也在她念髙中的時候去世,如今已是到了舉目無親的地步。我所知道的情況,也就僅止於此了。婚禮時也只是請了久美子的叔母夫妻、室友和高中同學等寥寥數人。
我把手搭到久美子肩上,讓她躺在床上。她的身體竟已變得如此之輕,讓我不由得吃了一驚。對自己瞞著妻子,心中暗戀小谷美香的事,我不禁感到了一絲愧疚。
「抱歉,我在公園裡遇到了個朋友,所以就喝了兩口。」
「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了,她回娘家去了。」
我妻子被路匪襲擊了。幸好傷勢不重,但我卻又和她吵了一架。我也知道是自己不對,可我卻忍不住,說了些本不該說的話。我感覺自己真是個負心漢,沒面目見人。
河原怯生生地把剛才愉到的耳環和方巾放到了辦公桌上。
「真是對不住了啊。」
如果自己行竊的事暴露了的話,那可就再沒臉去面對笹岡了。河原也是拼了命了。「莫非你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高山刑警?」笹岡想起了高山的身份,用手指著對方的鼻樑,「你這個對河原先生濫用刑罰的人,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裏說話?現行犯逮捕?笑話。你不是已經退休了嗎?你已經不再是警察,就只是個尋常百姓罷了。」
那東西出人意料地重。夾在分隔層之間,死死卡住,高山用一隻手拽了一下,結果那包東西卻紋絲未動。他換用兩隻手,一口氣把那東西拽了出來。
「不清楚,我想應該沒有吧。」
「哦?還電話訴衷腸哪?」
「喂,你以為警察會聽信你這種話嗎?水澤舞被殺之後,你不是已經吃了不少苦頭了嗎?」笹岡用食指指著河原的鼻尖說。
「你恐怕也不是專程來和我說這事的吧?」
第三天的報紙上,河原輝男看到了記者緒方撰寫的報道。那記者居然能把自己喝醉后說的話組織得如此井井有條,河原不禁感覺到了幾分欽佩。雖然河原自己也不記得當時是否說過這些話,但既然已經寫成了這樣,那大概是緒方對自己隨口說的話做了些潤色加工吧。
「是我啦。」河原朝妻子走去。
「怎麼,是你啊?」樋口佳代手捂胸口,喘息不止。
「對方是怎麼和你說的?」
走到公寓前,河原覺察到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儘管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但只要從路上抬頭一看二樓的房間,他就能感覺到有點不對勁。那感覺就像是小時候看過的「大家來找茬」一樣。「左右兩圖各有三處彼此不同的地方,請把它們指出來。」
「當時我也只是隨口胡謅了幾句,結果對方就把報道寫成那樣了。」河原有些困惑地說。
「河原,你和你老婆之間,相處得還好嗎?」
「不。我什麼都沒做。」
「那不是明擺著的嗎?畢竟你當時是從窗戶進屋的啊。看到這裏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把你老婆殺了呢。」
他離開電腦旁,來到玄關,打開門鎖,探頭看了看。外邊一個人也沒有。奇怪了,莫非是風刮的?
「那人當時不是還說了句『讓你知道點兒厲害』的嗎?幸好當時有個恰巧也住同一公寓的人回去,如若不然,或許會出大事的。」
「啊,你說那事呀。」河原握在桌下的掌心裏開始滲出了汗珠,「這個嘛,既然說了,那就是遲早的事兒了嘛。」
河原拚命設法搪塞,記者緒方這才同意了河原的說法。攝影師接連拍了幾張河原端起酒杯的照片。
浴槽咣當一下,發出了空虛的聲響。
髙山忠義站在緣廊上大聲呼喚著。修剪得齊整漂亮的籬笆背後,是一片翠綠的蠶絲之森公園,孩子們聚集在一起歡呼叫嚷的聲音清晰可見,夏天將至了啊。到了暑假的話,那些小鬼頭們又要開始吵不休了啊。髙山最討厭小孩了。他就連自己的孫兒都不大喜歡,所以幾個女兒也很少回娘家來。干刑警這行的,整天生活都不規律,別說孫兒了,就連兩個女兒都沒帶著出去玩過,反倒是對野貓疼愛有加。
回到家裡,鬱江早已睡熟。雖然她蜷縮在雙人床的床角上,可河原卻依舊感覺那張床上似乎並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幸好,沒有傷及人命,現在她已經被送到阿佐谷的河北醫院去了。」
檢查一下寄給瀨戶田的郵件。其中的兩封是讀者寫來的勉勵郵件,讓瀨戶田再接再厲。看過這樣的郵件,倒也感覺頗為振奮人心。但其中也不免會夾雜一些指責揶揄的郵件。
「是嗎?」緒方似乎依舊有些不大相信。
「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你現在方便嗎?」河原口齒不清地說。一股酒味兒撲鼻而來。
「也不能算沒請吧。她的公司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也跟他們說明過情況了。」
「我忘了。」
「您太太被人襲擊了。」
可惡,每個人都拿我當白痴一樣耍弄,他們整天跟著我轉就等著我露馬腳。好,既然你們對我不仁,那可就別怪我不義了。

08

三個人被帶進了店裡的包間中。儘管鋪著榻榻米,但桌下挖有暖爐,可以把腳舒展地伸開。
我給美香回了一封郵件。
如果用日本的伺服器開設主頁的話,這種對個人有所中傷的頁面肯定會被刪除,因此,瀨戶田選擇了從不對內容加以干涉的美國伺服器。
「嗯,還行。」河原含糊其辭。
「喂,就這麼爬起來,不會有事吧?」
河原把妻子留下的那些又冷又硬的鹹肉雞蛋塞進微波爐里熱了一下,吃過晚到的早餐,離開公寓,出發前往支援會代表笹岡良三經營的那家「namaste」。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些好笑的事來罷了。」
河原火上心頭,全身上下翻卷著興奮的血潮。腎上腺素被輸送到全身,動脈里漣漪涌動。怒火不斷地髙漲。
「叫你……」
「有什麼不好的。你又沒幹什麼壞事,這可是讓眾人知道那場審判結果是真相的好機會。普通人是不了解代用監獄里的實情的,而且我覺得他們也有必要去了解。」
他把門輕輕拉開條縫,窺視了一下屋裡。進門處是一間細長的飯廳兼廚房,設有料理台和水池,中央則擺著一張兩人用的小桌子。拉門背後是間榻榻米房間,從外邊看到的粉色窗帘,在這時也能看到。屋裡並沒有開燈,隔著窗帘射進屋裡的微暗光線,照得屋裡昏暗朦朧。估計是從不通氣的緣故,屋裡繚繞著一股令人幾欲作嘔的氣味。
「安靜點兒。你老實聽話的話,我就不傷害你。」他壓低嗓門說,「聽到沒有?」
她終於回到了那間久違的房間。
近來自行車丟失事件不少,估計是那類的聲音吧。只聽有人驚叫一聲,之後便傳來「啊,嚇死我了」的聲音。
「在拘留所里時傷到了腰,如今也時常會痛,所以時間久了就得這樣子休息一下。」說著,河原苦笑了起來。在狹小的拘留所里生活了十四年之久,其影響至今令他困苦不堪。
開什麼玩笑。要是這樣做的話,那警察肯定會先懷疑到我頭上來的。就算讓他們看過這張寫著「天誅」的紙,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對。」
他轉身回到浴室,拿起髙山屍體旁的手銬和警棍,揣進了衣兜里。
在當今這個工作難尋的時代里,河原所能做的工作屈指可數。經由支援者的介紹,河原找到了一份清掃大樓的工作,每天拖著病痛的身體打掃。因為整天都得站著,河原的小腿肚子高高腫起,膝蓋也疼痛難當。
「店名叫什麼?」
我受夠這樣的生活了。不如與鬱江離婚,另找個地方獨自生活吧。居然連她也避著我。在拘留所里接近河原,也是為了滿足她的虛榮心吧。助人為樂,嗯,大致就和志願者一樣吧。她其實壓根兒就沒想到我會無罪開釋,所以,在法庭判我無罪,我回到外邊的世界之後,她心裏一定很困惑。就算我再無知,這點事還是能看明白的。或許她不過就只是個偽善之人罷了。
儘管可以大致推測出信應該是個對河原輝男抱有著相當大敵意的人寫的,但這事究竟又是誰乾的呢?信里甚至就連兩天前高山自己想要逮捕河原行竊現場的事都記述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河原先生嗎?」
「哦?你還想抵死不認嗎?」
就在這時,一場未曾料想過的懷孕從天而降。她期望它能給面臨危機的兩人之間帶來一種新的關係。看到得知她懷孕時丈夫那喜不自勝的表情,她的心中曾如此想過。然而,這一切卻全都因為她的不注意,盡付東流了。
「早就已經淡了。雖然久美子會主動接近,可我的心卻……」
嘴上這麼說,但我的心裏卻在揣測著河原。之所以會如此,全都是因為我曾在網上看到那個名為「優子突然消失」的主頁上,對河原輝男的那些記述的緣故。半夜之中,河原從外邊侵入了自家公寓二樓的房間,之後屋裡便傳出了女子慘叫的聲音。第二天早晨,其妻鬱江便沒有去公司上班。
「看著點兒啊,渾蛋。」
「我是想嚇唬嚇唬鬱江。結果沒想到她卻吃驚不小,吵鬧了起來。」
這不可能。河原的妻子已經……對,她已經被殺了,錯不了的。高山就是如此推測的。如此長時間里都不曾在人前露面,其中一定存在原因。掲穿其中的隱情,就是髙山此行的目的。
阿綠的母親在兩周前因心肌梗塞而突然死去,估計河原無罪開釋的事,也對她產生了不小的影響。母親痛失愛女的心情,瀨戶田也同樣能夠感同身受。而對又失去了母親的水澤綠,他自然也能體會到其心境。
可久美子自己卻依舊深深地愛著丈夫。
河原畏罪潛逃。他究竟想要逃向何方?
他的腦袋就如同燒沸的茶壺一般,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聚集到他啐出的那口唾沫旁的無數身影。就算留意到了,估計他也想象不出他們在幹什麼。
河原感覺自己還是更喜歡單身。那種不必為任何人擔心,不必為任何人牽挂的獨身生活,多好。口渴的感覺平愈之後,全身上下滲透著一種酥麻的醉意。
「什麼?」河原呸地啐了口唾沫,開始物色起公寓來。
尤其是兩天前的行竊現場,就連髙山自己的身影也被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目擊到了。這實在是讓人感覺有些毛骨悚然。對方能查到這裏的地址,莫非對方也曾跟蹤過自己?髙山並沒有把自己的姓名登入到公用電話簿里,所以應該是沒法從上邊查到地址的。
出院手續是在周日上午辦理的。因為行李就只是些衣物和洗漱用具,所以事情倒也不算複雜。三天前,久美子的病房就搬進了六人間里,與住在同一間病房的患者和護士們打過招呼之後,我陪著她離開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