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叛逆分子
主教走進傳送廊之後便消失不見。
反正這又有什麼要緊,沙里昂不耐煩地想著。「沒關係,這裏就可以了。」
特別是如果我不幸身亡的話。沙里昂苦澀地想著。
事情發生得太快,尚來不及開口敘述,沙里昂便已踏上了他的旅程。當他準備好離開聖山之際,他已經不再害怕,不滿及憤怒也離他遠去。他已經認命,也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畢竟他逃避懲罰已經長達十七年之久……他在夜幕的掩護下離開聖山,黑袍杜克錫司支派的執法官將他迅速送走。
「沙里昂神父?」主教冷酷地打斷,眼神瞄向幾位站在附近服侍他的隨身觸媒聖徒。「沙里昂神父……」主教沉默了一會兒。「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我們討論過一個他的數學理論,有關於塑造石頭等等,我看他好像很疲憊的樣子,全都是因為工作過度。你不這麼認為嗎,執事?」他的語氣強調了一下多確斯的階級。「我建議他應該……去度個假。」
「凡亞主教。」沙里昂說道,深深一揖,鞠躬到地。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扮演好這個角色。」他向托本透露道,兩人正穿過泥濘,步履艱難地向前走去。農奴法師們耐心地排成一列,等待著每日例行的生命之力賜予。
沙里昂決定自己將待在原處,一直到他聽到任何消息為止。托本神父很顯然還認為他是沙里昂的下屬,並對祭司所說的一切言聽計從。
「他幹了什麼?」女人哼了一聲。「咬了你的手一口?」
在此時,沙里昂的人生實在是悲慘到無以復加,他已習慣於藉由研究來度過每天的生活;躲在圖書館里舒適安靜的獨處環境里,或是在他溫暖安全的單人房中。他發現駐村聖徒的生活總有著深入骨髓的疲倦感,疼痛腫脹的雙腳以及令人厭噁心煩的單調苦役。日復一日,他跟托本神父在田裡將生命之力賜給農奴法師們,尾隨著他們走過一排排的麥子、玉米、甜菜,或是種在田裡的其他莊稼,沙里昂從來分辨不出這些作物,對他來說它們看起來全都一模一樣。
沙里昂跟托本神父在離開聖山後沒多久便到達了瓦倫。眾多魔法長廊藉由傳送廊通行,數百里之遙的長途旅行就像是從起點往前踏一步走向終點罷了。
「我以為自己已經清楚說明一切,將這個年輕人帶來審判的重要性絕對是無以復加的。」凡亞肥胖的手指開始比劃著。「而你,沙里昂兄弟,看來有很多意見!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跟經歷,為的只是擺脫教會裡的一個笨蛋祭司嗎?我絕對不會著手進行任何有可能失敗的計劃,我擁有關於這些從事黑暗工藝者的資料,沙里昂,我知道他們需要某樣東西,某樣我正要送給他們的東西:一位觸媒聖徒。你很安全,我向你保證,神父,他們會照料你的。」
沙里昂看著主教張望圍繞著他的粗劣背景,揚起一邊的眉毛,然而他沒注意到主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你的旅程即將展開。」
「我相信他一定會由衷接受您的建議,主教閣下。」一輩子註定永遠都是執事的多確斯皺眉回答道。
「主教閣下,您這是要我去送死,但起碼讓我死得有尊嚴一點。您知道我絕對不可能在化外之地中存活一晚,繼續在下屬面前假裝要獵捕這個……這個喬朗……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但至少在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省掉這些——」沙里昂恭敬地說道,但由於恐懼跟絕望,他的語氣尖銳辛辣。
「他也是個秀美的男子漢。」另一個人說道,沙里昂看到一個年輕女孩熱切地點頭,在注意到他正看著自己時,她的臉羞紅了起來。「或許該這麼說。」一位年長的女人補充道。「如果他露出笑容的話,確實是很俊秀,但他從沒笑過,也從未發出過任何笑聲。」
根據他被命令所扮演的角色,沙里昂是因為一些違背教派的小過錯而被送到農莊來,而他應該表現出不滿及反抗。然而,他並不是如https://read•99csw•com同某些人所說的那種很好的說謊者。
「他以前真是個漂亮的寶寶。」另一個人接著說道。
沙里昂驚訝地抬頭看著主教。又是那個年輕人!沙里昂這一個月來被壓抑住的痛苦及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的骨頭髮出喀啦的聲響。祭司慢慢掙紮起身,大胆地跟凡亞面對面。
「或許我們應該現在就先吃一點東西。我不認為在我未來的旅程中會需要這些東西。不是嗎,兄弟?」沙里昂苦笑。
「什麼疤痕?」沙里昂正打算這麼問,談話卻被突然打斷,一股魔法力突然從雅各司體內爆發出來。思及這個農奴法師已經耗盡法力在田裡工作了一天,沙里昂立刻提高警覺。雅各司接著憤怒地消失在半空中,其他的農奴法師們搖搖頭,疲倦地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就寢,試著在第二天黎明返回田裡工作前儘可能多睡一會兒。
一張床由大樹枝塑造構成,豎立在小房間的一端;一張粗劣塑造成的桌子跟幾張椅子擠在火爐旁,幾根樹枝在曾是樹榦的牆上構成了置物架,僅此而已。沙里昂想起他在聖山上的舒適單人房,裏面的羽絨床墊、溫暖火爐跟厚重的石牆,顫抖的眼神瞄了那張被謀殺的人曾經睡過的床。接著,他用長袍緊緊裹住自己,躺在地板上向絕望低頭。
「不管怎樣,這話可一點都沒錯。」其中一人說道。「我從沒看過這麼漆黑濃密的頭髮長在一個活人腦袋上,不過要是你問我的話,我覺得那是一個詛咒,而不是美麗。」
然而事情並不是這樣。
「喬朗這小子命不該絕。」蹺家年輕人莫西亞的父親說道。「我看著他從嬰兒長成男子漢,我跟他在這個村子里一起住了十六年,而他跟我說過的話可以用五根手指來算。」
托本點頭。「我希望你別介意。」他搓手咕噥道,春天的空氣依舊冷冽。「可是這——這是我們現在唯一還空下來的房子。」
「當然好,兄弟,我很榮幸能夠跟你同桌用餐,但你一定得讓我支付我自己吃的份。」沙里昂回答道。
沙里昂用苦澀順從的眼神望向屋內,看來再也沒有其他事情能夠讓他更悲慘了。「你指的是那位被謀殺的督工?」他平靜地問道。
沙里昂也打了個冷顫,不過卻是因為寒冷所致。風越過山嶺持續吹拂著,直到季節完全交替為止,春天感覺起來跟冬天根本沒什麼兩樣。托本神父對著瑪姆·哈士佩斯打開傳輸渠,賜予她足夠的生命之力,以產生一個包裹住兩位觸媒聖徒的舒適溫暖魔法球,這讓沙里昂覺得自己似乎是坐在一個火焰的氣泡內,但並沒有多大的效用;寒冷似乎正蔑視著魔法,它待在小木屋的時間遠遠超過肉身凡人,從地板跟牆壁中鑽出來,侵蝕進沙里昂的雙腳跟骨髓里,他懷疑自己是否會有感覺暖和的一天。有時他非常苦澀地想著,凡亞主教至少應該先說清楚自己打算在處決他之前先折騰他一會兒。
莫西亞的父親大笑,瑪姆瞪了他一眼。「你也沒什麼好笑的,雅各司。」她尖聲吼道。「你自己的孩子也跑去找他了!活死人?沒錯,喬朗是個活死人,我相信都是因為安雅把他身上的生命之力全都吸光了,她把生命之力從他身體里吸出來好拿來自己用!你們都看過他胸口上的那道白色疤痕……」
只有執事多確斯注意到沙里昂離開了。他詢問過導師以及其他教友們,所得到的只有聳肩跟茫然表情,身處在公爵庇蔭下的多確斯終於找到機會親自詢問主教凡亞。
拿起放在桌上的茶壺,在清洗擦乾后再將其放在置物架上。他清掃地板,而且終於鼓起精神開始為旅程整理並準備一些東西。當他了解到自己已經疲累到能夠睡著時,他在硬邦邦的帆布床上躺下。閉上眼,正當他不知不覺即將進入黑甜鄉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這就是那位自己應該追到化外之地尋找的年輕人嗎?
「足夠的食物!」托本https://read.99csw.com看起來很震驚。「沙里昂兄弟,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擁有強大的法力,我聽說他們的法力甚至比阿爾班那拉支派的貴族法師們還強大。如果他們變得更強大,我們要怎麼控制他們?現在,他們被迫依賴我們提供生命之力,他們必須用盡自己所有的能量以求生存,如果他們能設法儲存能量的話……」他搖搖頭,接著害怕地四處張望。他靠近沙里昂。「然後還有一個原因,他們的孩子可不是活死人!」他低語道。
然而觸媒聖徒並沒有忘記他來到這裏的真正原因。沙里昂在傍晚和村人們交談,通常只是因為無聊或是讓心思不再放在自己的不幸遭遇上。讓他們把話題帶到喬朗身上一點都不困難,他們幾乎不會討論其他話題。事實上,安雅的死跟謀殺督工已經成為他們生命中的最高潮。他們一次又一次,津津有味地在他們貧乏晚餐后被允許的社交時間里說起這段往事。
「主教閣下!」沙里昂倒抽一口氣,臉色蒼白。他從未見過主教如此憤怒。就在當下,主教看起來比化外之地里那些未知的恐怖事物還要可怕。「我從未——」
祭司的痛苦加劇,任何酷刑——即使是接受轉化之刑被化為石頭,也比這個折磨好些。
其他人嘲弄地哼了一聲,或是在底下竊笑。女孩窘迫不已,閉上嘴默不作聲。
「沙里昂兄弟。」主教用特別溫柔的聲音說道。「我考慮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這件事,我跟你說的事,絕對不能讓房間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有些我將向你揭開的真相只有我跟皇帝知道。辛姆哈倫的政治情勢很不樂觀,即使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這幾年間,情勢仍然持續一直惡化下去。我們非常確定一點,就是薩拉肯王國已經受到這個輪轉巫教里某些成員的影響,他們尚未欣然接受那數世紀前幾乎毀滅我們的黑暗工藝,但他們莽撞的皇帝卻真的邀請這些人來到他的王國。當地的教區樞機試圖提出忠告反對此事,卻被宮廷給免職了。」
但是他沒有其他選擇,他這是為了他的國家,為了他的皇帝,為了他的教會而貢獻服務,這比把自己想成罪犯要好太多了!這個想法給了他勇氣,他終於能夠站起身來。
「是的,主教閣下。」沙里昂回答道,他仍匍匐在地上。這並非因為羞愧,而是因為他事實上根本沒有力量能夠起身。
「那確實是一個詛咒。」瑪姆·哈士佩斯咕噥道,一絲熱切的目光凝視著喬朗住過的那棟被遺棄、破敗不堪的小木屋。「母親被下了詛咒,然後這個詛咒再傳到她兒子身上。她啃噬著他,咬去他的靈魂,把指甲插|進他的身體里,吸吮著他的血。」
到了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帆布床上,每個關節與每塊肌肉都疼痛不已。無論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入睡。狂風在簡陋的小木屋旁怒吼,呼嘯過所有魔法都無法填補起的每個縫隙跟裂縫。但在狂風聲中,他還聽到了其他的聲音;一些其他生物的聲音,這比其他聲音更讓他害怕。那些聲音由來自化外之地的野獸們所發出,他聽說它們有時會因為飢餓而鼓起勇氣接近村莊找食物。獸吼跟嗥叫聲讓沙里昂了解到,雖然這裏的生活環境很糟糕,但跟他即將要面對的化外之地生活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每當他想到這點,胃便不禁緊縮起來。他常常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唯一充滿著苦澀的安慰,就是了解到自己或許無法存活到開始感覺任何的折磨。
「然後他做了什麼?」沙里昂溫和地問道。
「之前的那位督工也住在這裏。」托本神父用晦暗的語氣說道,他打開大門,房舍跟村中其他建築一樣,由被焚毀的樹榦塑造而成,比其他人的房子稍稍大一些,但是看起來似乎已經在倒塌邊緣。
沙里昂呆若木雞地盯著他。「可是為什麼——」
沙里昂無法回答,他只能非常疑惑地看著主教,一個想法終於從他如漩渦的思緒里浮起。再一次,他懷https://read.99csw.com疑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年輕活死人如此重要?
「他也從未哭泣過。」莫西亞的父親說道。「即使是在他還小的時候。有次我看到他重重跌了一跤。喬朗總是會被什麼東西絆倒或是跌跤,反正不管怎樣,他的頭摔出了一個傷口,血順著他的臉流下,這大概只讓他眼花了一會兒。要是換成一個大人,為此而哭出來的話也不會覺得羞愧。他的眼眶裡都是淚水。老天爺,這小子當時只有八、九歲大而已,但是他只咬緊牙關,眨眨眼睛把淚水給逼了回去。『該死,小子。』我這樣說道,跑過去想幫他一把。『至少哭個一兩聲,換作是我受了這麼重的傷,我也會哭的。』但他只瞪了我一眼,我沒當場變成石頭還真是奇迹。」
多確斯嘆了口氣,返回自己的房間履行每日例行的夜月儀式。在他心裏的想象中,似乎已經看到他可憐的朋友在一株株的豆子跟小黃瓜之間蹣跚地行走著。
雖然他們抵達時夜幕方才低垂,所有的農奴法師們卻早已上床就寢。據托本神父所說,很顯然地,眾人對沙里昂的到來感到不安,駐村聖徒嘴裏咕噥著某些有關於沙里昂受到影響,或許應該早早休息的話語,帶領著祭司來到一間他家附近的小木屋。
翌日早晨,在跟托本分享過微薄的早餐后,沙里昂被引見給咯咯發笑喘息的瑪姆·哈士佩斯,她將他視為艾敏親自派遣過來的神跡。觸媒聖徒接著被帶出去跟其他人見面,並開始他的職務。
多確斯的想象並沒有離事實太遠。主教命令沙里昂必須建立起某種叛逆觸媒聖徒的「名聲」,如此一來,當他消失在化外之地后,其他人才會相信他的借口。他同時建議沙里昂盡量多了解喬朗的一切,盡量獲取任何有關這個年輕人的資訊,以備未來不時之需,要完成這兩件任務,還有什麼方法比跟瓦倫村的農奴法師們居住在一起更好的?
「在那裡的貴族害怕這些平民。」托本神父望向遠處馬理隆的方向,駐村聖徒打了個冷顫。「這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看到他們,就在那個男孩殺掉督工的那一天,我以為他們會把我也一起殺掉!」
凡亞的臉紅了起來,雙眉皺攏,緊抿住嘴唇,他用鼻孔深吸一口氣。「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沙里昂神父?」他怒吼道。
「沙里昂執事。」那個身影說道,踏出傳送廊。
「他有一頭美麗的頭髮。」一個年輕女孩害羞地說道。「我想我看過他笑……就那麼一次,我們一起在樹林里工作,然後我找到一朵野玫瑰花。他看起來總是不快樂,所以……所以我把花給了他。」年輕女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臉頰泛紅。「我覺得他很可憐。」
一個月過去,接著是第二個月,日夜漸漸暖和起來,沙里昂了解了農奴法師們的工作;日出而作,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充足的睡眠。他疲倦地在儀式里咕噥著,跟托本神父一起用過儉樸的早餐,接著走去農田,所有的法師們正等候著。在這裏,觸媒聖徒執行著他自小嫻熟的數學計算,他學會一絲不差地衡量生命之力,因為賜予一位農奴法師過多的生命之力是不被允許的。他跟他們沿著田埂蹣跚而行,開始有點心不在焉,看來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穿透他那不快樂的深淵。即使看到幼苗從大地中發芽而出,也只是像透過烏雲的一束陽光般,只讓他快樂了一會兒,接著再度消失在黑暗之中。
「讓他垮台沒落!」沙里昂緊抓住椅背,他感到虛弱暈眩。
「我必須要找點事來做。」他自言自語道。「找點讓我不再胡思亂想的事情做,要不然我又會讓自己陷入恐慌。」為了讓自己鎮靜下來,沙里昂開始在他的住所里做一些由於先前的絕望而推託延遲的簡單家務事。
托本的臉刷地一下紅起來,他含糊地咕噥囈語了一些答覆后,迅速走出大門,留下沙里昂獨自一人盯著房子四處瞧。或許這裏曾經是個相較之下不錯的住所。他陰鬱地想著。拋光過的木牆,構築成屋頂
https://read.99csw.com的樹枝顯示出被巧妙地修剪跟整理過的痕迹,但前任屋主已死去一年,整棟房子也任由荒廢。很顯然地在那個人被謀殺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入過這棟房子,到處散落著前任屋主遺留下來的衣服跟一些個人物品。沙里昂將這些東西拾起丟進火爐中,抬頭環視周圍。夏季將盡,他預定離開的日子一天天到來,沙里昂並未聽到任何來自聖山上的消息。他開始希望,或許凡亞主教已經忘記他的存在,或許將他送到這裏就已經算是懲罰了。他如此想著,區區一位年輕活死人並不是那麼重要。
「讓他垮台沒落。」凡亞堅決地複述。「沙里昂神父,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避免一場毀滅性的戰爭。」他嚴肅地看著觸媒聖徒。「我希望你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你的任務是如此緊急跟重要,我們不敢攻擊妖藝工匠的營地,薩拉肯馬上會過來援助他們,必須有一個人滲透進去帶走那個男孩……我選擇了你,我手底下最聰明的聖徒之一——」
「這都是他媽媽搞的鬼。」年長的女人嗤之以鼻地說道。「她是個瘋子。她真的是。老是穿著那套昂貴的洋裝,一直到衣服從身上片片剝落為止,還在他的腦袋裡面灌輸了一堆馬理隆的故事,以及他比我們都還要高等的想法。」
沙里昂回到自己的住所,思索起自己聽過的一切,開始在腦海里構築出這個年輕人的模樣。他是某種由詛咒跟邪惡的結合物,一位瘋狂的母親撫養他長大成人;或許這個年輕人自己也差不多瘋了,再加上他是個活死人(托本神父對這點毫無疑問),他之前沒有殺了其他人,或是犯下其他野蠻罪行還真是奇迹。
沙里昂平和安靜地接受了所有的安排,就像一個氣數已盡的人接受自己的命運一樣。他在一連串的長思后做了決定;關於喬朗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場騙局而已,事情看來也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他就是無法揣摩出主教花費這麼大工夫追蹤一個年輕活死人的原因,即使他同時也是個殺人犯。
凡亞伸出手搭在沙里昂的肩膀上,表情透露出最真摯的關心之意。「我知道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的,沙里昂執事。我對你有很大的信心。我感到很抱歉,讓你誤解了任務的性質,我不敢太詳細解釋清楚一切,你也知道聖山上處處隔牆有耳。」他舉起手行祝福禮。「大地、大氣、火、水的元素賜予你生命之力,願艾敏與你同在。」
村民們蔑笑。「如果他是個活死人。」一個女人說道,她輕蔑地看了托本神父一眼。「他做的工作就跟其他人一樣多,所以他也沒有足夠的生命之力飄浮在空中。你也一樣沒有,觸媒聖徒。」她冷笑說道,其他人也一起大笑。
「我也希望如此,兄弟。」凡亞主教說道,轉身離去。
「順帶一提,主教閣下。」多確斯以閑話家常的語氣說道,他趁兩人在露天花園裡散步時站在主教眼前。「我最近一直找不到沙里昂兄弟,他跟我本來要討論一個有關將月亮呈獻給女皇之可能性的數學方法。上次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提到自己被召喚到您的辦公室里,不知道——」
凡亞繼續說道:「但我們還是有一些辦法跟那些身在遠處的人聯絡,我就不再詳細說明了。但是如果我認為有聯絡的需要,聽到我的聲音時可別太驚訝。在此同時,當你決定好能夠將喬朗交給我們后,找托本送個訊息過來。」
「可是如果皇帝害怕反叛,為什麼他不改善狀況呢?」沙里昂暴躁地問道,努力試著用長袍下擺包住自己的雙腳。「給這些人住所,足夠的食物——」
「那麼我們明天早餐見了,你不介意明天跟我一起開伙吧?」托本神父遲疑地問道。「有個老女人,年紀太大沒辦法在田裡工作,所以她靠打雜來糊口。」
他家裡沒有茶壺。
沙里昂本來想回答自己肚子不餓,也不想跟托本一起用餐,但他突然注意到托本焦慮消瘦的臉孔。沙里昂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某人在他離開聖山前塞進手裡的小行囊,他馬read•99csw•com上將小行囊交給駐村聖徒。
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笑。「他沒有接受,他的反應好像是我嚇了他一跳,可是他對我微笑……我猜他笑了,與其說是用嘴唇,倒不如說是用眼睛在微笑——」
「他跟你們在一起這麼久,為什麼你們都沒發現他是個活死人?」沙里昂問道。
他的思緒混亂,將頭倚靠在緊握成拳的手背上,試著想要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一切遠遠超過他的能力範圍。他的技藝裏面所包含的方程式是如此的清晰、簡單、純粹,數學的世界能以如此靈巧、邏輯的思維來理解明白,而踏入混亂的世界卻是如此令人恐懼。
沙里昂在教團中的利用價值已盡,這隻是凡亞快速安靜地將他滅口的方法而已。類似的事情並非沒有,從以前就有觸媒聖徒消失不見過,這次主教甚至花功夫找了個證人托本神父,他能夠證明沙里昂死於某項英勇任務中,如此一來,沙里昂母親的靈魂便能夠安息,再也不會如其他靈魂一般,因死靈術士一族的滅絕而缺乏勸慰,在晚上時偶爾出現騷擾凡亞主教。
沙里昂也發現到這點,他在瓦倫村還待不到一天,看到這些人被迫過什麼樣的生活后,他便發現自己的絕望苦難消逝了一部分,他以為自己的住所已算是狹小擁擠,直到他發現整家人居住在一間不更大的小木屋裡。在寒冬之後,食物變得簡單粗糙稀少,不同於那些氣候被控制住的城市幸運居民們,農奴法師們屈服於四季氣候的變化中。馬理隆被它的魔法護罩所包裹,雨水只在女皇陛下認為太陽光使人厭煩時才會落下,瑞雪也只是為了讓水晶宮殿在月光中美麗閃爍而降。在邊境上的這個地方,有著恐怖的暴風,那種沙里昂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暴風。
「戰爭,為了利用他們跟他們恐怖的武器來對抗馬理隆。」凡亞重重嘆了一口氣。「所以你了解到活捉這個年輕人的重要性了吧。之後再以審判他來揭發出那些惡魔的真面目:一群藉由賜予生命之力來歪曲死物的殺人犯跟黑心妖藝工匠。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夠讓薩拉肯的人們看清楚他們的皇帝正在和黑暗力量結盟,並讓他垮台沒落。」
四個月就這樣過去了,沙里昂被指定在這段時間內建立起他叛逆觸媒聖徒的形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騙過了任何人。雖然他該表現出慍怒、叛逆、暴躁,卻只感到噁心和悲慘,然而農奴法師們太沉浸在他們自身單調沉悶的生活中,幾乎沒有注意到他。
看到目瞪口呆的祭司,主教凡亞斷然閉上嘴,轉身準備離開。接著他遲疑了一下,又轉回頭面對著觸媒聖徒。
「我會試著不讓您失望的,主教閣下。」沙里昂困惑地咕噥道。「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這樣我才能準備得夠周詳……」
「我想我將會有好一段時間沒辦法聽到你的消息。」凡亞繼續說道,他站在由虛無構成的傳送廊旁邊。「身處在這些——呃——妖藝工匠之中,你的處境可說是更加危險,想聯絡我們也是非常困難……」
主教走了以後,沙里昂終於力氣用盡地跪倒在地上。剛剛所聽到的事情讓他感到不知所措;自己可能會死的想法確實很恐怖,但在知道自己背負著兩個王國的命運后,還有什麼事會更令他害怕的?
在預定離開前數日的某一晚,他獨自坐在小木屋裡,當看到傳送廊突然出現在眼前時而嚇了一大跳。即使眼前的身影尚未成形,他已知道來拜訪的人是誰,心頓時沉到谷底。
「你說哪部分——對教會感到憤怒?還是對帶你來到此處的命運感到憤怒?喔,你會扮演得很好的。」托本神父陰沉沉地咕噥道。春風吹拂,他的長袍隨風拍打著他瘦小干扁的身軀。「因為你遲早會這樣想的。」
「執事……你——你真是太客氣了。」托本結巴說道,打從兩人到達小木屋時,飢餓的眼神便開始注視著沙里昂沉重的行囊,空氣中瀰漫著培根和起司的香味。
「傻孩子。」女孩的母親吼道。「回家去做完你該做的家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