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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季君之亂,嬴稷繼位 四、嬴稷繼位,羋氏尊太后

第三章 季君之亂,嬴稷繼位

四、嬴稷繼位,羋氏尊太后

「不僅如此。」羋氏瞟了魏冉一眼,笑盈盈地道:「四國之中齊國雖只是虛張聲勢,但此事是由田文發起的,所以齊國乃合縱之縱長,楚國若是親秦,必招來齊國之怒,進而發兵討楚,故而聯楚便是弱楚。」
話聲甫落,便見從後面跳出一群持刀劍的甲士,不由分說,衝上來便是一陣砍殺,只一會兒工夫,這些秦國公室的世族,便全數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連數問,把嬴稷問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是急出了淚水,直在眼裡打轉,「孩兒是不想母親受委屈。」
想到此處,羋氏的眼眶濕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自由和率真的時代了,包括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也必須違心地應和著他,只有西境的匈奴不亂,秦國才能空出手來去對付楚國。
羋氏喟嘆一聲,轉身面向前面的一張桌子。桌上放了一壺酒,酒壺的旁邊放了一金一銀兩隻酒樽,她走將過去,把酒壺和酒樽放入盤裡,叫了一個侍女進來,說道:「與我一道去惠文後處。」
羋氏雖然恐慌,但是她有個特點,即越是處於危險之中,心神越能鎮定下來,她知道此地偏僻,這種時候根本不會有人過來,別說是三個黑衣人,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輕而易舉地將她置於死地,所以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然而在黑衣人朝她逼過來時,情急之下,陡然心生一計。
甘茂凝神思索了會兒,笑道:「此番四國聯合,齊國因距秦境太遠,實際上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主要的參与國是楚、韓、魏三國,而在此三國之中,唯以楚實力最強,但要楚國一倒向秦國,韓、魏不戰自潰。」
按照嬴壯的設想,他在此搶佔了王位,安排了死士,要給嬴稷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先聲奪人,當著眾臣工的面搶下王位,定了大局。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進入殿來的並非是朝中百官,而是魏冉所帶的殺手!
嬴疾看著羋氏,似問非問地道:「若是不動刀兵,怕是也難服眾?」
羋氏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他的話,直勾勾地看著他道:「那麼你是要城還是要人?」
就目前臣工的動向來看,雖說有大部人支持嬴稷,但畢竟還是有一些人是支持嬴壯的,只要還有人支持,那麼就還有勝算。此外,楚國由於丹陽、藍田之戰的失敗,楚懷王一直都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他在今年奪下了越國之地后,重拾信心,欲趁秦國內亂,奪回漢中之地,不日前舉兵壓向秦境武關;齊國的孟嘗君田文得悉楚國的舉動后,也聯合了韓、魏兩國,以應和楚國之舉,聲稱要擁立嬴壯為王,若不然將攻打秦國東部。惠文後知道這些國家表面上雖以擁立嬴壯為名,實際上是想趁機侵略秦國。可是作為一個女人,對此她也無可奈何,唯有祈禱上蒼,讓嬴壯借勢登上王位,儘早解決內憂外患之困局。
義渠王也看著羋氏,眼裡有些許的曖昧,也有些許的挑釁,似乎在向她說,不管你如何恨我,但我又來了,你能奈我何?他把嘴角一斜,兩手向嬴稷微微一拱,算是見了禮,倨傲地道:「見過王上,恭賀我王繼任秦國新王!」
與街上熱鬧形成對比的是宮裡緊張的氛圍,幾乎整個咸陽宮裡上上下下看不到一張笑臉,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一場暴風雨已然聚合在咸陽的上空,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魏冉瞟了眼帶血的劍,鐵青著臉喝了聲:「殺!」後面的士兵蜂擁而上,大院之內驚叫之聲,慘嚎之聲不絕於耳,沒一會兒工夫,百里府已變作了血腥屠場。魏冉將手一揮,士兵便把火把擲入廂房裡面,須臾,火光衝天,偌大的一座院子成了一片火海!
魏冉卻依然沒想明白此中的玄機,「聯楚可令聯軍崩潰嗎?」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長得甚是健壯,黑色的臉頰兩旁被風吹得有點發紅,一對劍眉下鑲嵌的是一雙犀利的眼睛,目光轉動之間,精光暴射,帶著股殺氣。
大殿裏面是一百名舉劍的死士,他們站在兩側,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擁而入的魏冉等人。在正上首的王位上坐著嬴壯,他此時頭戴冕冠,身著一襲墨黑王服,正襟危坐于王位之上。
羋氏寒著臉看著他,在藍田大戰之時,此人與嬴壯聯合,威脅惠文王,要是不把她交出去,他便聯楚攻城,可以說正是此人害得她去了燕國,也正是此人使她的身子不再純潔。儘管在這個戰亂的時代,沒有人會去在意這些,但是她自己在乎,她恨不得將此人剁碎了去喂狗。
羋戎臉色一變,殺氣大盛,目光環視了他們一番后,寒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等將府上的老兵盡數調到咸陽,以供嬴壯驅使,實話與你等說了吧,那三千人馬已如數殲滅,永遠在咸陽城消失了。」
羋氏的想法是,想要利用燈籠的火將偏殿點著了,以此引人過來。但顯然她把這事想得簡單了,燈籠畢竟只有那麼一點火,若是運氣好的話,拋在可燃物體上,或可起火,但天下哪來這麼巧的事,燈籠入窗后就落在了地上,並沒點燃任何東西。羋氏見狀,心要此番我命休矣!
想到這一節,老世族們憤然表示,立誰為王,當由惠文後及世族決定,絕不容許羋氏一族插手。
「休得胡說!」羋氏嗔道:「反對的人一概都要殺了,豈不叫支持我們的臣工寒心?」
「在就好,通報就免了!」魏冉話音甫落,一把推開那老者,一腳踹開半開半閉的大門,喝一聲「進去!」
嬴稷把手一抬,「免https://read.99csw•com禮!」
繼位儀式正式開始了,羋氏卻沒有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她靜靜地坐在嬴稷的旁邊,望著底下兩班文武,神遊物外。十八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丫頭的時候,其弟弟為了討生活去武館打拳,打死了令尹的內侄,許是上天的安排,讓她在令尹府外,遇上了出使楚國的秦相國張儀,那一年她隨著張儀入秦,原是想入宮后可以與弟弟一起,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想到宮裡的生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那些明爭暗鬥也非她一個來自民間的女人所能應付,最終被逐出了秦國,在燕國苦寒之地度過了五年的光陰。惠文王死後,武王繼位,那位年輕的王上力大無窮,體格健壯,她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回秦了,要老死在燕國的山裡。卻不想在這時,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武王舉鼎絕臏,嬴疾、甘茂兩位左右丞相力擁嬴稷為王。
急促的短兵相接之聲,劈劈啪啪地響起,那一百死士在五百人的圍殺之下,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全部殺害。這時,羋戎把手一抬,喝聲:「到閻王殿做你的王上夢去吧!」手中匕首呼嘯著擲將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嬴壯的胸口,沒胸而入。嬴壯手捂著胸口,手指著魏冉等人,卻沒說出一句話來,倒地身亡。
黑衣人冷哼一聲,三人正要動手,突聽得偏殿中傳出聲瘮人的尖叫來。
而對於眼下之處境,羋氏卻與惠文後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當魏冉、嬴疾、甘茂等深夜入宮,說了齊、楚、韓、魏四國蠢蠢欲動,以及義渠已入秦境作亂等局勢之後,羋氏低頭微一思索,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卻已掛滿了笑容,「四國蠢蠢欲動,非是要擁立嬴壯為王,不過是假此名義,亂我大秦而已,其實四國之雄兵,只需擊其一環,便會在瞬間崩潰。」
原來羋氏在宮裡早就聽說,此地一到了晚上便鮮有人來,於是宮內的那些寂寞的男女常到此偷情,她聽到那聲驚叫時,是個女人的聲音,便已猜到裏面可能是有人在偷情,后見黑衣人進去后空手而返,就料到殿內定是有暗道,當下叫一聲有鬼,糊弄黑衣人一下,到了裏面后,隱約間看到這裏面無甚藏身之處,便靈機一動,鑽到了床底下,果然見下面有一塊木蓋子,掀開一看,是一個洞穴。羋氏也不加考慮,鑽到裏面去了。一路摸黑至另一頭的出口時,卻發現已到了後宮的一座花園裡,不由得暗暗驚奇,心想這洞穴不知經過了幾代偷情者的改造,才有了這麼一個曲徑通幽處,也該是我命大,命系一線之際,正好撞上了兩人偷情,這才得以逃命。
羋氏正在教嬴稷明日大典時的一些禮儀,突見侍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群人。羋氏定睛一看,原來是秦國的一些老世族,想來是受了惠文後的煽動,找羋氏理論來了。
義渠王的神色頓然變了,臉上散發著柔和的光,「你不恨我嗎?」
「亂不了。」羋氏自信地笑了笑,「我向諸位保證,嬴壯掀不起風浪。」
嬴稷紅著臉大聲道:「發兵義渠,徹底消滅了他們便是!」
「糊塗!」羋氏蛾眉一豎,起身走到嬴稷面前,輕斥道:「你剛剛繼位,內憂猶在,列國虎視,如何抽出手來去打義渠?你父王在世時,藍田之戰的情形莫非你忘了嗎?以你父王的實力尚且難以應付,你剛剛繼位,何來能力去打人家?」
嬴稷點點頭,拜別羋氏,走了出去。
羋氏往地上燃燒的燈籠看了一眼,突地朝槐樹的右側跑了過去,故意引黑衣人到了樹的後面,然後沖向燈籠,也顧不上會不會燙手,拾起一盞燈籠就朝偏殿拋將過去。也該是羋氏福大命大,偏殿的窗戶是虛掩著的,燈籠破窗而入,一時火星四濺。
羋氏聞言,周身大震。她隨即就想到這可能是嬴壯所為,因為按正常的邏輯推理,即便是著火時府內的人都睡熟了,也不至於到沒一人逃出來的地步,很明顯這是有人事先做了手腳,才致向壽一家滅門。
義渠王像狼一樣的撲將上去,眼裡噴著火,饑渴的難以抑制的火,仿如果真面對著一隻柔弱的羔羊,體內的野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他把她抱到床上,撕碎她的衣服,邊喘著粗氣,邊發泄著五年來的思念、渴望和原始的獸|性。
「赴湯蹈火倒也不必。」嬴壯冷笑道:「在這裏動手之前,還有一批人會在殿外下手,如果他們成功了,讓嬴稷死在了殿外,你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但是,如果殿外行動失敗,你們就是我最後的希望,一定要予我全力一搏,不然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裏,誰也出不去。」
這一番交戰速度極快,等候在外面正道的臣工及使節根本就沒有聽到任何聲息,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刀致命,連慘叫之聲都未及發出,便斷送了性命。
老世族們一來不知道羋戎的脾性,二來見他言語誠懇,以為借一步說話當真要與他們商量大事,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與羋戎一同走了出去。
魏冉笑道:「原來如此!」
這一個晚上對惠文後來說是漫長的,她與羋氏已公然決裂,她們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一場新王之爭即便是她的內心有些排斥,卻也由不得她了,因為在這節骨眼上,沒有成與敗,只有生與死。所以她同意了嬴壯的意見,明日與嬴稷同時登基,生與死,成與敗就在明日一舉了。
「君子成不了大事。」義渠王冷笑道:「你在燕國https://read.99csw.com住了那麼多年,還不明白嗎?那燕王噲禪讓王位於子之,結果使國家大亂,讓百姓死於戰禍。」
「原來我的稷兒長大了,也學會殺人了!」羋氏不知是真的欣慰,還是嘲諷,臉上木無表情,「每個人長大了,都要學會擔當,學會承擔,你可想過,殺了他后的後果?」
次日一早,新王繼位大典正式開始。秦國各臣工以及各國使節紛紛入宮,陸陸續續地走向王宮大殿。
嬴稷沒想到他當著眾臣及各國使節的面討要封賞,因未曾面對過這種場面,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羋氏輕哼了一聲,說道:「你要什麼?」
不多時,咸陽城的大街上便出現了一隊人馬,持矛帶戈,殺氣騰騰,馬蹄之聲在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響起,踏破了夜色的寧靜。
魏冉從大殿里出來,向著朝霞深吸了一口氣,他相信從今日起,秦國的明天必然是光明的。
嬴疾沒想到羋氏會如此鎮定,且說出此般氣吞山河的話來,當真是又驚又喜,問道:「想來王妃已有成竹在胸了。」
羋氏忍著劇痛翻身過來,見那兩個黑衣人又逼了上來,不由得暗嘆,質燕五年,原以為此番可脫離了苦海,享受榮華,卻不想還是難逃一死!五年前惠文後設計,叫她遠赴北方苦寒之地,五年後惠文後再出手,卻是要了她的性命!想到此處,羋氏暗自一聲冷笑,也許這便是命吧,她命里註定不敵惠文後。
由於嬴盪死後,新王未立,咸陽宮的正殿已許久沒開過朝會了,是時正是下午,一般情況下正殿內不會有人走動。可偏在此時,十位侍人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走入了正殿,沒隔一會兒,又有十位侍人魚貫而入,如此一連十批人,陸續入了正殿裏面,待那一百人如數進去后,正殿的門便被關上了。
如此殺氣騰騰的軍隊,在咸陽城內鮮有出現,因此這一出現在街頭,便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想到此處,羋氏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但是在那一抹淺淺的笑容之中,多少也透露出了些微的無奈和沉重,坐在這個位置之上,是踏著成千上萬的屍體上來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人一旦坐上了這個位置,便會變得如此的心狠手辣,鮮活的生命從如今的角度看過去,為何不再珍貴?她微微地抬起眼,望著眼前金碧輝煌的大殿,暗暗地嘆息了一聲,要使這個國家強大起來,還需要有多少人倒下去?
及至殿前大門時,魏冉朝羋戎、向壽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同時伸出手推門進去。在大殿厚重的木門往裡推時,魏冉一個箭步,率先進入了裏面。
有人感覺到事情不妙,問羋戎道:「你引我等來此做什麼?」
下面的人齊聲輕喝道:「願為公子赴湯蹈火!」
就在黑衣人要動手的時候,偏殿的窗戶內人影一閃,原先進去的那黑衣人又出來了,朝著外面的那兩人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怪異之色,想來是在殿內沒發現人。
老世族的臉色大變,他們看著這個看上去親切溫和的女人,不知為何,心底驀然生起一股寒意,彷彿她盈盈的笑意之中,藏著一把鋒利的刀,暗暗地抵在他們的心口。但是與此同時,也有一股怒火在他們的身體裏面逐漸升起,並迅速形成燎原之勢,爆發了出來。畢竟他們是公室世族,是嬴氏的長輩,按理說王上突歿,選何人為新王這種大事,應有他們參与,但如今他們不但不知,還被一份假詔欺瞞,更讓他們無法容忍的是,嬴稷年幼,繼位之後,大權必然落入羋氏及其一幫外戚之手,如果任由其發展,那麼以後的秦國還是嬴氏的秦國嗎?
這一場奪位之爭在羋氏的鐵腕政權之下徹底結束,史稱「季君之亂」,公元前307年,嬴稷繼位,史稱秦昭襄王。
羋氏看了他一眼,確切地說,這個男人表面上冷如冰霜,內心卻是熱情如火,他對她的思念和愛情都是真摯的,毫無隱瞞的,當一個男人想盡了辦法想要得到一個女人時,那女人應該感到幸福,此時此刻,羋氏的內心並非一潭死水,她恨他,卻也感激他,愛與恨的交織之下,使她的內心一陣隱痛,她突然發現她快要不認識自己了,今日之事,到底是為了自己的私慾,還是國家的安寧?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吧,又或許這就是權力所驅使的。
及至大院時,便見一人從廂房內出來,魏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一番,沉聲道:「上大夫百里陌,你可知罪?」
魏冉看了眼滿地的屍體,吩咐眾人從後殿抬出去,又命人進來把大殿里的地毯換上新的,待布置完畢之後,大殿依然堂皇而威嚴,似乎剛才的殺戮未曾發生過。
嬴稷氣憤地道:「該是按舅舅的意思,當時便殺了他!」
魏冉卻沒理會於他,只把手一揮,那五百勁裝疾服的漢子便關了殿門,一聲不吭地殺了上去。
嬴壯聞言,瞪大著眼睛看了那人一會兒,整個臉都黑了下來,「那些人馬潛伏在城裡已有一段時間,一直深居簡出,如何會被發現的?」
羋氏臉上沒見一絲慍色,起身朝那些世族宗親行了一禮,笑意盈盈地道:「諸位公叔公伯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莫怪。」
那人道:「他們一直在城內盤查,今天晚上不慎被撞見了。」
隨著秦國新君繼位日子的臨近,各國使臣陸陸續續地到了咸陽,這使得原本緊張的咸陽城陡然熱鬧了起來。老百姓暫時忘卻了擔憂和猜測,或是出來做買賣,或是出來看熱鬧,一時https://read.99csw.com間街頭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齊、楚、韓、魏已經動手了,大家都想要來咬一塊肉,我為何要不得?」義渠王桀驁地道:「實話予你說了吧,我義渠已然起兵,旬日之間,便可攻入秦國。」
羋氏笑容一斂,臉上一寒,「諸位公叔公伯,明日便是稷兒的繼位大典,事已成定局,我奉勸諸位,為了大秦江山的安危,莫要從中作梗了。」
「我就是為你而來的。」義渠王激動地道:「這些年來,我與秦國作對,就是為了你。我屢屢犯境,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為了得到你。五年前,藍田決戰的那晚,是我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一夜,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你的氣息,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是你讓一匹狼嘗到了肉的滋味,從此以後便再也難以忘記。哪怕是只能得到你的人,我也無怨了。」
羋戎把他們請進一間廂房裡面,而後把門關了。
這一間廂房坐落在王宮的東北偏角上,位置偏不說,而且還極少有人來。老世族們心裏打定了主意是來商量大事的,可進了廂房之後,才發覺到不對勁。因為商量要事不該到這種廂房裡面來,而且沒必要走那麼遠的路,走到如此偏僻之處,如此做法倒更像是來商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一般。
嬴壯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如此說來,只有在此作最後一搏了!」
羋氏本來就是睚眥必報之人,別人一拳要來,她必以雙倍還之。入宮以來屢次受惠文後的挑釁,她已動了報復之心,聽了羋戎之言,把眉頭一皺,說道:「嬴壯的那幫死士就在宮裡,你要儘快查出他們藏身所在,如數殲滅。」
羋氏要的就是這句話,她一個女人要是率先提出殺人,未免有些太過強勢,嬴疾一開口,羋氏便笑了,「殺一儆百,把他們的嘴都封上了便是。」話落時,朝魏冉看了一眼,淡淡地道:「這事你去辦吧,誰領的頭便向誰下手,而且要把動靜做的大些,好叫其他人知曉。」
次日午後,咸陽宮正殿。
羋氏把嬴稷擁在懷裡,輕輕地道:「母親不怕委屈,母親會把擺在你面前的障礙盡數清除,好讓你安安心心地穩坐王位。秦國一定會在我們手裡更加強大,待到我們虎視天下的時候,所有的委屈都會不驅而散。」
嬴疾沉著眉點了點頭,看到羋氏運籌帷幄,他更深信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當下粲然一笑,「此一石二鳥之計,若得成功,秦國之幸也!」
魏冉道:「正帶了人在宮中巡邏。」
羋氏說道:「且留下他的性命。」義渠王冷哼一聲,用手撥開肩上的劍。
羋氏謙恭地笑了笑,「兩個字,聯楚而已。」
一番雲雨之後,義渠王倒在羋氏的旁邊,嘆道:「此時此刻,死亦無悔了!」
「哦?諸位所指的他們是何人?」羋氏大大的眼裡精光一閃,「莫非諸位暗中支持了嬴壯,把家裡的老兵都分派出去了?」
羋氏見他一臉的無辜,沒忍住撲哧笑將出來,「就打你了,如何?」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非但把羋氏嚇了一跳,連那三人黑衣人也嚇了一跳,均想莫非裏面還有人?黑衣人率先緩過神來,其中一人躍入窗內去查看。另兩人則仗劍上來,往羋氏身上砍。羋氏的身手畢竟與他們差了一大截,逃躲不及,背部被劃了道一尺來長的傷口,跌倒在地。
魏冉說我理會得,便大步走了出去。
後來黑衣人雖也發現了床底下的那個洞穴,但一來不知通往何處,二來怕引來宮中侍衛圍剿,只得退出宮去。
羋氏不怒,依然笑意盈盈地看著眾人,「如此說來,你們都認為那遺詔是假的了?」
「明日大典全拜託諸位了。」羋氏笑容一斂,「想來明日必不會平靜,擁護嬴壯的那班臣工必然會在大典之上插足搗亂,你等有何想法?」
隨著內侍的一聲尖呼:「新王繼位大典開始!」禮樂之音陡然響起,候在外面的臣工及使節這才被放行。步入殿前的正道之時,耳聽得禮樂聲聲,目睹著彩旗飄飄,正殿內外的侍衛手持戈矛,挺身而立,將王宮襯托得莊嚴肅穆,烘托著新王繼位的喜氣以及莊重。
魏冉疾步走入宮裡,許是走得急了的緣故,臉上微現紅潮,在一把虯髯的映襯之下,便更顯得威風凜凜。他見了羋氏也不行禮,說道:「向壽已經查到那些世族老兵落腳所在,已然趕了過去,只是嬴壯安排的那批死士尚未查到蹤影,我估計怕是混入宮裡來了。」
「好大的口氣啊!」羋氏冷笑道:「你不怕要了之後後悔莫及?」
黑衣人雖說是藝高膽大,但一來殿內明明聽到有人尖叫,過去查看卻未曾發現人,心裏本來就覺得怪異;二來被羋氏喊一聲鬼,也覺得陰惻惻的詭異至極。就在這一愣神間,羋氏已然翻窗過去了。三人相顧一視,均想女人都不怕,三個大男人且手裡還拿著把劍,還怕什麼?思忖間,三人不約而同翻窗而入。及至進入裏面,三人馬上發現,殿內空無一人,居然連羋氏都不見了!
魏冉一馬當先,走在前頭,他看著街道兩旁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百姓們,心下暗喜,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行及一座大院門外時,人馬停了下來,魏冉下馬時,門內已有人警覺,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半百老者,他乍見到門外這等陣勢,料知大事不妙,臉色頓時就白了,顫抖著聲音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按理說該是羋氏急了,如果到時候他們在大典上面一九九藏書鬧,典禮不成不說,嬴稷的繼位一事也得推倒了重來。但是她依然顯得很鎮定,讓侍人上了茶水,並笑著說讓他們少安毋躁,坐下來好好商量。
義渠王一下子就蒙了,但看著羋氏又哭又笑的樣子,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率真的她,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一抹微笑。
是日晚上,嬴稷去後宮找了羋氏,他顯然已經風聞了義渠王在後宮之事了,臉上露著怨責之情,「母親,你的事孩兒原不該過問,可那義渠王桀驁不馴,囂張跋扈,你如何能屈服於他?」
魏冉濃眉一揚,大聲道:「今晚便派了兵馬,把那些亂臣盡數殺了便是!」
義渠王聞言,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那如深潭一樣望不到底的眼睛,她那率真的微笑,她富有光澤的肌膚,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深深地吸引著他。如今,一別五年,燕國的風霜和艱苦的生活不但絲毫沒有改變她的風采,歲月反而在她身上增加了獨有的成熟的風韻,這使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都格外的令人心醉。
在去往正殿的路上,有一條長達上百丈的正道,在這條正道的前面,有一道門,所有上朝的大臣都須從這道門經過。然而當各國使節及大小臣工要入門時,卻被守衛攔了下來,說是大典尚未開始,請所有人在此等候。
「正是!」魏冉話剛落,佩劍已然在手,火光下但見精光一閃,隨著百里陌家人的驚呼之聲,一道血光噴濺出來,再看時,百里陌已然倒地身亡。
老世族憤然道:「難不成是真的嗎?」
老者情知這場面自己無法應付,忙道:「在下這便去通報大人。」
羋氏轉過頭,幽怨地看著義渠王。義渠王見她的眼裡淚水盈盈,正要發話,卻見羋氏突然伸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來,義渠王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個巴掌,不由得捂著臉,莫名其妙地問:「好端端的為何打我?」
經過了這一番起起伏伏,如今坐在王位的旁邊,俯視著朝上兩班文武,她感慨萬千,曾經是直率愛笑、活潑耿直的一位小姑娘,如今一躍而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太后,爬上了人生的巔峰,當初在楚國雲夢澤的時候,怕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及至偏殿之前,槐樹之上突地一陣沙沙聲響,三道黑影鬼魅般地躍將下來,夜色中寒光迭閃,三柄劍朝著羋氏等三人的頭頂掃落。羋氏大吃一驚,虧的她是在山野長大,身手較一般的女子矯健,驚呼聲中連退幾步,避了過去。那兩名侍女則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還沒待她們回神過來,劍身已到,寒光閃沒間,侍女應聲而倒,手裡的燈籠落在地上,著了起來。
話落間,殿門吱呀一聲,突地開了。眾人周身一震,回身看時,見同樣是一個侍人模樣的人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跑到殿前時,也顧不上喘口氣,急道:「啟稟公子,出事了,潛伏在城裡的世族老兵,已如數被向壽所殺,三千餘人沒留下一個活口!」
「怕個鳥!」魏冉把劍一揚,舉劍便刺。卻在這時,聽得羋氏一聲喝:「住手!」魏冉一震,手勢頓時緩了下來,劍身抵在義渠王的肩頭,便停住不動了。
羋氏臉色慘白霍地站起身,吩咐人備馬車,要去向壽府上查看。向壽是她從楚國帶入秦的,更是她娘家唯一的親人,如果真是被人謀殺,她必雙倍奉還。
羋戎沉聲道:「天黑之後,把他們都抬出去,秘密埋了。」
那百里陌是侍奉惠文王、武王的兩朝老臣,一見這架勢,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冷笑道:「這是要拿我開刀嗎?」
其中一人大聲道:「非是我等要為難王妃,實是王妃如此做法,有失道義。雖說嬴稷繼位有那遺詔為憑,但也無法使人信服。試想王上有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嬴壯,年已及冠,如何會將王位傳予尚未成年的嬴稷?嬴稷不諳世事,大權必將旁落,王上再糊塗,也不可能會做出此等事來!」
那侍人怕羋氏責罵,忙不迭解釋道:「他們不由分說硬闖進來,我想攔也沒攔住。」
「恨,豈能不恨。」羋氏在說恨的時候,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但是很堅定,「但我如今不再是秦國的王妃,一個閑居於後宮的女人。我是秦國的太后,一個左右朝政的女人。這個女人為了國家,可以把身體給你,你卻永遠無法得到她的心,你要她嗎?」
羋氏看在眼裡,也覺得奇怪,適才明明聽到裏面有人驚叫,怎會沒有人呢?但她心思敏捷,突地喊了聲「鬼啊」,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起身就往偏殿內跑,到窗前時,兩手一攀,翻身進了去。
眾人一聽,都覺得不可思議,按平時正常邏輯來看,不管是上朝還是重要的典禮,都是王上未到,眾臣先在殿內等候,現在不叫去殿內等了,叫在外面等,卻是何道理?一時間議論紛紛,卻是誰也猜不透其中玄機。只有少數一部分人鐵青著一張臉,沉默不語,似乎已然料到了有什麼事要發生。
從後宮到宮外去,須經過一個巷子,出了巷口便是咸陽宮的一個偏殿所在,這個偏殿因非重要之所,因此平時鮮有人來,夜晚也沒有什麼人把守。羋氏在兩名侍女的引路下,出了巷子,往前頭望了望,只見前面一片漆黑,因了殿前有一棵大槐樹,根深葉茂,連月光都照不下來,陰惻惻地有股森然之氣。若是換在平時,羋氏可能會有所防備,但如今向壽一家被滅門,羋氏心亂如麻,只想快些趕到向壽處,卻是忘了宮中危機四伏,只顧疾步往read.99csw.com前走。
「魏將軍,好大的火氣!」義渠王看著魏冉,眼裡精光一閃,「我來了,就沒想到要回去,但你就不怕義渠舉傾國之兵,與齊、楚合而攻秦嗎?」
原來羋氏在與那些老世族周旋的時候,暗中遣人去找了羋戎。羋戎近幾日一直負責宮中的安全,一接到姐姐的緊急召見,就立馬趕了過來。看到這裏面的場景時,馬上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看了羋氏一眼,然後笑嘻嘻地朝老世族們道:「諸位前輩,如此在王妃面前吵吵鬧鬧,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否聽在下一言,我們借一步說話,可好?」
「你把他們都殺了?」老世族臉色一變。
是日晚上,羋氏正欲更衣歇息,突然有一位侍女神色緊張地走進來,說是宮外有一位士卒來報,向壽府上起火,因事發突然,府上竟是沒一人逃了出來,向壽如今也是生死不明。
羋戎說道:「姐姐,惠文後已兩次要置你于死地,也虧得是你福大命大,才得以死裡逃生。現在該是我們出招的時候了,對於反對我們的人,務必斬盡殺絕,斷然不能留下禍患!」
彼此見了禮后,按理義渠王該退到一側去了,但他似乎並沒有這意思,看著嬴稷又道:「義渠現為秦之郡縣,王上繼位秦王,該是大赦天下,王上莫非不想封賞微臣嗎?」
魏冉冷笑道:「你家大人何在?」
羋氏的蛾眉微微一蹙,當一個人抓住了權力的權杖之後,除了不願再把權杖落於旁人之手以外,還有一份沉沉的責任,為此,一代又一代的人為了權力和責任,奮鬥著、拼殺著,而自己的靈魂和意願卻在不斷的拼殺中被無意地潛藏了。
待秦國的大小官員入得殿內,各國使節便在外聽宣。須臾,但見嬴稷昂首闊步從右邊的側殿走將出來,頭戴王冕,身著皂色王服,雖說臉上尚有一股未成年人的稚氣,但卻是英姿颯爽,朝氣蓬勃,目光朝眾臣工流轉之間,自有一派帝王之威嚴。其後面跟著羋氏,她今日身著乳白色的衣服,兩手微微攏于袖口,與嬴稷兩人並肩一站,嘴角微露著抹笑意,顯得親切而又端莊,沉著而又穩重。
老世族道:「本來嬴壯是理所當然的新王,如今被嬴稷拿了去,他必是不服,大秦江山如何能不亂?」
「一切都要在暗中進行。」羋氏看著魏冉道:「稷兒心地善良,既然他不想看到血腥,就由我們來替他掃清障礙,而且務必斬草除根,不能給稷兒留下一絲一毫的麻煩和後顧之憂。」
魏冉見他如此趾高氣揚,勃然大怒,抽出劍來,大喝道:「你就不怕出不了這道門嗎?」
羋氏問道:「按你的意思,該當如何?」
羋氏藉著燈籠燃起的火光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三個黑衣蒙面人,心想這些人殺了向壽,再來殺我,看來是要將我等勢力徹底消除!
嬴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暗咬著鋼牙,臉頰兩邊的肌肉不住地挪動著。他凝視著魏冉,眼裡似要噴出火來,驀地拍案而起,「魏冉小兒,壞我好事!」
老世族們聞言,著實嚇了一跳。羋戎嘿嘿怪笑道:「尊你等一聲公叔公伯,是因為你等是前輩,可你等別忘了,前輩並不代表有權力對宮裡之事頤指氣使,不代表就可以倚老賣老,對王妃以及未來的王上指手畫腳。今天你們走進了這裏,好比是踏入了閻王殿,休想再出去了。」
在眾人正議論之時,大殿前的正道兩側突地湧出兩隊人馬,足足五百人。是時雖值寒冬臘月,可這些人卻個個都勁裝疾服,手裡均拿著把刀,領頭的是魏冉、羋戎和向壽三人,他們都寒著一張臉,滿臉的殺氣。魏冉打了個手勢,那五百人微貓著身子,疾速地往大殿小跑過去。
義渠王大聲道:「要是向王上要黃白之物,未免要的有些輕了,我要城池如何?」
散了朝後,羋氏把義渠王帶到了後宮,遣散了左右後,羋氏悠然地坐了下來,向義渠王道:「你果然是小人,會找最合適的時機來威脅。」
羋氏不動聲色地道:「羋戎何在?」
及至她回神時,典禮已然結束,她的兒子成了秦國真正的王。這時候,列國使臣陸續走入朝堂,紛紛表示祝賀。羋氏微笑著面對每個使臣,並頷首致意。可當她看到一個人進來的時候,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老世族們以為佔了理兒,認為是羋氏害怕了,越發吵鬧起來。卻不想過不多時,羋戎進來了。
也許這就是命運。羋氏暗想,當命運把你推到這個位置的時候,當你身系國運,一舉一動關係到舉國千千萬萬百姓的時候,你的命運便已不再自主,所做之事不可以再考慮自己內心的感受,你要顧慮的是天下的芸芸眾生。
一百人齊刷刷地站在大殿之上,個個神情肅穆,面無表情,渾然不像是侍人模樣。在大殿的正上方,也就是王上所坐的那位置上,正坐著一人,只見他鎖著眉頭,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下面的人,那張四方臉上有緊張、有激動,也有少許惶恐。他就是嬴壯,帝王般的坐于上首,俯視著大殿上的人,寒聲道:「明日便是新王登基大典,成敗在此一舉,誰能最終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完全要看諸位了。事成之後,我保准諸位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魏冉冷哼一聲,「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羋氏死裡逃生,回到後宮后,邊讓醫官料理傷口,邊讓人去叫羋戎來,令其速派人去向壽府內查看。不多時,羋戎回報,說是向壽府上並沒著火。羋氏聞言,這才明白今晚之事是場陰謀,目的是要誘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