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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三章 沙里昂的懲罰

第一部

第十三章 沙里昂的懲罰

主教繼續說道:「把生命之力想象成一瓶濃純馥郁的酒,顏色、味道,還有香味——」他伸展雙手。「——各方面都是完美無缺,你會在裏面摻水稀釋掉這瓶佳釀嗎?」凡亞突然問道。
「好,現在就——呃——就帶我去吧。」沙里昂欣然起身。據說,即使是皇帝本人,也不敢讓凡亞主教久候。
「不會吧!」沙里昂的表情很震驚。
「托本神父。」沙里昂依禮鞠躬。「願神的祝福伴隨你。」
他發現,社交圈美麗狂歡的生活只不過是一層假象。例如,沙里昂一天天地看著女皇因某種治愈師束手無策的慢性病而凋零死去。每個人都知道,她已經油盡燈枯,但是沒有人討論這件事。當然,沒有人當著皇帝的面討論這件事。他每晚總會向大家報告自己摯愛的妻子看起來好多了,或是談論到錫哈那支派法師們召喚出的春天氣息,對改善病情有多大的幫助(在馬理隆市內,春天已經持續了長達一年之久),朝中所有人都點頭同意。女皇麾下眾多侍女則在一旁不時替她灰白的面頰上色,或是更改她瞳孔的顏色。
「他們今年不是又在馬理隆里披上一堆哭泣灰藍簾幕了嗎?」多確斯問道,他摩挲著自己的腦袋。「沒錯,皇帝夠膽敢反抗我們的主教閣下,即使這讓主教閣下氣呼呼地衝出去,直到現在還拒絕接近宮廷。」
「你太妄自菲薄了,執事。」凡亞主教愉悅地說道,他離開窗檯,穿過房間。「你活在自己的書本世界裏面太久了。」他來到沙里昂面前站定,看著眼前的祭司。「或許我選上你還有其他的原因,一些我無法討論的原因。你是被選上的。當然我不能勉強你去執行任務,可是沙里昂,難道你不覺得自己虧欠教會一些——我們該怎麼說呢——過去的人情債呢?」
「這位是托本神父,他是駐守在瓦倫村的駐村聖徒。」凡亞說道。「托本神父,見過沙里昂神父。」
沙里昂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凡亞,他聽出主教語氣里的言外之意。
在馬理隆一切的美景跟幻象之中,唯一真實的,似乎只有凡亞主教——他到處奔走工作,抬起一根手指召喚這裏的某個人,揮揮手安撫那裡的某件事,領導著、控制著一切,總是嚴以律己。
「身在馬理隆卻很少去皇宮!」多確斯用很感興趣的眼神掃過沙里昂。
「你一定還記得這件事吧,沙里昂執事?那是在十七年前……喔,不,我忘了,你當時正……煩惱著……自己的問題,反正當獲知自己的孩子在測試儀式中不及格后,那位母親——我想她的名字是安雅——帶著嬰兒消失不見了,我們試著尋找她的下落,但卻發現那根本不可能。終於我們現在知道她跟她的孩子發生了什麼事了。」
「沒有,主教閣下。」沙里昂招認。「因為我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我的研究……」
「真是件令人震驚的事,執事。」
多確斯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年逾而立仍僅是執事,自知無疑將終老於執事一職,他對自己的直言不諱卻絲毫不感悔恨——即使在據傳處處隔牆有耳、眼、甚至嘴的聖山上,他也是堅持不改本色。多確斯沒因此被下放到田裡面去,最主要得歸功於扶養他長大的貴族——年老的賈斯達男爵——的干預。
「去你的!就讓女皇偶爾奢華一下又怎麼樣。節慶的規模還算小的呢,神也看見了,你聽說過凡亞勸阻皇帝宣告這一天為紀念日嗎?」
然而,侍女們卻無法在乾瘦凹陷的臉頰上平添血肉,或是稍稍熄卻她眼中熾熱的光芒。宮中的耳語變成:「你想他在她死後會怎麼樣?皇位的繼承權可是在女方家族。她的弟弟,下一任的王位繼承人來拜訪過,你有被他正式引見過嗎?讓我來替你引見一下,這或許是明智之舉。」
「主教閣下。」沙里昂說道,咽下口中的膽汁。「我不再是個年輕人了,我不認為自己適合執行這項重要的任務。對於您的信任,我深感榮幸,可是執法官們要比我更合適——」
「當然,這全都是因為女皇。」多確斯說道,彷彿知之甚多地點頭,在瞄了執法官一眼后降低了自己說話的音量。「她想要紀念這一天,所以皇帝就照辦了,我簡直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說自己想要到月亮上去的話,皇帝會怎麼辦。話說回來,你應該知道這點,你去過皇宮不是嗎?」
凡亞怒視著駐村聖徒,以確定他是否有專心聽講。手足無措、看起來非常痛苦的駐村聖徒只得咽下口水,點點頭。
在黑暗的紀念日應傳喚到來,恐怖、不快樂的回憶再度湧上沙里昂的心頭,他不自覺地為此恐懼不安。每年他還特地從自己居住的大教堂修道院返回聖山上,就是為了要逃避那令他憂鬱不已的紀念日。每一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回憶起自己破碎的希望與夢想,以及九-九-藏-書女皇充滿著痛苦的哀傷。但這些都比不上沙里昂所看過,那些父母在得知自己孩子被宣告為活死人後的反應。
也難怪沙里昂剛走進房間時沒有注意到這個人。黝黑、乾枯、憔悴,這位駐村聖徒幾乎消失在房間內的木製傢具中,看起來好像原本就生長在那裡一樣。
「我試過,我真的試過。我跟其他人一起閑聊,還參加了狂歡宴會。」沙里昂嘆氣。「可是那真的是太難了。我想我真的老了。在馬理隆,其他人想坐下來開始吃晚餐前兩小時,我早就上床睡覺了。」他看了四周發出柔和魔法光暈的石牆一眼。「我喜歡住在馬理隆,如同十七年前一樣,那裡的景色對我而言依然陌生,且讓我讚嘆不已,可是我的心卻一直在這裏,多確斯。我希望能夠繼續自己的研究,我需要這裏的參考資料,好比現在我正在研究的一個新公式,雖然我還不確定其中牽涉的一些魔法理論。聽我說,其實我的新公式就像這樣——」
「其實只要你努力的話……」
「從以前就有一些背叛教義的觸媒聖徒。」凡亞冷漠地說道。「事實上,喬朗的父親就是。我還很清楚地記得當時所發生的一切,他透過肉體結合的獸行使女性懷孕,因此被判有罪,他被判接受轉化之刑……」
「她看起來真是容光煥發,陛下。她變得更加美艷動人了。陛下,從沒見過她精神如此愉悅,是嗎,陛下?」
駐村聖徒在犀利言詞的猛烈攻擊下顫抖,他幾乎變成了一顆乾癟的葡萄。他黝黑的臉頰縮起,乾枯的外表隨他絕望地抗議自己無意培養雜草時扭曲著。凡亞隨他任意嘮叨,視線卻飄到沙里昂身上。沙里昂點頭。當然,凡亞是在訓斥自己,對凡亞來說,當著下屬責罵一位聖山上的觸媒聖徒並不合乎規矩,所以凡亞選了這個方法來訓斥他。打嗝小嬰兒跟啜泣父母的混亂記憶突然掠過沙里昂的腦海,但他隱隱將這些記憶給壓抑了下來。一如以往,主教是對的,執事沙里昂絕對不會是那個稀釋美酒的人。
沙里昂只能驚駭莫名地睜大眼睛,現在輪到他結巴了。托本神父如釋重負,非常感激地發現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轉移開來。
「當然我們早已知道這個巫教的存在。」凡亞主教皺眉。「這個巫教的組成分子全是一群被放逐或是不見容於社會的人,他們認為全世界都因為自己的出生而虧欠他們。他們之中不是只有活死人,還有小偷跟強盜、欠債逃跑之人、無賴、反抗分子……現在又多了一個殺人犯。北至薩拉肯王國,東至傑司艾爾王國,他們的成員從王國各地四處聚集而來;他們的人數不斷成長,雖然烈火戰將們能輕易解決掉他們,但到該處以武力帶走那個年輕人,卻必定會導致武裝衝突,這會讓許多人議論紛紛、憂心忡忡並且杞人憂天。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至少不是現在,宮廷的政治形勢正處在一種很脆弱的均衡狀態下。」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沙里昂。
沙里昂瞪著凡亞主教,懷疑自己到底能夠說些什麼。因為我不是執法官,因為我對逮捕危險罪犯一無所知,因為我年屆不惑,因為我是個觸媒聖徒——等同於虛弱、毫無防備能力的同義詞。「為什麼選上我,主教閣下?」他終於無力地問道。
「為此我們已經有了一些對策,沙里昂執事。」凡亞主教以安撫的語氣說道。「別擔心,事情已經控制住了,這也是另一個為何要小心地將這個男孩帶回來的原因之一。但在此同時,我們不敢冒險赦免這項殺害督工的惡行;謠言早已在農奴法師間傳開,你應該知道他們是一群不滿於現狀,老是想反抗的人,赦免這個年輕人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會鼓勵這些人散播他們無法無天的行為。因此我們必須活捉這個年輕人,並審判他的罪行。活捉他。」凡亞嘟囔道,眉毛皺起。「這是最重要的。」
沙里昂轉身,嚇了一跳,他看到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個人在場。
「老頭子凡亞還真的非常討厭這個節日。」執事多確斯對沙里昂說道,兩人在聖山裡安靜平和的走廊上走著。
沙里昂攤在椅子上,鬆了一口氣,自己繞著椅子跳上跳下一整個下午的模樣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從祭司那裡得不到任何回應,凡亞側首,眼神飄過肩膀。
沙里昂馬上將視線轉向駐村聖徒,對方正如準備躍入冰水前一樣先深深吸氣。沙里昂開始注意聆聽這位瘦干神父的話,雖然凡亞主教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平靜,沙里昂卻看到他下顎處有一小塊肌肉在抽搐著。他想起當年自己在為死去王子舉行的儀式中,也看過相同的表情出現在凡亞臉上。
「我——我倍感榮幸,主教閣下,能被您傳喚到這裏跟您見面——」沙里昂有點疑惑。
「這——這太可怕了,主教九九藏書閣下。」沙里昂結巴說道。他內心十分混亂困惑,主教的一席話他只不過聽進去了一成,但凡亞正看著他,等他做出答覆,所以他將心裏的第一個想法脫口而出:「當然——呃——我們得做些什麼,我們當然不能坐看這個威脅繼續存在下去……」
「是的,兄弟?有什麼事嗎?」
「沙里昂執事,你一定很疑惑這個喬朗的故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給你答案,我要指派你去追緝喬朗。」
在過去幾年,他有無數次機會得以見到主教本人,因為主教每次造訪馬理隆時都選擇待在大教堂修道院里,但自從決定命運的那一天後,沙里昂就再也沒有跟主教談過話。
「你沒聽說過他們嗎,沙里昂神父?」
他沒什麼好說的,除了某句他許久之前學過的古老誓言。他重複這句誓言,就如每日在晨曦儀式中一般,他幾乎能夠看到他母親用蒼白纖細的手指向天空書寫著。
「不,也沒去過很多次。」沙里昂承認。
「沒有,所以你必須找到他,並將他帶回來。」凡亞回答道。
藉著一個突兀的手勢,凡亞立刻讓駐村聖徒閉嘴,這就好像將他連根拔起,再將他放置地上任其枯萎。主教轉向沙里昂。
離開多確斯,沙里昂逃到天堂般的圖書館里,在這裏,他不用擔心會被其他人打擾。但是他卻沒有繼續自己的研究。沙里昂把自己埋在一堆捲軸底下,躲避任何可能經過之人的目光。祭司雙手抱住他受戒的禿頭,感覺自己跟十七年前被主教傳喚召見時一樣境遇悲慘。
不,它只是被暫緩執行罷了。
「沒——沒有。」托本神父卑躬屈膝地結巴說道。「我——那是我說錯了……」
沙里昂不安地在座位上動著。他聽說過相關的傳言,雖然他很清楚這些可憐的靈魂一定過著飽受折磨的生活,他仍然無法不去猜想如此激烈的手段是否真有其必要。很顯然地,他的懷疑表現在臉上,凡亞因此皺眉,將視線轉向無辜的駐村聖徒,張嘴開始申誡。

「當執法官到達時。」托本神父悲慘地做了結語。「那個年輕人早已離開了好幾個小時。他們追到化外之地,一直追到很明顯可以確定他已經在荒野中失蹤為止。我們可以看見他的足跡消失在罕無人煙的邊界另一端,他們還發現了半人馬的腳印。他們沒什麼能做的,事實上他們就假設他已經離開塵世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很少有膽敢進入那塊大地的人還能歸來,這就是我的報告。」
「你一定知道,我們絕不能讓活死人行走在大地上。」凡亞嚴厲地對托本神父說道。
十七年前,沙里昂犯下閱讀禁書的重罪。十七年前,他被帶到馬理隆。十七年前,王子逝世。當沙里昂再度被傳喚到凡亞主教在聖山的房間前時,馬理隆的人民跟附近的小王國城邦才剛結束那哀傷的紀念節慶。
「沙里昂神父,進來,進來。」凡亞起身,雙手熱忱地揮舞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熱情,但聽在沙里昂耳中卻感覺有些勉強,主教似乎正很努力地讓殷勤的溫暖火焰不致熄滅。
他半轉過身,仔細地檢查窗帘的布料材質,接著惱怒地怒視著窗帘。駐村聖徒臉色慘白,他終於嘟囔說道:「出了點小問題。」凡亞冷靜地接下去說道:「托本神父之後聽到的一些流言,讓我們相信這個年輕人參加了一個自稱為輪轉巫教的團體。」
「不,喔,不會,主教閣下!」托本神父喊道。
「可是主教閣下,我是個觸媒聖徒,而不是個反抗分子或小偷。」沙里昂抗議。「為什麼他們真的會接受我?」
「有,當然有。」沙里昂馬上回答,臉上浮起一個很陰鬱的失敗笑容。「你說得沒錯,說不定事情就跟你說的一樣。」沙里昂看著多確斯,發現他正好奇地盯著自己瞧。罪惡感的重擔再度重重襲上沙里昂的心頭。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再也無法待在精明敏銳的執事身邊,他向滿腹疑竇的執事道了再會後迅速離開,留下多確斯在原處露出鬼臉般的笑容,注視著沙里昂離去。
「拜託,凡亞也不會跟皇帝嘔氣太久,他只是做做樣子罷了。到最後凡亞才是大贏家,這我一點都不懷疑。你等著看,下次再發生什麼事,皇帝只會很高興地讓凡亞做決定,他們會協商好一切,然後凡亞只需要等待來年再表演一次。」
突然,沙里昂了解到這個人的才智過人之處,而且他終於能解釋自己毫無來由的恐懼感。他在許多年前犯下了一件過錯,而隨之而來的懲罰從來沒有被遺忘,也未被減輕。
我在害怕什麼?他捫心自問。現在我人在這裏,坐在主教雅緻的辦公室里,聽著這個乾枯年老的駐村聖徒期期艾艾的話語,還會出什麼問題?直到後來,沙里昂才想起當他在聽這個故事時主教的眼神。直到後來,他才https://read.99csw.com了解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害怕地顫抖。事實上,當時他只把這種感同身受的戰慄恐懼,當作某種許多人在聽床邊故事時享受的感受,那些有關潛行在黑夜中死亡生物的故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沙里昂不安地看著四周。多確斯也注意到前方長廊里站著一位沉默的黑袍執法官,他的臉隱藏在兜帽深處,雙手合乎規矩地交叉在胸前。多確斯又輕蔑地嗤了一聲,但沙里昂卻發現他避開這條長廊,轉身走往另一個方向。「我的意思是,我不敢相信皇帝會反抗他。」
「那麼,他還沒死?」沙里昂說道。
沙里昂認為自己終於已經開始了解情況了。「我知道了,主教閣下。」他的話語幾乎無法蓋住嘴中的苦澀感覺。「您需要一個人混進那裡,孤立這個年輕人,打開傳送廊,好讓執法官能夠靠近他,又不能被任何人發現。還有您之所以選擇指派我去執行這個任務的原因,則是因為我曾涉入有關於黑暗——」
這個觸媒聖徒經歷了數種情緒,就如其他聽到這個恐怖、黑暗真相之人一樣,從震驚轉為義憤填膺以及憎惡。但沙里昂卻同時感受到一股令人五臟糾葛,深刺入骨的恐懼,從內心深處遍布到全身。他全身發抖,蜷縮進自己柔軟的長袍里。
多確斯點頭,為自己的內幕消息沾沾自喜,他對宮廷社交的謠言可說是瞭若指掌。「凡亞跟皇帝說過,把一個可說是被詛咒的活死人小孩誕生日宣告為節日簡直是罪不可赦。」
「執事,我這裡有個人想介紹給你認識。」凡亞主教流暢地打斷沙里昂,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凡亞皺眉,觸媒聖徒的臉刷地一下泛紅起來,他垂下頭。「我——我太貿然,當時就我的判斷是如此,因為現在一年之後——」
凡亞主教笑了,他容忍著祭司的困惑,抬起腳信步走到窗邊,雙手則在背後示意,手勢暗示兩位當他站起來時正準備一躍而起的下屬繼續維持坐姿。
「啊,真是的。我很抱歉。」沙里昂笑了。「我又變身成計算狂神父了,我知道,我太熱衷研究了。無論如何,我打算申請調回這裏,然後我就接到了凡亞主教的召見……」沙里昂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影。

「有位農奴法師在某天晚上聽到一些聲響,於是他爬起來望出窗外,他看到莫西亞跟一位他確定是喬朗的年輕人在交談。他聽不清楚兩人對話的內容,但是他發誓自己有聽到『巫教』跟『輪轉』這兩個字,他說莫西亞因此連連退卻,但他的朋友一定是很有說服力,因為第二天早上莫西亞消失不見了。」
「你看看我。」沙里昂說道,羞紅著臉舉起自己笨拙的大手。「我跟那些有錢又漂亮的人根本處不來。你也看到在十七年前儀式里發生了什麼事,當我連長袍的顏色都搞混的時候?我從那時候起就知道自己絕對沒辦法搞對長袍的顏色!如果長袍的顏色應該是燃燒杏黃,我絕對會把顏色搞成爛蜜桃紅。喔,你在笑我,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總而言之,我放棄了依禮節改變自己長袍的顏色。對我來說,穿著與自己階級跟聖職相符合的樸實平凡長袍還是比較簡單一點。」
「怎麼樣,沙里昂執事,你怎麼說?」主教說道,他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愉悅。
「生命之力,也就是魔法,從我們四周的一切事物而來,如我們行走的地面、呼吸的空氣,或是其他生長茁壯以服侍我們的其他生物……沒錯,即使是岩磬跟石頭,這些曾經為雄偉山脈的碎裂遺骸,也賜予了我們生命之力。我們召喚這股力量,再透過我們卑微的身軀傳輸,給予法師們能力,好將原料塑形轉換成有用、美麗的物質。」
凡亞耐心地等待了十七年,就是在等機會來利用它……
「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到底是什麼老鼠在你心裏面的衣櫥爬來爬去,老朋友,我不是第一個懷疑你十七年前被派遣到馬理隆原因的人。算了,不管是什麼原因,祝你好運。以主教閣下的觀點來看,十七年跟十七分鐘沒什麼兩樣,不管你做了什麼,他可是永志難忘,也永遠不會原諒一切。」多確斯搖頭嘆息,轉身返回職務。
多確斯咳嗽了一下。
「不,別這樣,沙里昂。」凡亞愉悅地說道,他牽起祭司的手。「我們可以省略掉那些繁文縟節。等公開場合時再照規定行禮吧,這隻是個秘密的私人小聚會而已。」
但駐村聖徒可沒上當。他雙手握拳,低頭沮喪地看著地板。沙里昂知道這個可憐的人一定是在想著:自這不幸的事故發生后,他註定得終生當位駐村聖徒了。但這絕不是沙里昂的問題,也絕不會是他被召喚過來聽這個有關瘋狂和謀殺故事的原因。他再度困惑地凝視凡亞主教,希望能夠找到一些答案,但凡亞並沒有看著沙里昂,也沒有看著那位可read.99csw.com憐的駐村聖徒。主教似乎對一切都視若無睹,他緊抿嘴唇,眉毛深深地皺了起來,很顯然似乎心裏正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搏鬥。終於,他停止掙扎——或最後看起來是如此——他轉向沙里昂,表情再次恢復平靜。
沙里昂重新坐回椅子軟墊上,同時試著移動自己的位置好看清楚凡亞說話時的表情,但那卻如預料般不可能。主教走到窗邊背對沙里昂站著,垂目注視下方的中庭。
「順馴為命,命當順馴。順從馴服於命令為吾天命,吾生而順從馴服一切命令。」
「這樣就夠了,托本神父。」凡亞主教說道,語氣仍然保持著愉悅。
如果職務許可,沙里昂總是設法在這一天回到聖山。在這裏他感到很輕鬆,因為在聖山裡,提起王子的死是不被允許的,更別提把這一天當作節日來紀念了。凡亞主教禁止所有的紀念活動,這讓所有人都覺得很奇怪。
「不用道歉。」凡亞打斷他,雙手在背後相互握緊,轉身面對沙里昂。「事實上,如果你知道的話我反而會很驚訝,如同慈愛的雙親不讓自己的孩子們接觸到一些黑暗邪惡事物的相關知識,直到他們長大能明智地應付進退為止,我們也將這些有如烏雲般的資訊摒除於人民的知識之外。我們負荷著這份重擔,並讓他們因此能夠安心地生活。喔,人們並非身處險境之中。」他看見沙里昂警戒地揚起眉毛,又補上一句。「這隻是因為我們不想讓恐慌在其他王國一樣干擾馬理隆美麗、平靜的生活而已。其實,沙里昂神父,這個巫教——也就是第九支派——致力於黑暗工藝的研究:科技。」
「高興一點,別那麼害怕。」多確斯若無其事地說道。「或許他只是想為令堂的逝世致哀而已。然後,雖然不太可能,或許他會親自邀請你回到聖山。畢竟你跟我不一樣,你一直都是個乖寶寶,每次都乖乖聽話吃青菜,諸如此類等等。別擔心皇宮裡的那些人,毫無疑問地,就算你是個多無聊的人,我的朋友,你也沒辦法讓皇帝無聊到死。」多確斯銳利的眼神瞥向轉過臉去的沙里昂。「你有乖乖吃青菜,對吧?」
「你會被選上是因為你卓越的數學能力,沙里昂執事。」凡亞主教插嘴,他平順地將這句話插|進沙里昂的話語中。沙里昂瞄了一眼駐村聖徒,再加上主教細微的搖頭動作,這已足夠提醒他不該再提起這筆陳年舊帳。「我們認為這些科學家對數學一類的事物非常狂熱,他們相信這是黑暗工藝的關鍵所在,這為你提供了完美的掩護,而且他們也會為此欣然接受你的到來。」
來利用他……
「抱歉打擾您,神父,他們派我來帶您到主教的辦公室,只要您方便的話。」
沙里昂瞄向托本神父,希望能夠找到一些線索,因為凡亞主教在提到這個名詞時的語氣是如此畏懼,沙里昂只能猜想自己是全辛姆哈倫里唯一沒有聽說過這個團體的人。但駐村聖徒完全幫不上忙,他似乎縮在椅子里整個人消失不見了。
「我敢說你一定風靡社交界!」多確斯刻薄地說道。
沙里昂望向托本神父,恰巧瞥見駐村聖徒鬼鬼祟祟地看了凡亞一眼。凡亞裝作沒有看到他,托本望向聖徒同僚,發現沙里昂正看著自己,他的臉頰心虛地泛紅了起來,眼神轉向他的鞋子。
這並不是因為主教避開他,或是對他很冷淡,絕對不是。相反地,沙里昂在他母親過世時收到了一封充滿著同情跟慈愛的信,信里表達了主教最深沉的同情之意,並向他保證母親將會跟沙里昂先父同葬在聖山中最尊貴的墓穴之一。主教甚至在葬禮時試著接近他,但沙里昂把自己偽裝在深沉的哀傷中,轉過身背向凡亞。
「可是……主教閣下,我——你說過他已經死了。」
沙里昂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看來從前的罪孽又全部聚集到他眼前。年輕時的惡夢再度重現,讓他更加緊張,喬朗父親的命運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下場!一時之間,他的身體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往後靠在椅子的軟墊上,當耳中的血液不再轟然流動,暈眩的感覺漸漸離他遠去后,他終於能夠再度注意凡亞所說的話。
再一次,沙里昂感覺到恐懼冰冷的爪子抓住了他,一股戰慄的感覺從頭頂流竄到腳底。
但是,當他read•99csw•com坐在椅子上,注視著自己依禮擺放在長袍下擺的手時,不禁覺得奇怪,主教所說的這一切到底是指什麼事?
但在十七年前,沙里昂看過他顫抖一次。有好幾次他不由得猜想凡亞到底藏了什麼秘密,他似乎還能再聽到主教的話語:我能夠告訴你們原因——但他的話語被嘆息打斷,表情漸趨嚴峻,冷酷地做了決定。不,你們一定要服從我的指示,不準有任何疑問。
駐村聖徒無法看到主教的臉,只有沙里昂能看到,而且這將讓他至死不忘。圓胖厚實的臉頰平沉冷靜,凡亞甚至揚起一邊的眉毛微笑著,但他的那對眼睛……那對恐怖的雙眼——黑暗、冷酷、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但你卻讓活死人在我們之間行走。更糟的是,你可能讓他們的種子掉落在富饒的大地上發芽?你難道沒有看到雜草的枝藤已經讓葡萄樹的生命窒息而死?」
「然後皇帝拒絕他了?」
「是的,主教閣下。」沙里昂回答道,仍感覺到那股戰慄的感覺在自己背上爬竄著。
粗短的指尖相互併攏,主教優雅地輪流互擊十指。「在過去的數年裡,有好幾次我們找到了一些由於父母誤入歧途而仍然存活於世的活死人小孩,當我們發現他們下落之後,他們一生的痛苦及折磨馬上便被解除了。」
「兩位,請先坐下。」凡亞親切地說道,揮手指向椅子。沙里昂注意到駐村聖徒等了一會兒好確定自己也被包括在主教的邀請中——沙里昂猜想對方應該是這樣想的。情況突然變得很棘手,因為根據禮節,沙里昂不能在駐村聖徒還未坐下前先就坐。他正準備坐下,卻注意到托本還站著,逼得他只得又立起身來。恰好托本這時終於判定自己可以坐下,然而,駐村聖徒在看到沙里昂又站起來時,卻又馬上跳起來站著,他的臉因為困窘而羞紅了起來。這一次凡亞主教終於出面調停,他用著愉悅但堅定的語氣重複了先前的邀請。
沙里昂依禮跪下親吻主教的長袍邊緣,他不由得痛苦清晰地回憶起十七年前自己行禮時的情況,或許凡亞主教也記得這一切。
「是——是的,主教閣下。」觸媒聖徒結巴說道,畏縮在這突如其來的不白之冤中。
「哈,可不是嗎!」沙里昂回答道,聳肩苦笑。「你知道他們在背後叫我什麼嗎——計算狂神父。全都是因為我唯一能夠跟人交談的話題只有數學而已。」多確斯哼了一聲。「我知道,我讓他們無聊到幾乎快要哭出來,有些人還因此消失不見,有一次某位伯爵還在我眼前縮小不見。他也不是故意的,想想他還真是可憐,他為此幾乎無地自容,還不停向我道歉,可是畢竟他年紀大了——」
托本神父開始說起自己的見聞,沙里昂發現他根本就不需要強迫自己集中注意來聆聽,他沉迷在托本的故事里,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喬朗的故事。
「沙里昂執事。」托本嘟噥道,他緊張地行了個屈膝禮,眼神從沙里昂跳到凡亞身上,再跳回沙里昂,他的手不斷拉著自己身上樸實無華、滿是泥巴印的破爛綠色長袍衣袖。
「我不敢相信。」沙里昂咕噥道。
「這也不能全怪他。」沙里昂回答道,他搖頭嘆息。
「你知道的,沙里昂執事,這個年輕人喬朗給我們帶來一個很特殊的問題,他並沒有如報告所說的死在邊境。」他用著愉悅平靜的聲音說道。
「托本神父有個很不尋常的故事要跟你說,沙里昂執事。」凡亞說道,語氣保持著原先的愉悅,彷彿三人只是尋常的老朋友在閑話家常。沙里昂緊繃的心情稍稍放輕鬆了一點,但他卻更困惑了,為什麼他會被傳喚到凡亞的私人辦公室里——一個他已經十七年沒有再踏進一步的地方——來聽一個駐村聖徒說故事?他突然望向凡亞,卻發現凡亞正帶著冷酷、早已知曉一切的表情打量著自己。
凡亞詢問兩人是否想喝點東西,沙里昂及托本均婉拒,眾人接著客氣地閑聊著有關春耕時所碰到的一些困難以及今年的豐收。神色緊張的駐村聖徒有氣無力地虛應著主教,回答的語氣透露著些許的困惑,凡亞主教終於切入重點。
主教的出現總是讓他不安,或許這隻是因為沙里昂到現在還無法原諒主教閣下以前宣告小王子死刑的事實。也或許這是因為每當他看著凡亞,只能看到自己過去的罪惡。他在二十五歲那年犯下滔天大罪,今年他四十二歲了,可是總覺得這十七年的光陰比他之前二十五歲的人生還要漫長!有關於自己在社交圈的生活,他告訴多確斯的其實只有一部分是真的;他根本就無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們確實把他當作一個無可救藥的討厭鬼。但是這卻不是沙里昂躲避馬理隆的原因。
一位修道士出現在沙里昂面前,輕輕碰觸著他的肩膀。沙里昂嚇了一跳,這個男孩到底在這裏站了多久而自己沒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