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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章 邊境

第一部

第八章 邊境

喬朗霎時明白。突然間,雖然還無法訴諸言語,他那神秘的稚氣洞察力讓他了解了一切,一股令人作嘔的恐懼感籠罩著他的心靈,讓他感到虛弱昏眩。喬朗害怕極了,他試著掙開安雅的手,但她卻抓得更緊,他不顧一切地對安雅尖叫著,但從她茫然卻全神貫注的表情中看出她根本恍若未聞。他腳後跟踩進沙地里。
「然後我就摔到地上了。」喬朗向媽媽回答,她並沒有看著他。「我摔得很痛,在這裏,你看。」他伸手按著肋骨。
「哼!」督工嗤之以鼻。「因為這個孩子看不懂聖典?只要他八歲后能夠準備好下田工作,我才不管他能不能背誦九支魔法教派是哪九支呢。」
她走得很快,拖著快要跌倒的喬朗穿過泥濘的街道(只要是跟他在一起時,安雅總是用走的,這個奇怪的舉動早已引起許多法師的注意跟懷疑了。)兩人來到神父位在村子末端的住處。安雅利用一天工作后殘存的魔法力,炸開觸媒聖徒家的門,在怒氣的驅策下,兩個人跟著衝進神父家。
「安雅?發生什麼事了?」托本神父吼道。原本坐在鮮紅火焰旁休息的他驚恐地站起身來,瑪姆彎身站在爐火旁,替僅擁有微薄生命之力,無法自己打理三餐的觸媒聖徒煮晚飯。香腸懸浮在火上滋滋作響,瑪姆正用一團在壁爐旁滾滾冒泡的魔法圓球烹煮著稀飯。
但一定還有什麼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一定還有。因為當喬朗漸漸長大之後,他發現這個所謂的不一樣讓他跟其他人區隔開來,包括他的媽媽;每當他做一些如徒手舉起東西或是在地板上走路的日常瑣事時,喬朗可以從安雅看自己的眼神中察覺到這一點。他在她的眼神中看到恐懼,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但這讓他也感到很害怕。每次當喬朗想問原因時,她總是立刻轉移視線,接著突然變得非常忙碌。
有天晚上,喬朗終於反抗。
「快點,觸媒聖徒。」安雅嘶聲說道,赤|裸的腳在地上重重踱了一下。「我可不習慣等候像你這種身分低下的人。」
安雅非常以他兒子的美貌自傲,替喬朗梳理頭髮、保持整潔是她最大的樂趣,也是她唯一的樂趣。事實上,這都是因為安雅總是很傲慢地和鄰居保持距離,梳理頭髮成了她每晚的必行儀式。但對喬朗來說,這卻是不得不忍受的凄慘刑求。每天晚上在用過簡單晚餐跟短暫的運動時間后,小男孩就必須坐在木桌旁的板凳上,乖乖讓安雅用魔法跟手指愛憐地梳理自己那一頭閃亮不馴的黑髮。
小男孩離開窗邊,環顧四壁,小木屋由一棵枯死的樹木以魔法挖空塑形而成,樹枝精巧地成對綁起,形成粗糙的屋頂。在喬朗上方的高處,一根樹枝從天花板延伸出來。喬朗勤快地把一張由樹木殘干做成的簡陋工作桌拖到樹枝橫樑下,他又搬了張椅子,放在桌上,開始往上爬。他往上瞧,還不夠高。他很泄氣地四處張望,看到了角落放著馬鈴薯的箱子。他爬下來,把箱里的馬鈴薯全部倒了出來。喬朗舉起裏面已經空空如也的葫蘆箱子,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后,終於把箱子放在椅子上。
「我會支付足夠讓你們這些寄生蟲繼續活下去的生命之力!」她怒吼道。「可是你不準跟我兒子收取任何代價。我會連他的部分一起支付。過來,我的生命之力絕對足夠!抓住我的手!」
「最好還是離她遠一點,還有那個孩子。」督工建議道。
「出去!」安雅目不轉睛地看著嚇呆的觸媒聖徒,對老婦人命令道。
可是喬朗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的頭髮。濃密茂盛,閃亮黝黑如同烏鴉羽毛一樣的頭髮從額頭中間分開,雙雙落在喬朗的肩膀上,形成兩團糾結的螺旋。
喬朗抬頭看著夜空,蒼白的月亮高掛天際,遠離世界,遠離天上其他晦暗閃爍的星辰。
安雅一語不發,揮手用力打了喬朗一巴掌。
托本神父試著保持掛在唇邊的笑容,但看起來很勉強,他的嘴唇也緊抿起來。「旭日東升。早安,安雅,願神的祝福伴隨你安度今日。」
她說得對,我跟別人不一樣。喬朗現在終於了解。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跟別人不一樣?
「為什麼我必須認字讀書?」有時喬朗會這樣問道。「其他小朋友都不用跟我一樣認字讀書。」
兩人離去。
「為什麼我跟別人不一樣?」喬朗某天任九*九*藏*書性地問道,他看著村中其他孩子在泥濘的街道上玩耍。「我不想要跟別人不一樣。」
聽到托本神父提到小男孩,安雅茫然地低頭看著喬朗,似乎早就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她拉下臉來,轉身背對著神父。神父雙手抱胸,正準備將這件事當作已經結案。
好吧,這當然也算是理由之一,雖然這並不是個很好的理由。喬朗想著。每天一個人獨處,他有的是時間胡思亂想,喬朗於是張大眼睛,伸長耳朵偷偷注意著媽媽的一舉一動,想要找出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有一次,他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
喬朗是個清秀俊美的小男孩。即使是頑固的督工也不由得在每次喬朗獲准離開小木屋活動時,暫停住自己每天的苦差事,轉頭盯著他瞧。由於喬朗白天總是被關在小木屋裡,他的皮膚看起來就如同大理石般白皙晶瑩;他有著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不時掃過臉頰,緊貼住眼睛的濃黑雙眉則給小男孩稚氣的臉孔平添了一種憂鬱、嚴肅的成熟氣質。
在小木屋裡,喬朗小心地從毛毯堆中探出頭來。觸媒聖徒還沒有離開,他還能聽到神父在外面拖著步伐跺腳,另一個腳步聲走近。
緊抓住母親的手匆忙走進傳送廊,喬朗立刻感覺到自己被緊緊地擠壓著。美麗閃亮的星辰躍入眼帘,但在他意會到所發生的一切前,被擠壓的感覺就消失了,星辰也黯淡下來。他環顧四周,以為會看到觸媒聖徒的小房間,但是他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身處在神父家了,他正站在一條荒蕪綿延的白色沙灘上。
「然後呢?」她粗暴地問道,雙手開始拔著身上襤褸洋裝的線頭。
「她?我還寧願去跟半人馬聊天咧,你想要找那個小男孩,得先把他從她的魔掌裏面給揪出來。」
很不幸地,喬朗頭上動人的頭髮卻成了他童年的惡夢。安雅從不替喬朗剪短頭髮,現在頭髮變得又長又濃密,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的痛苦梳理和安雅的努力不懈才能梳開糾結住的頭髮。她試過替喬朗綁辮子,但在不到一分鐘后,他任性的頭髮立刻掙脫髮帶,捲曲在小男孩臉頰四周,如同有生命般地在他的肩膀上跳躍著。
小男孩用力閉上自己的眼睛,他無法動彈、言語,或是做任何事情,他只能躺在石像腳邊溫暖的沙地上。
「可是月亮看起來好冷好孤單,安雅。」喬朗注意到這一點。
「沒關係。」他自信地說道。「反正我會跟其他人一樣,在空中飛起來。」喬朗深吸一口氣,正打算往下跳時,屋外的魔法保護罩突然解除,大門啪地一聲打開,他的媽媽走了進來。
「我怎麼知道我不行呢?」有一天,六歲的小男孩這樣問著自己。「我從來沒有真的試試看自己到底行不行。」
「你聽到了嗎?」托本神父苦澀地說道。
他跌倒在地上,安雅被他拉得失去平衡。她被絆了一跤,雙手及雙膝及地,不得不放手。喬朗拔腿想跑,但安雅往前一撲,抓住了他的頭髮用力往後拉。
三十尺高的看守者石像在邊境上排成一列,眼睛永恆地望向通往來世之境的迷霧中。石像兩兩間隔二十尺,站在白沙的邊緣上,一直延伸到目光所及之外。
小男孩被重擊打倒在地上,臉頰上留下一片幾天後仍然清晰可見的瘀青。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在他心裏留下了一道終生難以抹滅的傷痕。
監視是否有敵人從來世之境入侵根本是多此一舉,因為在來世之境里,除了死亡的國度外,什麼都沒有,從沒有人能夠從死亡的國度返回辛姆哈倫。
安雅的眉毛很恐怖地皺了起來。
安雅聳聳肩膀。「我希望你學到教訓了。」她冷冰冰地說道。「你不像其他人,你跟他們不一樣。所以如果你試著模仿其他人就會受傷,或者其他人就會傷害你。」
喬朗嚇了一跳,抓住安雅的手,伸手指給她看。
「喬朗,這就是你的父親。」安雅說道。
他終於可以勉強碰到橫樑。腳底下的葫蘆箱開始晃動,喬朗用指尖摸著橫樑,接著他往上奮力一跳,葫蘆箱滾落到桌底下。喬朗抓住橫樑爬上,往下看時,發現自己離地板有好一大段距離。
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這三個字在喬朗的小心靈中隱約成形,範圍越來越大,就像安雅叫他在石板上練習書寫的其他生字一樣。都是https://read.99csw.com因為不一樣,所以每當安雅外出工作時,他必須被關在他們住的小木屋裡。也因為不一樣,所以他跟安雅只能跟其他農奴法師保持距離,從不參加村民們的小節慶,或是黃昏時的睡前閑話家常。
安雅放下小男孩,轉頭望向窗外的鄉下小孩,她抿起嘴唇。
神父點頭,試著恢複原有的鎮靜。「還好我趕上了。」他故作詼諧,想要緩和氣氛。「六歲剛好是喬朗應該開始受教育的年紀。每天中午,其他小孩會過來我這裏,你知道的。讓我……如果你同意的話……」
「可是他應該上學讀書……」
「好吧。」神父咕噥道。
但她就是說不出口,她在喬朗的眼裡看到一個已經成形準備問出口的問題。
「不準哭!」安雅拉著小男孩站起,修長的手在刺痛中插入喬朗的手臂里。「不準哭!」她嚴厲地低聲說道。「你為什麼哭!」
一開始,喬朗享受著走在沙灘上的感覺。然而在不久后,隨著沙子越來越深,步行越來越困難后,這股愉悅感頓時消失無蹤。他開始陷入不時移動的沙丘中,而且每當他試著往前移動時,沙丘卻在腳底下移動起來,讓他踉蹌蹣跚地掙扎著。
神父本以為這樣就能夠阻止這個女人的瘋狂行徑。畢竟,在工作了一天後,哪個農奴法師還有餘力能支付規定額度的生命之力,好讓觸媒聖徒打開傳送廊?
但是當喬朗再走近一點后,他注意到有一座石像不太一樣,那座石像的左手本來應該是像其他的石像一樣手掌平攤,但它卻合上左手,緊握拳頭。
「因為你弄痛我了!」喬朗嘟囔著指控道。他捂著發疼的臉頰,繃著臉桀傲地看著安雅。
「代——代價。」托本神父結巴地說道。他將視線硬生生地從這個奇怪的小男孩身上移開,轉向面對著眼神瘋狂的母親。他躲在教會法規的保護傘底下,一陣寬心的感覺湧上心頭。「你必須支付一些東西作為代價,你知道的。」他繼續說道,語氣漸趨嚴峻,教會數百年的法規給了他信心。「你必須支付生命之力的一部分作為代價,安雅夫人,小男孩也是,如果你要帶他一起走的話……」
邊境上並沒有警衛,連一個都不需要。
聖典第一段里開宗明義地提到:「帶著我們的魔法以及所有用魔法創造出來的生物,我們從死者統治的世界中逃出。我們之所以會選擇定居於此,是因為這裏荒蕪一片。在這裏,魔法會生存下來,因為這裏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或是任何人能夠威脅我們。在這裏,在這個世界里,有著生命之力。」

「我們在哪裡?」喬朗開口,氣喘吁吁地問道。
在此同時,高聳的石像也一樣,在他頭上悲泣著。
「莫西亞。」男孩的父親叫道,抓住剛打過招呼,想馬上回到遊戲中的兒子。「你這小子,頭髮長得就跟只小獅子一樣。」父親說道。他磨蹭著兒子一頭早已遮蓋住雙眼的平直金髮,父親兩指夾住男孩的頭髮,用著靈巧溫柔的動作開始替小男孩剪頭髮。
「現在?可是……可是……」托本神父結巴地說道,整個人如墜五里霧中。這簡直是駭人聽聞!他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這個女人瘋了!這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現在正毫無防備地孤身面對一位女巫。如果她的說法可信,她可是一位強大的阿爾班那拉支派法師,他感覺到她身上如怒火般散發出來的生命之力。
「願上帝原諒你剛剛說的傻話。」安雅怒吼道,輕蔑地看著屋外的孩子們。「你遠比這些人高貴得多,就如同天上的月亮和我們踩在腳底下的大地一般遙遠。」
那年冬天,喬朗六歲,他又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安雅輕蔑地哼了一聲。「那就讓傳送廊開著吧。」她吼道。「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影響,我們只是去一下而已,還不快點!」
藉由安雅的生命之力,神父即時在她身旁打開一道裂縫,裂縫通往由時空之道賢者們所建立的眾多傳送廊中的其中一條。賢者一族早已在世上滅絕殆盡,建造傳送廊的知識也隨著他們的滅亡而一同佚失了,但是看守傳送廊長達數世紀的觸媒聖徒們仍然知道如何操縱及維修,他們向所有需要的人收取必要的生命之力,用來啟動傳送廊。
「我從屋頂跳下來。」喬朗回答,從容地看著她。「我只是想九-九-藏-書跟其他人一樣飄浮在空中而已。」
她可能偷偷在白天的工作中儲存了一些能量。雖然不多,但或許已經夠用來把他變化成什麼東西或是炸掉整棟房子了。他該怎麼辦?拖延時間。或許老瑪姆能夠聰明到去帶執法官過來。神父試著保持冷靜,他的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望向沉默地躲在媽媽破裙子後面的小男孩。
「邊境?」他震驚地闔不攏嘴。
喬朗感到疼痛跟憤怒,媽媽面如死灰、眼神中埋藏著熊熊怒火的表情更讓他驚恐不已。他放聲大哭。
安雅嘲弄般地翹起嘴唇,甩上大門,轉身站在神父面前。自從她阻止他教育喬朗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面了。在田裡工作時,她總是盡量避免跟他說話。因此,他很訝異自己居然會在家裡碰到安雅。更讓他訝異的是,她居然還帶了喬朗過來拜訪自己。「有什麼事嗎,安雅?」他又問道。「你或是你的孩子生病了嗎?」
安雅向觸媒聖徒伸出手。神父的信心如同樹汁從一株受傷的樹榦上流走一樣,一點一滴地消失。他茫然地看著安雅的手,終於,在那麼一瞬間,他忽略了她骯髒的臉孔、瘋狂的眼神、身上襤褸的衣服和如同農奴法師般黝黑的皮膚。他看見一位高姚美麗的女人,她穿著高貴,習於對其他人頤指氣使。托本神父不自覺地握住了女人的手,感受到一股強大的生命之力湧入他體內,力道之大幾乎讓他站不住腳。
雖然這裏沒有警衛,但是卻有許多看守者。
「邊境。」
石像的左手捲曲握拳,目光直視著眼前通往來世之境的迷霧。從外表上看起來,它的生命之力比森林裏面的一棵樹還要少,但是它能夠察覺到他們的到來。喬朗感覺到它是有知覺的,如同他也感受到石像里那痛苦、飽受折磨的靈魂。
安雅拉下臉,張開嘴準備訓斥喬朗一頓,但她又在小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個問題。
安雅牢牢抓住喬朗的手,用力拉著他向前走去,她殘破的裙擺在後面拖曳著,沙丘上留下一道如毒蛇爬過的痕迹。
他的確是降落了,但卻不是像風中落葉,而是如一塊石頭般重重落在地上。小男孩摔得很嚴重,他抬起身體,感覺到肋骨在吸氣時劇烈作痛。
語畢,安雅撞開還站在她在面前擋路的神父,接著關上小木屋的門。小木屋的門由樹枝製成,如同農莊里其他房子的門一樣,原本都是設計成歡迎手勢的形狀,但是安雅家蓬亂、未修剪的房門看起來卻像是一對正緊抓著東西的骷髏爪子。她用懷疑的眼神瞥了神父一眼,接著以魔法形成一層魔法保護罩包圍住小木屋,這讓她每天早上都得精疲力竭地走路去上工,而不是像其他法師一樣飄浮著。
安雅驚恐的目光從桌子轉移到椅子、地上的葫蘆箱,最後終於移到還攀在橫樑的喬朗身上。喬朗漆黑的眼睛盯著安雅,他的臉色蒼白茫然,安雅立刻跳到空中,飛到天花板把小男孩給揪了下來。
「我的小寶貝怎麼啦?」當晚安雅開玩笑地問他。「你今天晚上好安靜喔。」
喬朗走近,發出驚奇的讚歎聲。他從沒看過這麼高的東西!即使是森林中的大樹也沒有比這些石像高。他從石像後方慢慢接近,一開始還以為每座石像都長得一模一樣;石像全都雕塑成穿著長袍的男男女女們,有些石像雕塑成男人的樣子,有些則是雕塑成女人,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每座石像都以相同的姿勢站著,雙手平舉、雙腳併攏,目視前方。
安雅不發一語地轉身,走出小木屋。
「你以為你在幹什麼,我的小寶貝?」安雅發狂般吼道,她緊抓著喬朗,降落在地板上。
「我看到了。」她只說了這句話,但回答中隱藏的痛苦與憤怒,卻讓小男孩在早已黯淡的陽光下發抖,雖然正午烈陽的暖意仍持續從他腳底白沙中輻射出來。
「我是來跟你討論——」神父很拘謹地開始說道,但卻還是屈服在安雅冷如冰霜的凝視下,忘光了之前仔細擬好的說詞。他只得結結巴巴地搶著說道:「你的——喬朗多大了?」
喬朗轉身看著安雅,滿腦子都是關於這些奇妙石像的疑問,但在看到安雅的表情后,那些呼之欲出的問題立刻在嘴裏硬生生地停住。他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吞下滿腹疑惑,嘗到血的味道。
托本神父咽了一口唾液,他皺起眉頭,試著重拾自https://read•99csw•com己的尊嚴。「我必須讓傳送廊開著,確保你們兩個能夠回來。」他酸溜溜地說道。
安雅的臉變得更加蒼白,眼睛冒出比腳底下熱沙更炙熱的火光,她興奮瘋狂的目光凝視著那座左手握拳的石像,安雅毅然地走向石像,步伐在流沙上踉蹌著。
「拜託!安雅!帶我回家!不要,我不想看——」
安雅說對了,世界就在他的身後,白色的沙灘讓出地盤給數叢稀疏的草地,草地再次屈服於蒼翠的綠野中,高大茵郁的樹林生機盎然地延伸到山脈高峰,山尖白雪皚皚,高聳插入清澈的藍天。在喬朗的凝視下,天空似乎正從山峰一躍而下,遨翔在他上方浩瀚無雲的廣闊無垠中。喬朗目光隨著弧度,轉身望向前方,天空終於墜落在前方一大片白沙上的虛無迷霧中。
「你——你最好照她的話做,瑪姆。」托本神父輕聲說道。他很想叫老婦人通知執法官立刻過來,但在一看到安雅發光的雙眼跟滿是臟污的臉孔后,他馬上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里去。瑪姆咕噥抱怨,將火上的香腸送到桌子上,在眯起眼睛打量安雅跟小男孩后,比著祛邪的手勢飄出大門。
安雅踏進出現在托本神父舒適溫暖房間的黑暗裂縫中,她跟小男孩消失不見。神父若有所思地看著打開的傳送廊,發現自己正在考慮該不該把裂縫關上,讓這對母子被困在另外一邊。他突然恢復理智,對剛剛自己的打算感到非常震驚。
可是她卻還沒有準備好回答他。
「你想幹嘛,觸媒聖徒?」某天清晨上工前,門口傳來敲門聲。安雅用力甩開大門,粗暴地問著來人。
即使內心十分害怕,思緒一片混亂,托本神父游移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喬朗身上。他從沒仔細看過小男孩的長相,安雅總是想辦法隔開他們,雖然曾聽過有關小男孩俊美長相的傳言,神父卻絕對沒有想到實情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小男孩的黑藍色長發裹住了有著漆黑大眼睛的臉蛋,但除去小男孩非凡的美貌之外,最吸引人注意的,卻是他那雙閃亮無懼的大眼睛;或許有著痛楚——神父還能看見小男孩臉上留著安雅的巴掌印,或許有剛哭過的淚痕,但喬朗的眼睛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神父只看到喬朗非常平靜的神情,如同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出自於他的精心策劃。
一如往常,喬朗獨自坐在家裡,望著窗外正在嬉戲的其他小男孩們。他們的領袖:一位有著明亮雙眼,名叫莫西亞的年輕男孩用魔法召喚出一顆閃亮的水晶球。他們飄浮在空中,跌跌撞撞地追逐著水晶球,激烈的嬉鬧在數位法師從田裡回來時宣告暫停。孩子們圍繞著大人,黏著父母親互相擁抱,這讓在一旁偷看的喬朗感覺到自己內心的空虛及黑暗。雖然安雅一直溺愛著他,也從不吝惜擁抱,但她那種激烈到令人窒息的擁抱卻總讓他感到害怕而不是愛憐。有時喬朗覺得她好像是想把自己硬擠進她的身體里,直到兩人合為一體為止。
「打開傳送廊,觸媒聖徒。」安雅用上級對走狗說話的口氣命令道,這跟她身上襤褸的衣服跟布滿泥巴的臉孔形成奇怪的對比。「我要跟我兒子出去一下。」
「我們正站在世界的邊緣。」安雅回答,她停下來喘口氣,伸手擦去臉上的汗水。
「不要!」喬朗狂亂地尖叫,痛苦害怕地哭泣著。
「你說我弄痛你了!」安雅冷笑。「我只不過打了你一巴掌,你這孩子就哭了。跟我來——」她硬拉著喬朗離開小木屋,走進簡陋的小村中。在一天的勞累工作后,村民們正打算就寢休息。「過來,喬朗,我來告訴你什麼才叫做痛!」
「我自己會教育他,不用你來操心,觸媒聖徒!畢竟,他出身貴族血統。」托本神父試圖抗議,安雅生氣地再補上一句話:「喬朗將接受合乎貴族身分的適當教育,而不是跟一群滿手火腿的平民一起受教育!」
那天晚上,當安雅呼喚喬朗坐在板凳上,動手試著解開他頭上僅存的幾股辮子時,喬朗猛然脫離她的掌握,轉身面向安雅。他圓睜的黑色雙瞳看起來非常嚴肅。
「如果我跟其他小男孩一樣有爸爸的話,他就會幫我剪頭髮。如果我有爸爸的話,就不會跟其他人不一樣了。他絕對不會讓你把我變得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平靜地說道。
他精疲力竭,停止了掙扎,安雅把他扔在石像腳邊。喬朗九_九_藏_書伏在地上顫抖,雙手掩面。
喬朗一直知道自己跟拓荒農莊裏面的其他人不一樣,就如同自己跟母親的名字,或是她的撫摸一樣。喬朗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造成他和別人不一樣的原因,卻一直讓這個六歲的小男孩困惑無比。
「以後絕對不準有這種讓我跟你自己丟臉的想法!」她試著用嚴肅的語氣說道。但安雅的語氣顫抖了起來,她望著喬朗為了達成目標而組合的簡陋工具,伸出抖動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接著,她帶著嫌惡的表情匆忙抓起椅子甩到角落。安雅轉過頭看著喬朗,她面如死灰,準備開始訓斥他。
「因為你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安雅會這樣回答他。
「為什麼你不讓我跟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在每天傍晚終於可以離開小木屋出外獨自活動時,喬朗總是這樣問著在一旁嚴密監視的安雅。
有一點是喬朗很明顯跟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地方,他只能在地上走路。雖然他每天被單獨隔離在小木屋時,都有安雅指派的家務或是功課要做,但他卻常常整日待在窗戶前,羡慕地看著外面其他的小朋友們玩耍。每天中午,在托本神父的監督下,小朋友們跌跌撞撞地飄浮在天空中,他們藉由古怪想象力及有限魔法技巧,玩著在大人許可範圍內能夠召喚出來的東西。喬朗最想要的就是能夠在天上飛行,而不是像那些最低階層的農奴法師,或是據他媽媽所說,全辛姆哈倫最笨的動物:觸媒聖徒一樣在地上走路。
來到石像面前,安雅停步。她的呼吸短淺急促,抬起頭來,注視著屹立在前方的石像。
「就算是,也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安雅回嘴道。「我再問你一次,觸媒聖徒,你想幹嘛?長話短說,我還得趕去田裡工作。」
「你——你們想去哪裡?」他虛弱地問道。
安雅用她在田裡工作時鍛鍊出來的力氣緊緊抱住喬朗的腰。她舉起小男孩,抱著他走過沙地;她不時跌倒在沙地上,但仍堅毅地朝著目標向前。
原來這就是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喬朗如此想著。我出身於貴族血統,不管那是什麼意思。
邊境。他搖頭思索著。真是奇怪,為什麼要去那個渺無人煙、活人止步的邊陲地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觸媒聖徒的笑容跟話語在安雅冷冽的嘲諷蔑笑前慢慢消失不見。
窗外的晨光仍朦朧黯淡,小男孩半夢半醒地躺在角落邊的吊床上,整個人蜷縮進滿是補丁的毛毯里。「他六歲了。」安雅桀傲地回答道,像是在跟托本神父挑戰。
「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安雅也總是這樣冷酷地回答他。
「如果你能夠跟她談談的話……」
但一滴落在喬朗脖子上的水滴讓他嚇了一跳,他抬起埋在沙子里的腦袋,慢慢往上看。在頭上高處,他可以看到石像直視著前方籠罩著死者國度的濃霧,眼睛裏面有著對永恆安息的渴望。又一滴水打在小男孩身上,喬朗發出一陣心碎的嗚咽聲,小小的手捂住臉。
喬朗很高興終於能夠休息一下,他轉頭四處看看。
這並沒有打消安雅的念頭。或許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但她的反應卻出乎托本神父的意料。
「我只是想要像他們一樣在天上飛而已。」喬朗回答。他指指外面,在媽媽令人發疼的懷抱里掙扎著。
小男孩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景象,暖暖細沙在腳底下的感覺讓他很快樂。他彎下腰,抓了滿滿一把沙子,但卻被安雅粗暴地往前拉走,她邁開大步穿過沙灘,身後拖著小男孩。
從此以後,安雅總會不時抽空回家一趟,但當收穫季節到來,繁重的工作讓她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回家吃中餐,在確定這點后,喬朗當然把握住機會再度嘗試從天花板上跳下來的壯舉。他站在天花板橫樑邊緣,試著保持平衡。小男孩縱身一躍而下,小腦袋全副精神盼望自己會如獅鷲獸般飄浮在秋天涼爽的空氣中,再如風中落葉般緩緩降落地面……
穿過邊境旁那一團虛無飄渺的雲霧后,就是來世之境,而踏上來世之境,就等於是步向死亡。

「這樣才好啊,孩子。這樣才沒有任何東西會傷害它!」安雅回答。她跪在兒子身旁,伸手緊緊將他擁入懷中。「要學月亮一樣孤獨,這樣才不會有東西傷害你!」
接著,他看到了看守者。
「或許你是對的。」托本神父倉促地咕噥道。「我猜這大概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