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大飢荒

第七章 大飢荒

家興正在床上撲騰,英芝推醒他,小聲問道:「你夢見爹了?」
趕到縣城已是後半晌了。白雲天直奔縣政府,他辦公室的人說,劉書記後晌去春風人民公社開公審大會,這陣兒還沒回來。白雲天見天色尚早,拔腿趕往城北春風公社,果見一片大場地上凈是人。
「爹,興兒明白了,」家興一下子悟出老有林的話外音,捏緊拳頭,「無論是誰,要是敢扒咱成家祖墳,看我剝下他的皮,抽出他的筋!」
沒有怪味!進才咬嚼一下,竟還有滋有味,挺可口哩。進才大是驚奇,大口咀嚼。進才餓極了,放量把肚子撐得飽飽的,又將口袋塞得滿滿的,這才蹣跚步子,向村裡走去。
「演啥戲文?」旺田眨巴兩隻眼。
還沒走到牛屋,青龍遠遠聽到裏面傳來罵人聲和抽打聲,聽聲音是長桂。
「爹——」家興大慟,「爹咋說這瘋話哩?爹是信不過興兒?興兒縱使再沒本事,咋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兒?」
家興拿過老有林的老棉襖,墊在背後。老有林舒服地靠一會兒,喘口氣:「興兒,坐下!」
幾個隊委沒再說話,由進才按依舊活著的人數把鍋分了。
「唉!」長桂又嘆一聲,「人活著,咋會恁難哩!」
家興叫來天旗,用針管朝進才的肛|門裡注進一些油和水,用一根特製的鉤子折騰半天,好不容易才使進才鼓起來的小肚子癟下去。
「啥子事兒,把娃子打成這樣?」青龍蹲下來,斜眼看長桂。
香竹走得快,老五退不及,終於臉貼臉了。香竹這才意識到發生什麼,打個驚顫,癱坐在地。因是夏天,原本氣悶,老五為守糧食,只能在屋子裡睡,除了手中那根棍子,赤條條的沒穿一絲兒衣服。
「還有,」老有林不睬他,顧自說道,「你得記住,不究啥時候,縱使窮得拉棍子討飯,咱家那棵大楊樹也不許動!外人誰敢動,你和娃子們縱使豁出命,也要和他爭!爹的魂只在那棵樹上,咱成家列祖列宗的魂,也都在那棵樹上。樹沒了,列祖列宗就沒個去處。沒有列祖列宗保佑,咱成家永遠過不旺。老祖宗過世時咋說,井在樹在村在。你看看,老天旱成這樣,井和樹還在,還是老樣子。前幾天,爹問過你媽了,你媽說,她去看過,井裡的水還在冒泡。有樹在,有井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好光景就在前頭。只是爹撐不住了,爹過不上好光景了。爹早想明白,爹老了,不中用了,活著只能是個累贅,晚走不如早走。還有,爹走後,你得朝爹的嘴裏塞把土,要河坡上咱家祖地里的肥土。南崗上凈是沙石,聞起來沒個土腥味。有一把咱家祖地的肥土,爹就知足了。爹到那邊,啥時候想念莊稼了,就嘗嘗這把土的味。好了,爹就說這些,干你的活兒去,爹要睡會兒!」
「你給多少?」
「爹,我想看著你喝下!」
老五決定人贓俱獲,抓個現行,因而在香竹脫下布衫,朝外捧糠時,老五沒有輕舉妄動,依舊隱在角門外側,只待那人過來。
韋光正搖頭。
「說吧,咋回事兒?」
「你……你咋想哩?」
就在萬磙子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再也聽不見時,跪在地上的黃老五卻如死了親娘似的,兩手拍地,哭得抑揚頓挫:「嗚……嗚……」
雙牛沒處躲,剛好碰到青龍,閃身躲到他的身後。
青龍聽到噩耗,飛也似的趕到牛屋,見易姐兒正和她的一雙兒女——山娃和小梅,抱住長桂的屍首哭得死去活來。長桂的身邊跪著一個牛犢子,是老有林交到社裡的牝牛的小兒子,也是老犍兒的遺孤。此時此刻,小犢子正在不停地用舌頭一下接一下地舔長桂的臉。顯然,長桂是抱著它離開這個世界的。
「嗯,你真乖!」老有林拍拍他的頭。
香竹突然覺得,她又回到了從前。
白雲天放下湯盆,朝青龍的手裡塞去兩個糠窩窩,自己也拿兩個,咬一口道:「愣啥哩?還不快吃!」
「你們別動,我去請天旗!」
家興略作遲疑,小聲應道:「肉湯!」
進才的小肚子洗空了,身子卻軟成一攤泥,體熱如炭,亂說胡話,兩眼一陣陣暈黑,不久就昏死了。天旗把會兒脈,說他身子太虛,內火過旺,叫香竹跟他回家取來三包退燒去火的葯,熬好后灌下。
「你媽她們呢?」
「爹走後,你把爹葬在你爺腳頭,然後……然後……你半夜爬起來,把爹悄悄扒出來,打卸打卸,熬成湯,讓我這倆孫子和英芝喝。英芝的身子不能虧,倆娃子得好好長個頭!」
家興把夢境細說一遍,英芝思忖一會兒,小聲道:「一定是爹見咱鍋里沒下的,為咱指明路哩!家興,我看這法兒不錯,人人怕長蟲,沒人敢逮。咱要是學會逮它,就是吃獨食!」
老五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臉色煞白:「青……青……青龍?」
「這車坐著不美氣,顛得我屁股疼!」白雲天咧嘴岔開話題。
老有林顫著手拿出皮尺,感慨萬分:「興兒,這卷皮尺長短剛好三丈,上面刻著尺寸。當年咱祖宗就是拿它為百姓量地的。興兒,分金分銀好分,地卻難分,因為咱莊戶人都看重它。土改那年,萬家那鱉子讓爹量地,爹量了。爹一生干過不少事兒,唯這一樁最稱爹的心。爹把尺子傳給你,興許將來用得著。這陣兒田地歸公,可在爹看來,這不合情理。人都有私心,只有種自家的地才上心。種公家的地,即使上心,也是暫時的。你看看去年秋天,莊稼長多好,可硬是糟蹋在田裡。大伙兒全都忙著煉鐵,沒誰心疼。一方面是上頭有政策,另一方面,爹也忖出來,是這莊稼不是自家的。要是自家的,莫說是煉鐵疙瘩,即使鍊金子,他也要抽空回來,把莊稼收回家!」
「桂哥,想啥哩?」青龍問道。
老五愣怔一會兒,忽然害怕了。按照政府規定,強|奸婦女是大罪,輕則坐牢,重則殺頭。老五越想越后怕,跪在地上,搗蒜般連連叩頭,然後是自打耳光子:「楊……楊姐兒,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畜……畜生!」打完再叩頭,叩完接著打耳光子。
香竹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摸進砌有食堂大鍋的兩大間草棚里,心口咚咚跳,緊張極了。是的,她做過窯子,她和千百個男人睡過,可她從未偷過東西。在她心裏,男人睡她不丟人,因為那不是出於她的心,是別人強逼她的。那些男人日的只是她的身子,無法日上她的心。她的心永遠是片處|女地,永遠屬於她自個。她一不偷,二不搶,三不殺人放火,四不背人偷漢子,她在骨子裡是個正經女人,有著正經女人的人格與尊嚴。
老有林依舊不說話。家興看到,兩行濁淚正從他的眼角滾下。
是個獨偷!老五放下心來,專心對付屋裡的小偷。老五手拿棍子,堵住角門。他做這些時,一點兒聲響也沒發出。屋裡光線暗,香竹心裏急,一絲兒也沒察覺。
家興只好站起來,走出角門。
「爹,看你凈往哪兒想?」家興嗔怪一句,安慰道,「爹這身子骨兒就像鐵打的,啥日子都能挺過去,這個荒年算啥?爹,別想東想西了,你今兒覺得美氣,這是好事兒。要不,我背你到院里蔭涼下坐會兒,吹吹涼風,晒晒老爺兒。趕明兒,說不準就好利索了!」
「吃大食堂時挨家挨戶收上來的小鍋!」青龍提高聲音。
如是連過三天,進才突然感到腹部下墜,蹲到茅坑拉屎,卻拉不出來。進才憋得急了,自己用手摳,又拿小木棒兒捅,屎門子都捅出血了,依然拉不出。
老五不打了,跪在那兒哭。香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哭,聽一小會兒,忽然想起進才,趕忙爬起,匆匆穿上褲子,拿起地上的衣包兒,繞開老五,朝門口走去。
劉書記正要應腔,李醫生打飯回來,擺在茶几上。白雲天打眼一看,是幾個黑窩窩頭,兩頭大蒜,一盆稀湯。跟社裡一樣,稀湯也是照見人影兒。
「爹在幹啥?」
「是哩!」老有林的老眼現出一絲亮光,「過去子夜,爹就活夠六十整壽了,正好一個甲子!」
「缺德咋能缺到這個份兒上?」青龍咬著牙,「縱使餓死,也不能沒人性。要在過去,這是欺祖,得滅九族!」
韋光正的目光果然瞄在外面的竹子上,沒有睬他。風揚干站一會兒,想起茶水,轉身去拿開水壺。
聽完韋光正彙報,白雲天黑喪起臉,問的第一句話是:「他奶奶的,是誰告到縣上去的?」
「唉,」劉書記停住嘴,思忖有頃,長嘆一聲,轉向白雲天,「得多少?」
進才的呼吸越來越弱,香竹的心越揪越緊。
家興拿過老皇曆,擺在桌上。
「知道了。老連長,不瞞你說,我比你更急!成與不成,頂多三五天!」
「咋……咋哩?」風揚的聲音有些顫。
風揚狠狠瞪他一眼,顧自走進屋裡,朝韋光正呵呵笑道:「韋書記,這小子心裏早通了,就是嘴犟。我讓他先在外頭抽鍋煙,待會兒再作檢查。咱先扯點別的事兒岔巴岔巴,順便讓他想個深刻詞兒!」
也就在這天晚上,白雲天從縣城回來。種子糧討到了,但何時發下來,還得候批文。白雲天守不起時間,只好蹽開大步,先一步回來。
香竹抱住進才的頭,輕輕搖著,哼起一首歌:
青龍傻了,看一眼老五,見老五也是一臉驚怔。
「第二樁,群兒還小,你要多照看他。待過幾年,為他尋個女人,要尋個能生養的,讓她也旺咱成家。咱成家門單戶孤,除下老祖宗,後輩總是讓人瞧不起。你們弟兄倆要抱成團。只有抱團,才沒人欺負咱!第三樁,是柯杈子,她的心毒著哩,尤其是對她嫂子!爹放心不下她,再過兩年,你就打發她出門。為她尋個厲害主兒,鎮住她,別讓她為咱成家惹事兒!」
老有林閉會兒眼,陡然睜開:「群兒呢?」
香竹傻了。但她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就像過去在窯子里一樣,香竹閉上眼去,聽任老五在她的奶|子上又揉又啃,聽任他急不可待地脫去她的褲子,聽任他像頭大笨熊一樣趴在她身上,聽任他進入她的身子。這陣兒,她反倒沒有一丁點兒的羞恥,對老五粗野而又笨拙的刺|激,也沒有作出一丁點兒的反應。
「算了!」老有林艱難地笑笑,「即使參湯,爹也喝不下了!」又咳嗽一聲,「興兒,拿棉襖來,墊在爹背上!」
「在哩!」成劉氏指指堂屋,「方才見他跟老五進堂屋了!你要尋他?」
「是初五,爹!」
眼見時辰不早了,香竹一急,脫下身上僅有的短衫兒,攤到地上,一捧接一捧地朝上放,雪白的胸脯上兩隻白鴿子一樣的大奶|子隨著她的一起一伏,上下晃蕩。
香竹坐在地上,像看戲一樣看著老五,像當年在完事後看嫖客一樣看著他。是的,她與他之間,兩不相欠了。她偷了他,他睡了她。一來一往,扯平了。
萬磙子打個驚怔,回頭看青龍一眼,朝他連連抱拳,扭轉身,兩條浮腫的粗腿如有神助,飛一般跑走了。
「那……明兒就是六月初六,六六大順啊!」老有林臉上泛出笑。
「當然比了!」老有林呵呵又是一樂,「來,爺先分開,一人一半,這一回比賽的是,看誰吃得慢,看誰吃得香!誰最後吃完,誰贏!」將肉塊一撕兩半,一人遞一塊,「一、二、三,比賽開始!」
「你呀你,」韋光正忽地站起來,猛敲桌子,「叫我咋個說哩!這事兒非常嚴重,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告訴你吧,你壓根兒就不知道這樁事兒,或者說,你制止過了,李青龍不聽!」
「興兒,你好好看看它!」
家興走過來。老有林從枕下摸出一支簪子,遞給家興:「爹老了,糊塗哩,差點兒忘記一樁大事。這支簪子,是你宗庵大叔家的。那年芝嫻臨走時,把這個交給進才,讓進才轉交天珏,進才給我了。我一直想給天珏,可……他瘋了,喬娃小,我怕他弄丟,辜負芝嫻。爹一直存著,打算啥時候天珏不瘋了,或喬娃長大了,再轉給他們。這陣兒看來,爹候不到了,一併交給你,將來有一天,你替爹還給人家!」咳嗽一聲,顯得很累,「興兒,爹覺得出來,這家人沒完。你得閑時,要念想著喬娃。咱在難處,人家幫咱。人家在難處,咱不能不管呀!」
「快去!」
「你……你你你……」風揚氣得說不出話來。
驀然,一股突如其來的勇氣,一股犧牲自己尊嚴的無畏精神,從她的胸膛里衝撞而出。她的心不再狂跳了,她的手不再顫抖了。她伸手摸索起來。
「爹!」家興略頓一下,「我在想,待會兒就對青龍說一聲。聽說隊里留點白面,我去問問看。要是有,讓他給爹做碗壽麵。別人難說,給爹喝,青龍肯哩!」
然而,今兒不同了,今兒是做小偷。香竹的心直發慌,跳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啥人?」老漢湊過來一步,小聲說道,「倒霉蛋唄!中間兩個是罪犯,馬戶庄的。有人瞧見他們家裡冒煙,舉報到大隊。大隊派人追查,從他們家裡各搜出一麻袋苞谷。大隊報到公社,連夜突審,兩人受不過刑,交代出來,是偷縣糧庫的。不久前,縣糧庫朝外運糧,他倆裝車,趁亂各藏一袋。唉,真是造孽,聽說這兩家娃子多,餓得受不住,才犯這罪。旁邊四個,一邊倆,是陪罪的。兩個是地主,一個是富農,還有一個是右派,早晚開鬥爭會,他們都得陪,這是規矩!」
民兵呵呵笑幾聲,轉身走了。
「爹,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心發慌。你好幾天沒吃東西,只喝水,咋能撐得住哩?」
眼見棍子又要落下,青龍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把奪過棍子,將長桂推坐于地,拉起山娃,沖長桂叫道:「咋哩?打牲口也沒見你下恁狠的手!」
青龍、家興一聽此話,打個驚怔。
「爹——」成家興跪在床前,緊握手中的玉佩,聲音裡帶著哭調,「爹,你放寬心,興兒雖不成器,爹的話一刻兒不敢忘!」
風揚頓覺事情嚴重起來,悶住頭一聲不響。
「大六月的,烤啥火?」家興責他一句,「甭怕,咱倆尋地方躲起來,大老遠看著就中!爹知道有咱倆在附近,心裏就會踏實!」
「這話是哩!」白雲天連連點頭。
不用再說了。成劉氏將鍋底鏟一會兒,整出一碗,端到磙子跟前:「磙子呀,你來晚了。麵條沒了,湯水也沒了,就剩個鍋底,大嬸刮給你,甭嫌棄!」
這當兒,劉書記已講完話,會場上照例高喊一陣口號,有人宣判。剛宣判完,就有武裝民兵衝上來,解開幾個陪審的,放他們下台,將兩個罪犯押走了。再接著,有人宣布散會,老百姓四散離去。
在老有林生病之前,老犍兒一直是他養著,也是他用著。青龍分完牛肉湯,特別為老有林舀出一瓦盆,撕下一塊熬得透爛的後腿肉按進湯里,吩咐家興,端回去給老有林補補身子。
「爺爺,」旺田喘著氣,小臉蛋嚇得蒼白,「告訴你個嚇人事兒,你可別對外人說!」
李青龍看read•99csw.com他一眼,黑著臉蹲下去,緩緩掏出煙袋。
家興將兩條死蛇撿起來,扭頭再尋老有林,忽地不見影兒。家興一急,望空喊道:「爹,爹——」
家興趕忙起身,尋一會兒,見掉在床下,撿起來,揉一鍋,點上火,遞給老有林:「爹,你抽!」
「再有,」成有林點點頭,思忖好大一會兒,吃力地說,「你聽著!」
「你說呢?」
想你想的灰塌塌,人家笑我害娃娃
真管用哩!香竹撥得好,撥得專心。門閂一點兒一點兒鬆動,徹底掉了。香竹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洞開。
老五打個驚怔,這也回過神,猛地躥上去,一把奪下她的衣包,將那幾捧粉末重新倒回缸里,再把衣服拍打幹凈,遞給她,結巴道:「楊……楊姐兒,咱……咱不吃這個,你等……等……等會兒!」
想你想你實想你,三天沒吃半碗米
「百……百八十一!」
「大叔,他是咋死的?」家興壓住聲問。
「爺爺,」旺田也笑起來,表情釋然,「我還以為是真的哩,原來是大人演戲文!爺爺,志慧他爹演得真像,就跟戲台上一樣,哭得好傷心,說他家志春是啥子黃花閨女哩。爺爺,啥叫黃花閨女?」
「這場雨下到全縣,有沒有墒情不是你一個社的事兒。即使配種,我也不能只配給你一個社。我配了,其他社咋辦?雖說你是我的老連長,可這陣兒我是縣委書記,是一縣的父母官,不能只顧你一個社!」
「我說風揚,」青龍梗著脖子犟道,「政府也沒說讓人餓死,人咋就餓死哩?我雖是莊稼漢,可政府的事兒也算曉得不少。你查查看,政府哪一條寫著讓咱這些當幹部的看著老百姓餓死而袖手不管?打下的糧食都交公了,這陣兒鬧糧荒,你又拉回來多少?公糧不說了,我的提留呢?那是社員們的!大鍋里沒東西吃,小鍋都收走,任憑大家餓死,也不準老百姓家裡冒煙,有個天理沒?你再看看,政府這些年做的都是些啥雞|巴事?別的不說,就說這大鍊鋼鐵,開始時修土爐,土爐修好了,樹砍光了,鐵也煉出來了,可一夜之間,全扔了!扔了,為的是修高爐。為修高爐,地里的莊稼不要了,麥也不種了,因為這些是芝麻,高爐是西瓜。可西瓜哩?說不要,國家就不要了,政府也不要了。這陣兒,全丟了。咱的小芝麻沒了,國家的大西瓜也沒了!你說說看,你們的理在哪兒?」
「在拐角的黑屋子裡!」
「志慧他爹說,那人專吃女娃子和小孩子,先是志春,后是張家一個妞兒,沒說名,說是肉嫩。我一聽,腿都嚇癱了,出一身冷汗。志慧他爹還說,原來只聽說鬼吃人,這陣兒是人吃鬼哩!他們……爺爺,你說,這事兒嚇人不?」
灌完葯半個時辰,進才的高燒略略退些,人依舊沒醒。天旗再次把脈,對香竹搖頭道:「人太虛,怕是沒救了!」
家興將信將疑,試探著走過去。兩條蛇一見他來,做出戰鬥姿態,信子吐得更長,嗞嗞作響。家興恐懼了,頓住步,兩眼直盯蛇頭。有林讓他拿根棍子,先在蛇的前面晃,然後照住脖子打,一定要打在七寸上。因有老有林在身邊,家興不覺得怕了,尋到一根棍子,在蛇的眼前晃。蛇頭跟著棍子不停地轉。家興正要打,蛇沒影了。家興正自泄氣,老有林指著旁邊一堆草,說跑那兒去了。家興跟著找,兩條蛇一會兒跑這兒,一會兒跑那兒,一會兒躲在石頭下,一會兒爬上樹。家興見蛇躲他,不怕了,跟著老有林滿地尋找。兩條蛇被他逼得沒地方躲,只好迎上來,吐著信子。一條蛇搶上,家興照準它的七寸一棍子打下。蛇撲騰幾下,不動了。另一條轉頭想跑,家興趕上去,拿棍將它挑起來,也照七寸打死了。
第二天,青龍託人捎話給老五,說他在公社裡白吃白喝白住,日子過得不賴,這陣兒不想回去了。同時,青龍要老五通知各家各戶,所有小鍋,務必在白天藏起來,只許後半夜起火。誰敢違反規矩,誰就是反對共產主義,逮住挨鬥爭。其他生產隊得知此事兒,也都不聲不響地搞到小鍋,發給各家各戶,只讓在後半夜冒煙。
磙子點點頭。成劉氏張口要喊,磙子擺手止住,只幾口就將碗中的鍋底吃完,抿抿嘴,將碗遞給成劉氏,擠出一笑,算是謝過,起身挪向堂屋,扶門框站住。
香竹明白,這當兒,能燒的早已塞進鍋下,能吃的也都肯定放進鍋里了,這個棚子里是不會有東西留給她的!香竹走出棚子,目光瞄向老五的堂門。那裡一定有東西!老五是個好保管,生產隊里的糧食一定藏在大屋子裡!
「是咱祖宗最先看上這地方的,」成有林的語氣裡帶著自豪,「張家、萬家、孫家祖宗全是粗人,大字不識,沒文化,一切聽咱祖宗的。咱祖宗左量右算,在地上畫個圈說,『在這兒挖井』,四人齊心合力,在咱祖宗畫圈的地方挖出一口井,就是咱每天吃水的老井。井挖好后,咱祖宗又說,『栽四棵楊樹』,四人栽下四棵白楊樹,商量好每家一棵。這就是成家楊、萬家楊、孫家楊和張家楊。可這陣兒……」
青龍正與老五算計糧食,忽見門口豎著一人,打眼一看,吃一驚:「磙子,嗬,真是稀客哩!」
「沒事兒,咱這村裡鬼不敢來!」
磙子依舊跪著,腫起來的龐大屁股微微打戰。
……
此後,萬家人因為萬禿子,自覺矮人一截,好長時間,走路都直不起腰。
「依我說,先開個生產隊長批判會,讓青龍同志深刻反省,認真檢查。要是他能認個錯兒,也就算了。不究咋說,他也不是為自個。至於上面,韋書記,你的辦法多,一定有法兒解釋。要是青龍拒不認錯,我們再開鬥爭會,你看中不?」
劉書記扭身望見他的大疤臉,趕忙伸手迎上,呵呵笑道:「老連長,沒想到是你!咋來哩?」
「那……鬼吃人咋辦?」旺地驚恐地問。
「咋哩?」青龍掏出煙袋,揉一鍋,蹲下,眉頭鎖起來。
青龍前腳剛走,長桂後腳也跟出來,急急慌慌地朝天旗家趕。
「就老犍兒吧!」
「你個鱉子,脾氣犟過那頭老犍兒!叫你不服軟,叫你不服軟!」長桂越打越不解氣,順手操根拌草棍,照他的屁股就是一頓狠揍。
白雲天放下窩窩頭,不再吃了。
老漢掃他一眼,將煙鍋子伸過來。白雲天接上火,斜一眼主席台:「老叔,台上跪的是啥人?」
「爹,喝一嘴吧,喝一嘴你會美氣些!」家興扶起老有林,端住湯碗,舀出一匙。
老有林的最後一口氣是在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咽下的。據說那聲咳嗽,四棵楊人全聽見了,連那幾棵萬風揚無法撼動的大楊樹,也讓他震得打了個顫。穿老衣時,家興掰開他的嘴塞河坡祖地的黃土,見他嗓眼裡卡著一團帶血的濃痰。
長桂起身,話也沒說,揚長去了。
一連折騰幾天,青龍意識到抗不過老天,長嘆一聲,偃旗收兵,苦思一夜,決定豁出去了,尋到老五,沉聲問道:「老五,鍋呢?」
到六月十五,也就是老有林過世后的第十天,老天爺終於開恩,痛痛快快地落下一場雨。雨很大,時猛時緩連下三天。地淋透了,雙龍河裡漲起半槽水,將流經四棵楊村中的土溝填得滿噹噹的,看得人心裏美滋滋的。
不知不覺中,香竹走到黃老五的大院里,推開柴扉。她的心裏只存一個念,這裡有吃的。是的,只有這裡有吃的,也只有這裏才有救活她的進才的軟湯兒。
香竹擦去淚,輕輕放下進才,緩緩站起來,閉會兒眼,腳步堅定地走出屋門,宛如一隻急紅眼的母狼,不顧一切地走進外面的黑暗裡。
進才強忍到下午,肚皮里的鼓勁兒稍稍下去些。他又灌下一大瓢水,迎黑時放出幾個大屁,身上松和些。他如釋重負,覺得沒事了,就又掏出大雁屎吃。這一次,進才學乖了,只吃小半飽。
萬磙子依舊跪著,不說話。
「興兒,」老有林顫著一口悠悠氣,「爹這嗓子堵,喝不下,待會兒讓倆娃子喝吧!」
青龍數了數,共是十隻,眉頭緊皺一會兒,叫老五召集隊委,有雙牛、進才、老五,臨時補進家興,加上他共是五人,商量分鍋的事。
這陣兒,長桂非常羡慕這些小麻雀。
老有林是後晌入葬的。家興將趕來送葬的親戚送走,思量起守墳的事。吃過晚飯,他拉上家群趕往墳地。
香竹頓住腳,閉住眼,努力使自己鎮定。她的眼前跳出進才,跳出赤條條的一溜兒躺著的四個娃子。她的耳邊再一次響起天旗的聲音。
「中中中!」白雲天迭聲說道,「這事兒拖不得,三夏快過完了!」
「爹咋能信哩,」老有林直直地望著家興,「不過,像這樣的災年,爹活這麼大,也是頭一次遇到。想這扒墳的事,許是真的。餓極了,啥不能吃?興兒,爹想跟你說,這一回,爹挺不過了。今兒五更,爹似睡非睡,看到你爺拿著一盤牛韁繩,說是去河坡咱家的祖田犁地,這陣兒缺人手,叫爹也去。爹正要走哩,夢醒了。興兒,你想想看,你爺叫爹去祖田犁地,還不是叫爹伴他去哩。今兒天好,爹覺得精神好,只怕是迴光返照哩!」
「興兒,」有林語重心長,「看清了嗎?這是咱成家的祖傳玉佩,是你爺臨終時親手傳給爹的。你爺說,這塊玉是咱祖宗成秀玉一點兒一點兒磨出來的。正面那本書,是天朝分地的規矩,上面有四個字,叫『天朝田畝』,當年咱祖宗就是按照這本書為咱窮人分地的。你爺說,寫這本書的人是個大先生,當年咱祖宗跟著他干,眼見大先生一頁一頁把書寫出來!」
長桂沒有接腔,接過煙袋吸一口,兩眼出神地凝視牛屋門外的幾隻小麻雀。小麻雀出奇的小,似也沒啥子吃了,嘰嘰喳喳叫著,一股勁兒勾著小腦袋,撅著尖尾巴,奮起兩條瘦腿兒,不停地將草末子向身後划拉,小小尖嘴兒啄木鳥似的,不管什麼小蟲兒、草籽兒、糧食皮兒,見到就是一口。
此地不能久待。
天旗走後,香竹伏在進才身上,啞起嗓子哭。
「李青龍!」韋光正氣得臉色發白,聲色俱厲,「你這個態度,真還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哩!百姓餓肚子,誰說政府不知道?誰說不管你們了?眼下國家有困難,我們在挨餓,全國人民也在挨餓!你說說,國庫的糧食應該不讓誰吃?不讓解放軍吃,中嗎?沒有解放軍,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好生活!解放軍是咱貧下中農的大救星,難道我們要和大救星爭糧吃嗎?不讓工人階級吃,中嗎?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沒有他們,我們就沒有鋼鐵。沒有鋼鐵,我們就生產不出飛機大炮。沒有飛機大炮,帝修反就會結成伙兒打過來,你難道要他們打過來,讓我們一夜回到解放前嗎?」
「唉,」老有林咳嗽兩聲,嘆口氣,「興兒,爹知你應不下。可你想想,縱使你不應承,爹也保不住囫圇身子,爹的墳還不是照舊讓人扒開,照舊讓人挖出來熬湯喝!與其讓別人熬湯喝,還不如咱自家喝。兩個娃子喝了,爹不會傷心。爹只會高興!」
老五四處搜尋,竟然尋到了,驚喜地大叫:「有……有哩!」
「你……你聽見俺說的了?」香竹緊張地望著他。
「大叔,咋哩?」家興急問。
不用再問了。老有林身子雖不能動,鼻子、心路卻不差,不但嗅出是牛肉,似也猜出是哪一頭,再不說一句話,只將兩眼獃痴地望著湯盆,許久,別過頭去。
「不倒了!」韋光正冷冷說道,「我來問你,東方紅大隊有人分小鍋,讓社員開小灶,你知道不?」
長桂走後,老有林又熬數日,生命之燈終於耗盡油,在農曆六月初五這天早上,忽閃幾下,爆出最後一朵火花。
老有林表現得並無二樣,依舊是靜靜躺在床上,頻頻咳嗽,吐痰,連成劉氏也沒看出來,一起床就到大食堂忙活去了。
進才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香竹打個激靈,偎過去,撩起衣服,抱過進才的頭放進懷裡,將一隻奶頭塞進他嘴裏。奶頭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明河三歲了,早已斷奶。即使不斷,這些日來她連自己的命也養不住,哪裡還能出奶?
第二天一大早,家興與青龍匆匆趕到南崗,見老有林的墳頭果然好端端的。一看周圍,卻吃一驚。墳周邊滿是腳印,且肯定是夜裡踩下的。腳印不知繞墳轉有多少圈,又轉出去。他們順腳印追蹤,遠遠望到一人吊在亂葬崗西南側的柏樹上。柏樹太小,讓他的重量壓得彎著腰,看起來怪森人的。
「啥寶物?」
終於摸到一隻大缸,放在一處角落。香竹大喜,移開缸蓋,伸手下去,是粉狀物。香竹抓一把,放在鼻下一嗅,跟食堂大鍋里煮出的稀湯一個味兒,是粉碎的紅薯秧兒和葉兒。香竹嘆口氣,又摸起來,摸到兩麻袋砸碎的苞谷核兒和一堆干紅薯碼子,屋裡再無別的了。
「咋哩?」韋光正兩手背在後面,在屋裡來回走動,「你要是知道不說,就是包庇犯罪,只怕我也罩不住你!你是我全力護著的幹部,我今兒來,誰也不帶,先尋你,為的就是開脫你!我告訴你,這事兒捅上去了。有人告到縣裡,魏部長親自打來電話,要抓典型,嚴厲查處!魏部長說,山外頭有人偷國庫,有人外出討飯,故意為共產主義抹黑,但還沒有人敢公然分鍋,公然開小灶。開小灶的只有我們這個公社,只有你這個大隊!魏部長說,眼下階級鬥爭非常尖銳,個別地方出現反動勢力復辟,開小灶就是復辟,是反對大食堂,是反對大躍進,是反對人民公社,是反對共產主義。魏部長還說,看在白書記的面子上,他至今尚未將此事彙報給劉書記,只讓我先摸摸情況,看是否藏有階級敵人,若是有,縣上就派工作隊進駐。風揚同志,你知道,只要縣裡派下工作隊,你我挨不挨批不說,單說這村裡,不死人是不中的!」
看著他的難受樣子,白雲天笑道:「你個臭小子,沒人跟你搶,吃恁急幹啥?」
傻祥忘記飢餓,呵呵笑起來,伸手抱起婉蓉,輕輕拍著她,如鐵塔般一步一步朝遠處走去。望著越走越遠的一雙兒女,雙牛蹲在地上,兩手捂臉,孩子般號啕大哭。
「二十六!爹,你不是常跟我說,我是鬼子打過來的第二年生的!」
走到了。門沒有上鎖,關得嚴嚴的。香竹伸手輕推,門沒動。香竹用力,門動一下,錯開一道細縫。顯然,老五就在屋裡,上著閂。
青龍長舒一口氣,走到石碑跟前,緩緩跪下,摸著碑上的刻文,閉眼祈禱幾句,忽身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向牛屋。
家興小心翼翼地端著湯盆,走到東間,扶老有林起來,舀出一匙湯,放在他嘴邊:「爹,喝口湯,熱著哩!」
老有林神態安詳地躺在床上,守九*九*藏*書候他的整壽。然而,他未能遂願,天剛迎黑就斷了氣。
「這……咋辦哩?」
又過一個時辰,山娃將老犍兒趕到老五家的院子里,對青龍說:「我爹說,牛,交給你了!」
老有林過世后,成家還有七口,在四隊算是大戶。家興抱回一隻特大的五丈鍋,與山娃家合用。
天旗接過山娃,又扭又捏,揉搓半天,笑道:「沒啥子,娃子屁股結實哩。敷點葯,養幾天就好了!」
香竹又驚又喜:「進才……你……你醒了?」
「你呀你,」韋光正緊皺眉頭,「叫我咋個說哩!你我都是幹部,幹部首先要站穩階級立場,腦子裡要時刻保持階級鬥爭這根弦,萬不能因為一時困難就站不穩腳跟。眼下,咱們國家面臨的是最嚴重的考驗,帝國主義封鎖我們,修正主義卡我們的脖子,老天也與我們作對。全國到處鬧災荒,不是咱一個公社,是全國所有人都沒東西吃。不怕你不信,劉書記這陣兒也在縣政府的大食堂里吃,喝的是稀湯,啃的是糠窩頭,是我親眼看見哩。聽劉書記說,別人不說,即使毛主席,一年來也沒吃過一頓肉。毛主席最愛吃的就是紅燒肉,可他老人家說,要等全國人民都有肉吃時,他才肯吃。風揚同志,毛主席都在與我們一道渡難關,咱咋能只顧自己哩?毛主席號召我們,要動員一切力量,戰勝自然災害,同時,更要堅定共產主義信念,抓住階級鬥爭這根弦。前一陣我都講清了,眼下重要的是過共產主義,吃食堂就是過共產主義。有糧食,大家吃,要餓死,大家都餓死。只有這樣,老百姓就都沒個說的。誰反對吃食堂,誰就是反對共產主義,誰就是我們的敵人!你看看,全縣就你們這個村把鍋分下去了,要是鬧騰開,都分下去,修正主義不就在咱縣復辟了嗎?」
天色黑透了,夜風嗖嗖吹來,雖然不冷,單是那股森人勁兒,也讓人毛骨悚然。老煙薰一席話說完,家興、青龍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互望一眼,沒再說話。
就在四隊的大人娃子兩手抱著撐得溜圓的肚子四下散去后,一個人影晃進老五院子。成劉氏和幾個女人正在忙活收拾鍋灶,抬頭一看,萬磙子站在門口。
家興支開家群,對老煙薰說:「大叔,麻煩你來,我有點過意不去!」
「青龍要婦女們剜菜,這陣兒想是到雙龍河裡尋水芹菜去了!」
老有林啜一小口,推開碗,又喘幾下,小聲道:「聽說有人扒墳哩!」
山娃號哭一陣子,從青龍懷裡掙脫下來,撲通跪在長桂面前:「爹,你打死我吧,我知錯了,我不該和牛搶食兒!爹,我不想偷,可……我肚裏餓呀!」
成劉氏笑道:「是磙子呀,吃過沒?」
「中!」
老有林沒拿眼看,問道:「好像是六月了。今兒初幾?」
進才依然躺著,浮腫的臉一動不動,唯有鼻孔里的悠悠氣微弱地進出。看這樣子,進才撐不住了。
「去吧!」
「中!」家興點頭應道,「反正是個死,有啥事兒,大家頂著!」
香竹卻不管這些,死住勁兒擠。香竹擠呀擠呀,擠過這隻擠那隻,兩隻奶|子擠得生疼,依舊沒一滴出來。
「咋哩?」青龍回過神,卻沒拉他起來。
「爹,興兒聽著哩!」
「咋哩?」家興驚問。
「興兒聽著哩!」
家興沒讓告訴老有林殺牛的事,因而他並不知道是牛肉湯,覺得香,打鼻子一聞,抬頭問道:「啥湯?」
「俺的好人兒啊……」香竹緊緊摟住進才,不住嘴地親在他臉上,親得他受不住,輕聲咳嗽。聽到咳嗽,香竹一下子想起天旗的交代,情不自禁地打個寒戰。
「爹,興兒……記住了!」
不行,她的進才不能死,她的進才得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
又捱三天,長桂自己尋到青龍。兩人蹲半天,各自抽悶煙。連抽好幾鍋,長桂啞起嗓子:「說吧,想殺哪一頭?」
家興不好再說啥,跟青龍一道尋到萬磙子,因事兒敏感,只說萬禿子不知啥事想不通,在南崗柏樹上尋無常走了。萬磙子心裏明白,陰沉下臉,啥話也沒說,領人趕到南崗,隨便挖個坑,將禿子踹下去,拿土掩了。
磙子沒接話,朝前又挪兩步,撲通一聲,在二人前面撲地跪下。
「我早猜出是這事,連傢伙都帶了!」青龍從腰裡拿出大砍刀,朝家興晃晃。
劉書記拿起一個窩窩頭,香香地啃一口,苦笑一聲:「不讓吃,你想餓死我!」
磙子眼裡噙淚,雙手接過,朝成劉氏苦澀一笑,小聲問道:「青龍在不?」
二人扯會兒閑筋,車子已進縣城。見天色晚了,劉書記吩咐直奔家裡,在客堂里坐下。劉書記家裡只他夫妻二人,兩個孩子去外婆家玩了。劉書記老婆姓李,是縣醫院的醫生,這陣兒剛下班,一見白雲天,笑了笑,啥話沒說,反身就到單位的大食堂里打飯。
「爺爺,我也不鑽!」旺地搶上來,仰臉爭道。
在老犍兒為四隊人捐軀的第四天,長桂死在牛屋裡。
「李青龍!」長桂一下子跳起,拿起煙杆子「叭叭」敲在凳子上,脖子上青筋突顯,顫著身子,指著青龍的鼻子罵道,「你這是來殺我的牛呀!我說你咋能無事肯登三寶殿哩,原來是要殺我的牛呀!你個敗家子兒,啥子不好吃,咋能打牲口的主意哩?你看它們不說話,是不?今兒你把牛吃了,明兒你拿啥犁地?拿啥拉糞?不犁地,不拉糞,這地你還種不種?日子你還過不過?我原想你是好隊長哩,原來是個連牛都要吃的敗家子兒!我問你,今兒你吃牛,明兒你吃啥?是不是把娃子們煮煮吃掉?李青龍,我告訴你,這就滾出去,滾出我這牛屋,趁早甭打這幾頭牲口的主意。要是你一定要吃,先把我蘇長桂剁成肉醬,下鍋煮了!」
進才臉上擠出笑,又眨一次眼。
家興一忽身坐起,愣怔一會兒,點點頭。
「你也乖!」老有林也拍拍他的頭,抬頭指向旁邊的瓦盆,「爺這兒有盆肉湯,你倆比賽,一人輪一口,看誰喝得快,喝得多,喝得響!」
香竹反覆唱幾遍,見進才依舊在昏睡,頓住唱,在進才的臉上親一下,像是在與老朋友聊天,聲音緩緩的:「進才,俺心裏有話,一直瞞著你,這陣兒,俺要是再不說,萬一你聽不到了,俺就會後悔一輩子。俺今兒說出來,你聽著,不究你咋想,俺都要說!」又頓一會兒,「進才,俺方才唱的歌,是在西安的窯子鋪里學的。俺沒對你說實話,俺家本是有錢人,可俺爹不成景,又是抽,又是賭,把俺娘活活氣死了。俺八歲那年,俺爹煙癮又犯了,把俺賣給人販子,人販子又把俺賣進窯子鋪。俺不到十歲,就有男人睡俺。待俺長大,因為身子白,臉蛋美,逛窯子的男人指名兒睡俺,睡得俺從早到晚不得閑,可俺……」哽咽一會兒,「可俺心裏不願意。俺願意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全兒他爹!全兒他爹見俺可憐,把俺贖出來,俺總算過上安生日子。俺一心為他生娃娃,可……好日子沒過幾天,他爹……他爹沒了。俺不怪他,俺只怪俺的命苦。後來的事,俺沒瞞你。他爹是反動軍官,政府說俺是反動餘孽,要鎮壓俺。俺聽說了,嚇癱了,連夜逃出來,一路逃到廟裡,正作難哩,俺……俺遇見你。你是好人,俺看得出來,俺的心隨上你了,可俺……俺不敢對你提說過去那些辛酸事,怕你知道了,嫌棄俺,說俺是爛破鞋,不要俺。你不要俺,俺……俺就得……就得跟廟裡那個女人一樣。俺不怕,可俺有娃子,俺有娃……」
劉書記正在台上講話。白雲天朝四周掃幾眼,在附近尋地方蹲下,掏出紙卷好一支煙,朝身邊也在蹲著的一個老漢道:「老叔,借個火!」
家興嘗到甜頭,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拿上行頭,出去捕蛇。剛剛走到門口,進才家的明全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說他爹病了,他媽叫他去一趟。
「這事兒急不得。動國庫,我得打報告。理由嘛,讓我想想……嗯,有了,就說是為了明年繼續高產,必須改善良種,為各公社配發優質種子糧!」
「大叔,」家興仍舊不放心,望著老煙薰,「你說,我爹他……真的沒事兒?」
「去吧!」老有林徹底沒了心事,合上眼,迷糊過去。
「唉,不說了!」青龍長嘆一聲,「我敢發鍋,就不打算活!反正要餓死,咋死一個樣!風揚,你聽著,打今兒起,你當你的萬支書,我當我的李青龍,咱倆互不搭界兒。我做下的事兒,我一人攬著,跟你沒關係,跟四隊人沒關係,跟咱四棵楊也沒關係!這陣兒,做也做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想讓我服軟,你這是月黑頭日石女,根本就找不到門兒!」
禿子的死一時成為村裡的話題。尤其是孫家人和張家人,無不拍手稱快,繪聲繪色地將萬禿子和他的瞎子媽描繪成食人魔。人們編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說,萬禿子是讓無常鬼勒死的,因為他作孽,吃死人,惹惱閻羅王,一查生死簿,見他壽限竟然沒到,還差三十年。不過,閻羅王正在氣頭上,拿筆隨手將這三十年勾了,吩咐無常鬼將他引到柏樹下,黑無常結套子,白無常抱他吊上去。還有人說,是老有林乾的。老有林生前有殺氣,死後是厲鬼。萬禿子本想扒出他,心裏卻怕,不扒他,又忍不住,於是,就繞他的墳堆轉圈子,一邊轉,一邊猶豫是扒還是不扒。禿子正在轉圈,猛見一道黑影打墳后躥出,打眼一看,正是老有林。老有林一聲大喝,禿子癱軟在地,連苦膽水也嚇得流出來。老有林一步一步逼上來,萬禿子驚恐萬狀,翻身爬起,沒命地逃。萬禿子往東逃,有鬼截住,往北逃,有鬼截住,往西逃,也有鬼截住。沒法兒,他只好往南逃,一直逃到崗南那棵小柏樹下,猛見樹前立著一個小白影兒,獰笑著,手中晃著一個繩套兒,挽個結,伸手一揚,掛在樹上,向他招手。禿子打眼一看,是志春,嚇得扭頭就逃,剛好撞在打後面趕來的老有林身上。老有林一把抱住他,輕輕一送,就將他塞入套中。禿子不想死,狠勁兒撲騰,一群鬼圍住他,拍著手跳舞,看著他撲騰十多下,不再撲騰了。
「好哇,」老有林笑了下,「興兒,你今年多大了?」
鍋抱回來了,成劉氏安排人尋好柴草,卻沒下鍋的料。一家人站在鍋台邊,眼睜睜地瞅著空鍋。成劉氏深深後悔吃大食堂前把所有糧食都上交了,不住口地抱怨老有林,說她原打算在床底藏一袋的,就怪老有林覺悟高,將她攔下了。
老五早就醒了。老五睡在東間床上,一聽到門閂響,就豎起耳朵聽。香竹的每一個舉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沒有妄動。老五是個精細人,弄不清對手來歷,輕易是不出手的。香竹搜完堂間,向西間摸去。老五悄悄起來,順手抄起一根棍子,隱在角門裡,仔細審察,斷定只有屋中一人,外面並無接應。
「中,」白雲天呵呵笑道,大疤飛揚,「老白賴在這兒,不走了!」拿起窩窩頭咬一大口,將剩下的朝李醫生揚了揚,「謝弟妹了!你這窩窩頭,吃著香咧!」
二人近前一看,目瞪口呆。吊在樹上的竟是萬家禿子!兩人細細察看現場及禿子的模樣,不像是自己上弔的。
香竹拿出一小段紫乎乎的東西:「他吃這東西,屙不出屎了!」
風揚的臉脖子漲紅,手哆嗦著指李青龍臭罵:「事兒全讓你弄砸了!你個王八蛋,你個龜孫子,真還充上英雄好漢哩!你這表現,真是比地下黨還堅決,寧死不屈哩!這陣兒你美氣了?韋書記讓你氣跑了,趕明兒我看你咋個收場!」
青龍擰住雙眉,一口一口地抽。一鍋煙抽完,青龍又按一鍋,眉頭越擰越緊,牙齒將銅煙嘴兒咬得咯嘣咯嘣直響。老五的臉隨著青龍的緊張而緊張,兩隻小圓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青龍漸漸扭曲的面孔。
按照政策,分鍋就是反對大食堂,反對共產主義,反對大躍進,是現行反革命,要蹲大牢,說不準還要犯槍崩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誰也不說話。
聽到是叫老煙薰,家群松下一口氣,快步去了。家興在老有林的墳頭候一會兒,望見家群領著老煙薰、青龍遠遠走來,忙迎下去。
「食堂里忙去了。聽英芝說,中午要蒸糠窩窩,裏面還攪紅薯面,吃著可香哩!」
「難道你信不過煙叔?」老煙薰抬起腳跟,將煙袋鍋兒在鞋底上輕磕幾下,轉身下崗。
「我日過你奶哩,」風揚急了,將青龍拉到院門外面,破口罵道,「你這是和尚娃日石洞,硬頂硬哩!你長几顆腦袋,敢往風頭上撞?你看韋書記好說話,是不?你給我聽著,這事兒鬧得大哩,要不是我說好話,今兒開的就是群眾鬥爭大會,你就得跟當年宗庵一樣跪在檯子上!這陣兒啥也不說了,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在韋書記跟前服個軟,認個錯,就說自己是一時鬼迷心竅,走到修正主義歪路上去了等等,隨便扯幾句,讓書記消消氣!我再幫個腔,求求情,讓韋書記替你寫個深刻檢查,交到縣裡。只要認識得深,這事兒或能搪塞過去。」頓一會兒,語重心長,「青龍呀,你是明白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呀!不究咋說,是你先屈理。政府只讓收鍋,沒讓發鍋,你偏就一聲不吭發下去了,這是擺明和政府唱對台戲!不要說韋書記,即使換個別人,誰能高興?」
「咋哩?」白雲天冷冷一笑,「想做賊,哪有敲鑼打鼓做的?想分鍋,哪有明著分的?你就不能偷偷分?政府明令不準冒煙,你就不能生個門兒?白天冒煙看得見,半夜冒,誰能辨得清?頭敢不要,挨個批就不中了?韋書記尋上你,罵你幾句,批你幾句,讓你做個檢查,咋就不中哩?你個臭小子,真是小母雞湊到大公雞跟前——紮好架子等著挨日哩!中,你牛,你不怕死,可你想想,你伸腿了,你的家人咋辦?你的四隊人咋辦?啥個黨員?你凈給黨丟臉!依我看,你們村的二祥也比你強……」
老天爺似乎仍舊沒能原諒人的過失,一直不落雨。六月的日頭如同炭火一樣烤著大地,將青龍好不容易栽下的十來畝紅薯曬得捲起葉子,許多已經枯死了。青龍組織青壯下河坡抬水澆,河水也只沒住腳脖子。肚裏沒東西,兩個壯勞力即使抬一桶,走到河坡上也得歇上好幾歇兒。這且不說,水剛澆下,日頭一出來,馬上又曬沒了,根本派不上用場。
「為啥?」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這陣兒是六月天,大雁早沒了。由於一直沒下雨,河中也快斷流了,大雁拉的屎得到保存,稀稀拉拉,這兒一條,那兒一堆,看起來像是一大片黑糊糊的小墳堆。進才分不清哪些是去秋拉的,哪些是今春拉的,因為它們看起來大都一個樣,像是條條糊滿污泥再被風乾的大青蟲。他拿起一條,一陣噁心。但肚皮終歸得填起來,隊里分下的稀湯,他見明全和明星吃不飽,時常讓給他們喝。趕這陣九_九_藏_書兒,除水以外,他有兩整天沒向裏面塞東西了。再說,大雁屎許是可吃的。進才常見狗吃人拉的屎,尤其是小孩子拉的屎。他覺得奇怪,狗又不是沒東西吃,為啥偏偏愛吃人屎?再看豬崽子,嘴巴伸得長長的,兩隻鼻孔呼哧著四下嗅,一旦嗅到雞屎,就會撒蹄子跑過去,張嘴就吃,津津有味。進才想,既然動物喜歡吃屎,想必屎一定好吃!既然人屎、雞屎好吃,大雁屎有何不同?再說,老道長已經吃過的東西,他周進才又有什麼不敢吃的呢?
旺田、旺地早已瞄到肉湯,這陣兒得到指令,立時比賽起來。不一會兒,肉湯沒了,盆中只剩一大塊肉。
「桂哥你看,這牛……」青龍欲言又止。
老有林的眼珠兒四下轉一圈:「我的煙袋呢?」
白雲天努努嘴,民兵開門。白雲天走進去,回腳踹上門,轉對民兵道:「回去吧,我知道這個人,是個有名的無賴,專會混白食,這陣兒趕還趕不走他哩!」
父子倆擁在一起,哭成一個團兒。
「黃老五!」青龍如雄獅般吼叫一聲,用戲台上旦角才能吟出的傷感顫音,一字一頓,「一百八十一條命啊,你嗚個雞……巴……」
「老車子,11號!」白雲天亦笑一聲,應道。
「我察看過了,」家興指著遠處一條暗溝,「咱幾個在那兒藏起來。一有動靜,分頭圍上去,甭讓他跑了。日過他祖宗,不究是誰,只要逮住,非活剝他不中!」
風揚隔窗子瞥到,急迎出來,伸手道:「韋書記,你來了!」
「爹信你!」成有林微微點頭,目光期許,「爹要走了,再吩咐你幾件事!」
「那……你說咋辦?」
半碗紅豆半碗米,端起碗來想起你
韋光正卻沒伸手去握,而是黑沉著臉,徑直走進屋子。風揚打個驚怔,跟進來,見韋光正已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賠上笑臉,站在前面,照舊不去擋住韋書記看竹子的視線:「韋書記——」
「我日過你奶哩,」風揚跺著腳,指著他的鼻子罵,「你這頭犟騾子,把政府看成稀屎蛋了!醜話我已說過了,聽不聽在你!這陣兒,你只能做一件事,馬上給我滾進屋裡,老老實實向韋書記認個錯兒,甭在這兒犯神經!」
英芝心裏一動,急問:「咋逮哩?」
「爹!」家興吃一驚,強自鎮靜一會兒,方才尋到應對,「我在外頭跑,這還不知道,爹整天躺在床上,咋就知道哩?爹,你只管將養身子,別胡思亂想。扒墳是欺祖,沒人敢哩!爹若不信,待你好些,我背你到崗子上轉轉,你看看有人扒沒?」
第二天一大早,青龍正在家裡睡覺,公社武裝部來人叫門,將他五花大綁起來,在一家大小的悲哭聲中,押上走了。
家興吃一驚,放下簍子,跟他走去。一進門,見進才光著屁股躺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哼,小肚子脹得像面鼓。香竹一邊哭,一邊將手指伸進他的肛|門裡,一點兒一點兒朝外掏。幾個娃子一聲不響地站在邊上,臉色全變了。
「還得拿上火石火鐮,弄堆火出來,夜裡冷了,咱就烤烤!」家群小聲建議。
主墳地分為兩大片,一片是四大家的祖墳,依成、張、萬、孫四大姓自東向西排,各姓佔一塊。另一塊是隨後遷移來的雜姓祖地,也是各家自成一片。崗子的邊緣區域屬於野死鬼,凡無名無姓、沒有祖地、客死在此的,都由村裡歸葬於此。由於崗子上墳多且亂,方圓幾里之內儘是墳,遠近人皆叫它亂葬崗。崗子上原來長著許多蒼松和傲柏,多於年前砍去燒炭了,這陣兒只剩稀稀拉拉的小樹苗,遠看就像是萬禿子頭上新長出一層絨毛。
家興趴在地上,伸手從床下拉出一隻小木箱,打開一看,就是那捲皮尺。土改那年,他爹就是用它為村人量地的。
老犍兒讓四隊人又挺十多天。青龍將它的每一個部分都派上用場,連厚厚的牛皮也沒浪費,溫火熬成湯,拌上霉變的紅薯秧末兒,再撒幾把苞谷糝兒,一碗接一碗地舀給他的社員們喝。
是老五。
家興扶老有林躺下,又喂他喝幾口水,這才收拾好玉佩,將皮尺藏在英芝陪嫁來的箱子里,起身出門。剛走到門口,又聽老有林叫道:「興兒!」
香竹不貪。她知道這隻缸里是全隊人未來幾天的口糧,自己拿多了,其他人連碗稀湯也沒得喝的。放進去幾大捧,香竹覺得差不多了,豎起耳朵聽聽動靜,小心包起來,躡手躡腳地朝角門摸去。
這點苞谷糝兒是她拿身子掙來的。香竹沒再猶豫,伸手接過小瓦盆,並沒謝他,徑自出門走了。老五忖出沒啥事兒,膽子也大起來,遠遠追在後面,一直護送到香竹的家門口。
「喝飽了,外頭耍哩。」
「十噸?」劉書記倒吸一口涼氣,「老連長,你真是干大事的,獅子大開口啊!」
「劉書記!」白雲天緊奔幾步,揚手招呼。
「反了,反了,」韋光正一拍桌子,轉向風揚,大聲喝道,「萬風揚,我咋說有人敢頂風哩,原來你這裡是窩子亂!中中中,你們有膽氣,你們敢結住伙兒頂我韋光正,玩我難堪,中中中,你們等著瞧!」話音落處,人已氣沖沖地奪門而去,大踏步奔向公社。
夜深了,交三更了。香竹打個寒噤,摸摸進才的脈,快要摸不住了。香竹哭起來,捏住進才的手,顫聲說道:「進才呀,你別急著走,俺……俺還有話沒跟你說哩!」
「他……他大叔……」香竹抬起頭,見他變成這個樣子,甚是驚恐,兩隻白奶|子再次晃蕩起來。
韋光正熟門熟路,大步流星地走進四棵楊,直接拐進大隊部,拐進他曾經生活過大半年的小院落。
「爹,我沒記錯的話,明兒是你生日!」家興忽然想起這事兒,高興地說。
五丈鍋白白髮下來好幾天,家興急得團團轉。
「啥事兒?」
青龍蹲的黑屋正是當年張宗庵最後一天蹲過的。白雲天走進食堂,揣上四個糠窩窩,打盆稀湯,朝黑屋走去。門關著,一個民兵守在門口,見是白書記,趕忙起身。
香竹的眼珠子快速地轉起來,陡然一個轉身,拐進棚子,從案板上取到一把菜刀,將刀刃插|進門縫,一下接一下地撥著門閂。
「這……」風揚臉色變了,「知……知道,是青龍同志!」
香竹正在自言自語地嘮叨,忽見進才動一下,趕忙打住,低頭親他一口。進才又動一下,吃力地睜開眼。
「咋個死的,這是天機,你們還是不要知道為好!我困了,要再睡會兒。你倆還有啥事兒?」老煙薰打個哈欠,下逐客令。
「教我逮長蟲!」
青龍急趕過去,見是一摞子炒菜用的小鍋,最大的五丈,最小的一丈,按大小尺寸一個摞一個,扣在一處牆角,上面堆著幾隻破麻袋。也正是因了這些麻袋,它們才得以倖存。
「日過你媽哩,我說這點料少下去了,是你鱉子乾的!不成景的東西,不打死你,老子就不是你爹!」長桂將山娃順勢按在凳子上,脫下鞋子就打。
當天夜裡,萬禿子的瞎子媽也在自家屋裡摸索著掛到房樑上,蹬幾蹬腿,沒了。
老有林沒有浮腫,瘦得只剩一張皮,咳嗽更加頻繁,痰也更多了。家興在他旁邊放個尿盆,專門讓他吐痰。為方便成劉氏照料,老有林自病倒后就從東廂房移到堂屋東間,跟成劉氏睡一張床。糧囤沒了,東廂房空落落的。家興壘起兩個土鋪,一個讓清萍睡,另一個是家群和旺田的。
天旗輕嘆一聲:「我也沒法兒。要是有點軟飯,或能有個變!楊姐兒,我得走了,方才雙牛尋我,說是文秀病了!」
青龍蹲在一邊,不住地伸袖抹淚珠子。
就在萬磙子行將走出院門時,青龍的洪亮聲音追出來:「萬磙子,回去喊幾個腿沒腫的來,抬苞谷!」
「啥事兒?」
家興遲疑一下,端過放在桌子上的水碗:「爹,湯喝不下,喝口水吧。潤潤嘴,心裏美些!」將水碗放到唇邊。
這天夜裡,睡到五更,家興恍恍惚惚中看到老有林坐在一個土堆上,向他招手。老有林的前面盤著兩條蛇,昂著頭,吐著信子。家興自幼怕蛇,縮著身子不敢過去。
「興兒,你跪這兒幹啥?」老有林白他一眼。
家興接過來一看,是雙龍河灘上隨處可見的大雁屎。
端起碗來想起你,眼淚掉在飯碗里
歌兒很長,香竹原來都會唱,這陣兒忘了,能記住的也就中間這幾句。
劉書記悶住頭,思忖有頃,抬頭望著白雲天,長嘆一聲:「唉,老白呀,聽你這話,咋就跟那些右派分子說的一個樣?眼下我們確實有困難,尤其是老百姓,糧食緊張些,可我們這些做幹部的,不能一點兒也看不到光明嘛!老白呀,我們是老黨員了,黨培養我們多年,我們不能人云亦云,誇大災情,打擊社員群眾的生產積極性。死人的事兒,是自然規律,哪一年、哪一天沒有?其他時間可以死人,這陣兒就不能死了?再說,死人有多種原因,老死、病死都有可能,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中總有一部分人定要將之歸結到沒糧食吃這樁事兒上?這種想法,這種做法,是極其危險的右傾思想。老連長,這事兒到此為止,若是換作別人,我非得批他一頓不可。你是老連長,我全當沒聽見!」
許是過於貪嘴,進才回來即覺口渴,灌下一大瓢水,下半夜肚子竟然脹成一面鼓,敲起來咚咚響。及至天明,嗓子眼如同火燒一樣,肚裏的鼓勁兒一點兒沒減,全身難受得如同灌下二斤老白乾,原本就已浮腫的臉龐更是黃里透明,看起來像是一隻被水泡過三天三夜的黃茄子。
白雲天趕近,見劉書記及縣直各部門、春風公社等大小頭兒挨排坐在主席台上。宣傳部魏部長緊挨劉書記坐,志慧坐在最邊上,照舊是拿筆記錄。
李青龍話音剛落,會場頓時炸了窩,幾乎所有與會者都叫起來,紛紛為李青龍求情,吵吵嚷嚷著要政府發小鍋,歸還上繳的提留。
老五的血氣用完了,在她的柔軟胸脯上又伏一小會兒,戀戀不捨地起身。香竹自己坐起來,睜開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老五。
香竹光著上身,提著小包,一步一步地朝角門挪,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老五現出身,堵在角門上。香竹一則沒想到,二則角門處太暗,加之老五皮膚不白,看不清,只是悶住頭,朝老五的身上撞。老五揚起棍子正要喝叫,猛見白花花的一堆細肉晃過來,前面吊著兩隻大白奶|子。
老有林再次招手,說道:「興兒,這是爹養的,不咬你,怕啥哩?」
「大叔說的是,」家興點頭,「這事兒我爹也知道了。我給爹起過保證,一定讓他有個全身。不弄住這傢伙,我心裏不踏實!」
「中!」
白雲天反應過來,打個驚愣,叫道:「這陣兒腦子轉過彎了!」趕忙把咬過的一個塞進嘴裏,跟著緊咬幾口,「哼,你個臭小子,腦筋動在太歲頭上,竟敢偷我老白哩!」
「青……青……」老五越急越結巴,撲通一聲也跪下來,想哭卻又用力憋住,整個身子一抖一抖的。
青龍撲通一聲朝長桂跪下,叩地長號:「桂哥啊,是我李青龍害死你的呀,我的桂哥啊!」
成有林的眼色黯淡下去,連喘幾口氣,繼續說道:「看看張家、孫家和萬家,一代一代的,越過越旺,不知咱成家是咋回事兒,每一輩都是單傳,日子也過不旺!你爺臨終時再三囑託我,要我過旺咱成家。可你看看,你媽不爭氣,打一開始就生柯杈子,生一個,死一個,沒一個活下來。要不是有你和家群,爹還不讓她活活氣死?」閉會兒眼,再次睜開,凝視家興,「興兒,咱成家能不能旺起來,爹指靠你了!」
「啥事兒?」老有林見娃子嚇成這樣,臉色也變了。
家興放下湯盆,依舊跪在床邊。
「韋書記,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住了,領導想咋整就咋整!是開全大隊的群眾會呢,還是小範圍,只在四棵楊村?」
「頂個鳥!」青龍黑起臉,白他一眼,「你們記清,鍋是我分的,跟你們幾個沒關!」
家興細審一番,果然是塊寶玉,通體透白,被成家歷代祖宗摸得油油光。中間有塊紅,如血一樣,像是吸足了成家的血氣。玉的正面刻著一本書,書上是四個字。家興不識字,認不出。反面刻一幅圖,他一下子看出來,是人在耕地。前面一頭牛,中間拖張犁,再后是扶犁人,揚一根長鞭子。
「黃花閨女就是柯杈子,是女娃子,是戲文里的戲詞兒!」
聽見這句承諾,老有林才算出口長氣,閉眼歇一會兒,小聲說道:「給你媽留夠地方。早晚她來了,爹好有個伴兒!沒她在身邊嘮叨,爹……也是冷清哩!」
老五看清是女人,一下子傻了。香竹仍無感覺,直著身子朝前挪,空著的那隻手左右探摸。
青龍的目光也落在幾隻麻雀身上,看一會兒,轉望長桂。
「爹——」家興啞著哭聲,「你這好端端的,凈說這些糊塗話!」
「老連長,聽說你看中一個妞兒,可有這事兒?」劉書記歪著頭問。
聽到這聲脆脆的「哥」,傻祥竟如著魔一般不動了,兩隻眼睛圓睜,死死盯住婉蓉。
當天晚上,東方紅大隊召開生產隊長會,全體大隊幹部、幾個村子的十幾個隊長全來了。風揚讓李青龍認真檢討私自分鍋的事,李青龍梗著脖子不肯認錯,氣得韋光正臉色烏青。
此後一個時辰,老有林從成秀玉講起,將他們成家的每一輩逐一講述一遍,越說精氣神兒越好,說到激動處,兩隻老眼竟像說書人一樣炯炯放光。
「就在爹床下的箱子里,拿出來你就知道了。」
端午節到了。
青龍看向山娃,見他憋住氣不說話。青龍伸手去摸山娃屁股,剛剛碰到,山娃的牙齒就咬起來。青龍忖出打壞了,心疼地問:「娃子,來,叫叔看看,屁股打爛沒?」
老五卻似沒聽見,只將兩隻小眼珠兒盯在她的白奶|子上。他的呼吸陡然加快,他的身子劇烈起伏,兩隻鼻孔如同發性的公驢般噴出粗氣。
「啥子事?」長桂也蹲下來,狠狠地拿眼瞪山娃,「你問問他!這鱉子啥子不好乾,竟來偷吃牛料!他也沒長眼看看,牛都瘦成啥樣了,立都立不起來,就這一點兒料,還打算過夏哩,竟叫這鱉子一點兒一點兒吃光了,你說打死他活該不活該!」
青龍忖出他是為啥了,輕嘆一聲:「萬磙子,起來吧。你一直跪著,讓人怪難受哩!」
青龍、長桂鬆了一口氣,把山娃背回家,交給易姐兒善後,一前一後再次回到牛屋。
「哥,那個地方,我怕得很!」家群的聲音發顫。
「南頭志春死了,埋在南崗上,她哥志慧回來上墳,見志春的墳讓人扒了!他們說……說……志春讓人吃了!」
「你說啥?」長桂聽出話音,打個愣怔,以為沒聽清,緊逼一句,「你剛才說啥子來著?」
「我是說,你看,我是說……這個……娃子們餓得哇哇直叫,我這個當隊長的九*九*藏*書,心裏就像刀剜一樣,這想跟你打個商量,看能不能先……殺個一頭,顧顧眼前急兒?」青龍豁出去了,實打實說。
四棵楊村的祖墳位於村南三裡外的一道崗上,叫南崗。說起來是崗,其實只能算是一條長坡,東靠雙龍河,一直向西,綿延七八里,西接黑土河。崗子中間有個二十來丈的豁口,從村中間南流的水溝從豁處通過,將崗子一切為二,溝東部分歸四棵楊村,溝西部分歸老黑的黑土河村。崗上儘是沙石地,長不成莊稼。但在成秀玉眼裡,這兒卻是風水寶地,因而被定為村中老地。老煙薰的解釋是,這道崗子是白龍爺伸出的一條龍爪。佔住這條龍爪,村子就能騰達。於是,四棵楊村無論誰死了,都要在此起墳。
「爹——」家興兩手拍著床幫,傷心欲絕,「你就是打死我,興兒也不能應下!」
磙子啥話也不說,只是跪在地上,屁股撅著,頭縮在臂彎里,將一張浮腫得不成樣子的臉結結實實埋起來。青龍細細一看,只幾個月工夫,風風火火的萬磙子已判若兩人,咋看咋像個得水腫的老人。
「換車吧!」劉書記緊緊握住白雲天的手,將他推進吉普車,一溜煙兒去了。
想你想成病人人,抽籤打卦問神神
香竹跪下來,抱住天旗的腿:「大夫,求求你了,救救俺的進才吧!」
這道閂是推不開的。香竹輕嘆一聲,呆愣一陣,正要轉身離去,眼前再次閃出進才的樣子。
「啥……啥鍋?」老五莫名其妙,眨巴兩隻小圓眼。
遭長桂劈頭蓋臉一頓臭罵,青龍啞口無言,兩手抱頭,像個死人兒僵在那裡,好半天,動也不動。長桂見他賴著不走,急了,一把拉起他,死勁兒朝外推。
「我的娃子呀,」青龍一把抱起山娃,快步走出門去,臨出門時,回頭狠瞪長桂一眼,「狗東西,看把娃子打成啥了!這下你得意了?這下你美氣了?你個狗東西,我先把娃子抱到天旗那兒瞧瞧,要是傷到骨頭,就和你沒完!」
家興忖出老有林的意思,沒去喊旺田和旺地,是他們自個回來的。後半晌,旺田拉上旺地,如飛般跑回院子,衝進東間,大呼小叫:「爺爺,爺爺——」
見父子倆哭得差不多了,青龍走前一步,拍拍山娃的頭:「娃子,你出去玩會兒,青龍叔和你爹商量個事兒!」
萬家三隊被抬走的人最多,有四個,不包括麻子嬸兒。然後是孫家二隊,再后是張家一隊。唯有李青龍的四隊,大鍋里一直有吃的,日子一天天地挨過。
青龍長吸一口氣,憋一陣子,緩緩吐出,眼珠子轉向老五。
香竹思忖一時,壯膽子摸進裡間,沒見床。香竹忖出老五不在這間睡,鬆口氣,放心摸索起來。
夜晚來了。娃子們睡了。
「興兒,」老有林虎起臉,「你這不孝子,爹最後的話,還敢不聽?你想想看,爹啥事兒沒歷過?這樣的大飢荒,不是天作孽,是自作孽,上天這是在行罰啊!上天要罰咱,誰能躲得過?那年跑老日,鬧大荒,爹啥時候想起來,啥時候后怕。到處是餓死的屍首,沒人埋。還有螞蚱,黑壓壓的滿天飛,飛到哪兒一掃光,莊稼全讓它們啃光了。那陣子是小鬼子作孽,是天作孽。這陣兒不一樣,是咱自己作孽!你也看見了,事兒明擺著,夏天收的交公了,秋天滿地好收成,偏讓爛田裡。各家各戶好不容易攢下一點餘糧,又讓大食堂糟蹋了。大鍋小鍋全上繳,這陣兒,縱使弄來吃的,連個煙也沒法冒,得吃生的。爹……這跟你說,打今往後,你得留個心眼,甭跟著瞎起鬨。後面的日子長著哩,別的不說,單是兩個娃子,看都餓成啥樣了。爹看在眼裡,急在心裏。要是娃子們或英芝有個三長兩短,爹在陰曹地府也安不下心。爹這一輩子,沒給娃子們留下啥,就這副身架子,也瘦成這樣兒,肉是沒得吃的,只能熬點兒湯喝。這樁事兒,只許你一人知道,萬不可說破。說破了,娃子們就不肯喝,英芝更不肯喝,爹這份心,也就白操了。好了,就照爹說的去做,爹得歇一會兒!」
「說話呀,老連長!」劉書記急了。
青龍連抽幾鍋煙,磕磕煙灰:「不商量了,我定下來,鍋先分下去,每兩家一隻。按人頭分,四口以上的戶,攤一隻,人多的拿大鍋,人少的拿小鍋!四口以下,不給鍋,弄到啥子吃的,就近借鍋用!」
「十噸!」白雲天眼裡放出光。
山娃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告訴青龍,他爹是因為不吃老犍兒的肉,不喝老犍兒的湯,強撐四天後餓死的。
原來,進才在廟裡時愛聽老道長講故事。有一次,老道長忽發興緻,講起他小時如何遇到飢荒,全村人如何死去大半,他自己如何靠吃大雁屎幸免於難,以及他又是如何出家當道士等奇聞異事。進才原本不信,這陣兒餓極了,猛然想起此事,就想試探一下。如果大雁屎真的能吃,後面的日子就不發愁了,因為雙龍河灘上到處都有雁子屎,且沒人跟他搶。萬一不能吃,也沒啥大不了的。反正這當兒肚皮里沒東西可填,無論是啥,能塞進去讓它不叫喚就成。
萬磙子領人抬走兩百斤苞谷后,四隊僅有的糧囤一下子癟了。青龍痛下狠心,下鍋時再減斤兩,鍋里的湯水越來越稀,窩窩頭越來越小,再後來一個也沒了。娃子們餓得哇哇直哭,傻祥滿村子追打雙牛。
幾乎是在一瞬間,老五扔掉棍子,將壓抑了數十年的慾望陡然發作出來。老五像頭髮情的叫驢一樣猛地躥上來,撲在香竹身上。香竹猝不及防,仰面倒地。老五緊緊抱住她,牢牢壓在她身上。
「爹問你哩!」
一身白肉|逼過來,兩隻不住晃蕩的白奶|子逼過來,直朝老五的臉上壓。老五驚恐地後退,嘴巴大張,兩隻小眼睜得溜圓,一步一步地朝後退,揚起的棍子早放下來,原本矮小的老五,快要縮成肉團了。
青龍也不答話,拿起就啃。也是餓極了,這又吃得急,一下子噎在嗓子眼裡,噎得他伸長脖子,好不容易咽下去,連打幾個咯噔。
「你是支書,你說了算!」
在大災荒面前,生命脆弱得如同一根嫩豆芽,經不住輕輕一碰。此後一個多月里,四棵楊又有十多人相繼讓無常鬼勾走。送葬的長隊伍不見了,也聽不到驚天動地的號哭聲。
兄弟二人各自拿上傢伙,出村沒走幾步,家興頓住,對家群道:「我先去,你回村裡,喊上煙薰大叔和青龍,我想請他們也來!」
「弄點兒糧食。光說好聽的沒用,真的死人了,各個村裡都有。我下去查過,樹皮都剝光了。庫里沒糧,各大隊的提留全讓縣裡拉走了。公社打過幾個報告,沒人理。別的我啥也不說,這陣兒老天爺總算落雨,地里有墒了。在往年,這陣兒已過三夏,種秋都遲了。可遲歸遲,不種不中!我問起這事兒,叫大家種秋,可他們都是乾瞪眼,說是沒種。種子全吃光了。劉書記,你也知道,老白從不求人,可這陣兒沒法子,只好來求你。夏糧絕收了,若是秋再種不上,後面的冬春叫我咋辦哩?不究咋說,這方土地歸咱管,咱咋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全餓死哩?」白雲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將悶在心裡的話吐出來。
「你既知道,為何不加制止?」
老煙薰晃晃長煙桿兒,頭從左邊搖到右邊。
青龍快步如飛,風一般旋進牛屋,看到被長桂按在凳子上捶打的竟是他兒子山娃。長桂一手按住山娃,一手拿著拌草棍,有核桃粗細,正照屁股猛打,每打一下,罵一聲:「打死你鱉子!」
弄明白原委,青龍的眼眶濕了,走前一步,一把抱起山娃,哽咽道:「娃子呀,是你青龍叔不好,是你青龍叔沒本事,是你青龍叔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這些娃子啊!」
香竹雙手捂臉,放聲悲哭。
「不咋哩。今兒是鬼日,子夜一刻,遠近眾鬼要在這裏開市,崗上陰氣太重。我沒啥事兒,就怕你仨抗不住。真讓撞上,折陽壽哩!」老煙薰又吸一口煙,晃晃長煙桿兒。
「你倆哪兒去了,這陣兒才回來?」老有林嗔怪。
「是哩,爹撐不住了!」老有林咳嗽幾聲,「老皇曆呢?」
「幾時斷的?」青龍吧嗒一口煙,小聲問道。
青龍掏出煙袋,塞上一鍋,拿火繩點著,吧嗒幾口后遞給長桂:「桂哥,來一口,提提神兒,這一袋壯得很!」
「是哩!」老有林轉過頭,抬起一隻能動的手,擦把眼淚,「放這兒吧,我待會兒喝!」
終於,青龍朝地上磕磕煙灰,轉向老五:「老五!」
青龍眼圈紅了,攔腰死死抱住傻祥。傻祥勁頭大,一旦發起傻勁,青龍使足力氣也抱不住,正無奈何,婉蓉追上來,兩隻小拳頭鼓點般落在傻祥身上,邊打邊扯嗓子哭:「哥——」
家興忖出他爹是囑託後事,趕忙跪下,淚水汪汪地望著成有林的老臉。
「有哥在,怕誰哩?」家興拍拍家群的肩膀,「爹剛入土,不適應,那地方又冷清,你我不陪,能指望誰?咱倆拿上傢伙,你拿禾叉,我拿钁頭,誰來也不怕!」
「這樣吧,」劉書記擰會兒眉,「趕明兒我召開常委會,你也參加,順便彙報一下戰紅旗人民公社全體社員群眾前段時間抗擊旱災、大幹共產主義的戰鬥積極性。我再通知糧庫盤倉,看能調撥多少。具體數兒,我也定不下來!」
山娃抹淚出門,剛挪兩步,「哎呀」一聲歪在地上。青龍跑過去,脫下山娃的褲子,見屁股已成青紫色,大腿上也有好幾條鮮紅的棍子印兒。青龍碰一下,山娃就如殺豬般號叫。
「唉——」青龍仰天發出一聲更富悲感的長嘆,紅漲臉,悻悻走了。
白雲天餓了,拿起窩窩頭啃幾口,就口蒜,邊嚼邊感嘆:「唉,沒想到你也吃這個!」
「旺田、旺地在哪兒?」
聽到這話,山娃這才「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日月失輝。
「娃子們不聽話了,大人就會演戲文,嚇你們這些娃子。你們躲來藏去,把人家的柴堆弄亂了,志慧他爹演出這個戲文,是專門嚇你哩。爺告訴你倆,世上只有鬼吃人,沒有人吃鬼,你倆豈不是上當了?」
「有啥說哩,」風揚啞起嗓子,「要叫我當隊長,也得分鍋。你看看,一年前,四棵楊總共是六百二十七人,按照往年比例,死的沒有生的多,人數應該往上加。不到一年,村裡大人娃子去掉百來個,這陣兒等死的還有好幾個,要是吃的再趕不上,就得繼續死人。再看看出生,一年來全村只生出一個,可生下來沒奶,活活餓死了。莫說是娘兒們,即使姑娘,這陣兒也不來紅了。韋書記,咱都是人,心也都是肉長的。我是小支書,你是大領導,咱咋能眼睜睜地看著村人活活餓死哩?」
山娃咬住牙,長桂打一下,他就皺下眉,既不哭,也不求饒。
「昨……昨兒!」磙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最先回過神的是香竹。香竹是陡然間明白過來的,也是陡然間意識到可怕的,猛地扔掉小包,翻身爬起,跪下磕頭,聲音哆嗦:「他……他大……大叔!他……他大叔!您行……行行好,放……放過俺吧,放過俺這可……可憐人吧,俺從沒幹……干過這事兒,俺是頭一次,真的,俺是頭一次,娃子他爹……娃子他爹,你……你知道娃子他爹的,他……他……要死了,天旗說,再沒軟飯,進才他……就挺……挺不過了!嗚……」
「這個村裡只有一戶地主,人又瘋了。因而,不可能是階級敵人破壞。依我看,先幫助教育。今兒開個鬥爭會,讓青龍同志深刻認識錯誤。我知道他,是貧農,根子正,只是一時思想鬆懈,見小利,忘大義,未能站穩腳跟,是可以幫助教育的。如果不中,再實行專政!」
「牛要餓死哩,」長桂聽他提到牛,眼圈兒紅了,「老犍子餓得直啃牛槽,我在半夜裡聽見響聲,心裏難受得想哭!你說啥法子哩,能吃的全讓人弄走了,連紅薯秧也沒給它們留一根,就剩這點麥秸稈兒,食堂里還要隔三差五地弄過去引火燒湯兒,你說它們咋能有個活路哩?」
想到這裏,進才閉上眼睛,朝嘴裏塞進去一條。
看到她進屋,老五方才發出一聲長嘆,戀戀不捨地轉過身去。
白雲天劈頭蓋臉一通臭罵,李青龍聽得服服帖帖,半晌不吱一聲,只是悶住頭猛啃窩窩頭。白雲天罵一聲,他就啃一口,灌口湯。轉眼間,手裡的兩個窩窩頭全沒影了。
想到天旗臨走時的話,香竹心裏一陣陣發寒。莫說是軟飯,縱使粗湯,她又哪兒尋去?這陣兒,誰家都是一樣,死個人還不如死頭豬。若是在往年,無論誰家殺頭豬,滿村子都會驚動。今兒人死了,沒人覺得驚奇。驚奇的倒是,早上起來自己依舊活著。
老有林抽兩口,嗆得咳嗽一聲,苦笑道:「真是不中用了,連煙也抽不動了!」將煙袋放在一邊,望著又跪下的家興,「二十六,是大人了,我沒啥不放心了!」從腰裡解下玉佩,撫摸一會兒,交給家興,「興兒,你小時候就見過,這塊玉一直沒離過爹的身。爹這陣兒交給你,你要好好護著它,像護你的眼珠子一樣護著它。看到它,你就看到了爹,看到了你的爺,你的老爺,你的老老爺……」
「第一樁,你要好好待英芝,她是咱成家的大功臣。你看看,她比你媽強多了,一過門就生旺田,接著又生旺地,全是帶把子的,一個比一個精靈,看著都讓人歡喜。要是你爺看見他倆,心裏不知多美氣哩!老煙薰算過了,英芝是旺子命,看她那樣子,生養還在後頭哩。要是再生,連名字爹也想好了,老三叫旺福,老四叫旺祿,老五叫旺祖,老六叫旺玉。後面若是再有,或者生出來是柯杈子,叫啥名兒由你起,爹能想的就這些。有這六個,爹也稱心了。記住了嗎?」
「中啊,老連長,」劉書記朝他腰上擂一拳,呵呵又是一番笑,「你這是悶聲做大事兒!只是你害苦了我那臭婆娘,一天到晚瞎著急,做夢都在想著咋能物色個好嫂子哩!」
無論誰死都行,只她的進才不能死!香竹守著他,兩隻大眼瞅著他,兩串淚珠無聲地滾出來。
「大叔,」家興接話,「這幾天,除我爹外,崗子上沒再埋人。我想,他要是上癮了,黑地一定來。我想知道他是誰,叫你倆來,一是壯個膽兒,二是幫個手!」
山娃不讓看,退後一步,眼裡盈淚,強忍住。
路過四棵大楊樹時,青龍抬頭看看密不透風的樹冠,又到井邊,伸頭看看井水,氣泡仍如串珠一般向上冒騰。
白雲天起身,直奔過去,見劉書記人已走到吉普車前,司機為他打開車門。
還能再說什麼呢?磙子緩緩站起,擦去淚水,轉過身子,一步一晃地走出堂門,走進院里,沉重的腳步聲就如兩根木槌敲打在一面破爛不堪的老鼓上,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進才再次眨眨眼。
「興兒,咱成家還有一樁寶物,一併傳給你!九_九_藏_書」
白雲天沒有回話,仰起臉上的大疤只是笑。
家興一動不動。
太陽一竹竿高時,家興端回一碗能夠照見人影的稀湯,照例擺在床前。除水之外,老有林有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家興瞧出端倪,幾日來一直守在院里,不敢遠離。
「唉,」長桂回過神,眼睛依舊落在扒食兒吃的麻雀身上,「我在想,要是能當個囂蟲兒該有多好!跟它們一道在那兒划拉,划拉出來的東西自顧自吃,既不考慮老人娃子,也不熬煎牛瘦毛長,啥子也不去想,啥子也不用去想,活一個無牽無掛,無憂無愁!」
就在此時,香竹猛然尖叫一聲,癱坐在地。她的面前站著一個赤條條的漢子,兩隻小圓眼裡射出兩道光柱,死死盯在她的白奶|子上。
青龍又吸一口氣,再次抽煙。時光艱難地移動,青龍的煙一連抽去兩鍋。
「沒啥大事兒,」老煙薰又吸一口,「你們守在這兒,無非是想抓住歹人。我早知道他是誰了,今兒黑地,他的壽限也到了。不說別的,眾鬼也不饒他。依我說,咱幾個這就回去,只管放心睡覺。明兒早上,你倆到南崗來,究底是啥,一看就明白!」又吸一口,「至於你爹的墳,家興,你盡可放心,沒人敢動!」
也是香竹第一次做賊,沒經驗,直到此時,方才想起沒拿袋子。香竹又尋一會兒,沒找到可供使用的盛器,只有一大排空缸,搬不動。
若在往年,天氣趕得好的話,這陣兒該吃新麥面。青龍狠狠心,吩咐老五將僅剩的四十斤麥子磨了,留下十斤精面備急,其餘三十斤全部擀成麵條,使人挖些野菜,在端午節中午,讓四隊人美美實實地喝一頓糊湯麵。青龍估算麵條不夠,又吩咐多加湯水,由他和老五按人頭各撈一碗,擺在檯子上,平均配好,後面的湯水數量不限,想喝自己舀。
「叫他們回來!」
青龍不睬他,啃著窩窩頭,憨憨地笑。
香竹的心再次狂跳,想的是奪路而走,兩條腿卻控制不住,一步一步挪向兩扇黑褐色的堂門。
看來,這個房間也沒有軟東西。軟東西一定藏在老五睡的那間,但香竹無論如何是不敢去的。思忖良久,香竹輕嘆一聲,回到缸前。不究咋說,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多少拿點兒回去,雖然不軟,好歹也能喝下去。即使救不活他,她也不忍讓他的進才空著肚皮走。
「桂哥,幾頭牛怕是保不住了,早晚是個死兒,」青龍狠下心,反正遲早得把話兒挑明,乾脆來個利索的,「因而我想,你看,咱……是不是先……先……」
旺地的兩眼盯在肉上,咂吧幾下嘴唇,轉向老有林:「爺爺,這塊肉比賽不?」
果然,沒過多久,山娃溜進來,四下瞧瞧,見爹不在,隨即搬張凳子,站上去,解開袋口,抓一把就朝嘴裏塞。許是吃得過猛,牛料噎在嗓眼裡,把他的小臉憋得通紅。山娃出溜下來,到料桶里掬捧水喝下,眼珠子四下一掄,再次麻利地爬上凳子,伸出手,正要掏吃,長桂一聲斷喝,從老犍牛身後躍出,將兒子逮個現行。
「社裡的事!」白雲天一屁股坐下,直奔主題。
這陣兒,村中死人太多,新墳堆一個挨一個。
家興、青龍去叫老煙薰,他仍在抱頭睡覺。聽說是萬禿子,老煙薰長嘆一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知道了!」
「老連長,」劉書記早已忖破白雲天,指指客廳的椅子,「縣裡沒通知開會,你大老遠尋我,定是有啥急事兒。這陣兒沒外人,坐下說吧!」
家興在床上悶一會兒,出溜下床,在院里尋到一根棍子,削成夢中的樣子,背上一隻帶蓋的竹簍,出門去了。
不待香竹回答,老五反身走進他睡覺的房間,匆匆穿上一條臟褲頭,尋到一個瓦盆,掀開一口大缸,拿起放在缸里的黑瓦碗朝外舀,連舀三碗,遞給她:「楊姐兒,我……我打……打今兒起,生……生是你的人……死……死是你……你的魂兒!這點兒苞……苞谷糝兒你……你先拿……拿回,再……再沒吃……吃的,來找……找……找我……老五!記……記住,你……你得來,一定得……得來!哦!」
「誰說我通了?」風揚的話音還沒落地,青龍已經搶進屋子,掃他一眼,目光落在韋光正身上,「韋書記,我想當著眾位的面,問你一個明白理兒。待我問完,你要殺要剮,隨便!想當初,交公糧時,你們要我們把打下的糧食全交公。我們不肯交,你們說,吃食堂是過共產主義,糧食是全國人民的,放在哪兒一個樣。既然放在哪兒一個樣,為啥放在生產隊的倉庫就不中,非要放進大糧庫里不可?不究咋說,我們仍舊聽信你們的話,把糧食放進去了。放就放吧,為啥只見放進去,不見取出來?公糧不算,大隊、生產隊都有提留。這陣兒,提留也不見了!村裡人快要餓死光了,你們難道不知道?難道沒看見?難道不管了?韋書記,我說的是心裡話,你要不信,這就派個工作組,挨家挨戶查一查,看看還剩多少人?我沒讀過書,大道理不懂,韋書記,你是大學問人,這就給我講講。要是把理兒說直了,莫說讓我服軟,讓我磕三百個響頭,我屁話沒有!」
待天黑時,家興背著竹簍,興緻勃勃地回來。英芝打開,裏面果然是兩條僵死的大青蛇,跟家興早上講的一模一樣。
「化……化……化鐵水了!」
「斷……斷炊了!」萬磙子總算擠出幾字,從嗓子眼裡迸出一聲低沉的悲鳴,「天——哪——」
「我跟明山、明河幾個在麥場里捉迷藏,」旺田餘悸未消,聲音打戰,「該我藏了,我尋到藏處,剛躲起來,聽到有人過來,以為是明河他們,就躲著沒動。不一會兒,他們開始說話,一個是志慧他爹,另一個是老煙薰,說的就是這事兒。志慧他爹一邊說,一邊不住嘴地哭,我聽得清哩!他們一走,我就溜出來,尋到旺地,奔家來了!」
家興接過簪子,點點頭。
婉蓉不打了,將頭埋進他的懷裡,柔聲叫道:「哥——」
「你叫我倆來,我也知道是幹啥!」老煙薰掏出長煙桿兒,塞上煙點著,「你想弄住是誰乾的?」
「這麼說,」李青龍犟著脖子,「只能餓死俺們這些種莊稼的了!」
不,她不能空手回去!她要救進才。她要拿到糧食。她要拿到進才最最需要的軟東西。
家興捧過玉佩,兩手抖個不住。
「他們說些啥?」
「去,再找找,看有漏下的沒?」
「吃過沒」原本是句客套話,這陣兒萬磙子聽起來,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難受,先點點頭,后搖搖頭,走到院中間蹲下。
「多少張嘴?」青龍冷不丁問。
「好好查查!」白雲天恨恨地說,「查住是誰,弄個罪名,關他進來,拿石頭塞住他的屁|眼子!」吸幾口煙,「那個臭小子,關在哪兒?」
「一大早就不見他的影兒,不知哪去了!」
「犧牲你媽那個腳!」白雲天破口罵道,「哪有你這般做事的?就你這材料,要是領兵打仗,死光光!四隊人的眼全瞎了,咋能選你當隊長?」
「記住了。」
老有林心裏一緊,眉頭擰成一股繩:「娃兒,你咋知道哩?」
家興再次走進他和英芝的房間,將張家的玳瑁簪小心存好,匆匆出門去喊成劉氏、家群、清萍和兩個娃子。家興預感出,爹不中了。他必須召集家人回來,讓爹走個團圓。
青龍端起湯盆,連灌幾口,抿抿嘴:「日過他媽哩,從夜黑兒餓到這陣兒,你再不來,我就得犧牲在這兒!」
「爹,」家興跪下,哽咽道,「喝一嘴吧,這陣兒啥都不說了,身子打緊!」
青龍眼角一瞄,趁白雲天罵得起勁,不聲不響地順手從他手裡摸過一個,動作麻利地塞進嘴裏。
「咋能信不過哩,我們這也回去!」家興叫上家群,跟在老煙薰身後,幾人晃晃悠悠地走下崗坡,回到村裡。
磙子的兩腿浮腫了,走路一扭一歪,扶牆站一會兒,磨蹭著走進來。
台前跪著六個人,一個個皮包骨頭,雙手反剪,讓繩索綁得牢牢的。主席台的上方懸一幅大標語,書寫著大會的性質:春風人民公社批鬥反革命分子群眾大會。幾千人站在台下,個個都如餓死鬼,都站不穩腳跟了,仍舊強撐在那裡。
香竹哭了。
「去吧!」老有林長嘆一聲,「英芝哩?她在幹啥?」
老人的預感很快應驗。麻子嬸兒死後不久,四棵楊開始陸續向南崗上抬人。先一步被抬去的多是原本有病、脾胃不好、年紀大或吃錯東西的,待遇也跟麻子嬸兒差不多,葦席一卷,由近門或鄰居抬在前面,後面跟一群哭天號地的親鄰。
旺地正不知旺田為啥害怕,這陣兒明白過來,身子一顫,臉色霎時白了。老有林思忖有頃,咧開老嘴,呵呵笑起來,伸手輕拍旺田和旺地的小頭:「這是大人演戲文哩,你倆上當了!」
「俺也不知道,他一直瞞著俺。這陣兒憋極了,他才說出來!」香竹抹著淚,「全都卡在屎門裡,俺摳小半天了,咋摳也摳不出。天哪,這可咋辦哩?」
「爹,你咋問這個?我今年多大,爹能不知道?」
「咋哩?」長桂掙扎著坐起,氣呼呼地指著山娃,罵道,「你問問這鱉子,咋能幹出這事?」
「這……」風揚在嗓子眼裡咕嚕一會兒,方才想到詞兒,「韋書記,我原想制止來著。可後來一想,這事兒不大,沒啥了不起的。大食堂斷炊了,人都餓死了,青龍把鍋分了,也算給社員們一條活路!」
就像一個熟練的夜賊,香竹側耳聽聽,見沒動靜,這才閃身進去,小心翼翼地慢慢摸索。這個大屋子香竹從未來過,更不清楚老五將糧食放在何處。香竹閉會兒眼,再睜開,眼睛漸也適應了,模模糊糊地能夠辨出物什。沒有糧囤子,牆邊擺著一排缸罐。香竹挨個伸手探去,全是空的。
「爹咋能不知道哩?興兒,來,爹跟你說些事兒!」
「噢,我知道了!」旺田恍然大悟,「爺爺,以後我再也不鑽柴堆了!大人演這戲文,嚇死人哩!」
原來,近日來長桂見牛料去得特別快,心裏納悶兒,起初以為是老鼠乾的,琢磨半天,覺得不可能。他把料袋吊在房梁下,還用一根細鐵絲懸著,老鼠若想上去,就得先跟賣藝的學幾手雜技。再說,布袋口扎得牢牢的,上面連個洞也沒留下。長桂忖出是人乾的,就在暗中觀察。
真是一場喜雨。雨水剛住,白雲天起個五更,進城去尋劉書記。白雲天是走著去的。山外的公社至少配有一輛吉普車,唯有戰紅旗沒有,一則缺錢買,二則白雲天習慣走路,坐車不舒服。
青龍看一眼老犍兒,見它兩眼流淚。青龍哭了,不忍再看,轉臉擺擺手,讓山娃牽到外頭,拴在一棵小棗樹上。
從成有林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家興得知,他的祖上原是山外一個大戶,有好幾處宅院,上千畝田產。到成秀玉爺爺這一輩,家境開始破落,成家的田產一點點賣掉,到他爹時,連大宅院也賣掉了。成家成為田無一壟、房無一間的窮光蛋。成秀玉聰明伶俐,天生好學,不但莊稼種得好,還酷愛讀書。鬧天朝時,成秀玉從軍,一直跟著天王干,拿捲尺為窮人分田分地。後來,天朝落勢,成秀玉所在的大營戰敗,他和張崇友、萬偉長、孫有財三個要好弟兄捲起銀兩星夜奔逃,趕到伏牛山裡,買下四棵楊這處地方。
青龍的犟勁兒又上來了:「我咋哩?」
「因為有老煙薰在。老煙薰的長煙桿兒是專門逮鬼的,大小惡鬼一見老煙薰,兩腿就發軟,舌頭就打戰,呵呵呵,就跟旺田剛才一個樣!」老有林拍拍旺田的頭,呵呵又是一番笑。
家興輕嘆一聲:「這是雁子屎,咋能吃哩?」
「白大哥,」李醫生問道,「你咋不吃哩?」不無嗔怪地白劉書記一眼,「振德,老白是誰?老白是你的老連長!別的不說,自打我認識老白,老白啥時候跟咱開過口?今兒討點糧食,也不是為自個,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白雲天喝口湯:「劉書記,你看看,連你都吃這個,社員們還能吃啥?我知道縣庫里有糧食,你設法弄出來一點兒,給個種,百姓就會有個盼!」
青龍也蹲下來,陪雙牛落會兒淚,起身走向牛屋。
進才眨眨眼。
什麼也沒有。棚里空蕩蕩的,鍋里乾乾淨淨。香竹急了,兩眼圓睜,兩手快速地搜索。什麼也未尋到。
老五忖出局勢,臉色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誰都知道,在一個隊只有一個食堂的情況下,斷炊意味著什麼。正常人能餓七天,這陣兒,最強壯的怕也頂不過三天!
想你想你真想你,想你三天不見你
「桂哥,」青龍接過話頭,切到正題上,「都啥時候了,想這些翻哩!今兒我來,是想跟你打個商量!」
「爹,我知道你傷心,可這陣兒沒法兒!娃子們餓得哭,傻祥追著雙牛打,青龍他……也是沒法兒!」
韋光正一走,一屋人無不蔫了。
白雲天慢慢捲煙,掏出火柴點上,擰住眉頭抽幾口,緩緩抬起來:「劉書記,你咋批都中,我只求你一樁事,看在我是你老連長的面子上,給我弄點種子!」
兩人盡皆傻了,一個赤條條地縮著身子,一個光著白奶|子坐在地上,四隻眼睛對射著,誰也動不了。時間就如凝滯了,四周靜得可怕,對峙的兩個人連出氣聲也幾乎沒有發出。
「唉,老白呀,」劉書記長嘆一聲,「不是我不給,是我不能給呀。不瞞你說,正如你所說,縣庫里有糧食,可這是國庫,糧食是屬於國家的,是過了秤、登過記的,上級隨時都可能調撥!老百姓不能吃,你不能吃,我也不能吃!我下過死命令,沒有我的親筆簽名,誰也不能動庫。可有人偏要動,今天台上的兩個人就動了,結果如何,還不是以身試法?我為啥死壓著不讓動呢?你知道,這次災荒帶有普遍性,是天災,大半年沒下雨,你全看見了。這隻是其一,重要的是,蘇聯變修了,專與我們為敵,美帝國主義更是全面封鎖,我們的國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敵人的堅船利炮擺到我們家門口了,虎視眈眈,隨時都想打過來。我們的戰士正在日夜堅守崗位,拚死守衛邊疆,可你知道,他們也是人,他們不能沒糧食吃。若是戰士們吃不飽肚子,萬一蘇修打過來,萬一美帝國主義打過來,他們卻餓得眼冒金星,連槍都拿不動咋辦?前幾天,縣裡接到上級通知,緊急上調一百五十噸,就是直接運往大西北的,那兒是防修的前線。幾天來,我一直忙活這事兒。越是謹防,越是出亂子。今天的事兒,你也看到了。不專政,真還不中哩!」
「爹,」家興接過皮尺,繼續跪在地上,雙手捧起,「興兒一定保管好,待爹的話應了,大伙兒再分地時,興兒一定拿這把尺子,憑良心量地!」
家興將蛇頭剁下,剖開蛇肚,細細研究一番,拿水衝去肚裏的污穢,剁成碎段,成劉氏喜滋滋地煮了一大鍋濃蛇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