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巫術士
「馬車。」辛金耐心地說道。「你知道的,在地面上行走,馬在前面拉,有著輪子的東西——」
黑鎖的手抓得更緊了,鋼鐵般的手指抓住觸媒聖徒的手臂。「賜予我生命。」他柔聲說道。
辛金不屑地吸著鼻子,防護性地將斗篷拉起圍繞著自己,並繼續向前走去。一群女人在這時走過來向他攀談,她們穿著粗鄙、沒受過教育、雙手因粗重的工作而紅潤粗糙,但無論如何,她們仍然是小鎮中身分重要的女士們。一位是鐵匠的妻子,另一位是礦坑工頭的妻子,第三位則是燭台師傅的妻子。她們圍著辛金,急切並有些可悲地要求知道宮廷中的最新消息。除了透過辛金眼睛所見的一切之外,她們從未見識過宮廷生活,宮廷生活對她們來說幾乎有如月亮跟太陽之間的距離一樣遙不可及。
這種嚴格、黑暗的人生賜予了他們什麼樣的獎勵呢?無窮盡的力量。即使是皇帝本人,無論再怎麼努力想要隱藏,他總是帶著恐懼看著這些黑袍身影無聲地滑行過皇宮。杜克錫司們擁有某種只被他們所掌控的魔法咒語,如同觸媒聖徒有賜予生命之力的能力一樣。執法官們擁有將生命之力奪走的能力,他們鮮少被看到,鮮少開口。杜克錫司在街道上、大廳中或是田野里行走,在隱形的掩護下,武裝著能夠吸取法師或巫師的生命之力,並讓他們跟嬰兒一樣無助軟弱的反魔法咒語。
床上的身影自行起身。「別擔心,安頓。」沙里昂說道,他站起身來。「我感覺已經好多了。我想應該只是蒸汽或是煙的緣故,它讓我的頭有點昏——」
「我也是。」辛金帶著緊繃的淺淺笑容繼續說道。「他們就這麼……消失了……我目睹過,我的朋友消失不見,從此之後永遠無聲無息。有一天,執法官突然在街上現形,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沒辦法逃跑,我仍然能夠聽到——」辛金的眼神變得朦朧。「——他們黑袍的窸窣聲,離我這麼近……我嚇呆了,你根本無法想象……我唯一的念頭就是他們絕對不能看見我,而我用盡全力將思緒集中在這個念頭上。」他突然微笑。「然後,你知道嗎?他們沒有看到我。杜克錫司就這麼走過我……好像只不過是走過街上的一個水桶一樣。」
沙里昂顫抖著拉起長袍包裹住自己。一想到這個巫術士,這個執法官變成的亡命之徒或許會要求他做些什麼事,他便覺得驚懼不已。為什麼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辛金開始喃喃自語著什麼。
因為我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活著來到這裏。沙里昂苦澀地回答自己。現在我身在這裏,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他充滿希望地對自己說道,也只不過是賜予這些人足夠的生命之力,好讓他們能夠更輕鬆地去做他們的工作。他突然想起他估算過的新式數學計算,這當然是他們對他的期盼……
在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之前,沙里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大街上。他揉著眼驅除睡意,理解到自己幾乎睡了一整個下午,因為他看見太陽開始慢慢落在河堤上一排排的樹木後方。但他根本沒有感到好一點,而且他寧願自己根本沒有睡著。他現在頭痛不已,覺得自己沒辦法清楚地思考。
沙里昂順從,那對眼睛跟任何咒語一樣有效,將他的意志從他身上吸去。
「我——我不會幫你做這種事的!」沙里昂結結巴巴地說道。「搶奪——這些幾乎快要無以維生的人已經——」
「除非你跟我道歉!」辛金引人注目地說道。
「我聽說你常常花時間跟他相處。」沙里昂發表意見,銳利地盯著辛金,但年輕人用冷靜譏諷的微笑回敬了他的目光。
「馬理隆、傑司艾爾,這無關緊要。」辛金張口打呵欠回答道。「我向你保證,先生,他們全都一樣,特別是每年的這段時間,為收穫祭做準備或是諸如此類的,無聊死了。以我的名譽發誓,我真的很想留下來閑聊,特別是——」他飢餓地嗅聞著。「——晚餐聞起來無疑是非常棒的,就像一個半人馬提到那個他正在燉煮的觸媒聖徒一樣,可是——我說到哪裡了?喔,觸媒聖徒——是的,這正是我來這裏的原因。他在嗎?」
讓她們高興的是,辛金欣然回答:「女皇跟我說:『你是怎麼叫這種綠色的,辛金,我的寶貝?』我這麼回答:『我並沒有叫它,女皇陛下。它其實是趁我吹口哨的時候自己來的!』哈,哈,什麼?該死,你剛剛說什麼,親愛的?我被這些可惡的敲打聲吵得什麼都聽不到!」他用苛刻的目光瞥了熔爐一眼。「健康?女皇?糟透了,只能說糟透了,但她堅持每晚繼續舉行社交晚宴。不,我沒說謊,如果你問我的話https://read.99csw.com,晚宴的品味簡直是貧乏到了極點。『你想她得的病會不會傳染?』我對老男爵馬爾達克這麼說。可憐的人,我並非故意讓他生氣。他抓住他的觸媒聖徒,走了,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從沒想過這個老小子居然有這種本事。你說什麼?是的,這確實是最新的流行時尚。雖然把我的腿都磨破了……我現在得走了,我正在為我們高貴的領袖跑腿,你有看到那個觸媒聖徒嗎?」
「我沒辦法——我還很虛弱——」
「那些有關第九支派的書。」沙里昂回答道。
杜克錫司是一個備享特權的階級,在辛姆哈倫,他們全身黑袍身影的出現即代表了安全及和平,如此的代價並不低廉,但仍銘記著古老年代的人們非常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對,神父,你將為我一個人服務。」黑鎖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該知道,其他村莊的人還不了解他們將幫助我們度過這個漫長的冬天。在以前,我們被迫得倚賴四處劫掠、在夜晚偷取食物,如今這類雞鳴狗盜勾當所能獲得的食物越來越少,但是——」他聳聳肩,手指放在嘴唇邊。「——我們沒有魔法。現在我們有了你,也有了生命之力,更重要的是,我們掌管了死亡,今年我們應該會度過一個不錯的冬天。是不是,辛金?」
「喔,我對數學根本是一竅不通。」辛金聳肩說道。「我只知道可以這樣做,打從我還是個小鬼時我就學會這個本事了。莫西亞說,這一定就像是蜥蜴會改變它們皮膚的顏色,來符合岩石和其他有的沒有的東西。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麼學到的。很遺憾我們還有一段路要走。」他的眼神望向高聳的建築物。建築物逆光矗立在西沉落日的紅光下,明顯、黑暗的影子籠罩著整個營地。
「再多一點。」黑鎖說道。
「啊,瑪塔。」辛金說道,傾身靠近她,大胆地低語道:「皇帝本人也問過完全相同的問題:『辛金。』他說道。『你是說謊成精還是個傻子?』」
「我能說的都告訴你了,沒告訴你的全都是你在一時之間還不會發現的。」辛金不在乎地說道。
沙里昂看著辛金,辛金正玩弄著一方橘色絲巾,他假裝很有興趣地將絲巾綁在位於雙膝的帽子上,年輕人並沒有看著他,甚至根本完全沒注意到事情的進行。他孤立無援,只能繼續玩著這個苦澀的遊戲直到結束。
「我知道他。」黑鎖慍怒地說道。他繼續專註地凝視著正看向窗外沙里昂身影的年輕人。「看著我,辛金。」巫術士柔聲說道。
「告訴我。」沙里昂突兀地對辛金說道,他很高興能換個話題,讓自己的心思藉由調查另一件事來放下原本的煩惱,「你是怎麼能夠施展出那個……那個魔法的?」
「他在說謊。」
沙里昂震驚地看著他。「被遺棄的小孩?可是——」
是的,女士們有看到他,他跟安頓去了一趟熔爐,然而兩個人回到了安頓的家,觸媒聖徒突然身體感到不適。
「我不是說你的帽子。」沙里昂暴躁地吼道。「我是說……那棵樹,把你自己變成一棵樹!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補充說道。「在數學上面來說,我一次又一次地研究過算式……」
黑鎖的眼皮輕輕眨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並沒有任何表示。沙里昂停下來確定巫術士是否還有其他問題,感覺到而非看到辛金非常專註地聆聽著一切。他對此事的興趣很不平常,觸媒聖徒吸了一口氣。「我被發現了。因為我還年輕,但其實我更相信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女皇的遠方親戚,我的罪行被掩蓋下來了。我被送到馬理隆去,他們希望我能夠忘卻自己對黑暗工藝的興趣。」
「謝謝你,瑪塔。」辛金說道,在進門時停步親吻女人滿是皺紋的臉頰。「有關你對她健康的關懷,女皇致上她最高的祝福和謝意。」
「關於黑鎖,你有什麼能夠告訴我的?」沙里昂用非常低的聲音對辛金耳語道。黃昏的光線慢慢昏暗,他們沿建築物逐漸延伸的陰影走著。
「觸媒聖徒,逃跑的懲罰是轉化之刑。你有看過行刑嗎?我看過。」嘴唇邊的手指動了,慢慢降下,並再一次指著沙里昂。「我看得出來你在想什麼,學者。是的,和你所臆測的一樣,我跟我的教派之間還有聯繫,告訴他們要在哪裡找到你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我甚至還能拿到一筆錢,雖然不會跟我利用你能夠賺到的一樣多,但也多到能讓我平靜地考慮一下這個想法。我建議你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學會怎麼騎馬。」
「老天,我親愛的黑鎖,根據你們杜克錫司的說法,這個星球上所有年紀超過六星期
https://read.99csw.com大的活人全都沒說過真話。」「你省省吧!」瑪塔斥責道,揮舞著她的手驅散一波當辛金走過後包裹住她的梔子花香氣。「什麼女皇!你要不是說謊成精就是傻子,年輕人。」
「我很高興能夠為營地里的人提供協助。」沙里昂說道。「治療師跟我提到孩子們的夭折率實在是高得嚇人,我希望——」
沙里昂擦擦頭。「你是說,因為極度的恐懼,你學會如何——」
「他正在休息。」安頓沉重地說道。
沙里昂越來越煩躁不安,感覺到那對穿透性的視線深深刺進他的靈魂里,即使連辛金都壓抑了自己的舉止,也沒有讓他感到安慰一點,辛金身上的俗艷盛裝在巫術士的黑影面前漸漸變淡。
「我是個學者,我的研究領域在數學。十七年前。」沙里昂用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平靜語氣說道。「我因為對知識的渴望而犯下過錯,我因閱讀禁忌書籍而被逮捕——」
「爛掉!」辛金突然在大街上停步,他愁眉不展。「我受傷了,傷得很深,拿去,拿著我的匕首——」一把匕首出現在他的手心裏。「——然後刺進我的心臟!」他拉開錦緞外套,露出一大塊綠色襯衫。「在受到這種侮辱之後我再也沒辦法活下去了!」
「沙里昂。」觸媒聖徒支吾其詞地回答道。
「我們會在一個星期後離開。」黑鎖繼續說道,他完全無視觸媒聖徒所說的話。「併為冬天的儲糧做準備。我們在熔爐跟礦場的工作花費了太多的人力,所以你也該猜想到,我們根本沒有什麼時間來準備糧食,因此農奴法師們的營地將提供我們所必須的糧食。」
「呃,算了,我寧願走路。」沙里昂急忙說道。
「我把它……稱之為暗紫薔薇……小心有刺……我相信……它們應該沒有毒……」
黑鎖喃喃念著力量強大且迷惑人心的古老咒語,慢慢起身,安靜地站起來,走過書桌站在辛金的身旁,一遍又一遍反覆吟誦著令人放鬆的疊句咒歌,將手放在辛金平滑閃亮的頭髮上,巫術士閉上眼睛,接著猛然將頭一仰,將他集中心力的力量全部灌輸在年輕人身上。「讓我看入你的心靈,沒錯,辛金,將所有你知道的事告訴我……」
安頓的表情陰鬱起來。「如果能夠等——」
有那麼多機會能夠去見黑鎖——一個不論是安頓,或隨遇而安的辛金都十分害怕的人。不知道喬朗是怎麼想他的?沙里昂思索著,接著他生氣地搖頭。真是個愚蠢的想法,好像這是什麼重要的事一樣,希望走點路能讓我清醒,他這麼告訴自己,辛金一直在後面督促著他跟上自己的步伐。
如果這個突然冒出的問題是想嚇這個年輕人一跳的話,它並沒有成功,辛金很顯然正非常專心地將綁在羽毛上的橘色絲巾解開。他發現結綁得太緊了,徒勞無功地拉扯著,他惱怒地讓帽子跟絲巾消失無蹤。
「再過不久,他們也會這樣說你的。」他這麼說道。
「如果你找不到回去的路,禿頭兄。」辛金悶悶不樂地喊道。「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
「你知道他來這裏的真正原因。」
「我們根本就沒有跳。」沙里昂咬牙說道。「我們是因為你爛掉才掉下去的——」
沙里昂在坐下時思索著這一切,他在黑袍巫術士的面前感到膽寒緊張。黑鎖又再度回到帳本上工作,更確切地說,他只在其中一位打手將辛金及沙里昂引見進來時,將工作稍稍擱置了一下子。
「好了,好了。」沙里昂說道,他困窘得臉都紅了,試著掙脫正在他肩膀上啜泣的年輕人。
「我跟你說過了,無情大師凡亞主教派他來的。」
雖然沙里昂奮力保持著平靜以及無動於衷,在審查下仍感到坐立不安。他在聖山上因犯罪而和執法者短暫遭遇的恐怖記憶讓他的喉嚨乾燥,掌心汗流不止。黑色的長袍、合十的雙手、面無表情的臉孔,威嚇是它們存在的主要效用之一,這全都是被精心教導的,被教導用來引發恐懼的情緒。
「好,我道歉!」沙里昂咕噥道,他迷茫地注視著年輕人,沒辦法提出任何問題。
「我沒事了。」辛金勇敢地說道,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原諒我這個……」他雙手合十摩擦著,露出笑容。「都準備好了嗎?如果你累了,我們可以搭馬車……」
「很好。」黑鎖突然說道,聲音讓精神恍惚的觸媒聖徒嚇了一跳。「你可以做研究,只要你能先學會別一看見熔爐就昏倒。」
搖搖頭,辛金試著掙脫,但執法官無情的藍色眼眸迅速以堅定不動搖的凝視制服住他,慢慢地,年輕人的眼皮顫動、眨眼、雙眼圓睜,接著又顫動、眨眼,接著闔了起來。
望著窗外漸九-九-藏-書漸黯淡的傍晚光景,辛金看到觸媒聖徒蹣跚而行,同時幾乎跌倒,接著他疲倦地靠在一棵樹上。
「神父!可不是嗎。」辛金用哽咽的聲音吼道,他向前一躍,並用手臂纏住嚇壞了的觸媒聖徒。「看到你起來到處走動真的是好極了,我很擔心你!我非常非常地擔心你——」
「真是可惜。老黑鎖要找他。」辛金冷冷說道,手中轉動著他的帽子。
「喔,拜託!」沙里昂說道,察覺到附近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他們。
「恐怕不行。」辛金回答,又打了一個呵欠。「緊急等等諸如此類的,你也知道黑鎖。」
沙里昂鞠躬聽命,開啟自己跟魔法的連接。他將魔法吸收至體內,並讓其中一部分透過自己流進巫術士的身體里。
「我們會給你一棟在村中的住所跟一份口糧,但是,就像這裏的所有其他人一樣,你必須為我們工作以作為回報……」
「那個被巫教抓去當人質的姊姊,還記得嗎?還有你的父親呢?那個被執法官抓去的父親,那個只要你看到我就會聯想到的……」
「好吧,隨便你。」辛金聳肩。「好啦,必須出發了。」年輕人趕著面前的觸媒聖徒,幾乎是將他從門口給推了出去。「再見,瑪塔,安頓,希望我們來得及回來吃晚餐,如果沒辦法的話,別等我們了。」
雖然有著極大的差異,但在許多層面來看,巫術士階層對應著和他們對立的另一個階層,也就是觸媒聖徒們;他們的法力強大,正好和觸媒聖徒們微弱的法力相對照。在世上也只有極少數的嬰兒在出生時擁有火之道的天賦,他們在非常年幼的時候就被帶離家庭,安置在一間確切地點至今不明的學校里。在這裏,年輕的女巫及巫術士們被教導並灌輸強大的法術,他們在這裏接受嚴格苛刻,並在自此之後督導著他們人生的紀律教誨。訓練十分嚴格,因為約束及控制住這種能力是非常重要的。這在很久以前的古老黑暗世界里成為一切禍亂的起源。傳說故事是這麼說的:再也不滿於隱藏自己魔法能力的女巫及巫術士們走進世界,並試著奪取一切據為己有;他們讓普羅大眾因此遷怒於他們這一類人身上,迫害於是開始,最後終於使得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逃離這裏,並在星辰之中尋找新家園。
沙里昂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嚴厲地說道:「那你的姊姊呢?」
「做出如此卓越非凡的變形過程?沒錯。」辛金用帶著一點謙遜的驕傲語氣回答道。「不久,我學會如何控制這種能力,所以,我存活了許多、許多年。」
黑鎖看來對這個他早已沒資格使用的頭銜安之若素,沙里昂選擇這麼稱呼,因為他聽到黑鎖的打手之一如此稱呼他。
「你沒說錯,杜克錫司——」
「駐村聖徒的生活確實是悲慘無比,但至少還算是有保障。」黑鎖說道。「當然比起在化外之地的生活來說好多了。」黑鎖的兩根食指緩慢、不慌不忙地移動著,自行鬆弛張開,自兩人進來之後,他終於有所動靜。辛金和沙里昂只能著迷地注視著手指再度合十,如同一把由血肉跟骨頭所構成的匕首一樣,指著觸媒聖徒。「為什麼你要離開?」
瑪塔走到她丈夫身邊,臉上的表情十分擔憂,將手放在他丈夫的手臂上。安頓輕輕拍著。「沒錯。」他輕聲說道。「我知道他,可是,我——」
「我接受你的道歉。」辛金優雅地說道,匕首消失,一塊橘色絲巾立刻取而代之。
「我真的對你將怎樣度過你的冬天一點興趣都沒有,黑鎖。」他用厭煩的語氣說道。「反正我會在宮廷里度過大部分的冬季時光,不過劫掠一下聽起來還挺好玩的……」
沙里昂沒聽見他說了什麼,他耳朵里血液奔流的聲音喧鬧吵雜,並讓他重心一度不穩,他唯一還能夠做的,只有走路。
許多出生而有火之道天賦的人成為了執法官杜克錫司,亦即辛姆哈倫的執法者;少數法力最為強大的成為烈火戰將狄康杜克。當然總是會有失敗者,這些人從未被提及,他們從來沒有回到自己的家中。他們就這麼消失不見,一般相信是被送到來世之境去了。
「姊姊?」辛金困惑地看著他。「什麼姊姊?我是個孤兒。」
「我說,老兄——」辛金非常關心地看著他。「——你一定是在我們跳下懸崖的時候腦袋狠狠撞了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黑鎖是其中之一的失敗者,對僅擁有力量而不滿。據謠傳,他追求著更富裕、物質享受的回報,沒人知道他是如何逃出來九_九_藏_書的。這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而這也證明了他卓越的技巧以及絕佳的勇氣,原因是杜克錫司們全都住在一起,被隔絕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團體裏面,並以監視一般人民所用的相同嚴格標準監視、督導著。
黑鎖動也不動,不發一語,手指繼續指著沙里昂。如果它們只是抵在咽喉上的匕首,他將感覺到痛苦及恐懼。
「我在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被遺棄在馬理隆。」辛金以壓抑的語氣說道。「被遺棄在門廊前,獨自一人。我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或許我是個不該存在的孩子,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他聳聳肩,強顏歡笑。「一位老太太收留了我,我向你保證絕不是因為她起了善心。我五歲時就開始工作,在垃圾堆里撿拾有價值的東西再拿給她去賣,再加上她常常揍我,最後我終於逃跑了,我在下層城市的街道上長大,你從水晶螺旋屋頂上是絕對看不到那裡的,你知道那些杜克錫司是怎樣處理被遺棄的小孩嗎?」
黑鎖處在自己族類一貫的沉默中,凝視著沙里昂。從這個人坐著的樣子,從他臉上的線條,雙手及手臂的位置以獲得比他花費一小時審問來得更多的資訊。
在魔法能量的強化下,黑鎖更加用力地緊握住沙里昂。針刺般的痛楚穿進觸媒聖徒的手臂,他喘息著讓魔法洶湧流過自己,讓巫術士體內充盈著生命之力,接著,他精疲力竭地向後倒在椅子上。
「喔,你很喜歡我的帽子?」辛金滿意地問道,他撥弄著帽子上的羽毛。「事實上,最困難的部分不是召喚整個物體,而是在決定該用哪種色調的粉紅色;顏色太深,會讓我的眼睛看上去好像腫起來一樣——梵維克公爵夫人是這麼跟我說的,而且我想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沙里昂驚駭地注視著這個人,震驚得一時之間完全無法記起儀式祈禱文里的任何一個字。
「我真的得去幫幫那個可憐的傢伙。」辛金說道。「畢竟,你對他還挺粗魯的。」
「沒有。恐怕是因為今天早上我們散步走的距離已經超過他的極限所致。」
「我會跟你去,如果這是你要的。」沙里昂說道,他感到有些困惑。「可是我想,如果我留在這裏,應該能替更多人服務——」
黑鎖露出微笑,彎下腰聆聽。
「這麼說來,你又去了一趟王宮,是不是,辛金?」安頓問道,出來迎接年輕人。「哪個王國的王宮?」
「我聽說過巫教的存在。」沙里昂回答道,他讓自己的語氣保持鎮定平穩。「我在村子里待到幾乎要爛掉了,我的心靈正一步步變得腐朽,我來這裡是想研究跟學習……黑暗工藝的。」
當沙里昂深深注視著喬朗的眼睛,看到了一個靈魂,一個痛苦、黑暗、怒火中燒的靈魂,但仍然是一個靈魂;熱情給了它生命。然而當沙里昂深深注視著巫術士的眼睛,只看見一片虛無,無情、黑暗的眼睛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他好一陣子,接著眼皮快速地動了一下,黑鎖請他坐下。
「神父。」黑鎖終於說道。「村中有個從不過問一個人過往的傳統習俗,我保持著這項傳統,基本上是因為一個人的過往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可是你臉上有些東西我不太喜歡,觸媒聖徒。在你眼睛周圍的線條我看到了一位學者,而不是一個叛逆分子;從你晒傷的皮膚上我看到一個習慣在圖書館里,而不是在田裡待上幾個小時的人;從嘴巴、肩膀的姿勢、雙眼的表情中,我看見軟弱的象徵。但有人這麼跟我提過,你是——反抗你的教會並跑進世界上最危險、致命的地方——化外之地,所以,沙里昂神父,告訴我你的故事。」
「那你的答案是?」瑪塔問道,她的嘴唇顫抖,仍然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很嚴肅正經。
辛金聳肩。「就是那個半死不活地被抬進營地里的年輕人,留著一頭長發的黑小子……他殺了督工,他在熔爐裏面工作——」
「是的,到目前為止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觸媒聖徒。」黑鎖說道,雙手仍是動也不動地合十在一起,置放在他的書桌上。「繼續。」
血液湧上沙里昂的臉頰,他在那對無情眼神的凝視下低頭。他希望自己的舉動會被當作出自於困惑,而不是出自於罪惡感。他之所以感到心煩意亂,並不是因為看到了熔爐,這跟看到喬朗比較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巫術士將手放在書桌上,手指交錯,跟他身上黑袍一樣濃厚重實的沉默籠罩在房間里,黑鎖毫無感情地凝視著觸媒聖徒。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雖然我覺得你是個無趣至極的人。」辛金回答道,試著忍住不打呵欠。他懶懶地靠在椅子上,一隻穿著絲綢的腿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禮貌地看著黑鎖。「我說,你的頭髮是不是用了檸九-九-藏-書檬潤絲?如果是的話,你的髮根已經開始有點變黑了——」突然,辛金全身僵硬起來,原本嬉鬧的語氣漸趨嚴厲。「停下來,黑鎖,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他說話的聲音因昏昏欲睡而越來越小聲。「我之前……就被你這樣……惡搞過……」
「哪些禁忌書籍?」黑鎖插嘴問道。身為一位杜克錫司,他當然熟悉所有最禁忌的文字記載。
「馬什麼?」
合十的雙手展開分離,他伸出一隻手抓住觸媒聖徒的手臂。「真可惜只來了你一個觸媒聖徒。」黑鎖說道,雙眼凝視著沙里昂不放。「如果我們有更多觸媒聖徒,我可以突變幾個人,使他們長出翅膀,讓他們能夠從空中攻擊。我花了一些時間研究過狄康杜克的技能。」他抓得更緊,更令人痛苦。「他們之前認為我或許有能夠成為烈火戰將的資質,但我卻被評鑒為表現不穩定。不管怎樣,如果我在北方王國的計劃一切順利,誰知道,或許我還是能成為一位烈火戰將。現在,觸媒聖徒,在你離開之前,賜予我生命之力。」
黑鎖面無表情地放開了他。「你可以走了。」
雖然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手勢,房間的門卻自動打開,一位打手踏步進來。沙里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麻木地轉身,蹣跚走向房門。辛金打著呵欠,也站了起來,但在注意到巫術士眼皮細微地眨了一下之後,他又坐了下來。
「我猜他沒生病吧?」辛金滿不在乎地問道,他的視線在房間中游移著,並恰好盯上一個正在陰暗角落吊床上伸懶腰的身影。
沙里昂面色蒼白,他感到一陣緊繃緊抓住他的胃。他的猜測是正確的,黑鎖對他多少已經有了點認識,毫無疑問地,這個人還跟執法官們有聯繫,而這一類的資訊並不是那麼難取得。當然還有辛金,有沒有人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葯?
然而村裡的孩子們卻很高興能夠再看到他,對他們來說,他是個很受歡迎的消遣娛樂,很好下手的惡作劇對象;他們圍著他跳舞,試著去摸他奇怪的衣服,取笑他穿著絲綢的雙腿,或是互相挑逗看是否有人敢對他丟泥巴,他們之中最大胆的:一個肌肉發達,號稱是小鎮惡霸的十一歲小孩,被慫恿對準肩胛骨中間來個結實的一擊。小孩爬到年輕人身後,正準備丟出手中的泥巴,辛金突然轉身。他沒有對小孩說什麼,只是凝視著他,尖叫一聲。小孩匆忙地撤退,並馬上痛揍了他在路上第一個碰到的,比他矮小的小孩。
「你的名字,神父。」這是黑鎖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這根本不算是什麼確定身分的問題。
「我說,『如果我說我都不是,皇帝陛下,那我就是其中一個。如果我說我只是其中一個,那我就會是另外一個。』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瑪塔?」
黑鎖揚起一條眉毛。「喬朗?」他重複道。
辛金在科學家村落滿是泥濘的大街上找著容易落腳的地方。他向前走去,看起來非常像是一隻全身羽毛明亮的鳥正在陰鬱的磚塊叢林里徘徊。許多在附近工作的人用小心翼翼的納悶表情注視著他,那反應好像看到一隻稀有的鳥突然出現在他們之中,幾個人沉下臉搖頭,咕噥著絕非奉承的批評。穿著華麗俗氣的年輕人走過街道,小心地讓他的斗篷避開泥濘。到處都有少數幾人快樂地向他大叫問候,辛金對咒罵和問候的反應完全一樣,一如往常地揮舞著他覆滿蕾絲的手臂,或是脫下一頂粉紅羽毛帽致意,剛剛他在思索之後,決定再加上這頂帽子來讓他整套衣服更加出色。
「這我一點都不懷疑。」辛金躲在鬍髭下咕噥說道。脫下帽子,深深地向女士們鞠躬致意,他繼續上路。最後他終於到達一間在營地中較大也較古老的住處。敲敲門,他在手上旋轉著自己的帽子並耐心地等候著,口中吹著一首舞曲。
「如果你說你兩個都是呢?」瑪塔歪著頭,將她的手放進上衣外的圍裙里。
辛金臉色蒼白。「這是真的,他是來追捕喬朗的。」他咕噥道。
「然而,我——我發現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我被……黑暗工藝深深地吸引住。我變成了……宮廷中教會的恥辱。要申請回到聖山,以便繼續我私底下的研究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然而事情之後的發展卻不是這樣。我的母親最近去世了,我跟宮廷的社交圈並沒有任何強而有力的聯繫,因此,我被當作是個威脅,並被流放到瓦倫村去。」
巫術士凝視著年輕人。
「進來,辛金,歡迎你。」一個老女人打開門,和藹地說道。
「這正是皇帝陛下提出的問題。我的回答:『那麼我兩者都是了,不是嗎?』」辛金鞠躬。「想一想,瑪塔,這花了皇帝陛下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