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捂著臉，雖此刻也想到了後果，但畢竟他此時已然成年，被母親如此斥責，心中甚是不快，便硬生生地道：「我已成年，自然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邊走邊想，走了一段路后，進了一家酒店，沽了壺酒，買了幾樣菜，返身又去了驛館。他知道嬴稷很可能今晚便會動手，於是決定讓田文伺機逃走。

母子倆正說話間，相國樓緩應羋氏之召而來，他已聽說眼下發生之事，故進來時也是神色沉重，只向羋氏及嬴稷微微行了禮，便直入正題，「啟稟太后，王上，從眼下的局勢來看，齊、韓、魏三國必然舉傾國之軍來攻，大戰在所難免，臣以為，秦固然可強行一戰，但不可再使事態擴大，須派使節于燕趙等國。」

「君這算是威脅於我嗎？」嬴稷不露聲色地看著田文，似笑非笑地問道：「君言下之意，可是說，秦若是不放了楚王，齊國便要發兵橫加干涉？」

「你知錯了嗎？」羋氏臉色如霜，厲聲道：「放了田文出秦倒也罷了，你可知此番伐楚的後果嗎？」

嬴稷虛手一扶，道：「君可願留下來，在秦國為相？」

「可那與殺了他何異！」葉陽突然大聲吼道：「他是楚國的王，也是如你這般，是一國之君，你讓他割地，做你的階下囚，換作是你，你是願生還是願死？」

看著葉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嬴稷的心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十分失落。儘管他早已預見早晚會有今日之結局，但他原本是重感情之人，面對著葉陽氣乎乎地走出門去，良久無法釋懷。

田文的笑容慢慢地隱之於臉，不疾不徐地道：「若是真到了那時，即便是齊不出兵，秦也會出兵，在下著實不想看到那一步。」

見到嬴稷的時候，他依然在書房看書，但葉陽不再像上次那樣哭著求他，只是鐵青著臉道：「你說過不會殺我家人，如今扣押我祖父，卻是何意？」

田文訕笑道：「秦乃當今強國，若可在秦為相，田文之幸也。然當今齊王是在下堂兄，在下不敢棄之而投他國。此番而來，只願秦齊兩國修好，若兩國能結為兄弟之邦，田文此行便算不辱使命了。」

在秦軍伐楚的同一年，齊、韓、魏三國合六十https://read.99csw.com萬大軍，懷必勝之決心，殺氣騰騰地往函谷關而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在秦國的上空形成。

「出武關，伐楚。」嬴稷一臉的殺氣，咬牙切齒地道：「如若不將楚國打得落花流水，提頭來見！」

田文拱手一禮，也笑道：「王上所言，令在下汗顏不已。」

卻說田文的門客見了唐八子后，將來由說了，望唐八子能救一救田文。

田文大喜，上了馬急馳出關，旬日之後，到了齊國，田文對齊閔王田地說道：「秦不肯放還楚王，楚國岌岌可危，懇請我王，將熊橫放回楚國，立他為王。」

「好！好！好！」葉陽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你既然不顧我的親人，不顧我的感受，我倆便從此恩斷義絕！」

田文沒想到嬴稷的話居然會軟下來，還以為當真有商量的餘地，便高興地道：「如此甚好，在下靜候佳音。」

那唐八子原是嬴稷的嬪妃，在葉陽得寵時，其在宮中默默無聞，及至葉陽失勢，因唐八子嬌小可人，長得甚是乖巧，許是嬴稷難忘舊情，唐八子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到些葉陽的影子，便想在她身上，找些心靈上的慰藉，得閑時便常與她在一起，後生得一子，名柱，便是後來的秦孝文王。此乃后話，姑且按下不表。

葉陽不再對嬴稷抱任何希望，現在她只望嬴稷能放了她的祖父，然後便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她覺得累了。

「此非客套話，實乃肺腑之言。」嬴稷認真地道：「秦國自甘茂走了之後，左相一職空缺至今，我時有想起孟嘗君，奈何一來秦齊路途遙遠，二來君乃當今名士，又是齊國貴族，恐不會來秦國這苦寒之地，是以一直不敢將此言說出口來。」

話分兩頭，姑且按下列國出雄兵伐秦不表，卻說宣太后羋氏得知嬴稷放走了田文後，且在這之後還逼魏冉發兵伐楚，氣得花容失色，把嬴稷叫了來，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去，嬴稷不曾提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耳光。

嬴稷眼裡寒光一閃，「即刻點兵，伐楚！」

在楚懷王被關入大牢之後，葉陽方才明白，原來當初嬴稷對自己遮遮掩掩，竟是為此！

楚懷王被扣秦國，震動九*九*藏*書了列國，更震動了一個人的心。

這一次的合縱，是戰國時代縱橫家在戰場上的最後一場表演，此戰之後，秦國將以絕勝之勢，橫霸天下；同時，這一次的合縱，也是秦自藍田之後最艱難的一場戰役，將秦國再次逼上了絕路。

公元前299年，熊橫結束了質齊之生涯，被送回楚國，次年繼位，史稱楚襄王。

魏冉不敢違令，即刻使人去往武關，要求點兵五萬伐楚。

「我不懂家國天下，我只問你一句。」葉陽冷冷地道：「無論如何你也不放了他，可是？」

是時，唐八子得寵沒多久，多少有些得意忘形之態，見有人來求她，便答應了下來，但有個條件，她很是喜歡田文入秦時送嬴稷的那件白狐裘衣，也想要一件。

唐八子得了出關文書後，連夜差人給田文送去。田文不敢在秦國逗留片刻，連夜動身離秦。一行人馬不停蹄，趕了兩天兩夜的路，至這一日的寅時方才到了函谷關，誰承想深更半夜，關門緊閉，按著秦國的規定，要等到卯時雞鳴才開關門，田文深恐嬴稷後悔，再遣人追殺，不由急得直跺腳。這時候又有一位門客出主意說，不妨學雞鳴，誘使守關之人開門。

正自嬴稷怔怔出神之時，有內侍來稟，涇陽君領了孟嘗君已到宮外。嬴稷聞言，遊離的神思再次被拉回現實，心想我何止是騙了楚懷王，連齊閔王也一起騙了，從上古至今，一國之君，哪個敢捫心自問，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家人？當下暗舒了口氣，宣孟嘗君田文來見。

嬴稷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其實如今在他的心裏，也開始厭煩這一段政治婚姻，當初為了結盟，迎娶了楚國的這位公主是何等大的錯誤，如果沒有那段政治婚姻，何來如今的糾結和痛苦？

雙方入座后，侍人上了茶水，嬴稷笑道：「孟嘗君之名，如雷貫耳，若是在齊國只聞有孟嘗君，不知齊閔王也毫不為過，我著實是仰慕已久，今日見君，三生有幸也！」

「非也！」田文笑道：「王上可曾想過，齊國手中握著楚太子熊橫？秦國若是扣著楚王不放，齊國完全可以遣送楚太子回國，立他為王。可如此一來，秦不但依然得不到楚九九藏書之土地，而且還會得罪盟友齊國。王上試想，到了那時，損失是否更大？」

嬴稷看著她的表情，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然走到了盡頭，也冷冷地道：「決計不放。」

這個要求卻是把田文難住了，那件白狐裘衣，乃絕世之珍品，當世只此一件，哪裡能給她再去弄一件來？正自傷神之時，低下有一位門客站出來說，主上放心，我有辦法去把裘衣弄來，送予唐八子。

這邊合縱勢成，三國大軍，蓄勢待發，那邊嬴稷酒醒后，想起放了田文離秦，後悔不迭，派人去追時，已然不及，大嘆不該聽婦人之言。不久之後，又聞齊國遣送熊橫入楚，擁立其為王，嬴稷聞言，怒火衝天，氣得渾身發抖，齊國擁立了熊橫為王，秦國所扣的楚懷王還有何用處，之前所打的如意算盤豈非如數落空了嗎？

同年，孟嘗君田文遊說韓魏兩國，說秦國虎狼之心，昭然若揭，楚國一亡，三晉定遭池魚之殃，難以倖免，是以要求他們舉傾國之軍，與齊國一道伐秦。韓魏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到了來自秦國的威脅，於是同意了田文的意見，與齊國聯合伐秦。這一次的合縱伐秦，與以往皆有不同。以前所謂的合縱，由於沒有涉及列國之間的根本利益，因此聯合作戰之時，都是各懷鬼胎，步調不一。而這一次是為了生存而戰，齊、韓、魏三國竟是同仇敵愾，史無前例地把心聚在了一起。

是晚，那門客披了身狗皮，化裝成狗的模樣，潛入宮去，摸到庫房裡，把那件白狐裘衣盜了出來，送予唐八子。那唐八子如了願，就去勸說嬴稷，趁嬴稷醉酒之時騙走了通關文書。

田文理了理思緒，說道：「王上明鑒，雖說楚國朝三暮四，屢次三番推翻與齊國的盟約，但是事實是齊楚兩國斷斷續續在維持著盟約，齊王仁慈，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昔日盟約之國日漸敗落，故此番秦齊修好，我王唯願秦國能放還楚王，此外便再無他求。」

魏冉聞言，暗吃了一驚。此時的魏冉已非當年在楚國一拳打死昭雄的魯莽之輩了，他知道眼下秦已達到弱楚之目的，如果再一味的對楚國窮追猛打，必然牽動列國的神經，倘若大軍在外征戰，列國趁機九-九-藏-書合縱伐秦，很有可能會讓秦國陷入當年藍田之戰的險境，便小心翼翼地問：「敢問王上，此事太后可知？」

田地也深知此中利害，若是楚國亡了，秦國坐大，天下格局就會改變，將直接威脅到齊國，當下說道：「放回熊橫無妨，但須將秦國痛打一次，削其氣焰，滅其威風。」

「你可想過我是秦國的王？」嬴稷強忍著怒氣，沉聲道：「在私情和國家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我也別無選擇，今日我還是當初的那句話，不傷他性命。」

嬴稷一聽此話，臉色又是一變，畢竟姜還是老的辣，想得周全，如若燕趙等國也與齊國聯手，秦國哪還有存國之希望？

嬴稷聞言，只覺暗暗好笑，但表面上卻是認真地點頭道：「秦齊結盟，齊王想的卻是楚國之事，著實令人敬佩。但是，君可曾想過，放了楚王，秦損失至大？」

田文聞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田文何德何能，得王上如此賞識！」

「嘿嘿！」羋氏氣極反笑，「稷兒啊，你是王，母親這一耳光非是要辱你，是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此番田文逃竄而去，對秦心懷憎恨，必攛掇韓魏合縱，而韓魏兩國與秦楚接壤，所謂唇亡齒寒，你如此擊楚，韓魏豈不憂心？故此番要麼不合縱來攻，攻則同心，他們勢必為存國而戰，非同小可呀！」

「放肆！」嬴稷本就在氣頭上，魏冉此問，不亞於火上澆油，「你可還記得誰才是秦國的王？」

及至軍營時，嬴冉已先他一步到了，見嬴稷陰沉著臉下了馬，忙迎將上去道：「王上急著召臣而來，有何要事？」

在飲酒之中，嬴市暗示秦王要殺他，田文大驚，問如何才能逃出秦國去？嬴市替他出了一個主意，說可去央求唐八子，讓她去遊說王兄，或有一線生機。

田文也不知道此法可不可行，但眼下實在是別無他法，只得叫他一試。那門客伸長了脖子，尖著嗓子開始學雞打鳴。不想附近的雞聽到這聲音，也跟著叫了起來，一時之間，雞鳴之聲，此起彼伏，果然像是天要破曉一般。守關之人哪裡會想到關內有人刻意學雞鳴？以為是天將亮了，便出來開了城門。

須臾，嬴市領著田文入內。嬴稷擺出一張笑臉，九九藏書熱情地接待了田文。

嬴稷越想越氣，喝一聲：「備馬，另召魏冉去藍田！」疾走出宮來，上了快馬，親自去了藍田軍營。

嬴稷臉色煞白，他想到了列國可能會合縱而伐秦，但沒想過這麼嚴重的後果，「函谷天險，自立關以來，無人能破，我就不信，他們能克函谷關！」

「你負得起責嗎？」羋氏氣急敗壞地道：「如此對楚國窮追猛打，三晉人人自危，他們必然是同仇敵愾，合將起來攻秦，你可有應對之策？一旦函谷關被攻克，關中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聯軍順勢而入，秦國便有滅國之災，此責任你負得起嗎？」

嬴稷笑而不語，看了嬴市一眼。嬴市見了哥哥的眼神，心下暗自一震，他知道但要田文不願留在秦國，那麼便再也走不出秦國了。

嬴稷知道再沒與他談下去的必要，他本想留他在秦，為秦國出力，但如今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只有下手殺他了。嬴稷微微一哂道：「茲事體大，君可容我與母親商量后，再告訴你結果？」

魏冉大驚，忙跪于地上，大聲道：「臣失言！」

楚襄王元年，即公元前298年，秦軍出武關攻楚，斬楚軍五萬，連克楚國十六座城池而還。

田文這一回死裡逃生，對秦也是恨之入骨，冷笑道：「這是自然，我便聯合韓魏，痛擊秦國。」

「可惜了。我惜才若渴，奈何難留大才。」嬴稷搖了搖頭，苦笑道：「不知此番秦齊修盟，齊王有何交代？」

商議即定，齊國一邊放了楚太子熊橫回楚，立其為王，一邊聯合韓魏兩國，誓要與秦國決戰。

毫無疑問，秦國又是一次大勝。然而也正是因為秦對楚的步步緊逼，越發堅定了韓魏等與秦接壤國家滅秦的決心。

從宮裡出來后，嬴市將田文安排在驛館。兩人分別之後，嬴市越想越是覺得不妥。那嬴市的性格之中與羋戎有幾分相似，略有幾分江湖脾性，為人很是講情義，這段時日以來，與田文相處甚歡，兩人皆是惺惺相惜，相見恨晚，若說真的將其引入秦國，一刀砍殺了，如何心安？

他看著葉陽，放下手裡的竹簡，然後站起來，生硬地道：「我答應過你，不會殺你親人，說得出做得到。如今他雖被囚禁了，但並無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