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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一章 選三張牌

第三部

第一章 選三張牌

「不,我沒有在禱告。」沙里昂露出蒼白的笑容。「最近我很少禱告了。」他低聲補充說道,顫抖著望了四周的荒野一眼。「我習慣在聖山上的長廊中尋求艾敏的慰藉,而不是在這裏,我可不認為祂住在這裏。」
「我敢說松鼠已經煮熟了。」他說道,突然伸手開玩笑地推了觸媒聖徒一下。「你不這麼認為嗎,神父?還是說我們在煮的是你養的鵝?」
「持劍國王,喔,不!」辛金笑著說道。「或許你真的註定要和黑鎖爭權,喬朗,妖藝工匠們的皇帝!」
「我根本不需要去面對——」莫西亞生氣地開口,卻被辛金蓋過雨聲及馬蹄聲的輕快話語所打斷。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辛金用忿忿不平語氣說道。「我在這方面真的很厲害。奧思波尼公爵曾經說過——」
辛金卻早已興奮過頭了。「毫無疑問,豬教閣下會禁止這個只是因為他在妒忌。我是說,對他來講,『一、二、三、跳』會比較像是『一、二、三、彈、彈、彈』。」辛金鼓起臉頰,挺起肚子,維妙維肖地模仿主教。一陣哄堂大笑,夾雜著疏疏落落的掌聲。
喬朗抓住他朋友的手。「我很抱歉。」他用尷尬的語氣說道,話語艱辛地從他嘴中吐出。「我很謝謝你……跑來警告我。」他的雙唇扭曲,露出淺淺的笑容。「我可不把這個中年觸媒聖徒放在眼裡,可是我會提高警覺。至於辛金——」他聳聳肩。「問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沒有時間了,我們工作得太賣力了,我們今年冬天得吃東西!」莫西亞生氣地反駁。
「那個觸媒聖徒。他叫什麼名字?我還真同情他。」莫西亞說道。
「那你怎麼解釋這次的劫掠行動?」
然而隨著第二個星期的到來,騎馬的樂趣蕩然無存,寒冷的雨水從枯黃的葉片上掉落,浸濕了斗篷,並沿著背部流下。雨滴柔和的撲通聲和馬蹄的踢踏聲合成了一種單調的旋律。大雨不停,連續下了好幾天,黑鎖命令他們再也不能生火;眾人現在已經踏入半人馬的領地中,值崗守衛人數也因此加倍,這意味著許多人將僅能有半個晚上的睡眠。每個人都凄慘不已、抱怨連連,但莫西亞卻不能不注意到其中一個人似乎比其他人都還要來得悲慘。
「這不可能。」辛金皺眉說道。「我很確定上次我檢查這副牌的時候,它完全正常。我記得很清楚,我跟陸森侯爵說他會碰到一位高大、全身黑衣的陌生人,他還真的碰到了,第二天執法官把他給抓了起來。嗯,實在很奇怪,喔,算了。」再度聳肩,他將橘色絲巾蓋在牌上,然後敲了敲,整副牌消失不見。「我說,你打算吃你的燉肉嗎,禿頭老兄?」
「我知道。」沙里昂平靜地說道。他臉上的紅暈消退,臉色蒼白且鎮靜。現在並沒有人看著他們,在洞穴中的眾人看到好戲已經落幕,早已紛紛回去做自己的事了。「我不想騙你,我是被派來帶你回去受審的,你是個殺人犯——」
「不過那對我一點用都沒有,對吧,神父?」喬朗平靜地說道,他濃密的眉毛揚起,在前額上連成一線。「我是個活死人,還是說,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沙里昂望著年輕人,臉色嚴肅起來,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
「謝謝。」沙里昂說道,他提起長袍裹住自己,準備起身,地上還留著那一碗連碰也沒碰的燉松鼠。「我們是可以打牌,不過我不想打斷你們的牌局,或許改天吧……」
沙里昂用很奇怪的姿勢坐在坐墊上,他試著對年輕人禮貌性地打聲招呼,但喬朗棕色眼眸中透出的冷冽鄙視意味似乎吸幹了他四周的空氣和心裏的話語,只有辛金神色自若地弓背靠在石頭旁。他將手臂放在彎曲的雙膝上,手頂著長著鬍髭的下巴,對眼前的三個人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年輕人惱怒地在馬鞍上轉身,看著自己身後,並揮舞著手。「我還要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他叫道。接著又轉回頭面向觸媒聖徒。「還有一件我不懂的事,神父,你為什麼把喬朗的事告訴了辛金?難道你也對他佈道了嗎?」
「才有資格能觀賞這場好戲?」喬朗冷笑道。
「我還真同情那個人。」莫西亞在他們北向旅程的第二個星期這麼說道。他、喬朗、辛金三人全身冰冷濕透,一起騎馬走在一條寬度足以讓一團騎兵隊六騎並列馳騁的連綿路徑上。這條路徑是巨人開拓出來的。黑鎖這麼說道,並警告所有人提高警覺。
「沒什麼。」莫西亞含糊說道,他曲著腳,凝視著放在一層熾熱煤炭上,搖搖欲墜的粗糙鐵鍋。
「傻瓜?我是不是聽到有人在濫用我的名字?」黑暗中傳來一個悅耳的聲音。
辛金順從地翻開牌。看到牌之後,喬朗的眼睛饒富興味地眨了一下。
喬朗從辛金那裡接過盤子,坐在石頭地上開始吃了起來,他用工具將食物鏟進自己的嘴裏,眼睛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盤子。莫西亞也接過自己的盤子,有樣學樣,笨拙地使用著不稱手的湯匙。辛金也遞了一盤給觸媒聖徒,他接過盤子和湯匙,卻沒有開動,而是一直注視著喬朗。
「該死!」莫西亞咕噥道,他靠向喬朗。「我們走吧,我不餓了……」
第三張牌還是死神,雖然這一次,獰笑的身影九*九*藏*書是倒過來的。
但辛金又再一次揮手大吼,他的紅色長袍在火光中燃燒著。「在這裏,觸媒聖徒,你看,我們有一鍋好棒的燉松鼠……」
許多人注視著他們,竊笑或是在他們背後竊竊私語著。即使是正在和幾位手下打牌的黑鎖也探出頭來,用冰冷、絲毫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注視著他們。沙里昂慢慢站起來,紅著臉向他們走過來,很顯然只是希望能夠讓辛金閉上嘴。
「怎麼啦,親愛的小子,難道你不喜歡這個嗎?」辛金詢問道,他抬起手,以便展示自己新長袍最耀眼的一面。「我實在是太無聊了,穿著單調的林場巡守員裝扮,然後我決定該替自己換件衣服。就如同笛朗吉維兒公爵夫人,在嫁給她第四任丈夫時所說的一樣——還是第五任?反正這也不是重點,他不久之後也會跟其他任丈夫一樣一命嗚呼。絕對不能和笛朗吉維兒公爵夫人一起喝茶,如果你和她喝茶,一定要確定她替你倒茶時用的茶壺不是她先生用過的。你喜歡這種紅色嗎?我把它稱之為粉碎硃砂。怎麼啦,莫西亞?你今天的心情看起來比我們的黑小子朋友還要糟糕。」
「那麼,你為什麼在這裏?」莫西亞突然問道,他轉頭看著沙里昂,表情十分嚴厲。「既然你懷抱著滿腹的公正見解,為什麼你還會跑到化外之地來?」
「喔,沒錯,我很抱歉。」沙里昂驚醒。「他們很好,而且托我代傳他們對你的愛意,他們非常想念你。」觸媒聖徒說道,他看到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渴望。「你的母親為你吻了我一下,不過我猜我應該不需要親自將這個傳達給你。」
「讓我護送你,神父。」辛金吼道,一躍而起,向觸媒聖徒跑去。他優雅地鞠了個躬,一把將困窘的沙里昂抓到火堆旁,一路還跳著方塊舞。「來跳支舞吧,神父?一、二、三,跳,一、二、三、跳……」
「謝謝,謝謝。」辛金的手平放在胸口,鞠了個躬,接著舞動了一下橘色絲巾,他將羞紅臉的觸媒聖徒帶到營火邊。「過來,神父。」他說道,匆匆忙忙將一塊腐朽的木頭拖了過來。「等等!先別坐下來,我敢說你一定為痔瘡所苦。人到中年真是該死,我的祖父就是因為痔瘡而死,你知道嗎?沒錯。」他悲傷地繼續說著,輕輕拍了樹榦一下,將樹榦變成一塊絲絨坐墊。「可憐的老先生,九年沒辦法坐下,他試了一次,然後砰地一聲——跪倒在地上,血湧上他的——」
莫西亞看到他的神情,恍然大悟。「就這樣,對不對。」他苦澀地說道。「現在你要開始訓斥我了。」
「我實在不願意浪費食物,雖然我希望莫西亞能夠再敬老尊賢一點。」辛金說道,他拿起碗,舀了滿滿一大勺松鼠塞進嘴裏。他躺在絲絨坐墊上,開始認命地咀嚼著。
第二張卡上面畫著一個人穿著貴族長袍,坐在王座上。
「翻開第三張牌。」喬朗咕噥道。「然後我們就上床睡覺去。」
「嘲笑他的痛苦!他到底有多少個兄弟慘遭不測?」莫西亞厭惡地哼了一聲,回頭看著辛金一邊擦拭眼淚,一邊粗魯地批判著黑鎖的一位手下。「先別提他那眾多被貴族抓走或是被半人馬拖去的姊妹們,也別把那位因為迷戀巨人而蹺家的妹妹算進去,還有一個以為自己是天鵝,結果淹死在噴水池裡面的阿姨。還有他媽媽,五次死於不同的罕見疾病,有一次甚至因為杜克錫司以召喚皇帝猥褻幻影的理由逮捕他父親時心碎而死,這些全發生在一個躺在馬理隆下水道流出來的玫瑰花瓣籃子里的孤兒身上。他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撒謊精!我不懂為什麼你還能忍受他!」
「一點關係都沒有。」莫西亞回答道。「我只是看到喬朗臉上的表情,他看起來似乎正在享受那個可憐人的痛苦。」
「我說,小心一點。」辛金抗議道,他急忙靠過來想要搶救鍋子,舉起湯匙舀了幾大勺灰色的混合物到幾個粗糙的木碗里。「真是對不起,我用了工具,神父,可是——」
沙里昂害怕地抬起頭,他的表情變得十分緊張,接著看清楚說話的原來只是個年輕人。他看來放鬆了一點。「可以,事實上我很高興你能陪我一會兒。」
憎惡地嘆了口氣,莫西亞縮到一旁蒙住眼睛。一個穿著華麗的俗氣身影走進火光中。
「當然對你而言,觸媒聖徒根本是無關緊要。」莫西亞站起身,不快地說道。「反正什麼事情對你來說都無關緊要……」
「不是訓斥。」沙里昂笑著回答道。「他只說他聽聞過關於這些人的一些事情,而且他對此一點都不喜歡。他希望謠言並不是真的,但如果謠言屬實,你一定會記起自己在成長時所相信的一切,還有他和你母親都深愛著你,他們也一直思念著你。」
莫西亞不懂沙里昂的話,但眼見有機會打開話匣子,他立刻說道:「我的父親有時也會這樣說,他說艾敏總是和富人們用餐,並將殘渣扔給窮人。祂根本不關心我們,所以我們必須靠自己的榮譽和正直來撐過這一生。當我們死去,這些將會是我們所留下最重要的東西。」
「你——你不會是在禱告還是什麼的吧,神父?」莫西亞有些困惑地問道。「我可以不來打攪你,https://read.99csw.com如果你——」
「你是嗎?」沙里昂問道,他凝視著喬朗。「我一直在注意你,我看著你使用魔法。舉例來說,那根你憑空變出來的木棍……」
「那又怎麼樣?」喬朗不耐煩地吼道,他悶悶不樂地注視著為了烤乾衣服而剛升起的小火焰。一行人在河邊的山腰上找到了一個巨大的洞穴,作為他們晚上的棲身之所。由於能在化外之地中找到一個未被佔據的山洞實在是非常不尋常,因此黑鎖帶著他的觸媒聖徒,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山洞。然而在調查之後,山洞里卻是空空如也。巫術士判斷這裡是能棲身的安全地帶,唯一的缺點是陰暗角落中一堆傳出陣陣惡臭的垃圾堆;沒人願意靠近去檢查垃圾堆里到底有些什麼東西。雖然他們把垃圾堆燒了,氣味卻揮之不去,黑鎖說,這個山洞之前或許棲息著巨魔。
「去吧,觸媒聖徒。」喬朗推開他的盤子,站起身,臉色嚴肅暗沉,眼睛卻閃著狂野詭異的光芒。「我不想打牌,你可以代替我的位子。」
「藉由這次的行動?藉由搶奪其他人?安頓告訴我——」
「沙里昂?」辛金看來有點困惑。「不好意思,親愛的小子,但他跟薔薇大理石有什麼關係?」
「死神。」辛金柔聲說道。
「那是我的羞恥。」沙里昂從容說道。「就如同你一樣,我必須獨自面對自己的羞恥。」
「和你們其他人比起來。」喬朗說道,從他濃密漆黑的雙眉底下凝視著莫西亞。「你怎麼不去跟你的觸媒聖徒說說話。」他冷酷地建議道,莫西亞的臉因憤怒而漲紅起來。「如果我聽到的是真的,他除了因為馬鞍而產生的疼痛之外,還受到了其他更嚴厲的懲罰。」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把這件事告訴我?」莫西亞困惑地盤問道。「你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對不對?你是不是想要我幫助你?可是我絕對不會!你不能帶走喬朗!他是我的——」
莫西亞搖搖頭,策馬向前,直到自己和觸媒聖徒並駕齊驅。
「當然不是。」辛金看來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你沒注意到他現在正在角落那邊打牌嗎?至於這個——」他熟練地將整副牌攤開在地面上。「——我是從宮廷那裡弄來的。這是最新的一副牌,畫家實在是畫得太棒了,宮廷塔羅牌上面本來就該有馬理隆貴族所有成員的肖像,當時還真是引起大轟動,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當然,他們把女皇畫得太漂亮了,她現在看起來可沒這麼動人,特別是靠近一點看的話。不過這點畫家也做不了主。有看到太陽牌里天空的漂亮藍色嗎?那些是磨碎的琉璃。不,真的,我跟你打包票,再看看這些國王牌。持劍國王——馬理隆皇帝,持杖國王——傑司艾爾皇帝。持杯國王則是個惡名昭彰的情人,巴爾扎爾皇帝,畫得真是維妙維肖;還有持幣國王,也就是守財奴薩拉肯皇帝——」
「我確定我說了什麼。」辛金忿忿不平地抗議道。「當我跟你說到他是來找喬朗的時候——」
「他告訴我在黑鎖出現之前,妖藝工匠們能夠自給自足。」沙里昂繼續說道。「他們耕種,利用工具,而不是魔法。」
「噓。」莫西亞警告辛金,手指著沙里昂坐的方向,他獨自一人費力地試著生火。「你為什麼問我?搞不好你比我們兩個之中任何一個,都還要清楚我們說了些什麼。」
「不行。」莫西亞舉起一根棍子,駁回了有關觸媒聖徒的建議,他開始攪拌起鍋中正在冒泡的東西。
但沙里昂卻只是搖頭。他拉下帽兜遮住雙眼,向前騎去,只留下莫西亞獨自一人,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什麼?喔……不。」沙里昂回答道,他搖搖頭。「你拿去吃吧。」
「不,等等,我想和他見個面。」喬朗柔聲說道,漆黑的眼睛注視著觸媒聖徒。
「雅各司是個很有智慧的人。」沙里昂說道,他專註地看著莫西亞。「我認識他,你是莫西亞,對不對?」
「晚安。」沙里昂心不在焉地說道,他的注意力轉向正迷惑地看著卡片的辛金身上。
沙里昂沒有回答。觸媒聖徒走向山洞中陰暗的角落裡,用他的長袍和毛毯裹住自己。他躺在冰冷的石頭上,儘可能讓自己舒服一點,但他無法入眠,而是一直想著攤在石頭地上的牌。
「沒有,沒有……你父親被處決的時候我並不在場。」沙里昂低聲回答道,雙眼注視著石頭地面。「我當時是個執事,只有我們教派中層級比較高的人——」
「不是,當然不是這樣。」沙里昂插嘴,他露出黯淡的笑容,搖搖頭。「我不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不管我要對喬朗做什麼事,我必須獨力完成。」他嘆了一口氣,疲倦地揉揉自己的眼睛。「我告訴你只是因為我答應過你的父親,如果發現你牽涉其中的話,我必須要和你談談……」他揮揮手。
「那不是胡扯。」觸媒聖徒說道。「我被派來這裏,好將喬朗帶去接受審判。」
「兩張完全一模一樣的牌!我早該知道你這副牌有問題。」莫西亞憎惡地說道。然而沙里昂注意到,當莫西亞見到喬朗臉上狂野的表情逝去之後,語氣中似乎鬆了一口氣。「算命!給你自己翻一張愚人牌吧,辛金,然後我就相信你九*九*藏*書。來吧,喬朗,晚安,神父。」兩人離去,走向自己的睡袋。
「只有三個人能玩。」辛金一邊洗牌一邊說道。「觸媒聖徒得等到他那一輪才行。」
莫西亞搖頭。「辛金連跟你講時間都會撒謊。」他輕蔑地說道。「如果你指的是你前來追捕喬朗的胡扯借口——」
在晚秋時某個晴朗暖和的一天,妖藝工匠村莊里大多數的男人及少年們騎馬外出,去索求他們認為整個世界虧欠他們的東西。安頓注視著他們離去,眼神中滿藏著累積數百年的哀傷,他盡自己所能試著去阻止,但卻失敗了。他們必須得學到教訓。他如此想著。老人只希望這個教訓並非太慘痛,或者代價慘烈。
沙里昂注視著年輕人,看見他微微冒出鬍鬚的平滑臉頰上浮起一塊紅暈,但他臉上的羞愧——如果這是他臉紅的原因——瞬間消逝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他聽到的全都不是真的。」
「是的,而且我感到很遺憾。」沙里昂回答道,縮進他濕透的長袍里。「但要不是這樣,恐怕你不會太關心我所說的話。如果你以為我只是像俗話所說的信口開河,那麼我的『佈道』不會對你有太大的影響。至少現在,我希望你能把我所告訴你的事情拿來好好思索一下。」
「當時你又不在場。」莫西亞咕噥道。「你沒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他說的是真的。喔,我知道你對這有什麼感覺——」他看見喬朗漆黑的雙眼露出苦澀的笑意。「——可是你得承認,辛金真的有告訴我們這個觸媒聖徒是來找你的。如果觸媒聖徒宣稱他從未將此事跟辛金說過,那到底是——」
一陣哄堂大笑,現在洞穴中的所有人都在看著,對這場好戲非常感興趣,除了黑鎖,他又回到自己的牌局當中。
「那不是胡扯。」
辛金翻開第一張牌,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騎著一匹蒼白的馬,猙獰的骷髏臉孔凝視著他們。
「好吧。」辛金愉快地說道,他的手快速地切牌堆牌。「如果喬朗要憋著一肚子氣去睡覺的話,我們都別玩了。聽著,我來幫你們預知未來吧,坐下來,觸媒聖徒,我想你會覺得這個很有意思,你先來,喬朗。」
兩人在陰鬱的雨中沉默地并行騎馬,莫西亞依稀聽見他們身後傳來辛金刺耳的笑聲,那聲音蓋過了鞍轡的叮鈴聲及馬蹄的踢踏聲。
「我們不會拿太多,喬朗這樣說過,我們總是留給他們很多——」
「你和你那些該死的科技。」莫西亞咕噥道,坐了下來。
「你早就知道了。」觸媒聖徒低聲回答道。「我聽到辛金把原因告訴你了。」
「我們想玩,對不對,喬朗?」莫西亞急忙插嘴,他注意到辛金正要開始介紹皇后牌。「你呢,神父?還是玩塔羅牌違背了你的誓言或是什麼的?」
沙里昂拿起自己的碗,但他顫抖的手卻又將碗給放了下來。
「我說,莫西亞。」辛金說道,他大聲地咀嚼著。「這隻松鼠不是碰巧闖進來老死在你懷中的吧,是嗎,親愛的孩子?如果是這樣,你還真該為它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這塊肉我已經嚼了十分鐘了——」
「什麼人?」喬朗問道。他一直在聽辛金詳加闡述西郡公爵是如何僱用整個塑石公會的所有成員,以及六位觸媒聖徒來完成重建他在馬理隆的宏偉住處,將整棟建築從水晶,轉換成帶有綠色條紋斑點的薔薇色大理石。
莫西亞伸手猛拉辛金的袖子。「別這樣,你這個傻瓜!」
「我的父母親……」在一陣沉默后,莫西亞以手肘輕輕頂了沙里昂一下。
「我沒跟辛金說過這件事。」沙里昂說道。他笨拙地用自己巨大笨拙的雙腳踢了馬兒一下,疲倦的觸媒聖徒催馬向前。「你最好快走,他們正在叫你。再見,莫西亞。我希望我們還能再聊聊。」
「抱歉打擾你的沉思,神父。」年輕人遲疑地說道。「請問我是否可以——可以陪伴你一會兒?」
「我想過了。」他對皺著眉頭的年輕人說道。「既然沒有任何你接受測試儀式的紀錄存在,很有可能是托本神父在那個時候因為太興奮而犯了什麼錯誤。跟我一起回去,重新再接受一次測試,我還聽說你在謀殺案中其實也算是其情可憫,你的母親——」
「我了解。」沙里昂沉重地點頭。「我早該過來看看你的,我帶來了你父母親的口信。可是……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輪到觸媒聖徒不自在地臉紅了起來,臉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在馬鞍上移動著,視線望向喬朗正消失在樹叢間的身影。
「今年可不是這樣,你們現在有了我一個觸媒聖徒,今年黑鎖可以利用我來強化他的力量,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巫術士能夠召喚出什麼樣的魔法?」
「拜託,神父,請坐下來吧?」莫西亞急忙打岔。「我——我想你應該還沒跟喬朗見過面,這位是神——神父——」
腳跟用力踢了一下馬腹,他馳騁向前,看也不看地騎過觸媒聖徒身邊。馬蹄揚起泥濘,莫西亞看見觸媒聖徒抬起頭來注視著年輕人的背影。年輕人又黑又長的頭髮在髮帶的束縛中自由地飛揚著,並如全身羽毛濕透的鳥兒般在雨中閃閃發亮。
「為什麼我能忍受你呢?」莫西亞喃喃自語,凝視著他朋友的背影。「憐憫?你一定會因此而恨我的,但在某方面來read.99csw.com說,卻一點也沒錯。我能了解你為什麼不相信任何人,你所承受的傷疤不只是胸口上的那一道而已。可是有一天,我的朋友,比起當你發現自己犯下過錯后所得到的痛苦來說,這些傷疤根本就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在注意到喬朗一語不發地注視著觸媒聖徒時,莫西亞結結巴巴,最後狼狽地閉上嘴。
「宮廷里的人根本無法討論其他事,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你想想,大理石!這看起來實在是很……無聊沉悶……」辛金說道。
「閉嘴!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莫西亞說道,他緊張地望向在山洞角落玩牌的黑鎖和他的手下們。
「因為他是個很有意思的撒謊精。」喬朗聳聳肩回答道。「這讓他與眾不同。」
沙里昂掙扎著想要甩開辛金,但卻怎麼樣也甩不開。
很顯然地,喬朗也注意到了。莫西亞無時無刻都能看到喬朗黑色眼瞳里的朦朧快意,以及嘴唇上幾乎露出來的一抹微笑。順著喬朗的目光,莫西亞注意到他正看著騎馬走在他們面前,雙肩低垂的觸媒聖徒。觸媒聖徒在馬背上看來實在是可悲至極。在前幾天,他因為驚嚇而全身僵硬,現在則只是單純身體僵硬而已;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頭和每一塊肌肉都酸痛不已。很顯然,僅僅坐在馬鞍上就是一件痛苦異常的事了。
「他是個觸媒聖徒。」喬朗唐突地回答。「還有你說錯了,他怎麼樣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來啦,喬朗,我這方面真的很厲害,你知道的。」辛金口若懸河地說道,他拉著喬朗的袖子,直到年輕人終於坐了下來。即使是沙里昂也遲疑起來,他入迷地凝視著卡片,好像他們正要揭開埋藏在迷霧中的未來一樣。「女皇實在是太溺愛我了。現在,喬朗,用你的右手——最靠近你心髒的那隻手——選三張卡。過去、現在,還有未來,這是你的過去。」
「不準提到我的母親,我們來談談我的父親。你認識他嗎,觸媒聖徒?」喬朗冷冷地問道。「當他們將他的身體化為石頭的時候,你是不是在一旁看著?」
「沒錯,過去跟那個老小子聊聊。」辛金不感興趣地說道。「真的,以觸媒聖徒們的標準來說,他還不算壞,而且我沒有理由愛他們比愛你還要多。我那黑暗陰沉的朋友,我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們偷走了我的弟弟?小奈特。可憐的小鬼,沒能通過測試,我們把他藏起來,一直到他五歲為止,但他們還是找到他。一個鄰居告的密,全都是因為嫉妒我的母親,你也知道,奈特最喜歡我了,當他們將他拖出去的時候,小東西還緊緊抓著我。」
「你這副牌是從哪裡弄來的?」莫西亞問道,他很慶幸這個話題終於被打斷。「等等,這不是黑鎖的牌吧?」
「沒告訴他!那他是怎麼——」
「喔,想去就去!去跟他說話呀!」喬朗吼道,漆黑的眉毛糾結起來,在臉上形成一道又深又直的線條。
「嗯哼。」莫西亞咕噥了一聲,當他們注視著那個穿著綠色長袍的背影時,他看見喬朗漆黑的雙眼變得更暗沉了。
即便總是孤僻的喬朗也因這些改變而心情好了許多,莫西亞因為他在惡作劇或是開玩笑之餘願意和自己說話而嚇了一大跳。但就在此時,莫西亞突然想到,這或許跟喬朗再度從他某次的黑暗詛咒中走出來有關。
「我們要去劫掠的那些人也是。」
「可是你不能相信那個傻瓜!」莫西亞惱怒地說道,又坐了下來。
「你可以對我佈道,而不說出關於你自己的一切實情,神父,反正我完全不相信辛金說的話,沒有人相信。」莫西亞喃喃自語,手拉住韁繩,眼睛注視著糾結纏雜的馬鬃。「我不知道你說要把喬朗帶去受審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看不出你要怎麼辦到這件事。」他補充道,輕蔑地瞄了觸媒聖徒一眼。「當然我會警告喬朗,但我仍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你一定也了解到,這樣你和我之間就成了敵人。」
「啊。」辛金坐下說道。「謝謝。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情搞得大家不開心呀?我知道了!你今天和沙里昂神父一起騎馬,他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莫西亞,莫西亞!你在哪裡?」
「不用了,沒關係。謝謝你,神父。」莫西亞紅著臉喃喃說道。「他們——他們還有沒有提到什麼其他的事?我的父親……」
「聞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黏鍋底了。」辛金說道,他彎下腰來嗅聞著。「我說,你怎麼不去跟那個快樂觸媒聖徒老頭要一點生命之力?就跟自從他來之後的其他人一樣善用我們的魔法。我能跟你們一起吃晚飯嗎?」
「我可以對你開啟傳輸渠,傳一些生命之力給你——」沙里昂開口,接著和喬朗四目相對。
莫西亞不耐煩地揮手。「安頓只是個老頭而已——」
「不會跳舞嗎,神父?還是有什麼不滿,對吧。」
莫西亞驚愕地注視著沙里昂,雖然他的臉色蒼白且疲勞憔悴,卻十分鎮靜。「你說什麼?」他重複說了一遍,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否正確。
除了辛金以外,沙里昂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迅速地瞥了年輕人一眼,但喬朗注視著卡片,卻只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一抹幾乎可以視為冷笑的微笑。
「是的。」年輕人臉紅。「我知道你認識他,九_九_藏_書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過來,也就是說,我之前不知情,不然我會早一點過來,我的意思是辛金剛剛才告訴我——」
「別這樣,喬朗!」莫西亞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焦慮,他抓住喬朗壯實的手臂。
「與眾不同?」
「你太好騙了。」
沙里昂很吃驚地發現喬朗漆黑的雙眼亮了起來,但並不是因為憤怒,雙眼中滿是恐懼。沙里昂滿腹疑惑,忘了自己原本所要說的話。觸媒聖徒凝視著他,他的表情一瞬即逝,然後又被堅強如石頭般的外表給覆蓋住了,但沙里昂很確定那恐懼一直在那裡。
兩顆淚珠淌過辛金的臉頰,流進了鬍髭,莫西亞惱怒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辛金的聲音在山洞中餘音裊裊,沙里昂嚇了一跳,跟洞穴中的其他人一樣轉身。
「小聲一點!他會聽到我們的。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從我們那個村莊來的?」莫西亞震驚地問道。「為什麼你之前沒提過這件事?他或許認識我的父母!」
「還是個活死人。」喬朗猛然吼道,咚地一聲重重地將鐵鍋摔在地上。
「這些人全都是好人。」莫西亞大胆地怒目注視著沙里昂。「他們所要的,只不過是和其他人一樣的生存機會而已,沒錯。」他在沙里昂似乎要開口前又馬上繼續說道:「或許我不喜歡他們所做的一些事,也或許我不認為這是對的,但我們有生存的權力。」
很久之前,時間之道的賢者們利用塔羅牌讓自己能夠預見未來。這些牌從黑暗世界中帶來,原本被當作神器珍惜,據說只有賢者們有能力解譯畫在卡片上面的複雜圖片。但賢者們早已成為絕響,他們全都死於鋼鐵之戰里。這些卡片因為有美麗的圖案,所以被保留了下來。而在過了一段時間后,有人記起它們曾被用來玩一種稱之為塔羅的遊戲,這種遊戲蔚為風潮,尤其是在那些貴族成員之間更是如此。算命的技藝也沒有就此失傳,但卻藉由觸媒聖徒們的鼓勵,漸漸轉型成一種在宴會中無傷大雅的娛樂消遣。
「我受夠了!」辛金吸著鼻子說道。「嘲笑我的痛苦、看輕我的悲傷,請恕我失陪一下。」他喃喃說道,更多的淚珠夾雜著雨水淌下臉頰。「我要私下哀悼去了,你們兩個繼續吧。不,你們別試著讓我感覺好一點,連一點點都沒辦法……」辛金毫無意義地含糊咕噥著,突然調轉馬頭離開了路徑,往隊伍遠端賓士而去。
「你知道嗎,他是從你們那個村莊來的。」辛金解釋道,他倚靠在馬頸上說著悄悄話,音量卻大到足以讓隊伍中的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旅程的前幾天天氣總是陽光普照、萬里無雲。白天時刻溫暖宜人,夜晚時的冷冽涼爽則暗示著即將到來的冬天。黑鎖的隊伍成員們無憂無慮、興高采烈,特別是年輕人,他們享受著從熔爐、磨坊、礦坑以及砌磚等種種苦役中解脫出來的休息時間。這群人由放蕩的辛金領軍,他又再度為了這個場合而穿上了他的林場巡守員服裝(「我把這種顏色稱之為爛泥配堆肥。」)年輕人們大笑著,互相拿彼此騎乘村中馴養的粗毛半野生馬時的醜態開玩笑,或是取笑對方。夜晚時分,他們圍繞著熾烈的火焰說故事,或和較年長的人玩一些益智遊戲。他們拿冬天的糧食配給來下注,卻輸得一塌糊塗;看來一直得等到春天到來,他們才能再吃到東西。
「水!我要水!」辛金比著手勢,一個掛在洞穴陰涼處的水袋向他們飄了過來。「我要來點什麼喝的,好把這塊老東西給衝進去。」他喝了一口水,用橘色絲巾擦擦嘴,接著打了個大呵欠。「我說,你們之間的對話實在讓我覺得無聊透頂,我們來玩塔羅牌吧。」他的手伸向空中,變出一副色彩斑斕的金邊塔羅牌。
「或許我真的知道。」辛金興高采烈地說道。「看看這個可憐的老兄,他快要凍死了,像他那樣的老人不該在荒野中徘徊,我去邀請他過來一起分享我們的燉菜。」年輕人在他朋友身邊四處張望著。「我該這麼做嗎?我認為我會這麼做。別皺眉,喬朗,你實在應該見見他,畢竟,他是過來抓你的。我說,觸媒聖徒!」
沙里昂的臉馬上像發燒一樣泛紅起來,他看起來似乎隨時準備好找個洞鑽進去,同時狠狠地瞪了辛金一眼。莫西亞立刻移到鐵鍋旁,正當他抓住把手準備舉起鐵鍋時,喬朗抓住了他的手臂。
莫西亞沒有回答,仍舊低頭凝視著馬鬃。他的表情堅定起來,握住韁繩的雙手抓握得更緊了。「你現在應該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抬起頭說道。「你做到了答應我父親的事,可是提到良心,我可沒見到你在遵照黑鎖命令賜予他生命之力時有任何的遲疑,也或許你想要反抗。」莫西亞冷笑說道。他回想起喬朗暗示的懲罰,預料這位看來軟弱的觸媒聖徒會因此顫抖畏縮。然而年輕人很驚訝地發現對方竟帶著尊嚴的神情面對自己的目光。

「小心燙。」他說道。喬朗手中憑空變出一根木棍,他將木棍橫插入把手,將鐵鍋從火上抬起。「火焰的熱度不只會加熱鐵鍋,還會傳遞到把手上。」
「噓!」莫西亞噓聲。「那全是胡扯!」年輕人咬住嘴唇,渴望地注視著觸媒聖徒。「不知道我的父母怎麼樣了?都過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