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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六章 花園

第二部

第六章 花園

「別走,葛雯德琳。」他的聲音讓她從心底開始發抖,就像她卷進了風暴中的雲層,碰到了雷電。「你知道我對你的感覺……」
「我明白。」沙里昂喃喃低語,困惑地看著喬朗,因為聽到這番不同於平日的傾訴而大吃一驚。
在皇帝來訪這樁大事發生過後的第三天晚上,另一對伴侶在花園中散步。老爺把夫人帶到這裏來,打算和她私下說些話。
他倆的婚姻就和馬理隆的很多夫妻一樣,是由家裡安排的,並非一對相戀成婚的愛人。他們的孩子是正當合法地懷孕所得,也就是經過莊嚴的宗教儀式,由觸媒聖徒將男方的精|子傳送入女方的體內。男女肉體的結合被認為是罪孽,是粗野的獸行,但塞繆爾斯勛爵和羅莎蒙德夫人比大多數夫妻要幸運,這些年來兩人都彼此友愛,相敬如賓,思想和追求都相得益彰。
「有的時候,非常嚴酷。」喬朗低聲說道,眼神像是懷念,又很陰鬱。他垂眼看到那隻雪白的小手停落在他硬實的手掌中——她的肌膚光滑柔軟,而他的則因熔爐的生活遍布傷痕。
但他很快發現睡眠有其自身的可人之處,雖然它的甜美摻雜著刺人的痛楚。在睡夢中,他能做白天不敢做的事——他屈從於夢的熱情與慾望、滿足與佔有。夢要付出代價——喬朗在早上醒來,血液中流竄著火焰,讓他的心也燃燒起來。但是只要一眼看到葛雯德琳在花園中散步,就像一場涼爽的雨水安撫了他飽受折磨的靈魂。她這樣純凈,這樣無邪,這樣天真爛漫!夢讓他覺得反感,他覺得羞恥,覺得厭惡,他的熱情看來殘忍又污穢。
突然間,她明白了,對他來說,剛才的事並不是遊戲。她想起方才聽到的他一生的故事,這一回,換成以成熟|女子的心態來看,她感覺到了那份寂寞、那份殘酷,她記起他眼中的渴望,也看到了其中的一抹陰暗。
祭司悲傷的臉變得如此蒼白,使那些話變得很無聊。喬朗聽到沙里昂深深嘆息,觸媒聖徒伸手捂著雙眼。「來,坐到我旁邊來,喬朗。」他在長椅上空出位置。
「安雅,菲茨傑拉德男爵的獨生女——」
這對葛雯德琳來說,是僅次於調情的消遣。
「你知道嗎,沙里昂。」喬朗說得有些遲疑,還不習慣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他覺得對聖徒有所虧欠,希望能還他的情。「那一天,我們一起在聖堂里時,那是我生來第一次進到一個……神聖的地方。噢。」他聳了聳肩。「瓦倫有個這樣的小教堂,是幢簡陋的屋子,農奴法師每周一次去那裡找托本神父索討治療他們罪過的良藥。我的母親從來不曾在那裡的門口出現,我想你能明白原因。」

「只除了那些活死人!」喬朗哼了一聲。
沙里昂眨了眨眼,閉口悶住想說的話,把它們咽了下去。「如果我能讓你明白……」他生硬地改了話題,汗珠從他唇上滲出。「我知道你打算和這位小姐結婚。」他慢慢說著,眉頭絞在一起。
葛雯四下找尋觸媒聖徒,沒有看到喬朗臉上一陣痛苦的抽搐扭曲了他的臉。瑪莉從她的小主人身後趕上來,正對著喬朗,因此把這扭曲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雖然她並沒有猜測這意味著什麼,但也敏銳得足以明白有某種原因使他不能,或不願使用自己的魔法力。她像任何規矩的僕人一樣,給了他一個台階下——說她自己能力不足。
「謝謝,我非常樂意。」喬朗這麼說著,目光卻仍停留在瑪莉身上,進一步增加了她的不安。「我的父親是位觸媒聖徒。」他像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番。「我是阿爾班那拉,但我的生命之力非常少。」
「凡亞主教!他本人!」羅莎蒙德夫人快喘不過氣了。
「你明白了嗎?而且。」塞繆爾斯勛爵再次貼近夫人,講了些悄悄話。「那個年輕人已經請求我的允許去追求葛雯德琳!」
她沒有看著他,不然會見到他眼中的黑暗,就像一隻野獸蜷縮在靈魂的角落;那是一片他自以為已經鎖上鐵鏈、受到管制的黑暗。如果她看到了,還是一個女孩的她會逃走,因為那一片黑暗只有成熟|女性才能毫無懼色地面對,因為只有那樣的女性才已經與自己心中的這種黑暗較量過。但是葛雯德琳仍把臉埋在手裡,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答。
「是的。」喬朗說得很堅決。
他侃侃而談,講著安雅的悲劇故事(他認為適合年輕小姐聽的部分都說了),他的話有時很含糊,或是聲音很小,葛雯不得不朝他飄近才能聽清楚。
「抱歉,神父。」喬朗站在桉樹的樹影里說道。「我並不想打擾你。」他側過身,非常緩慢地抬腳準備離開。
「是的。」喬朗幾不可聞地答道。他看向觸媒聖徒,驚訝地發現聖徒一臉苦悶。
馬理隆的人們都知道內花園,或說所謂的家庭花園是每個家的中心。不管多麼粗陋的房子都有自己的花園,read•99csw•com即使這花園裡除了卵石步道中央的花床之外,別無他物。花園平靜的綠色噴洒出喜悅和欣慰,能讓一家人快樂地生活。傳說家族花園能祝福一家人得到更多的生命之力。
「離開!現在就走,喬朗!」觸媒聖徒催促道。「這裏沒有屬於你的東西!她除了痛苦的不幸,什麼都得不到——就像你可憐的母親一樣!」
「葛雯德琳男爵夫人。」羅莎蒙德夫人自言自語著,嘆了口氣,既有身為母親的驕傲,也有惋惜。
「哦。」葛雯急忙說道。「瑪莉能賜予你生命之力,如果你的觸媒聖徒今天不在的話。瑪莉?你在哪?」
但是還有些小問題。塞繆爾斯勛爵的花園通常規劃合理、井井有條,令人稱羡,不過和更高階層人家裡的花園相比,它稍微小了點。塞繆爾斯勛爵聰明地彌補了這一點缺憾。花園小徑在濃密繁盛的植物間蜿蜒,把花草樹木變成一座彎繞扭轉的迷宮,客人們一進花園就看不到主屋的位置,而且也會失去方向感。塞繆爾斯勛爵每天都會改變樹籬的位置,來人能快樂地在花園裡「迷路」上幾個小時。
「喬朗——」沙里昂無奈地開口,斟酌著字句。「這不是重點。你當然有這權利!所有的人都有這份權利,愛是艾敏的恩賜——」
「——還是馬理隆最富有的人之一。」兩人同時說道。
「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在花園走走,先生。」葛雯羞怯地說道。
「我的母親憎恨觸媒聖徒,因為他們竟對我父親做出那種事,而她也以仇恨餵養我。你曾跟我說——你還記得嗎?」他看向沙里昂。「——恨比愛容易?你說得對!噢,你說得太對了,神父!」喬朗兩手分開,握成拳頭。「我這一輩子,都滿心憤恨。」年輕人的聲音低沉激動。「我簡直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愛人!這太難了,太痛苦了……」
「我的孩子,我的兒子!」沙里昂扣緊自己的雙手。「你覺得可以向我傾訴,比什麼都讓我高興。如果我不竭盡所能地對你提出忠告,那我只不過是你盲目信心的一個可憐容器。如果你知道——如果我能——」
「他也愛她。」喬朗轉身拉住葛雯德琳的另一隻手。「他為了她,雖生猶死。」
這位紳士無論如何都不會反對,結果瑪莉別無選擇,只得回屋去找那條披肩,而葛雯則希望那條披肩藏在難找的地方。
葛雯倒吸一口氣。他在說什麼?他在做什麼?他要離開!他真的轉過身去,準備走開。他的靴子碾過花園小徑上的大理石,在陽光下閃著光!但遊戲不該是這樣玩的!
「安雅提到過神,提過艾敏。」喬朗往下說,目光凝在映著月光的玫瑰上。「但只是感謝祂讓我比其他孩子優秀。我從來沒有費神祈禱過。為什麼要祈禱?我有什麼要感謝祂的?」年輕人說著,從前那份心酸漫進他的聲音,他不說話了,目光從藤蔓上纖細雪白的花朵轉向自己的雙手——如此靈巧敏捷,如此致命。他扣緊兩手,再開口時仍盯著手,眼神卻不在手上。
葛雯的臉一直紅到髮根,粉紅衣裙的胸部飛快地起伏。她在喬朗眼中看到了絕不會弄錯的暗示,覺得它從他的手一直湧進她的。一記愉悅的痛楚穿透她的心房,留下讓人害怕的傷痕。這樣突然拉著手是非常不妥當的,葛雯羞澀地瞥了一眼瑪莉,把手從喬朗那裡抽了回來,他也鬆開了手。
喬朗把她抱在懷裡,拂過她絲緞般的秀髮。血液湧進他的耳朵,她芬芳的氣息、柔軟的肢體緊緊貼向他,讓他陶醉不已。「葛雯德琳。」他聲音發顫地說。「我可以向你父親請求與你結婚嗎?」
「等等,讓我說完,神父。」喬朗說道,話語像被壓抑已久,幾乎是從他心中爆發而出。「今晚來這裏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父親。」兩道濃眉擰到一處。「我從不多想他的事。」他再次盯著自己的手。「我每次想到他,都會看到他站在邊境上,石頭的臉龐凍結著一動也不動,淚水從他的眼中淌出,那雙眼永遠地望向他不能得到的死亡。但是現在,在這裏——」他抬頭掃了一眼花園,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我想他一定是——像我一樣的男人,有……有和我一樣的熱情,他不能控制的熱情。我能看到母親曾經的模樣,一位年輕的小姐,優雅美麗,而且……」他遲疑了,話哽在喉嚨里。
偶爾會由羅莎蒙德夫人來教授早上的課程,教女兒如何管理家務、安排僕人以及養育兒女。葛雯德琳對這些課程的興趣和母親差不多一樣濃厚,兩人會花大量時間去建造修飾想象中的氣派空中樓閣。然而,不論她和母親相處得多麼愉快、閱讀雨果爵士的故事時多麼開心,葛雯每天都盼望著在課程結束後跟瑪莉一起到花園中去散步。
羅莎蒙德夫人轉身面對丈夫,專註地打量著他的臉。「你知道這個家族read•99csw.com的名字,是嗎?」
「沒有,修女。」他答道。「不過,我通常不論各種天氣都待在室外。」
喬朗笑了,他看到遠處的瑪莉正在走近,把披肩拿在手上。於是他急忙向葛雯輕聲示警,讓她回復鎮定,跟她說自己會立即和她的父親商議。然後他走了,把葛雯留在小徑上。她飛快地眨掉淚水,盡量擦去腳上划痕滲出的血跡,藏起傷痕,不讓寵愛她的家庭教師看到。
喬朗沒有看向觸媒聖徒也好,沙里昂的頭埋進雙手,淚水從眼中滲出。「真誠能予以你自由。」他輕聲哭泣著低語。「噢,神哪!禰逼我咽下自己的話,而它們對我來說是毒藥!」
「是的。」喬朗淡然答道。「當然在解決遺產繼承的問題以後。」
「我非常嚴厲地告訴他,注意你的言行,我會仔細考慮此事。」塞繆爾斯勛爵答道,攏起衣領做出非常威嚴的架勢。「當然我們要先確認這個年輕人的身分。喬朗不願意只憑現有的微薄證據就去教會,我也不怪他,這會嚴重貶損他的人格。我保證我將做些調查,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的證據,例如一張出生證明,這應該不難找到。」
「我根本不冷,瑪莉。」葛雯剛想生氣地說幾句話,但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你總是對的,瑪莉。」她說道,搓了搓手臂。「我確實有一點冷。可以幫我個忙,進屋把我的披肩拿來嗎?」
聽到她的叫聲,喬朗愕然地轉回身。
「放心,親愛的。」塞繆爾斯勛爵安慰她。「那是十七,差不多十八年前的事。一位出身高貴的女性……」他停了一會。「我得說是出身非常高貴的女性。」他意味深長地特別說明,顯然是樂意讓妻子繼續猜測。「她不幸愛上了家族聖徒。教會不允許他們結婚,於是兩人私奔了。他們之後被發現時,處於相當令人震驚、非常可怕的境況。」
喬朗驀然轉身,快步走下蜿蜒迴轉的花園小徑。坦露自己的靈魂讓他覺得難堪和羞恥,所以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向沙里昂。
但是他的渴望盤桓不去,他看到那溫柔的唇瓣對著他講起杜鵑花、大麗花或忍冬時,他想起它們在夢中那份溫暖柔軟的觸感,這讓他身上刺痛。他看到她走在身旁,柔軟優美的身形置身於衣裙粉紅的雲霧中時,想起在夢中緊抱著這嬌軀,把她緊貼在胸膛,沒有任何衣衫將他倆分隔,想起他如何將她佔為己有。這時候,他會陷入沉默,別開視線,生怕她會看到自己眼中熊熊燃燒的火焰,生怕這精美嬌弱的花朵會因它的高熱枯萎凋零。
「確實。」爵士肅然。「以這種褻瀆方式得到的孩子,父親被判處轉化之刑,教會帶走了年輕的母親,在她懷孕的時候給予她庇護容身的地方。任何可信的理由都能讓她回到家裡,一切都會被原諒,畢竟她是獨生女,而她的家人富有得足以將此事平息。但那可怕的經歷把這個小姐逼瘋了,她帶著孩子逃出了城,像一個農奴法師一樣度日。她的家人找過她,但沒有音訊。這位不幸小姐的父母雙親如今都已過世——照那個年輕人所言,只剩她一個人,土地和財產都託付給教會,如果她的孩子活著,就能繼承遺產。如果這位年輕人能證明自己的身分……」
「你確定?」羅莎蒙德夫人問道,她臉色發白,將手按到心口,抑住怦怦的心跳。「這個喬朗可能是冒充的。」
「你的母親去世了,所以你到這裏來,來獲取名聲,取回遺產?」故事快說完的時候,葛雯眼中亮起淚光。
葛雯受過良好的教育,現在的阿爾班那拉階層都流行讓女兒受教育,她每天早上都跟著瑪莉學習魔法和宗教的高層理論和哲理。塞繆爾斯勛爵每天都很高興看到女兒在學習,看著她金色的小腦袋認認真真地懸在一本書上。他離家去工作時,那幅令人愉悅的景象總在他腦海中徘徊不去。他並不知道女兒看的書通常在他離開之後就會消失,或是換成了其他更有趣的內容——比如大胆的盜賊雨果爵士。
再沒有比早上在花園散步更讓葛雯開心的事了。毫無疑問,這也是喬朗碰巧在一天的這個時候到花園裡來的原因,至少他說這是碰巧——他只是想呼吸新鮮空氣,所以當他看到她就飄在前方的玫瑰叢中時,當然會顯出一副吃驚的模樣。她的金髮繞出亮麗的髮捲,編成辮子盤在頭上,映著陽光閃閃發亮。她粉紅的衣裙纏著飄舞的絲帶,使她自己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嬌艷的玫瑰。
「我想這很明顯了!」羅莎蒙德夫人有些心酸地說道,但這心酸的感覺只是一瞬間就過去了,這不過是想到要失去心愛的女兒時,非常自然的悲傷。
「我覺得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葛雯說。「我希望你能找到母親的家族,讓他們明白自己那樣對待她是多麼卑劣!我都想不出更殘酷的事了!竟看著深愛的人那樣死去!read•99csw•com」葛雯搖著頭,一滴淚瑩瑩滑過面頰。「難怪她會發瘋,可憐人,她一定非常愛你的父親。」
「你不和我一起走走嗎?」葛雯示意他飄上來。
「那麼那個邪惡叔父的故事不是真的?」羅莎蒙德夫人失望地問丈夫。
看著這雙眼睛令人害怕,比他的碰觸還要讓她害怕,於是葛雯移開了視線。「有……有點冷。」她囁嚅著,微微飄開。「也許我該進屋去……」
「是的,真的。」塞繆爾斯勛爵繼續說,挑剔地掃了一眼玫瑰花叢,提醒自己明早要檢查是否有蚜蟲。「你還記得某件醜聞嗎?就在好多年以前——」
一個家族花園不難維護,塞繆爾斯勛爵雇得起園丁,但是就他的情況而言,雇園丁又太過張揚。因此他親自打理花園,每天去工作之前都到花園來確認一切如常。例如,龍百合在一天的固定時刻會噴吐讓人不安的藍色火舌,這種植物如果用來裝飾或當作時鐘,不仔細照顧的話就會傷人。他不得不每天修剪合唱竹,有些竹枝長得比其他的快,不修剪就會一直走音。風棕櫚每天都得按天氣調整風力,它們搖曳的葉子會搧出持續不斷的和風,天暖時讓人覺得愉快,天冷時就讓人不舒服,因此天冷時得用魔法減弱它們的風力。
「確實累人,我們的小女孩長大了。」
「我必須承認,這幾天真的很累人。」羅莎蒙德夫人答道,安心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先是辛金,再來是皇帝,現在又是這個。」
觸媒聖徒只能點點頭。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感覺,一點也不知道。」葛雯冷淡地反駁,突如其來的玩鬧心情取代了原來的恐懼感,現在他們在玩她知道規則的遊戲了。「再說。」她傲慢地說著,背過身,伸手拂過一朵百合花。「我不想知道。」
喬朗看起來就像被判處了死刑,他臉色煞白、唇色死灰,緊抿著嘴免得它會發抖,或是準備吐出那些在他眼中燃起的字句。他繃緊了下顎,當他開口時,連聲音也繃緊了。「請原諒。」他說。「我把自己變成了傻瓜,看來我誤會了你的親切,我會離開……」
瑪莉對自己犯的錯發現得太晚了。「小姐可以直接召喚披肩。」瑪莉稍微嚴厲地說道。
塞繆爾斯勛爵傾過身,在夫人耳畔輕聲說了些話。
「葛雯呢?」羅莎蒙德夫人追問,並不在意這些男人們關心的事。
過了三四天後,或是過了五天後的晚上,喬朗進花園找觸媒聖徒。在向葛雯德琳求婚,她也答應了以後,他不知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對喬朗來說再無意義,除了她之外,什麼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他的每次呼吸都盈滿她的芳香,他的眼裡除了她看不到任何人,他能聽到的唯一話語就是她的聲音,他嫉妒能引起她注意的其他人,他怨恨會分開他倆的夜晚,他甚至擔心自己會陷入睡眠。
「你說得對,沙里昂。」喬朗堅定地應道。「我的母親被謊言毀了——她和父親彼此之間的謊言,她欺騙自己的謊言,是謊言害她發了瘋。我考慮過你對我說的話,我決定……」他停了下來,沙里昂期待地看著他。
喬朗固執地搖頭,捲曲的黑髮掉落到他面前。他掙脫觸媒聖徒的手。
葛雯垂眼偷瞥了喬朗一眼,被看到的事駭得膽戰心驚。
「天真無邪,信賴別人。」沙里昂柔聲說。
瑪莉瞥了喬朗一眼,看到他表示感謝的眼神。但在那雙黑色眼眸中還有別種神情——某種尖銳的刺探,像是試圖猜測她究竟知道了多少,這讓瑪莉覺得很不安。
羅莎蒙德夫人總是打趣說葛雯有著德魯伊的血,因為對於並沒有那種天分的人來說,她對植物很有一套。她只靠說說話就能哄得懨懨的玫瑰開花,失去生機的樹苗在她的溫柔碰觸下會伸展細嫩的枝條,而絞殺其他植物的雜草則在她靠近時躲開,想藏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孩子。」沙里昂同情地說道。「如果不能坦誠相告算什麼愛?如果種植在一片謊言的花園,愛能成長繁盛嗎?」他話未說完,聲音就已破碎。「謊言」這個詞在黑暗中閃亮,比月光更刺眼。
「旭日東升,先生。」葛雯德琳說著,玫瑰色染上她的面頰。
沙里昂拉住年輕人的手,緊握著,他話語中的痛苦如此深切。
「旭日東升,小姐。」喬朗沉聲說道,站在地面抬眼望著她。
塞繆爾斯勛爵露出寵愛的笑容。「好吧,你該馬上和她談談,親愛的,了解她對這事的感覺——」
「觸媒聖徒?」葛雯天真地問道。「而你卻不是觸媒聖徒?這很不尋常呢。」
瑪莉謹慎地保持一段距離跟在他倆後面,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葛雯猶豫了片刻,不斷發著抖。她想留在原地讓他走遠,繼續做一個小女孩,繼續玩這樣的遊戲;但另一個她則輕聲說,如果她這麼做,就會失去某些真摯的、寶貴的東西,窮盡一生也找不回來。喬朗漸漸走遠,葛雯心九_九_藏_書中的痛楚不再包含著愉悅,它冰冷空洞,空蕩茫然。
「對,親愛的,就在今天下午。他不願提起這件事——你也知道這些觸媒聖徒是如何彼此關聯,他肯定是羞於承認他的教團其中一員竟然墮落到這種程度。但他對我承認,凡亞主教本人派他去找過這個年輕人。除了希望能找人繼承這份遺產,還會是什麼理由?」塞繆爾斯勛爵洋洋得意地說。
但是,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你是說關於我是活死人的事?」喬朗平靜地問。
「當然。」沙里昂回應的聲音如此空洞。「你可曾考慮過我們那一天討論的事?」

「我想也是。」羅莎蒙德夫人嘆了口氣。
「我竟這樣自私可惡,一個早上都在吸取你的力量,原諒我。」葛雯立即後悔了。「我就下來,別走。」她薄薄的衣裙在周圍翻卷,像一團裹著她的粉紅雲彩。葛雯飄落到地面上,僅僅懸得比路面稍高,免得在石頭上碰傷自己赤|裸的雙腳。
「不是真的,親愛的。」塞繆爾斯勛爵寵溺地說。「你真以為會有這種事嗎?不過是童言戲語……」他揮了揮手甩開這些胡說。
這時候,瑪莉快步趕到小主人身旁。「葛雯德琳,親愛的,你在發抖。我想錫哈那法師今早一定出了錯。你沒有感覺到春天的寒意嗎?」她慌忙對喬朗發問。
「——父母雙方都和半數的貴族家庭有姻親關係,親愛的——」
「可能是。」塞繆爾斯勛爵勉強承認。「但這事很容易查證,冒名頂替的人會知道他不會有希望成功,而這個年輕人的故事完全能說得通。他知道的事夠多,但又不會太多,比如說會有斷掉的地方,他也不會去補充,我相信若是一個冒名頂替的人,肯定會什麼事都知道。當我問他,他的母親全名是什麼、地產可能價值多少的時候,他真的是一頭霧水。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很茫然。再說,他說鄧斯塔伯神父能證實他的話。」
「請小姐和先生原諒。」她說。「我覺得有些累,為了照顧小主人,我半夜起來過。」
「我的生活一直很不尋常。」喬朗把目光從瑪莉轉向葛雯,沉聲說著。在她徐徐從空中降到他身邊時,喬朗彬彬有禮地伸手接住她。
「我非常想聽聽你的生活是怎樣的。」葛雯說道。「你曾到過外面的世界,對嗎?」她嘆著氣掃了一眼花園。「我一輩子都只在這裏度過,我從來沒看過馬理隆外面是什麼樣。跟我說說外面吧,它長什麼樣?」
「不,喬朗,別走。」沙里昂說。「你沒有打擾我,其實我正想著你的事。」
喬朗沉默了一會,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扒過頭髮,就像安雅以前一樣十指當梳,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神父。」他最終繃緊了聲音說道。「難道我沒有權利去愛,也沒有權利被愛嗎?」
「太可怕了!」羅莎蒙德夫人嫌惡地躲開。
「在你的祈禱時間也這樣?」喬朗開玩笑說道。
「停下,噢,停下!」她痛苦地喊道。
「請你,不要走!」葛雯懇求著,朝他伸出手。她絆到了自己飛舞的長裙,踉蹌幾步,險些摔倒,他將她納入懷抱。
「醜聞!」夫人像是被嚇著了。
喬朗臉色一黯,讓葛雯大吃一驚,他漆黑的眉毛在眼睛上擰成一條粗硬的線。「不,謝謝,小姐。」他很有分寸地說。「我沒有足夠的生命之力——」
「喬朗。」沙里昂喚著他,心裏漲得滿滿的。
「我確實知道,親愛的。」他嚴肅地說道,拉起她的手。「你也知道,至少,你一聽就能認出來。那個年輕人說他的母親叫安雅。」
「真的?」夫人臉色一亮,深情地仰望丈夫月光下的臉,覺得他是多麼英俊。公會會長的老式藍色袍子很適合塞繆爾斯勛爵,他剛過四十歲,身體健康,因為他並非貴族,所以不會沉溺於上流階層的胡鬧玩樂。他沒有因為暴食變胖,也沒有因為貪杯而滿臉醺紅;他的頭髮雖然已經花白,卻依然濃密。羅莎蒙德夫人深深以丈夫為傲,而他也以她為豪。
當然,馬理隆富有人家的花園其美麗極為少見,非比尋常。一個維護良好、栽種合宜的內花園,能在其他方面讓一個家受益,塞繆爾斯勛爵很清楚這一點。身分地位就像家族花園裡的花草,在此生根,由此繁盛。因此,就如他生活中的其他事物一樣,塞繆爾斯勛爵的花園不僅美麗……也同時是一樁打理良好的生意。
「但是,與此同時。」塞繆爾斯勛爵更為溫和地說道。「我想我們可以允許他倆在一起走走,不過要看牢他們。」
喬朗照做,他坐在觸媒聖徒身旁,第一次全身放鬆地聽著花園在夜裡的沉寂安寧。它的祥和平靜就像溫柔的雪花飛落到他身上,沁涼的幽暗安撫了他熾熱的思想。
觸媒聖徒嘆息著,在沁涼的夜裡打著寒顫。這不是他希望聽到的回答。他拉緊衣袍,仔細斟酌接下來的話。「我很高興,非常高read.99csw•com興你意識到不能欺騙這位小姐。」他最後開口說道。「但我仍然覺得最好是離開她的生活——至少現在暫時離開,也許,某天你會回來。告訴她實話只會讓你自己冒生命危險,喬朗!這小姐那麼年輕!她不能理解,你只會讓自己受傷害。」
「你累了,親愛的。」塞繆爾斯勛爵關切地說著,用自己的魔法撐起妻子。「我把你耽擱得太晚了,我們明天再進一步討論這件事。」
「啊!」羅莎蒙德夫人輕抽一口氣。「你怎麼說?」
「別離開我,喬朗。」她輕聲說道,看向他的雙眼。而他緊緊抱住她,雙手卻又如此溫柔,他和她一樣渾身顫抖。「我在意!真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那些話,我不該那樣殘忍……」她把臉埋進手中,開始哭泣。
沙里昂聞聲轉身,抬起了頭。月光完全落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陌生的臉,是鄧斯塔伯神父的臉,喬朗總是在上面看到驚詫和微微的不安,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他在妖藝工匠村莊中所認識的學者雙眼——睿智、溫和、文雅。只是,當聖徒看向他時,喬朗見到這雙眼眸中又多了一分煩擾,一片他不能理解的痛苦陰霾。
「是嗎,先生?」瑪莉客氣地回應,這年輕人的目光讓她覺得有些困惑,而且她有些荒謬地覺得那具有威脅性。
「不,不。」葛雯德琳搖搖頭,狡黠地笑起來。「我的生命之力越來越少了,而你也累得無法再傳給我一些。請把它拿來吧,瑪莉,你知道媽媽發現我感冒的話會多麼難過,我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我想,這位紳士不反對陪我一會吧?」
他遲疑著將手搭到觸媒聖徒肩頭。「謝謝。」他笨拙地說道。「我有時覺得……如果我的父親更像你一些——如果他能這樣睿智、這樣關心別人——那麼或許永遠不會發生他的悲劇和我的不幸。」
葛雯德琳還是小心地把手藏在背後,但又任性地想再經歷一次那種陌生的愉悅痛楚,於是她轉身面對喬朗。她仰起頭,徑自看向那雙漆黑的眼睛,於是那種痛楚再次襲來,但並不十分愉快。又一次,她覺得自身靈魂的熱情和歡樂被這個青年吸走,哺喂著他心中某種深切的饑渴,而他卻沒有回報任何感情。
這番調情的話她曾經對曼楚公爵那個文雅的兒子講過,而那位熱情的年輕人撲到她的腳下——字面上的而已——宣告他永遠不變的愛戀,還講了無數其他讓人高興的胡言亂語,讓她和她的表姊妹笑了一夜。她的手停在百合花上,等著喬朗也這麼說、這麼做。
就在這種苦樂參半、折磨的劇痛中,喬朗在夜裡走進花園,尋找著觸媒聖徒。據僕人們所說,他睡不著時常常在這裏徘徊。
「沒有她,我的生活毫無意義。」喬朗答道。「我知道她還年輕,但她的心充滿力量,天性善良的力量,而且她愛著我。你的艾敏有句老話,觸媒聖徒。」喬朗看著沙里昂,笑了起來,這份真心的微笑讓那雙黑眼睛亮起柔和的光彩。「『真誠予人自由。』我現在明白了,而且相信這句話。晚安,沙里昂。」他說著,站起身。
「安雅。」夫人皺起眉念著這個名字。「安雅……」她瞪大眼張開了嘴,連忙把手捂到嘴上。「仁慈的艾敏!」她喃喃說道。
「——皇帝的表親——」
「你和那個聖徒談過了?」羅莎蒙德夫人急忙問道。
「彆氣餒。」老爺低聲說著,藉著晚風飄到她身旁。「事實雖然沒有那麼浪漫,卻要有意思多了。」
「我想起這樣的事了。」羅莎蒙德夫人說道。「但我從來不知道細節。不知你是否記得,我們那時候還沒結婚,而我媽媽是很保守的人。」
「——告訴葛雯德琳實話。」喬朗說道。
葛雯把手背到身後,免得再被握住,別過臉躲開那雙黑眼眸中令人困擾的目光,脫口講出想到的第一件事。「但我有件事不明白。」她沉思地擰起眉毛。「如果教會不允許你的父母親結婚,那麼怎麼會有你?觸媒聖徒們——」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會跟你講我的故事。」他突然把目光轉向一片開得正燦爛的虎爪百合。「我昨晚講過給你的父親聽。我的母親就和你一樣,在馬理隆出生成長,她的名字是安雅,她是一位阿爾班那拉……」
「知道什麼?」喬朗立即抬眼看向聖徒。
魔力從她身體中流盡,她落到地面。喬朗走得越來越遠了,葛雯德琳不顧刺進纖秀雙足的尖利石頭,沿著小路奔去。
「我也真想不出我們還能做什麼了。」羅莎蒙德夫人稍稍振作精神,她一揮手,一朵百合從花莖折斷,飄到她手上。「我從來沒看過葛雯這麼昏頭昏腦地迷上像這位喬朗一樣的人,至於讓他們一起走走,他們這幾天除了一起在花園裡散步就沒做其他事了!瑪莉總是和他們在一起,但是……」夫人搖了搖頭,百合從她手中滑落,她從空中稍往下沉了一些,差點碰到了地面。她的丈夫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