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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十二章 持劍國王

第三部

第十二章 持劍國王

我不能把生命之力給喬朗,可是我卻能把生命之力給這把長劍。
年輕人跪倒在地啜泣著,黑鎖的注意力轉移開來。長劍開始吸收魔法,劇毒從他的血肉上消退,雖說仍然是緩慢無比。喬朗聽到沙里昂的吼叫聲,抬起頭,咬牙試著站起,但他虛弱到無法靠自己站起來,身邊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供他倚靠。終於,他將劍尖插|進熔爐的沙土地中,抓住劍柄並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沙里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人臨死前的慘叫還在他的耳邊尖吼著,他只能注視著喬朗,試著抑制那恐怖的尖叫聲,直到能夠思考為止。
沙里昂在長袍底下汗流不止,他發現最好還是不要回答。情勢發展得很順利,幾乎是太順利了。或許就像喬朗說的一樣,他不需要說謊,唔,應該說是不用說太多謊,自殺只有對那些相信神的人而言才是件不可饒恕的罪過。
黑鎖反應的快速迅捷,讓沙里昂只看見一道黑色的旋風衝進熔爐,在煤炭堆中濺起點點火花。藉由一個動作和一道咒語,巫術士施展咒語,讓他的對手無力移動或反應,甚至是思考,這個咒語能吸吮魔法力、吸吮生命之力。
「你救了我一命。」喬朗繼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冒自己的生命危險來救我,我知道,我看到了……」
我會嗎?沙里昂想著。他突然想起關於父親的回憶,他看見一個小男孩將不喜歡的鞋子踢開,在巫師的懷抱中飄向地面。
「我希望你對我有信心。」巫術師說道,兩根食指合併構成一把小劍,指著觸媒聖徒。「你的生活本來可以簡單很多的,神父,你的凡亞主教一定是個蠢才。」他喃喃說道,前額浮起一條細線,雙眼注視著陰暗的角落。「所以才會以為一個像你這樣的學者,能夠處理像喬朗這樣的殺人犯……」
「我會把屍體拖到樹林里去。」喬朗說道。
「我跟你說過了。」沙里昂柔聲說道,視線轉向宛如另外一具死屍般躺在地上的武器。「我出力將這個……黑暗的武器帶進人世,這是我的責任,我的部分責任。」他在喬朗準備說話時修正道。沙里昂的視線又從長劍轉回巫術士身上。「我失敗了,它現在濺血了,它已經殺人了——」
「那個年輕人在哪裡?」黑鎖站起身來。
喬朗彎下腰,用他強壯的手臂抬起巫術士的屍體。他用肩膀扛起屍體,轉身穿過凌亂的工具以及一堆堆的木頭和煤炭,往山洞的後方走去。屍體隨著年輕人的行進恐怖地彈起,雙手無力地垂在背後,掃過所有的物體,似乎像是徒然試著抓住靈魂已經離開的世界。喬朗終於消失在前方黑暗中,留下沙里昂一個人在熔爐中,注視著地板上的一個污點。
「你能確定他會被帶到聖山上去嗎?」沙里昂追問道,他的臉紅了起來。「我沒辦法靠自己來,因為……因為一個很明顯的原因,我相信你仍和杜克錫司的人有聯絡——」
所以這就是勇氣。他想著。看著一隻手在月光中發出白色的光芒,從影子里伸出來,無聲地抓住了劍柄。
「喬朗!」他吼道。「救我!」
「啊,這就是你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我都忘了。所以說,你的選擇包括以某種最恐怖的形式長生不老,或是留在這裏和巫教的人待在一起,並甘心犯下更多不道德的行為。」黑鎖的手指微微舉起,指著沙里昂的心臟。「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選擇。」
「我——」沙里昂開口,但他卻沒有說完,他害怕得無法檢視自己心中的真相。
「我說。」年輕人評論道,一邊將鬍鬚上的水擦乾,四處張望。「還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動作戲,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自從老懞斯堡伯爵將一個反抗的農奴吊在他的城堡外面,腳踝被綁住然後吊在寒風中。『這個傢伙想要往上爬。』在我們看著平民在風中擺盪時,老小子這麼對我說。『他現在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
他看見眼前燃燒著村莊的火焰,年輕執事墜落,死在地上,辛金髮著一手沒有臉也沒有顏色的牌。
一聲慘叫打斷了他,一聲蘊含著狂怒和恐懼的慘叫,慘叫聲變成極度痛苦的刺耳尖叫,接著變成嗚咽,再轉弱成一種恐怖、哽https://read.99csw.com咽的咯咯聲。
觸媒聖徒並沒有回答,他頹倒在工作凳上,蜷縮進長袍里,閉上雙眼開始發抖。看來死去的巫術士還是得以報了一劍之仇,他的慘叫聲將沙里昂身體里的生氣吸干殆盡,就如同觸媒聖徒吸吮法師魔法力一樣有效率。噁心、寒冷、對自己和年輕人同時感到痛惡與反感,如果沙里昂還對艾敏有足夠的信仰,讓他能祈求最後一個要求的話,他寧願能夠一死了之。
接著辛金也離開了,宛如一縷煙霧,消失在半空中。
「你是說真的。」喬朗重複說道。
沙里昂迅速抬起頭來,看到黑鎖的意思清楚地寫在冰冷臉孔和眨也不眨的眼睛上,觸媒聖徒再度吞咽了一次,嘴裏滿是苦味。這個人能夠看清他腦海思想的方式實在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且令人恐懼。
沙里昂也站起來,感謝搖擺的長袍遮擋住他顫抖的雙腿。「在……在熔爐那裡。」他虛弱地說道。
「艾敏的血!你把我當成誰了?莫西亞嗎!」喬朗大笑,卻聽起來像是嚎叫,那聲音苦澀且粗啞。「好像我會相信那些假虔誠的胡扯瞎說一樣。」他拉高聲音,嘀嘀咕咕拙劣地模仿著沙里昂。「『我會打開一道傳送廊。你離遠一點……』哈!」
沙里昂的心對他低語著:好幾年前,我懷裡抱著這個孩子!
杜克錫司對黑暗之石有多少了解?或許並不比喬朗多。巫術士腦海中正閃過什麼念頭、這把長劍是否擋住了他的魔法滌除術?它是否還能擋住其他咒語?黑鎖必須在下個動作的一剎那之間做出決定,因為他知道,他的性命或許全靠這一擊了。
但喬朗並沒有生命之力。
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這通常只在戰爭時才會練習到;一位觸媒聖徒會試圖藉此弱化一個對手,此時觸媒聖徒非但不將傳輸渠關閉以切斷對一個法師的生命之力供給,他們反而保持傳輸渠的開啟,並反轉生命之力的流向。這舉動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巫師會立刻感覺到生命之力開始從他身上溢出,除非分心,他們可以反擊觸媒聖徒並將他化為塵土。
他有沒有聽錯?沙里昂似乎除了那聲尖叫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到。「遊戲?」他終於問道。「什麼遊戲?我不懂你的意思……」
順馴為命……
「該死。」一個聲音咕噥道。「暗到沒辦法看到這個該死的東西,它還是滿的。」
「為什麼?」喬朗詰問道。「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隨著觸媒聖徒拖著腳步與長袍的窸窣聲離開,粗重的橡木大門關上,黑夜的影子回到了熔爐之內,發亮的煤炭似乎也因它的沉重而熄滅,一切被突然的一聲噹啷巨響打破,一個巨大的火鉗從懸挂的釘子上掉進一桶水裡,濺起一陣水花。
然而它吸收的速度卻太慢了,喬朗在幾秒鐘之內就會生不如死,他的身體變成一團在熔爐沙土地板上劇烈抽搐、扭動的物體。
喬朗非常滿意地點頭,他轉身走過屍體,在行進時繼續下達指令。「用這些破布把長劍包起來,如果任何人攔下你,告訴他們你帶著一個小孩,一個死去的孩子。」低頭注視著蒼白、顫抖的觸媒聖徒,他笑了。「你的孩子,沙里昂。」他說道。「你和我的孩子。」
喬朗不理他。「這種情況必須繼續保持下去,當我搬動屍體的時候,你拿著長劍回去牢房。」
「鎮上到處都是黑鎖的守衛,全部都在找你……」沙里昂抗議道,想起當他報告喬朗失蹤時所引起的騷動和情況。「你要怎麼——」
沙里昂注視了年輕人好一會兒,接著露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對你一無所求,喬朗。」
搖搖頭,辛金若無其事地走到一灘血跡旁,血液浸入熔爐沙土體里,仍有點濕。他揮手,一塊橘色絲巾在命令下出現。他小心地讓絲巾飄到地上,遮蓋住血跡,彈了一下手指,讓絲巾和血跡同時消失。
長劍掉在地上,不期而來的強大力量劇烈震動、搖晃著他的全身,喬朗扔下武器,站立著驚訝地凝視著它。長劍躺在地上不停地嗡嗡作響,聲音詭異,幾乎像是因愉悅而發出的尖銳吼聲。他轉過身,從長劍望向無助的巫術士。九-九-藏-書黑鎖憤怒地咆哮,奮鬥不懈,試著重新控制他的四肢,這卻是徒勞無功。他因全力施展魔法力量而虛弱,現在完全喪失了生命之力,巫術士如一條離水的魚般撲通倒在塵土中。
「是的,觸媒聖徒。黑鎖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妖藝工匠們本來就註定要反抗,我們只不過是將遲早要發生的事情加速罷了。但現在不要去想這個了!拿著長劍回去牢房,沒有人會理你,畢竟你本來是和黑鎖在一起的。如果他們把你攔下來,告訴他們巫術士追蹤我的足跡進到荒野去了,他獨自走進荒野追趕我,這就是你所知的了。」
「這把劍必須被摧毀。」沙里昂插嘴。「不然我無法承受這一切。」
沙里昂知道黑鎖也看到了,雖然他無法看見巫術士藏在黑色兜帽陰影底下的臉孔,仍然可以藉著猛然吸氣聲來分辨,那聲音顯示出,即使是紀律嚴格的杜克錫司,此時也無法表現出冷靜。執法官合十的雙手顫抖、手指抽|動著,急切地想要碰觸,但又再度控制住自己。他的每一種知覺均提高戒備,心思向外碰觸到陰影處,搜尋著他的獵物。
「不!你錯了!」
沙里昂則若無其事地搜尋著喬朗。觸媒聖徒本來以為會因恐懼而無法動彈,他的雙手從離開黑鎖家時就開始顫抖,他幾乎無法對巫術士開啟傳輸渠。但他現在在這裏,他的恐懼離他遠去,留下一種冰冷、澄凈的空虛感。
「我承認我之前沒有思考清楚。」沙里昂喃喃說道,巫術士對事實赤|裸裸的陳述讓他氣餒了起來。「我——我是個學者……這種生活讓我害怕並且……並且讓我困惑。」
「他必須被交給凡亞主教。」沙里昂聲音嘶啞地說道。
沙里昂因此景而驚駭作惡,他轉過身,靠在一張工作長凳上。他慢慢理解到,一切都已結束了。
沙里昂聽到一陣窸窣聲,回頭看見年輕人用巫術士的兜帽蓋住他的臉,用這人的長袍包裹住他的身體。「等他們找到他之後,他們會以為是半人馬殺了他的。」
沙里昂顫抖著。是的,那將會是他的懲罰,他能面對它嗎?帶著自己所研究的知識永遠地活下去?不,如果事態演變成如此,總是會有方法做個了結的,舉例來說:天仙子。
沙里昂開始念誦古老的咒語,他在十七年前身為執事時學到的咒語;他從未使用過的咒語,以為自己絕不會使用到的咒語……
「武器?」沙里昂不諒解地問道。
沙里昂感覺到肩膀上的碰觸,嚇了一跳,一回頭,看到喬朗的手遲疑笨拙地放在那裡。他可以藉著漸漸黯淡的月光看清楚那張臉,漆黑的雙眼被一絲濃密、漆黑的頭髮給遮蔽住了。一瞬間,在那對雙眼中包含著熱切以及渴望,觸媒聖徒現在知道了事實真相,正如他一直知道的。
「我應該向凡亞主教自首。」沙里昂回答道,知道什麼在等待著他。他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鞋子。「我犯下了極為嚴重的罪惡,我應當受罰。」
「但你不再迷惑了。」黑鎖挖苦地說道。「膽寒心懼但卻沒有困惑,你會把闇黑之劍和喬朗交給我。」
沙里昂深知自己所處的危險,但他在黑鎖憤怒的吼叫聲劃開黑暗時並沒有退縮。發著綠光的眼睛將它們帶有劇毒的痛楚轉向他的身上。即使看著自己的指尖開始轉成綠色,並感覺到第一絲痛楚開始沿著手臂向上舞動而去,勇氣仍然不減。
沙里昂站在熔爐前,四處張望著下一分鐘自己可能的喪命的地方,感到世界的一切突然填補了空虛感,就像是他正分開度過生命中的每一秒;順著平穩、規律的心跳,從這一秒跳到另一秒,每一秒都讓他全神貫注沉浸其中。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那一秒鐘內,對附近所發生的一切都瞭若指掌。接著他跳到下一秒去,最奇怪的是,這一切對他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將自我分離出來,成為一個觀察者,觀察自己的身體在這場致命的遊戲里扮演著該扮演的角色。黑鎖可以趁現在砍斷他的雙手,將它們從手腕處分開,而他卻不會大聲喊叫,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他幾乎可以看見自己站在月光照耀的黑暗中,冷靜地注視著滴下的血。
沙里昂沒有回九-九-藏-書答,他因為疲倦而蹣跚搖晃,遲疑不決地走過熔爐的沙土地,跪在黑鎖的屍體旁邊。他咬緊牙根,壓住一股噁心的波潮,將視線從胸口上那道恐怖的傷口上移開。他伸出手,撫平了那對因為恐懼驚訝而圓睜直視的雙眼;他儘力將張開的下巴合起,讓面容多少呈現出一點平靜的假象。他抬起冰冷的雙手,開始依傳統將雙臂交叉在胸口上,但卻在噁心感征服他之後發現自己根本辦不到。他讓雙手落下,立刻轉身離開,倒在工作凳上,一身冷汗地顫抖著。
「我會開啟一道傳送廊。」他說道,看也不看喬朗一眼。他無法面對巫術士無助地躺在地上,失去所有身而為人的尊嚴的景象,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聲音,以及所受到的可悲打擊就已經夠糟糕的了。「從他那裡得來的生命之力還夠我做到這點,我會把他放在傳送廊里,接著在執法官們理解到發生什麼事之前關閉它。我不認為還會有什麼人會再回來這裏,他們寧可迴避這個地方,再加上他們又再度抓到黑鎖,我相信他們會讓妖藝工匠們平靜地生活下去。雖然如此,你最好還是離開,只是以防萬一——」
「所以這是你殺他的原因。」
一股震驚恐懼的感覺擊中了沙里昂,麻痹了緩緩散布到全身,越來越劇烈的疼痛感。之所以緩慢是因為直到現在他仍在吸取巫術士的生命之力,他同時能感覺到這個人已經越來越衰弱了。
「石化之刑,神父。一種很恐怖的……生存方式,我知道。就像我告訴過你的一樣,我看過行刑過程,那將是你幫助創造闇黑之劍的懲罰,當然你已經知道這點了,真是可惜。」黑鎖說道,手指梳理著金黃色的鬍鬚。「真是可惜。」
「不管如何,你也有可能被寬恕,被視為某種英雄……」
長劍是沙里昂和黑鎖出現在灑滿月光的黑暗熔爐時第一個看到的物體,武器就躺在鐵砧上面,如一條邪惡的毒蛇一般愜意地躺在月光下。
「是我讓它濺血的!人是我殺的!」喬朗吼道,來到觸媒聖徒面前站著。「闇黑之劍只是我手上的工具罷了,別再說得好像這個該死的東西比我擁有更多的生命一樣!」
「為什麼不?」沙里昂問道。
命當順馴……
「而幫助我搶奪掠劫,或是幫助喬朗創造一種能夠毀掉世界的武器卻不是。」黑鎖冷笑了一聲說道。他的雙手打開並伸展,手心向下放在書桌上。「我欽佩你們觸媒聖徒整齊清潔的思考方式。不管怎樣,這對我來說通常很有用,所以我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是的。」沙里昂疲倦地說道。「我是說真的。」
閉上雙眼,沙里昂不去看那件漆黑、醜陋、似乎正張開僵硬雙臂擁抱住他的拙劣活人模仿物。我可以放棄,我的痛苦即將終結。
「這是我的魔法。」喬朗說道,視線移到放在地上的長劍。「明天我將出發前往馬理隆,你也是,觸媒聖徒,如果你堅持要來的話。等我到了那裡,到了馬理隆,來到那個結束我父母性命並剝奪了我出生權的城市,這把長劍將會摘下星星並放在我的心臟里。不,我不會毀了它。」他停了下來。「你也不會。」
「你以為我怎麼來到這裏的?這裡有另外一條路可以出去,在熔爐後方。」喬朗不耐煩地說道。「鐵匠花了一年的時間拿它來秘密儲存他的武器。」
而它很顯然同時能影響活死人以及擁有生命之力的活人。喬朗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他大口喘氣、開始彎下身體,液體散布開來,燃燒般的觸覺燒灼著他的血肉,但這是個會急速消耗法師力量的法術。
他開始吸吮黑鎖的生命之力。
一個杜克錫司?沙里昂想著,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反正他什麼都不管了。他渴望地望向外面,半是期待能夠看見拂曉沿著地平線亮起。但月亮才剛西沉,現在只是夜晚最黑暗的時刻。他想要他的床,雖然它又冷又硬;他想要躺下來,用他的長袍蒙住頭,並且或許……只是或許……一直在夜間躲避著他的睡眠將能偷偷來到他身邊,然後在某段時間里他可以忘卻一切。
沙里昂搖頭。
「所以,辛金說得一點也沒錯。」黑鎖說道。「這是你被送來這個巫教九九藏書的真正原因。」
「他正要攻擊你,觸媒聖徒。」年輕人冷冷地回答道。「我阻止了他。」
「喬朗!」劇毒啃噬進沙里昂的身體,觸媒聖徒詛咒著自己。在他所有的理智思考中,早該預見到這點!他從巫術士身上吸取生命之力,但他卻沒有地方可以使用!在戰場上,他會有位巫師同袍,他可以將這個生命之力賜予給他的夥伴,之後夥伴可以將這股力量用來強化自己並擊退敵人,但觸媒聖徒無法將生命之力賜給喬朗,他無法給予他任何幫助。
「聽我說,觸媒聖徒!」喬朗的聲音嚴厲。「除了你我之外,另外一個唯一知道闇黑之劍的人已經死了——」
沙里昂幾乎笑了出來,當魔法咒語給予年輕人本該是毀滅性的一擊時,他是如此緊張,但接著它圍繞著喬朗向下飄落,就像是許多的玫瑰花瓣。喬朗蒼白的手繼續舉起長劍,金屬並沒有發出光芒,它是一抹斬斷月光的黑暗,像是他手中握著的黑夜實體。
「因為你幫助創造了它。」喬朗說道,熔爐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因為你出力將它帶到這個世界來,因為你賜予了它生命之力。」
一陣水桶倒下的聲音,接著是水流過地板的聲音,伴隨著各式各樣範圍廣泛各異的咒罵聲,辛金從廢鐵中踉蹌走出,站在熔爐正中間,穿著他往常俗艷、有點濕的華麗衣服。
「是的。」沙里昂喃喃道。
他的靈魂被嚇人的聲音給撕碎。沙里昂轉過身。
黑鎖躺在地上,已經死去,他的雙眼直視夜空、嘴巴張開,尖叫聲似乎還在沙里昂的腦海中迴響著。喬朗站在巫術士上方,他的臉在月光里一片慘白,雙眼空虛黑暗。在他手中握著闇黑之劍,劍刃從巫術士的胸口穿出,他將劍用力拔出,沙里昂看到鮮血在闇黑之劍上發出黑色的光芒。
「好了啦,觸媒聖徒。」喬朗譏諷地說道。他跨過屍體,拾起地上的破布,並開始擦拭劍刃上的鮮血。「這一切都結束了,你不用再假裝玩遊戲了。」
他聽見喬朗的腳步聲走過沙地,感覺到年輕人來到他的身後。
接著沙里昂看到那把長劍。
喬朗將沾滿血跡的破布丟在地上,小心地將長劍放在上面。「你以為我會被那些話給騙到嗎?我知道你的計劃,只要你打開了那道傳送廊——」
「賜予我生命之力,觸媒聖徒!」黑鎖命令道,雙眼在注視著年輕人時發出更耀眼的綠光。
時機到來。沙里昂知道這點。該是我做出選擇的時候了,我是喬朗唯一的選擇,沒有了我,他一定會倒下;即使黑暗之石起了作用,他也無法控制長劍。觸媒聖徒迅速瞥了武器一眼,一股帶著狂喜的顫抖迅速掃過他全身。喬朗的身體發出綠光,年輕人因劇痛而尖叫著,他在劇毒流過身體時倒在地板上,雙手仍然緊緊抓住長劍。他的雙手並沒有被致命的液體給覆蓋住,在沙里昂的注視下,劇毒開始從喬朗的手臂和上半身消失不見,闇黑之劍吸收了魔法。

沙里昂慷慨激昂的吼聲讓喬朗吃了一驚,他轉過肩膀望去,定定地注視著觸媒聖徒的臉。「好吧,從一切看來,我相信你是說真的。」他慢慢說道,驚訝地注視著沙里昂。
沙里昂張開他的雙眼,看到喬朗將長劍從地面拔出並高舉過頂,但在沙里昂的心中,年輕人卻只如月光中的一道黑影,他真正看到,並集中注意力的還是那把長劍。他向它伸出手,痛楚讓手指劇烈抽搐著,沙里昂對那件冰冷、毫無生命的金屬開啟了傳輸渠。
「為什麼?」觸媒聖徒終於低聲說道。
「我聽到了!」沙里昂斷然說道。「而且我會照你所說的去做,我和你一樣,不希望這個恐怖武器的謠言傳出去。」他站起身,直視著年輕人的臉。「你必須毀掉它,如果你不這麼做的話,我會。」
「是的。」沙里昂吞咽了一下。
「最……最後一個根本不算是個選擇。」沙里昂說道,不安地動著。「自殺是種不可饒恕的罪行。」
「以我的名譽為誓。」他帶著疲倦笑容喃喃說道。「我們應該能在馬理隆享受美好時光。」
今晚熔爐里沒有火焰,淡淡的閃爍紅光從煤堆中發出,但那卻是西沉月亮蒼白、冰冷的微光,觸碰read.99csw.com到長劍劍刃的光芒,它的表面滿是鐵鎚敲擊的凹洞,劍刃鋒利,卻不規則且凹凸不平。
魔法力如狂風橫掃過他,力量之大,讓他向後踉蹌倒下。痛楚突然不再,他皮膚上的液體消失不見,長劍發出明亮的白藍色光芒。黑鎖在發出一陣口齒不清的吼叫聲后倒在地上,長劍和觸媒聖徒結合的力量吸光了他體內的魔法,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空虛的人類臭皮囊罷了。
「那麼,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觸媒聖徒?別想用那些甜甜蜜蜜逗人喜愛的神聖蜜糖鬼話來應付我,那些只適合用在像莫西亞這種人身上,我知道你,你一定有動機。」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最微細的動靜。當然,就算沙里昂沒有直視著長劍,也絕不會注意到喬朗正以母親自小教導的技巧和熟練技藝行動著,然而杜克錫司卻被訓練成能夠聽見夜色從他們背後降臨大地。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站在那裡無法動彈,接著有了一種詭異至極的感覺。他似乎慢慢從地板上站起來,接著向後飄去,低頭可以看見自己還站在原地。他一直往上飄去,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走向長劍,旋轉向上四處飄浮,一直向上;越來越遠離;他看見自己用破布包住長劍,他看見自己小心地用手臂舉起它,將長劍抱在胸口,他看見自己走出熔爐。
「沒錯!我能安排那件事。」黑鎖插話。「你提到『因為很明顯的原因』。我猜想是你的意思是你不敢再回到教會去了。你打算怎麼辦呢,神父?」
喬朗抬頭看他,而沙里昂在那雙漆黑的雙眼裡又見到那一絲潛藏的笑意。
一副軀體無助、撲通倒下的景象鮮明地呈現在沙里昂的心中,一股燃燒的液體突然涌到他的喉嚨里,他作惡欲嘔,立刻將那副死亡的景象替換成他腳邊的地板。「你說謊!那不可能!」他從緊閉的牙關中擠出這句話。
它站在地面上,雙臂張開,就像是一個人哀求著援助,黑色的金屬毫無光澤。它是一件黑暗的創造品,它就是黑暗,就像一個哀求著幫助的人。
黑鎖將他合十的雙手放在面前的書桌上。「所以說,神父,你在犯下這樁邪惡罪行后感到非常地痛苦,而且你還怕之後被逼迫繼續犯下其他罪行。在犯下如此可憎、如此黑暗、被你自己的教派禁絕了數世紀之久的惡行后,你發現這是唯一的選擇?」
「當然。」黑鎖微微聳肩回答道,好像他們不過是正在討論一個裂開的麥酒杯,而非一把能夠給他統治世界力量的長劍。他一定是把我當成傻子了。沙里昂苦澀地想著。黑鎖雙手在面前合十。「那麼,至於那個男孩……」
杜克錫司冷靜沉著地選擇了他的咒語,並施放出來,他的雙眼閃出綠色的光芒,而一團綠色的液體立刻從空中聚集在喬朗的皮膚上,並開始嘶嘶冒泡。翠碧劇毒,這是咒語的名稱。認出咒語,沙里昂退縮了一下,他的胃緊縮起來。這種痛苦難以忍受。他這麼聽說過,就像每一根神經末稍著火一樣,任何法力強大到足以擋住魔法滌除術的法師,一定會成為受害者並被劇毒的魔法癱瘓,他無法同時保護自己免於兩者的攻擊。
喬朗注視著他,皺起眉頭。「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他舉起手,緊抓住喬朗的手,但當他這麼做時,他肩膀上的手抽離開來。
喬朗走進光線中,在黑鎖面前舉起長劍,臉上緊張且疲憊,雙眼比金屬還漆黑。沙里昂可以感覺到年輕人的恐懼和不確定,除了他所做的所有研究之外,喬朗對金屬的力量只有最模糊的概念而已。但觸媒聖徒第一次感覺到所有的感官都活了起來,而且靈敏異常,或許他在這一瞬間重生了,也能夠感覺到黑鎖的不確定感、驚訝,以及逐漸增長的恐懼。
兩人站著,在黑暗中面對彼此。發出微弱光芒的煤炭讓房間稍微亮了一點,喬朗雙眼中的火焰閃爍不定,嘴唇展開成為一抹黑暗、帶著紅光的笑容。「如果有人將魔法賜給你呢,觸媒聖徒?」他柔聲問道。「如果有人告訴你:『這裏,將這股力量拿去,你不再需要像動物一樣在地上行走,可以飛、可以召喚風,你可以任意讓太陽西沉或是讓星辰升起。』你會怎麼做?你不會將力量取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