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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召喚

第一部

第一章 召喚

「沙里昂!就算你想躲,你也沒法躲開我!你一定得聽我的話!你別無選擇!」
「我——請您放心,我很好,主教閣下。」沙里昂結結巴巴地說。「您毋須在意我。」
「辛金!」沙里昂禁不住想道。他對那年輕人的印象如此深刻,一定傳到了主教心裏。
「放心,神父——」
沙里昂兩手抱緊頭,好像他這麼做還真的能讓紛紛擾擾的思緒不在腦子裡翻騰。黑鎖,那個殘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巫術士是杜克錫司,以在辛姆哈倫執行法律為職責的秘密組織成員。他是教會的密探!他還要為冷血的謀殺、為襲擊村莊搶掠財物、為讓這個村莊的村民在冬季挨餓負起責任……
「他是個叛徒,一個被驅逐的杜克錫司!他——」
「喬朗他是……」觸媒聖徒低聲說。「馬理隆皇帝之子。」
一個情報網!沙里昂不禁這樣想道。教會,這個他獻上畢生生命的教團,事實上和一隻巨型蜘蛛沒有兩樣。它坐在一張巨網正中央,不放過半點風吹草動,緊密掌控著落於其中的一切。這想法太可怕了,沙里昂立即就想打消這個念頭。
「主教閣下。」沙里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位巫術士曾經是……一個邪惡的人!一個惡毒的人!他——我見到他殺死一位我們教團的年輕執事,那個村子叫做——」
明明知道他將面對的是怎樣的劫難,我怎能帶他回去?我現在的確知道這劫難是什麼了。沙里昂向自己承認現實。我以前沒看到,只是因為刻意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沙里昂倒吸一口涼氣。
儘管身體還在發抖,他還是開始冒汗了。他縮起身,等待主教看到他的想法,然後斥責他。但凡亞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往下說,解釋審慎室的由來和運行方式,以及如何讓某個人能通過魔法途徑對另一個人說話。
話語沉寂。沙里昂仍能感覺這聲音留在腦海里,像一隻蟲子在嗡嗡作響。他連忙讓自己鎮定下來,卻沒有去祈禱。雖然他之前曾經乞求過一下下,請艾敏取走自己的性命——雖然他確實真心真意地提出那樣絕望的懇請——但他仍感覺到在心底湧起一種求生本能的急切情緒。凡亞主教能夠像剛才那樣侵入他的思想,這確鑿的事實讓他湧起滿腔怒火——儘管他心裏知道這種憤怒情緒並不妥當。作為一個卑微的觸媒聖徒,他認為自己應當以此為榮,尊貴的主教竟會花時間研究自己一毛不值的想法;九九藏書但是在內心深處,在引發他惡夢的同一個黑暗之處,有一個聲音冷靜地問道:他知道多少了?我有什麼辦法能避開他?
「遵命,主教閣下。」沙里昂答道,將指甲掐進了掌心,想用痛楚使自己專心一致。
「正如我方才所說,我曾經為你擔心,神父。眼下那位派去保護你的線人已經有四十八小時不曾和我聯繫了,我越來越擔心。我希望沒有什麼不妥,沙里昂,對吧?」
「是,主教閣下。」沙里昂低聲回應,一邊半失神地聽著,一邊竭力想清該做什麼。
「主教閣下,寬恕我!」他激動地囈語著。「讓我回修道院!解除我身上這可怕的重負,我受不了了!」沙里昂在粗陋的床上顫抖,兩手捂住闔緊的雙眼,彷彿能把那可憎的一幕幕自眼前抹去。然而睡眠只能將那些場景加強深化,帶來更深的恐懼。「兇手!」他喊道。「我成了兇手!不止一次!啊,不止,主教閣下!兩次。兩個人因為我死去了!」
「沙里昂,有一間密室以魔法的力量設計建造,以滿足王國主教所需,讓他能在私下幫助需要他支持的追隨者。那被稱為審慎室,某些敏感任務不能讓大部分人得知,與這些任務執行者聯絡時,審慎室尤為有效……」
「這種喜歡追根究柢的個性已經讓你走向了黑暗之路嗎?」主教不快地發問。
「當然沒有。」沙里昂打著寒顫自言自語。喬朗在荒野之中,掩埋屍體……但,那個他聽得如此清晰的嗓音究竟是誰?
「主教閣下。」沙里昂打著顫,斗膽進言。
「黑暗之石的發現是場災難,神父!你肯定看到了吧?它能給薩拉肯得勝的力量!這就是我下命令的原因,你和黑鎖必須立即將那年輕人和他帶給這世界的致命力量送返聖山,必須趕在薩拉肯發現此事之前。」
沙里昂見過巫術士在風中呼喝,他見過一陣狂風捲起毫無防備的執事,將他像一片葉子般扔向屋牆,他見過那具年輕的身軀毫無氣力地跌落到地面。
「那麼給我一次機會解釋吧!我以最確鑿的信心告訴你,神父。我曾經跟你講過,你的任務是為了解決北方薩拉肯國給我們帶來的麻煩。局勢每況愈下,背棄教團法規的觸媒聖徒不停增加,他們將自己的生命之力隨意傳給任何一個提出請求的人。正因如此,薩拉肯國王以為自己能肆無忌憚地對付我們,他扣押教會的資金據為己有,他將九_九_藏_書樞機流放,代以叛教的觸媒聖徒。他意圖入侵征服馬理隆,因此和妖藝工匠們聯手,讓他們供給他邪惡的武器……」
沙里昂逐漸平靜,他現在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了。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兩國間的戰爭、數以千計的生命,這些概念都太龐大,難以理解;但,個人的生命呢?
但是只瞥一眼,他就知道那個年輕人不在牢房裡,他的床沒人睡過。
「我在你的心裏,沙里昂。」那個聲音說。「我在聖山對你說話。我如何做到這點對你來說並不重要,神父,我的力量非常強大。你現在一個人嗎?」
「沙里昂!」那聲音重複著觸媒聖徒的名字,微蘊怒意。
「薩拉肯國王計劃用妖藝工匠的武器幫助自己發動戰爭。雖說表面上黑鎖看來是在助長薩拉肯的野心,幫助妖藝工匠。實際上,他是準備將他們引入致命的陷阱,讓我們從而能擊敗薩拉肯,徹底粉碎妖藝工匠,最終將他們從這個世上剷除。黑鎖已經控制了一切,至少在這個年輕人——那個喬朗——發現黑暗之石以前,他控制了一切。」
「被驅逐?他這個被驅逐的巫術士和你這個被驅逐的神父沒有什麼兩樣,沙里昂!他現在還是杜克錫司的一員,他們教團中的高層成員,為這樁敏感任務精心挑選的成員,就和你一樣。」
主教打斷他的話。「你沒有聽過那句老話嗎?『走在光里的人看不到黑夜的影』?我們不要太過草率地對別人下定論,神父。如果你冷靜地仔細回想你所說的意外事件,肯定會發現那是迫於無奈,或者只是意外。」
「沙里昂……」
沙里昂坐在床上,半睡半醒。他好幾天沒睡著了,身體的疲累與精神的亢奮一時之間摧垮了他的意志。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在何處,也沒有注意到那個他明知是數百里之外的聲音為何如此清晰。「一開始,我們教團的一個年輕人。」觸媒聖徒顛三倒四地繼續說。「被巫術士用我給予的生命之力殺了,那個可憐的觸媒聖徒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現在這個巫術士也死了!他無助地躺在我面前,被我的能力吸幹了!喬朗——」觸媒聖徒的聲音變成了輕聲低語。「喬朗……」
「你是什麼意思。」傳來的主教想法確實是一派困惑不解。「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不就是喬朗,女瘋子安雅的兒子……」
「你的思路一團混亂!這種模樣無益於溝通,好吧,」凡亞主教的聲音在沙九_九_藏_書里昂腦海中迴響,聽起來有些生氣,但也無可奈何。「這麼做是必要的,神父。身為人民的精神領袖,我必須與這個世界的天涯海角保持聯繫。你也知道,總有人試圖削弱我們的教團,削弱到古代的那種地位——就像動物為主人效命一樣卑賤。正因為有這樣的威脅,我有必要與其他人交流,與教團的人以及協助保衛教團的人聯絡,而這交流必須建立在保守秘密的基礎上。」
就在沙里昂注意到這件事之後,他發現自己聽到的只是凡亞想讓他聽見的念頭,他不能穿透主教本人建造的屏障。沙里昂慢慢開始放鬆,他等待上級把話說完。
「神父!」凡亞的嗓音緊繃且冰冷,像是記憶的迴響。「你又失神了!」
沙里昂該怎麼回答?說他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說他僅以指尖弔掛在理智的懸崖上?說他在片刻之前,還祈禱著一死了之?觸媒聖徒難以決斷。他可以坦白一切,告訴主教自己了解關於喬朗的真相,請求主教閣下的寬恕,並遵從命令,著手將這孩子傳送過去,一切在片刻之內就能做個了結,他飽受折磨的靈魂將重獲安寧。
喬朗……喬朗……喬朗……
凡亞越來越惱火,他的想法也漸漸變得散亂無序,沙里昂已經跟不上了。凡亞感覺到了變化,於是怒氣沖沖地沉默了一陣,試圖重新控制談話。接著他繼續與沙里昂交談,稍微平靜了一些。
「什麼事?」沙里昂縮在濕漉漉的袍子里,一邊打顫一邊四下張望。他並不在聖山的修道院里,他身處於一個冰寒的監牢中,死亡包圍了他。四面是磚牆——這些石塊由人類的雙手造出,而非由魔法塑形。頭上由木樑搭建的天頂上仍有工具的鑿痕,冰冷的金屬欄柵由黑暗工藝鑄造而成,本身就像一道隔絕生命的藩籬。
「是,主教閣下。」沙里昂緊張地低聲說。監牢窗柵外的夜色轉薄,接近灰暗的破曉時分。他能聽到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腳步聲——是那些日出而作的人們。但換個角度來看,村莊還在沉睡。喬朗在哪裡?他已經被捕了嗎,屍體被發現了嗎?觸媒聖徒扣緊雙手,試圖專心傾聽主教的話語。
沙里昂因為緊張開始頭疼,走運的是,他自己的想法過於混亂,傳送出的肯定只是些亂鬨哄的片斷:黑鎖是雙面間諜……黑暗之石會威脅世界……妖藝工匠正走進圈套……
「沙里昂!」喊叫聲嚴厲急迫,一副發號施令的腔調,總read.99csw.com算把觸媒聖徒從自己語無倫次的絮絮叨叨中激醒了。
「正是,主教閣下。」沙里昂謙卑地回話。「我承認這是我的弱點,但如果不知道我們交流的途徑和目的,這會妨礙我與您的交談,我——」
「是——是的,主教閣下,現在是,可是我——」
觸媒聖徒正在恍惚與平生最清醒的夢魘之間漂游。
「我建議你離開窗旁,神父。」主教生硬地說。
觸媒聖徒縮成一團,手掌埋向雙眼。「讓我向您懺悔,主教閣下!」他大喊道。「隨您如何處置我,我罪有應得,我請求處罰!那樣我就可以不再看到他們的臉,他們的眼睛……纏著我不放!」
「清醒一點,沙里昂!」聲音再次顯出不耐煩的情緒。「你的思路亂成一團,我沒辦法看清!你不用說話,想著你要說的話,我就能聽到。我會給你一段時間祈禱,讓自己恢復冷靜,希望你之後準備好談話。」
「非常好,神父。」凡亞顯得很高興。冷場了一會,主教謹慎地考慮,專註想著自己的下一段話;但是當他開始講話,或者說他的想法在沙里昂腦海中成形時,那些想法既迅速又精練,彷彿是復誦早已背下的字句。「我派你去執行了一項危險的任務,沙里昂——派你試圖了解喬朗那個年輕人。鑒於這樁任務有其危險性,在沒有接到你的報告后,我對你的擔心與日俱增。因此,我認為最好是跟一個與你有關、又可以信賴的線人聯絡——」
觸媒聖徒把頭埋進顫抖的雙手中。「取走我的性命吧,艾敏!」他虔誠地祈禱著。「如果您確實存在,取走我的性命,結束這樣的折磨、這樣的痛苦吧,我快瘋了——」
「夠了,神父!」主教厲聲喝道。「我沒有時間聽你唱高調抱怨,黑鎖做了該做的事以維護巫術士叛徒身分的偽裝。他在掌握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當中從事危險的工作,這些人就在你們身邊,沙里昂。相對於數以千計的生命或數以萬計的靈魂而言,那畢竟只不過是一條命,而那由他決定。」
「什麼?」凡亞的話被中途打斷,他聽起來有些困惑。
「黑鎖!」沙里昂坐倒在床上,心跳聲就像喬朗打鐵時一樣震天響。「是你的線人?」觸媒聖徒用顫抖的雙手撐住前額。「主教閣下,您說的肯定不是黑鎖!」
「沒什麼。」沙里昂趕緊小聲說。「對不起,主教閣下,我的想法被|干擾了,被……被外面發生的一些事干擾……」
又是幾秒read.99csw.com鐘的沉默——凡亞是在回想自己講到了哪裡嗎?為什麼他不幹脆把它寫下來呢?沙里昂急躁地猜想著,感覺到主教的想法已經從他身上移開。接著那個聲音回來了,這一回,它滿含關切之意。
沙里昂發現自己在聚集勇氣。最後,他終於能面對真相了。
在牢房外,昨夜的風暴已成強弩之末,卻還在徒勞地拍打著牆面,企圖衝進牆內。沙里昂聽到了風中的字句,他曾在十七年前聽到過這些話——凡亞主教判處了一個孩子死刑。
「……眼下我們不能再耽擱了,這個年輕人對我們來說過於危險。」凡亞的聲音越發冰冷無情。「你必須儘快將喬朗帶至聖山,你會需要我的線人予以協助。去找黑鎖,通知他,我——」
「我不能理解——」
「主教閣下。」沙里昂猶豫不決地開口了,邊說邊在漆黑的牢房中不停轉身,提心弔膽地盯著周圍,彷彿主教隨時會從磚牆中走出來似的。「我……覺得很難釐清我的……想法,我這種喜歡追根究柢的個性——」
觸媒聖徒抬起頭,專註地盯著黑暗深處。「主教閣下。」他大聲說著,打斷了主教的滔滔不絕。「我知道喬朗是什麼人。」
「我理解,主教閣下。」觸媒聖徒想著,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說的每個詞上。
沙里昂緊咬牙關,害得下顎肌肉都酸痛起來,他陷入了沉思。「主教沒有注意到我的胡思亂想!」他想著。「也許如他所言,我得讓自己專心一意他才會聽見。如果是這樣——如果我能控制自己的想法——我也許能應付這樣的精神入侵。」
「我為此感謝艾敏,神父。」凡亞說這話的腔調和平常感謝艾敏賜予他早餐的蛋與麵包時一模一樣。接著,他再次沉默不語。沙里昂感覺到了某種內心的混亂,某種心理鬥爭。主教接下來的話是不情不願的:「是時候了,神父,你應當和你的……呃……護衛——我的線人——取得聯繫,我得知闇黑之劍已經鑄成……」
凡亞驟然沉默。沙里昂感覺到了疑慮、謹慎和害怕,但這些情感幾乎是一掠而過。辛姆哈倫的主教年近八十,在位已四十余年。他處理自己的工作時非常有技巧。
觸媒聖徒抬起頭,瞪大了雙眼,一陣惡寒比最凜冽的嚴冬烈風更為刺骨,令他全身不停顫抖。「主教閣下?」他抖著雙唇問道,驟然起身,在狹小的牢獄內四下張望。「主教閣下?您在哪裡?我看不見您,可是我能聽到——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