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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五章 石胎

第三部

第五章 石胎

我會找到沙里昂。他打算著。然後我要讓那個利用觸媒聖徒的胖子主教哭求著向我們道歉。也許我還能想辦法讓他撤職。然後就——
「開不了的,年輕人。我已經加強了咒語。你得留下來聽我說!還沒有失去一切!為什麼杜克錫司會對此有興趣?我們再深入了解……」塞繆爾斯勛爵上前一步,可能考慮著要對喬朗施一個法術。
「喬朗。」他冷淡地說著,走上前伸手致意。「容我引見塞爾達拉法師明妮。這一位塞爾達拉多年以來都掌管著聖山的產房。她現在有幸——」他謹慎地說出下面的介紹。「照顧我們敬愛的女皇,我們每天都為她的健康祈福。」
「這不是真的!」喬朗簡直認不出自己的聲音。
「噢,可是,父親!」葛雯德琳喊了起來,然後,看到父親微微皺起眉時,她嘆了口氣。她最後瞥了喬朗一眼——這一眼獻上了她的心和靈魂——接著,她向德魯伊優雅地行了屈膝禮,後者撲動著裙翼回禮,之後她退出房間,輕聲合上了門。
「但你沒有數嗎?有孩子失蹤了?」
「我是對的。」她尖聲說道,聲音在整個房間中迴響。「我是對的。」
塞繆爾斯勛爵示意喬朗坐下,雖說喬朗更願意站著,但還是逼著自己遵命坐下。
「她跟我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馬理隆,得回應當屬於我們的東西,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沒有看到這一天就去世了。由於種種原因,我逃出了自己成長的村子,在化外之地生活了一段時間。但是現在,我找到了回馬理隆的辦法,來此認領我應有的繼承權。」
「可憐的傢伙。」塞爾達拉只是這麼說。她看著喬朗,豆子眼閃閃發亮。「可憐的傢伙。」
「還記得?」德魯伊粗啞地笑起來,然後咳了一聲,用爪子一般的手抹了抹鳥喙般的嘴。「我一直記得安雅。判處轉化之刑那天我就在當場。」她有些驕傲地說道。「我去照看她。她很可憐,我知道那是因為孩子還沒出世就死了,若不是母親的死心就是因為孩子的死亡讓她還能目睹處刑的場面。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這就是法律。」老婦人縮進自己的衣袍,讓衣物包圍著她。
這回輪到喬朗臉紅了,他看到那雙碧眼中的愛意與欽佩,想到自己竟是用謊言騙來這種真情。沒關係。他連忙告訴自己。很快她就會知道真相,很快他們全都會知道真相……
「謝謝,大人。」喬朗真心誠意地說道。
「走吧!」她輕聲催促。
「那天晚上也有一輪誕生之月。」塞爾達拉突然開口發出刺耳的話音。
「謝謝,女兒。」塞繆爾斯勛爵的目光帶著寵溺和驕傲轉向葛雯德琳,即使接下來的會晤很嚴肅,也不能減弱他對女兒的愛。「我想你最好讓我們單獨談。」
「葛雯德琳!不!我的孩子!」塞繆爾斯勛爵大聲喚著她,求她回來。他不顧一切地想動身追去,但闇黑之劍已經吸去了他的生命之力。他只能站著,無助地看著她離開。
闇黑之劍感覺到自己被揮動了,主人的生命熱力在它的金屬肢體中躍動,於是它開始吸收魔法。塞爾達拉開始厲聲尖叫,發出高亢尖銳的嚎叫,而塞繆爾斯勛爵則又驚又怕地看著一切,然後他覺得全身虛弱,生命之力從他的身體中被吸走。闇黑之劍沒有選擇性,它的鑄造者還沒有完全掌握它的潛能,還不清楚要怎麼用它。它從周圍的一切事物、從所有人身上吸取魔法,增強自己的力量。金屬劍身亮起詭異的青芒,照亮了整個房間,劍的力量讓爐火熄滅,爐架上的昏暗光球也無力地一閃,完全消散。
德魯伊就像一隻鳥啄食麵包屑一樣點著頭應對這些字句,小腦袋上下擺動,但一方面也保持著沉默。
葛雯德琳被嚇得退九_九_藏_書後,躲開那扇緊閉著,又用魔法鎖死的門。她的手捂在嘴上,生怕自己叫出聲來讓人發現。她所聽到的事讓恐怖感慢慢爬過她的靈魂,就像是因急速湧入的洪水而步步高漲的腐臭水流。她一生都被仔細呵護著,孩子氣的她只模糊地知道一點這種事,生孩子這種事是從來不得提起的。但是她心底那份女性特質做出了反應。延續了數千年的本能讓她能理解那種痛苦和哀慟,能感覺到那種孤獨、憂傷和悲哀,她甚至能理解那份瘋狂——就像廣漠夜空中一粒星子的微光,能給人帶來安慰。
「我不懂。」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塞繆爾斯勛爵悄悄對他做了個手勢,但喬朗沒有抬頭看,也沒有把目光從年老的塞爾達拉臉上移開。他不再發抖了,他的身體里沒有什麼還能動彈,連心都不跳了。
「確定?是的,我們確定。」德魯伊咧嘴一笑,不過她嘴裏的牙不比一隻鳥嘴裏的多。
「在水之道那一層。」葛雯指著下方。
塞爾達拉的手爪一動,像是往前推開什麼東西似的。「大部分死嬰都像貓一樣柔軟,可憐的東西。但這一個不是,安雅的孩子不是。」德魯伊每說一個字都用手指在半空中刮扒著。「眼睛瞪著虛空,冰冷硬實得就像石頭。我要說,這是給他們兩人的天譴。」
「不,不是謊言。」她平靜鎮定地說道。
「杜克錫司?那麼,他們調查的是什麼事?」
「可憐!」喬朗喘著氣,他無法呼吸了。「對,可憐我吧!我……」他奮力喘著氣。「什麼都不是!」他再次抱緊頭,扯著頭髮。「假話!全是假話!活死人……死……」
看到那些頭髮帶著血被連根拔起,看到年輕人眼中的瘋狂,塞繆爾斯勛爵想把手按到喬朗身上安撫他。但喬朗一聲慘嚎,甩開了他,險些把他推倒在地。
他在哪裡都看不到葛雯德琳,就在他急急忙忙地四處找她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他:「喬朗,這邊。」
喬朗偎著她不放。他迷失徘徊在內心的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全。若不是有她的雙臂支撐,他或許已經滑倒在地上了。
他坐直身,擔心自己不能直視這位老婦,生怕自己直率地流露出嫌惡的神情。然後他嚴厲地提醒自己,這些事他都不必在意。女皇跟他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另一個人的死。
塞爾達拉急切地盯向喬朗,薄嘴唇像鳥喙一般緊抿著。
德魯伊仰起頭,一雙豆子眼斜睨著他,指向他的手爪顫顫巍巍。「我不知道你是誰的兒子,年輕人,但你不是安雅的孩子!哦,她瘋了。那是肯定的。」像鳥一般的腦袋點了點。「我現在知道她確實做了我們一直在懷疑的事——從育嬰室偷了某個別人不要的可憐孩子,裝作是自己的骨肉。杜克錫司向我們質詢時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我現在知道這是真的了。」
喬朗不知這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態度,慌亂地繼續講下去:「我在一個農奴法師的村子里長大……一輩子都待在那裡。但是……我的母親總是跟我說——」他覺得自己的臉燒了起來。「我有貴族血統,我的家族在馬理隆。她……我的母親……說我的父親是一位……一位觸媒聖徒。他們犯下了罪,以肉體結合,因此生下了我。他們被捉住了。」喬朗無法掩飾話語中的心酸。「我的父親被判處轉化之刑。直到今天,他還站在邊境……」
她一直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心裏躍動著甜蜜輕快的幻想,計劃著在喬朗衝出來告訴她好消息時,要如何裝出吃驚的模樣。但是,一個接一個輕盈的幻夢長出了惡魔的雙翼,它們的舞蹈變得讓人毛骨悚然。石胎,發了瘋的可憐母親照看著冰冷僵硬的屍體read.99csw.com,杜克錫司的陰暗幽影,安雅帶著偷來的孩子逃入夜色……
塞繆爾斯勛爵動彈不得。他的身體變得沉重而陌生,像是靈魂突然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軀殼,不知該如何讓這具肉身行動。他在一片朦朧的恐懼中凝視著一切,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知如何反應。
他想到了綁在背後的闇黑之劍,切實地感覺到它的存在。我將生命之力給了毫無生息的東西,因此我被打上了使用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的標記。他想著。但是這種又是什麼樣的罪孽?竟阻攔屬於神祇的事物——如果這些人信神的話——到群星中去尋找自己真正的命運,竟將它囚禁在血肉之軀中?
「水之道。」喬朗喃喃自語,然後轉身,直奔樓道衝下去,險些撞倒了一個胖嘟嘟、怒容滿面的觸媒聖徒——喬朗從他身邊經過時,發現這就是剛才被辛金折磨取笑的那一位。
「喬朗,別這樣。」他說。「鎮定!想想吧!還有很多事沒有弄清……」
塞繆爾斯勛爵略略一欠身,繼續說下去:「出於表示對我的朋友理查神父的善意,塞爾達拉親切地決定要會見我們。我將解釋此事的權利留給你,年輕人。」
他木然點了點頭。邁出蹣跚的腳步跟隨在她身後。
葛雯德琳聽到了喬朗的痛聲吶喊,她聽出了他的狂暴與憤怒。她心中的那個女孩想逃走,但成熟的女子卻留了下來。這就是喬朗劈開大門時所看到的女性。他沉著臉瞪向她,劍還提在手裡。劍芒凌厲耀眼,它的光亮映在那雙看向他碧藍的眼眸中,她的臉色卻暗如死灰。
「但你該自己去確認!」塞繆爾斯勛爵再次追問。
喬朗派頭十足地穿過人群。在他心裏,他已經是個男爵了;他身旁這位美麗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幾乎沒人在意他,只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和這位美麗的年輕小姐都像觸媒聖徒一樣在地上行走。但是這種情況會變的,很快就會變了!也許就在一小時以後,塞繆爾斯勛爵就會走在——沒錯,用走的——喬朗身旁,稱他為菲茨傑拉德男爵,向他的各位朋友暗示這位男爵即將永遠成為塞繆爾斯家庭成員之一。然後他們就會注意他。喬朗懷著陰暗的喜悅想道。他們光是注意我還不夠。
葛雯德琳的臉羞得通紅。「噢,不能!」她羞愧地低聲說道。她確實忘記了那位可憐的觸媒聖徒。喬朗當然可以從另一位觸媒聖徒那裡得到生命之力,但有許多法師喜歡並忠誠於他們的聖徒,覺得借用另一位陌生的聖徒的力量,就簡直和犯下通姦罪一樣。「當然不行。我真傻,竟把這事忘記了,可是。」她那雙迷人的眼睛看著喬朗。「你是多麼高貴,為了他做出這樣的犧牲。」
「去吧,你的父親在等著呢。」喬朗聲音粗嘎地說著。他陪她走到裝飾露台的開口,法師們都從這裏進出帝王廳。他欠了欠身,鬆開了她的手,看著她優雅走到半空。他心口一緊,但只能站在原地,強忍著不衝過去救起她,免得她一下子跌進下面的金色森林——如果是他自己一腳踩空的話,必然是要向人求救了。然而,葛雯德琳笑吟吟地仰頭望著他,像一朵河面上的百合花一般飄然而下,禮服的外裙浮起在她身旁,就像是花瓣一樣,而襯裙則緊貼著她的雙腿,不失禮儀地將她包得密實。
「來吧,我們得走了。」她輕聲說道。「這裏現在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那麼說,您還記得?」喬朗吸了口氣,傾過身,全身發抖。
喬朗發現塞繆爾斯勛爵說這番話時,小心地不與自己對視;他也注意到任何人提起女皇時都是這樣斟詞酌句,而且避免與對方目光接觸。
「那麼,小姐。」他低聲說著,語調就像劍的光芒一樣凌厲。「https://read.99csw.com你知道了。你知道了我什麼人都不是,只是個無名小卒。」喬朗沉著臉,舉起闇黑之劍,看著它的亮光在大廳中那位女子圓睜的眼中燃燒。「你曾說過,不管我是什麼人都不會影響你的感情,葛雯德琳。你會愛我,跟我走。」他慢慢將闇黑之劍交到左手,朝她伸出了右手。「那麼,跟我走吧。」他冷笑著。「還是說,你的話也和其他人的話一樣,不過是謊言?」
「你飄下去,小姐。」他對葛雯德琳說道,不情不願地慢慢鬆開她的手。他之前那樣全神貫注地想著自己的事時,仍然非常關注貼近著他的溫暖芳香,以及光滑肌膚與柔軟嬌軀偶爾的碰觸。「告訴你父親,我就來。我走下去。」
「問題在於,塞爾達拉明妮。」塞繆爾斯勛爵插話,知道喬朗已經說出了自己所能說出的一切。「沒有這位年輕人的任何出生紀錄。我想,這很不尋常。」他做了一個不贊成的手勢。「窮人的數量……我們得說……到聖山去生產的墮落女子為數眾多,混亂中,紀錄放錯了地方。或者——就喬朗的這種情況是很可能的——做母親的悄悄離開聖山,害怕自己會被追蹤,就毀了紀錄或是將之帶走。我們指望您可以認出他——」
「啊,你的父親和那位德魯伊在哪裡?」喬朗驀然發現自己剛才忘記了身邊的事物。
「我還沒有向塞爾達拉明妮解釋這番情況,喬朗,我更願意在你到場以後再有幸開始介入這樣敏感的事態。」
葛雯德琳沒有回頭看一眼父親,而是帶著她選擇的愛人,離開了。
「是的,繼續說!」喬朗簡直想把她拉起來擁在懷裡,她這會兒看起來真是太可愛了。
「閉嘴!」喬朗搖晃著站起身。他陰沉著臉,在下唇上咬出的傷口湧出鮮血。「閉嘴。」他咆哮著,憤怒地瞪著塞爾達拉,嚇得她縮進了躺椅里,塞繆爾斯勛爵連忙攔在兩人中間。
她伸出手,牽住他。喬朗驚愕不已地瞪著她,心裏掙紮起來。一瞬間他很想甩開她。但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眼神帶著堅定的愛意和決心。
喬朗放下了闇黑之劍。他握著葛雯的手,垂下頭開始哭泣——辛酸苦悶的啜泣像是撕開了他的身體,把他裂成了兩半。葛雯溫柔地伸手環住他,抱緊他,像安慰一個孩子一樣安慰著他。
「一輪誕生之月。」老婦人不高興地說道。「滿月。我們看到天空是滿月時,就知道育嬰室會變得平靜,我們沒有判斷錯。」
她會怎麼做?他傲慢地說著這番話,唆使她拒絕自己。但葛雯看穿了這些話,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心和苦悶。她知道,如果自己回絕了他,背對他,他將會走進絕望的荒蕪沙漠,沉沒在流沙之下。他需要她,就像他的劍渴望著吸取世界的魔法一樣,他的心渴望著飲盡她所能給予的愛。
這讓他有了所需要的借口。
「我叫喬朗。」他艱難地開始述說,努力回想,努力把所有的碎片整理成形。「我的母親是安雅。這——這能讓您想起什麼嗎?」
「杜克錫司說了發生的事,這讓我們確定了。真的非常確定,大人。」
「喬朗。」葛雯有些羞怯地喚著他。他臉上的表情那麼奇怪——得意、渴望,還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凌厲陰沉。「我們不能再走了。」
但喬朗既沒看到他,也沒聽到他說的話。年輕人的頭部悸動發痛,他覺得自己就快炸開了。他頭暈目眩地抱緊自己的頭,拚命扯著自己的頭髮。
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過房間,摸索著出口。
房門倒在喬朗腳下,變成了碎片。門外,灼亮邪劍的青芒之中,站著葛雯德琳。
葛雯德琳聞言大吃一驚,她看著觸媒聖徒們在樓道上下,一臉同情的神色讓喬朗忍不住笑起來。他牽起她的手,在心九九藏書裏對她說:很快,親愛的,你會以與丈夫一起在這樓道里走動為傲。他大聲說:「你當然能夠理解,我今天不能讓鄧斯塔伯神父賜予我生命之力,不論這個場合多麼重要……」
「我的母親在聖山生下了我,她是這麼告訴我的。然後,她帶著我逃走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離開。也許她很害怕。也許,那時候,她已經有一點瘋了……」這話很難說出口,噎著了他。他從未想過這會那麼痛苦。他現在無法看著塞繆爾斯勛爵或是塞爾達拉,只能沉著臉盯著自己不斷握緊又鬆開的雙手。
「啊,有紀錄!」德魯伊憤怒地叫起來。「有紀錄。」她的手爪捏成只有茶匙那麼大的拳頭。「我在那裡時,我們一直有非常完備的紀錄。真的非常完備。我們發現安雅不見以後,杜克錫司第二天一早就把紀錄全拿走了。去問他們要你的寶貝紀錄吧。他們不會把你當回事的,可憐的傢伙。」她悲憫地瞧著喬朗,把頭轉到一邊,高高仰起。
下樓自然比上樓容易得多。喬朗跑得那麼快,差點都要飛起來了,他趕到水之道那一層時,似乎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他奮力想平順自己的呼吸——究竟是下樓時的奔跑,還是滿心的興奮引起的急促呼吸,他自己也不知道。
確實不像。顯然各種幻象只限制在露台周圍,葛雯德琳將喬朗領進的房間除了那些極為奢華的傢具之外,就像是塞繆爾斯勛爵家裡的房間。這是一間起居室,設計意圖是讓法師們休息,並且毋須耗費他們的魔法力量。幾張躺椅覆著設計獨特的柔亮織錦,整齊地在這個舒適的房間里擺成一圈,桌子就擺在椅邊。
喬朗渾身僵直。他就像變成了故事里那個嬰兒——或是那個父親。
喬朗不理他。他摸到了門,想打開它,但是正如塞繆爾斯勛爵說的,咒語把門關得很緊。他甚至無法把手伸過那層無形的堅實屏障,只得惱恨地捶打著它。他想也不想,只知道自己得逃出這個房間,免得窒息而死。喬朗從背後拔出闇黑之劍,砍向房門。
塞繆爾斯勛爵對房門施了咒,以免他們被打擾。
「調查?」老婦人嘎聲笑道。「算是吧!他們不得不從安雅懷裡把那個死嬰搶走。她還用毯子把它包起來,想照料它,想暖和它的腳。我們一靠近,她就對著我們尖叫。她的手指上長出長爪,牙齒變成了獠牙。她是個阿爾班那拉。」德魯伊顫聲說道。「很強大。不,我們無法靠近。所以我們叫來了杜克錫司。他們來帶走了死嬰,對她施了睡眠咒。我們走了,當晚她就逃了。」
喬朗抬起目光,甩開垂落到面前的黑髮,他鎮定地瞧著德魯伊,甚至還帶起了一絲微笑。她發出一記烏鴉叫一般的粗啞聲音,像是明白了他的想法,覺得這令她愉快。她抬起爪子一般的手,伸上前讓喬朗親吻。他也照辦了,一步上前躬身作勢吻下,但他不能——發自內心的抗拒讓他無法將嘴唇碰觸到這已經干萎的肉體上。
「那麼你非常確定這位年輕人——」塞繆爾斯勛爵朝喬朗點了點頭,如今他目光里的悲哀超過了憤怒。「是被從育嬰室偷走的?」
喬朗無從回應。她的話就像是在夢境中一樣朝他飄來。他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在同一個夢境里,他聽到塞繆爾斯勛爵厲聲問了幾句話。
喬朗自己也覺得很難與德魯伊對視,於是他躬身行禮,感謝這種禮節避開了目光對視的必要。他一想到這位老嫗在照顧一具屍體就覺得反感不已。他覺得全身發癢,覺得在這個密不通風又炎熱的房間里嗅到了死亡與腐爛的氣息。然而他發現自己帶著某種駭人的病態好奇在猜想,他們用了什麼樣的魔法來讓屍體行禮如儀?難道萬靈藥代替了血液流過那顆沉寂的心臟?難道藥劑在https://read.99csw.com血管中搏動,藥草讓皮膚不曾腐壞?什麼樣的魔法讓那隻僵硬的手以令人驚懼的優雅動作,什麼樣的奇術讓那雙獃滯的眼睛閃出亮光?
「對?什麼意思?」
他知道她全都聽見了,於是突然間湧起一陣讓全身都輕鬆起來的解脫感。他能在她眼中看到驚恐。接著就會是憐憫,然後就是嫌惡。他逃不過。事實上他要催促她這麼做。一心恨她要容易得多。他將欣慰地沉入黑暗,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從那裡離開。
塞繆爾斯勛爵站在躺椅一旁的地面上——這是此類場合之下表明鄭重其事的姿態,兩手在背後扣起。他和其他法師在這個悲傷周年紀念日里穿得一樣,也是一身陰暗的顏色,他的衣著雖然講究,但比不上地位比他高的那些人那麼講究——這是身處高位的人常常注意並贊同的優點。喬朗進屋的時候,他很不自然地欠身行禮,喬朗的回禮也同樣生硬。德魯伊的豆子眼好奇地盯著喬朗。
這倒是意外。不知為什麼,喬朗沒想到會由自己來解釋事態,不過他感謝塞繆爾斯勛爵沒有以任何方式干涉他的事務,沒有在他本人不在場的時候提起過此事。他真希望沙里昂也在這裏。觸媒聖徒有辦法把事情輕描淡寫地簡化成容易理解的話。喬朗一時茫然,不知該從何開始。他也很害怕,剛剛才意識到這件事里有多少不可透露的暗樁。
「請再說一次?」塞繆爾斯勛爵眨了眨眼。喬朗屏住呼吸,抬起頭。
其中一張擺得中規中矩的椅子上坐著一位個頭矮小、身形乾瘦的女性,看起來分外像是一隻小鳥落在椅墊上。喬朗從她衣袍的棕色和上好的衣料認出她是一位地位極高的德魯伊。她老了——太老了,喬朗想著,她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比他的母親還要年長。儘管現在是春天,房間也很狹窄,她還是縮在塞繆爾斯勛爵奉命在壁爐里升起的火堆旁。棕色的衣袍在她細弱的身體周圍膨脹,就像是一隻驚鳥蓬起的羽毛,她不斷用爪子一般乾瘦的手整理並挑去衣物上的天鵝絨纖維,使得驚鳥的形象更為鮮明。
他閉口不言,想起了那尊石像,感覺到那些淚水濺落在他身上的溫暖。他會希望自己來這裏嗎?喬朗突然覺得迷惘,接著,他生氣地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杜克錫司說有。」老婦人皺著眉頭重申道。「杜克錫司說有。」
德魯伊凝視著爐火,嘰嘰咯咯地笑起來,鳥嘴一記又一記地啄在手爪上。突然,她驀地抬起頭,直盯著喬朗。
他轉過身,見她正從一扇打開的門裡朝他揮手示意,那扇門嵌在周圍水流一般的背景中,他之前根本沒有注意到。喬朗匆匆穿過人魚和各色魚類的幻象,趕到門邊,衷心希望這場私人會晤的房間不會像是個堆滿了牡蠣的黑暗洞穴。
「當然是生下來就死了!」德魯伊咯咯笑道。「那孩子生來就是死人。這也很奇怪。」老婦人的雙眼亮起詭譎的閃光,她尖銳的嗓音變成輕快的恐嚇。「那孩子在母親肚子里變成了石頭!就和父親一樣變成了石頭!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她轉頭眯眼看著塞繆爾斯勛爵,欣賞著自己引發的反應。「從來沒見過!這是天譴。」
兩人站在露台上,望過九級樓層,直看向底層的金色森林。眼前的景象奪人心魄,每一級樓層都亮起自己獨有的顏色——只除了死亡之道,那裡一無所有,只有一片灰色的虛無。法師們上上下下地飄遊著,每一層樓都在舉行歡宴。喬朗瞥向樓梯,看到觸媒聖徒們艱難地在樓道上跋涉,他們的鞋子發出拖沓的腳步聲,他們的呼吸凌亂費勁。
「可是,為什麼沒有任何這事的紀錄?」塞繆爾斯勛爵追問,臉沉了下來。喬朗緊盯著德魯伊,但他的眼中沒有任何生命之光,就像是那個石頭嬰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