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季君之亂,嬴稷繼位
二、權力真空,殺氣漫咸陽
嬴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魏冉道:「此事雖有嬴疾和甘茂兩位丞相主持,但為了以防萬一,在回秦之前,須得到燕國的支持。」
甘茂早料到了會有這一番斥責,佯裝驚恐地道:「臣不敢,此事重大,臣豈敢擅自隱瞞!」
甘茂的方寸徹底亂了,一時難以決斷。當下把牙一咬,將樹枝擲于地,突地轉過身去,說道:「甘茂乃外臣,不該參与王室之事,一切當由右丞相定奪,甘茂絕無異議!」
次日的午後,王駕進入了藍田軍營。
燕趙兩國毗鄰,趙固回到趙國,將此事與趙武靈王說了之後,趙武靈王大是高興,立即派趙固為使,以出使秦國的名義,護送羋氏母子回去。
燕昭王豈有看不透此間玄機之理,他見趙固如此說,就欣然答應。
一切準備停當后,由白起率一支兩百人的勁騎在前開路,一行人朝秦國進發了。
甘茂定睛一看,地上赫然寫了個「稷」字,不由驚道:「惠文後那邊如何處置?」
事實上惠文後也聽說了嬴盪在周室舉鼎之事,但她沒往深里去想,要知道王上萬金之軀,事關國家大計,即便是受了重傷,他們把消息封鎖起來,也是情理之中,不然被列國風聞,後果就難以設想了。然而,當她聽完嬴壯的分析后,花容陡然一變,慌張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王上真有不測,此乃驚天動地的大事,誰敢如此大胆將此事秘密封鎖?」
甘茂此時十分明白,一旦他心目中的新王與嬴疾想的不是同一人,那麼嬴疾就會幹凈利落地除掉這個隱患。
嬴壯道:「孩兒想請母親去一趟藍田軍營,探一探虛實,王上是你的兒子,只有你去了他們才不敢阻攔。但要探明了實情,主動權便在我等手裡了,到時你完全可以太后之身份,號令百官,封我為王!」
魏冉輕聲在羋氏耳畔道:「姐姐,上蒼有眼,你的苦日子到頭了,我們是來帶你回秦的。」
甘茂半信半疑地打開詔書,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還是不放心,問道:「如若他們硬闖呢?」
那櫟陽令便是羋氏的弟弟魏冉,他自藍田大戰受傷后,便去了櫟陽上任,若是立嬴稷為王,由他去負責迎接新王之事,再適合不過了。
惠文後心裏一沉,只覺兩眼一黑,險些昏厥過去,大滴淚水若珍珠般往下掉。她從未把此事想得如此可怕,因此當這股恐懼驟然來襲時,她徹底被擊垮了,眼神無助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真如你所說,該如何是好?」
在最初的兩三日里,幾乎沒read.99csw.com人懷疑王上出了事,但時日一久,不少人便開始猜測了,自從入了軍營后,王上幾乎就沒露過面,這不像是他的性格,以王上的為人,除非是起不了床,奄奄一息了,不然就算是讓人抬著也要出來看看士兵們鬥武。可如果是奄奄一息了,躺在床上動不了了,為何不進宮裡去醫治,要來軍營呢?
這一日,魏冉等人去見了燕昭王。燕昭王是一位有雄心壯志的雄主,但是此時剛剛經歷了子之之亂,國力尚弱,一聽這事便猶豫了。燕國的實力遠不如秦,如果支持了羋氏,萬一羋氏爭權失敗,燕國必然遭池魚之殃,真到了那時,燕國危矣。
「以秦法從事!」嬴疾臉色如鐵,生硬地道。
營帳裏面只有嬴疾、甘茂和向壽三人在,雙方見了禮,魏冉也不客套,直接朝嬴疾道:「事關重大,出不得任何差池,我們要把所有潛在的危險都考慮進去。我覺得如今重中之重是咸陽城,一旦王駕進了咸陽,即便是秘不發喪,也會引起惠文後的懷疑,但長留於此,也同樣不妥。故我以為,王駕照例入城,但只在藍田駐紮,並不入宮,只說是王上傷重,暫期內不見任何人。」
惠文後蛾眉一豎,嗔道:「王上洛陽舉鼎,受了重傷,如此重大之事,你們居然不向我稟報,好大的膽子啊!難不成我這做母親的,沒權知道王上的事情嗎?」
魏冉等三人一路馬不停蹄,絲毫不敢怠慢,這一日終於到了燕國。在燕國的協助下,終於在山裡找到了羋氏母子。
嬴疾點頭道:「王上好武,說在軍營里養傷,在情理上說得過去,這倒是可行之策。」
惠文後從沒想過要殺羋氏,但如今真正較量的時候到了,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便同意了嬴壯之計。
藍田軍營里,甘茂一聽惠文後到了,心裏咯噔一下,驚得險些從椅子上跳將起來,王上受了重傷,是國事,也是家事,親生母親來了,如何擋得了?正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嬴疾走了進來,甘茂正要說話,嬴疾卻阻止了他,把手裡的一份帛書塞到他手裡,說道:「此時我不方便出面,我若出聲,她定與我爭執。你出去后,就事論事,當著惠文後的面宣讀這份詔書,諒他們也不敢闖進來。」
羋氏沒有想到兩個弟弟全來了,心中之驚喜比獵到了一頭大象還甚,噗哧一笑間,竟是笑出了淚來,整整五個年頭了,除了在宮裡的公子市和公子悝外,她最思念的便是這兩位弟弟https://read.99csw.com,雖說山裡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可畢竟是身在異鄉,那份思念親人之苦,也只有她自己方才知道。當下跑上前去,與魏冉、羋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孩兒說句不該說的話,即便是我盪哥哥真不在了,繼承王位的也該是我才是,他們如此做法,分明是要害我們母子。」嬴壯忍著怒火,沉聲道:「他們要另立新王,所以才把盪哥哥在軍營里藏著掖著,如果王位讓羋八子的兒子繼承了,我們母子的路也就走完了!」
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猜測之聲傳將開來,說什麼的都有。這一日,嬴壯也聽到了風聲,作為嬴盪的親弟弟,他是知道他這位哥哥脾性的,除非是傷重病危,不然他不可能終日待在營帳內無聲無息。嬴壯的刀眉一挑,兩眼眯了一眯,閃過一道森然精光,王上出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波已然悄無聲息地在咸陽城的上空生成,即將襲擊看似平靜的王宮!
恰好那時有一個叫趙固之人,在燕廷做客,此人時任趙國的相國,他一聽此事,便聽出了玄機,秦國王上駕崩,這時候送一個秦公子過去,秦肯定內亂,如此不動一兵一卒,就能削弱了秦國,實在是天賜之良機。他看出了燕昭王的猶豫之後,便進言表示,趙國願意從中協助,幫助公子稷安然入秦。
羋氏一聽這話,眼前油然浮現出惠文後的身影來,她有兩個兒子,嬴盪死了,還有嬴壯可以繼位,她斷然不會將王位拱手予人。隨後想到,嬴盪死後,雖秘不發喪,可事情畢竟過去這麼多天了,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即便是沒人將此事透露給惠文後,想是猜也能猜到三分,此番入秦,這一路上怕是兇險重重。當下點頭道:「一切按弟弟的安排行事。」
「嬴壯城府頗深,須防他一著。」魏冉道:「在下以為,最好派人盯著他的行蹤。」
嬴壯的感覺十分敏銳,他分明嗅到了一股危險,在心裏迅速的分析了下局勢:王上出事了,但他們卻秘而不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要另立新王,而那新王很有可能就是羋氏的兒子,不然他們不可能將王上深藏起來!如今,最保險的方式是去探明實情,掌握事件的主動權。
「遺詔?」經惠文後一提醒,嬴壯醒悟了過來,周身大震。但轉念一想,嬴盪是他親哥哥,如何會將嬴稷立為新王?「不可能,盪哥哥決然不會如此做!」
惠文後卻是搖了搖頭,「這一路上來,我想了許多,他們敢如此有恃無恐,必有所read.99csw.com恃。」
想到這裏,嬴壯不由得陰惻惻地笑了,轉身朝後宮走去。
然而,羋氏等人如此在燕趙兩國之間往返,卻留給了嬴壯大量的時間,在他們出發時,嬴壯親率五百死士,也到了趙國的邊境。
嬴疾道:「都到這時候,沒什麼可忌諱的了,只管說來。」
嬴壯倒吸了口涼氣,隨即咬牙切齒地道:「這是他們把事做絕了,須怪我不得!我們雖無兵符在手,調動不了軍隊,但嬴氏宗親尚有老兵,我再去找些死士,當可出其不意,殺他個措手不及!」
羋氏一怔,一時忘了哭泣,疑惑地望著魏冉。羋戎道:「此非說話之地,我們進屋去說。」
姐弟三人帶著嬴稷進了屋,白起則在外守衛。
嬴疾此時已徹底平靜了下來,臉上恢復了平日里的波瀾不驚,「速去擬詔書吧,由他們不得,今晚之前,櫟陽令就會到此,到時去燕國迎羋王妃之事,就由他來主持,你我的任務就是穩住咸陽。」
惠文後平時脾氣甚好,不會輕易發火,但是此時她也禁不住無名之火大起,緊蹙著蛾眉道:「嬴疾他竟敢做這等事!」
惠文後眼圈一紅,「盪兒看來是真的走了……」
魏冉見嬴疾果然是全力支持立嬴稷為王,便放下了心來,拱手道:「如此我等三人便領一支勁騎,連夜趕去燕國,咸陽之事全托諸位了!」話落後,帶著羋戎、白起兩人出了營帳。
甘茂連忙退後一步,攔在惠文後之前,「王上有旨,誰也不見。」
魏冉濃眉一揚,「在下還有一慮,請丞相定奪。」
「也包括我嗎?」惠文後見甘茂這般言行,果然印證了嬴壯所言,心裏一陣沉痛,眉頭不住地抖動著。
惠文後此時也已完全冷靜了下來,說道:「我在藍田時,甘茂拿了詔書出來,說是王上拒絕任何人探視,違者以秦律處置。如果盪兒已不在了,那麼甘茂所讀的便是假詔,他們可擬這等假詔,為何不可擬遺詔,反正是死無對證。」
惠文後嬌軀微微一震,「你要做什麼?」
惠文後的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現在她已然確信,他的盪兒已不在人世,這些人果然在謀取王位!她看著甘茂,寒聲道:「甘茂,你且聽好了,要是盪兒有個三長兩短,秦國有個三長兩短,你便是千古罪人!」
魏冉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回國后你便是王上了,王上代表什麼你清楚嗎?是天,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每個人都要聽你的,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你手,你高高在上,凡事都要比別人read.99csw•com看得開,看得遠些,明白了嗎?」
魏冉道:「千真萬確。」
「正是!」甘茂從懷裡取出那份詔書來,「王上詔書在此,書曰:寡人傷重,遵醫囑將養藍田,一律不得探視,違者以秦律論處。」
「母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去嬴市那邊看了,他那裡無甚動靜,看來他們要立的果然是嬴稷。」嬴壯急道:「眼下只有你下詔擁立我為新王,才有可能把局面扳回來。」
嬴稷這些年來雖說已長大成人了,但一來尚未及冠,二來一直在山裡打獵,未經世事,對當王之事倒未顯出特別的興奮,反而對他盪哥哥之死表現出十分的傷感,淚眼汪汪地道:「盪哥哥居然也死了,父王也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幾乎是在同一天,嬴稷在羋氏的悉心看護下轉醒,羋氏喜極而泣,嬴稷說當時正在射野鹿,不料從後面飛出一支箭,直插入他后脊,原來嬴稷沒注意側方原來正蹲著一隻斑斕猛虎,嬴稷間接救了老虎一命,故有此後故事。嬴稷沒傷到要害處,只是流血過多,在羋氏的照顧下,日見好了起來,只是這隻老虎識得了他家,依然隔幾日來探望一次,叼著野雞野兔,倒是省了嬴稷出去了……
羋氏的臉上泛起股紅潮,拉了嬴稷過來,說道:「稷兒,我們終於可以回秦了,而且回去之後,你便是王上了!」
惠文後抹了把眼淚,她知道此時還沒到哭的時候,強自鎮定心神,問嬴壯道:「現今我們該怎麼辦?」
「這事我理會得。」嬴疾淡淡地道:「由不得他亂來!」
嬴壯的眼睛骨碌碌一轉,在王宮之中最有權力去探查情況的唯有惠文後,她是王上的母親,兒子受了重傷,作為母親完全有權力去看望,而且諒那幫人也不敢阻攔!
惠文後回到宮裡時,嬴壯正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見惠文後進來,忙迎了上去,道:「母親,如何?」
「諒你也不敢。快帶我去見王上吧。」惠文後邊說邊要往裡走。
由秦入燕,須經趙國,嬴壯也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狹路相逢了,當他發現最前面一馬當先的是白起時,便已料定,那就是護送羋氏母子的軍隊了,當下命人用絲巾蒙面,輕喝一聲,殺了上去。
薄暮時分,魏冉帶了羋戎和白起兩人便到了。暮色之中,魏冉若鐵塔般的身子未待馬站穩,便從馬上躍了下來,一彎腰就鑽進了營帳之內。
惠文後起了身,「我這就去!我一定要把這一口氣爭回來,秦國王位之歸屬,誰也不能擅自作主!」
嬴壯冷笑道:九-九-藏-書「嬴疾為了自己的利益,有何不敢做的!伐宜陽時,嬴疾極力反對,然盪哥哥卻聽了甘茂之言,執意出兵,他知道如果王位再讓我們執掌,他早晚失去地位,所以他要立一個可以控制的,遠在燕國不諳人事的黃毛小兒!」
嬴疾鐵青的臉緩和了下來,把身子一側,道:「你看看我寫的是誰?」
「母親,你太小看他們了!」嬴壯急道:「你想想我盪哥哥是何許人,即便是腿斷了,骨折了,也難斷他的英雄豪氣,他肯定會讓人抬著出來去觀看將士們操練。可這麼多日以來,卻是誰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這說明什麼?我再假設,盪哥哥是傷重得起不了身了,他命在旦夕,可為何不進宮來治療,要待在軍營?從種種跡象來看,盪哥哥可能已經不在了!」
甘茂暗呼了口氣,心想他果然事先安排好了,幸虧剛才沒有魯莽。當下不敢說二話,應了一聲,與嬴疾緩緩走出樹林。
甘茂一怔,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裡閃爍出來的是從不曾有過的犀利目光,忙不迭把頭一低,拱手道:「臣恭送娘娘!」
甘茂的心怦怦劇跳,他能感覺到從背後傳來的一股殺氣,這殺氣浸透了他的肌膚,直入內心。他善謀略,工於心計,甚至很會猜測他人的心思,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猜不透嬴疾的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
魏冉、羋戎乍看到羋氏母子完全是一副獵戶的打扮,臉龐被北風吹得甚是粗糙,心裏猛地一酸,虎目中淚光盈盈,撲通跪在地上,「弟弟來遲,叫姐姐受苦了!」白起見狀,也連忙跪了下來。
山中的獵戶見魏冉等三人著裝,非是普通百姓,又見後面跟了燕國的官員,然這些人卻對羋氏恭敬有加,不由得愣了。
「截殺!」嬴壯的臉上露出股濃濃的殺氣,「王上死訊沒公布,羋氏母子想從燕國回來,肯定是秘密入秦,所以我們還有機會。為保此事萬無一失,我已想好了,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趕去燕國,在燕國殺了他們;若是在燕國殺不了,就在函谷關下手,屆時我會與嬴桑說好,羋氏母子要篡位犯上,見了他們格殺勿論。除非他們生了翅膀,能飛過函谷關去,不然的話,決計過不了函谷關。若是真僥倖讓他們進入了函谷關,我還安排在了最後一步,在宮裡設埋,伺機斬殺!」
甘茂應了一聲,把詔書放在了胸口,大步走了出去。見到惠文後時,拱手道:「甘茂迎駕來遲,乞恕罪。」
羋氏聽完羋戎的述說后,瞪著對大大的眼睛,如置夢裡,「嬴疾果然要立我稷兒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