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而已。」女巫術士從他蒼白的臉色看穿了他的想法，刻意說道。這話害得莫西亞的眼睛睜大了。「不過它們會一直長，一直長到刺破皮、扎過肌肉、穿過體內的器官，把你撕得四分五裂。好了，我再問你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莫西亞！」他痛苦撇開頭。「莫西亞！他媽的！莫西亞，莫西亞，莫西亞……」

他立即轉過身，但已經太遲了。

莫西亞能看到一片黑暗籠罩著這個家族，將陰影最先投落到葛雯德琳身上，她會懷著活死人的孩子，卻永遠都不知道原因。然後那些孩子也將生活在謊言之中——

「是的，夫人。」巫術士答道。「照您的指示，已經讓他們離開。」

「沒有，夫人。」

然後——孩子怎麼辦呢？莫西亞搖了搖頭，他的手拂過墓地的大理石，心不在焉地用指尖繪過那把劍的輪廓。他們會像父親一樣生來就是活死人嗎？他會不會把他們藏起來？很多活死人都藏了起來。這個謊言要一代又一代地延續下去嗎？

憤怒來自聖林中的活物。而悲哀，莫西亞覺得這來自死者。年輕人發現梅林的墓竟很奇怪地能令人安心，因此他逗留在墓地周圍，將手撫在大理石上，在夜裡的沁涼中還能感覺到它的暖意。藉著這一點力量，他疲憊地守望著，傾聽著，一遍遍告訴自己周圍沒有其他人。

「對，你有疏失。」她對巫術士說道，後者委屈地垂著頭。「我稍後再處罰你。眼下我們的時間不多。我已經知道了他的長相。我現在得聽聽他的聲音。」

叛徒！莫西亞湧上一陣噁心，他腸翻肚攪，喉間湧起又熱又苦的怒氣。這就是原因。有人背叛了他們，現在喬朗正走進一個精心布置的圈套？但會是誰出賣了九*九*藏*書他們？莫西亞腦海里鮮明地出現一個穿白袍，留著小鬍子的青年，正在空中揮舞著橘色絲巾。

莫西亞——真的那個莫西亞——蜷縮在梅林聖林的樹影中，神經緊張地瞪著周圍的黑暗。他知道自己是獨自一人待在林子里——夜色降臨以後，他至少每隔五分鐘都要對自己重申一遍，想讓自己安心。但是很不幸，這看來沒什麼用。他遠遠不能安心。辛金說得對，天黑以後沒人會來這裏。莫西亞現在知道為什麼了。樹林在夜裡的景色全然不同。它回復了原形。

襲擊他的當然是杜克錫司。這些黑袍人形在聖林的黑暗中幾不可察，他們現在站在莫西亞旁邊，墓地的雪白大理石映著他們的黑影。他們有兩個人，正在彼此交談，他們離莫西亞很近，近得能一伸手就抓住黑袍的下擺。兩人都沒有理睬地上的年輕人，絲毫沒有懷疑法術的效力。

「沒有引起騷亂？」女巫術士顯得有些著急。

鎮定，鎮定。他的理智喝住他。還有機會。你得找到喬朗，警告他……

「叛徒是這麼說的。」巫術士答道。「我們沒有理由懷疑他。」

巫術士把他丟進了傳送廊。傳送廊開始收縮，朝他壓來。尖刺戳進他的血肉，鮮血在他的皮膚上漫過一陣溫暖。他朝傳送廊外望去，最後一眼看到女巫術士——現在是他自己了——正望著他，她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莫西亞搖搖頭，或者說努力地想要搖頭，看起來不過是一陣抽搐罷了。

拂曉時分，樹林安放好所有的花朵和珠寶。它張開雙臂歡迎它的仰慕者，慷慨地款待他們。讓他們採摘嬌嫩的花朵，再無意地丟到腳下任它枯萎凋亡。它帶著微笑看著他們九_九_藏_書將垃圾拋入水晶池中，看著他們踐踏草地。它聽著他們空洞的讚美之辭和滔滔不絕的歡呼，就像從嘴裏噴出的一團團塵煙。但是到了夜裡，樹林就要付出代價了，它拉上黑暗的毯子，圍住墓地，清醒地躺著，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莫西亞強逼自己忘記復讎的事，只專心於一件事——逃跑。他小心地活動一隻手，屏著呼吸，生怕會引起杜克錫司的注意。但他們全神貫注于彼此的談話，理所當然地以為法術足以困住這個年輕人。莫西亞悄悄地爬動手指摸索過地面，當指尖觸到一根木棍的結實外皮時，他的心都快飛起來了。他不在意這是一件工具，不在意自己使用它就是將生命之力傳給了沒有生命的東西。

「那麼他們已經離開皇宮了？」這是一個女聲，冷漠嘶啞，害得莫西亞渾身一震。

不過，莫西亞很精明，沒有讓他的對手發現這一點。他躺在地上，臉貼著潮濕冰冷的草地，奮力地克制著驚恐，想恢復力量；他從自己心裏汲取力量，而沒有從周圍的世界吸取魔法。當他的肌肉能聽從自己的指揮，身體恢復了自我控制的時候，他不得不壓制住想慌忙跳起身逃走的慾望。逃跑沒有用，他不能跑，他們只會對他施用更強大的魔法，強大得他無法對抗的魔法。

「他們在往聖林來嗎？」女巫術士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我們要拿他怎麼辦？」巫術士低聲問著，自己犯的過失顯然讓他很不快。

「疑問會在舌尖沉默，卻飛入心中生根發芽。」女巫術士默念著一句古代的諺語。「好，時候到了我們再解決這事。不過，看來得拔除這些疑問，及時種到真相的泥土裡，讓它更快地枯萎死去。這事當然必須報凡亞主教，不過，read.99csw.com在我與主教談起之前，對那個小姐也嚴加看管。」

女巫術士面無表情地念了一個詞，莫西亞驚恐地看到藤蔓上又冒出了尖刺，但這一回尖刺只貼著他的皮肉，沒有扎進去。

後來，她兩手一攤。

但是莫西亞越來越不安。荒野里平常的吵鬧聲，即使是這樣馴順的郊外雜音，也會驚動他，害他冒冷汗。樹木沙沙作響、樹葉竊竊私語、枝條彼此摩挲不停——所有這些都有種不祥的聲音、某種惡毒的企圖。他是這裏的入侵者，打擾了聖林斷斷續續的休眠，所以他不受歡迎。於是他在某地旁邊來回踱步，一直機警地望著樹林，一邊惱火地想著變成一個男爵到底要花上多長時間。

「告訴我。」女巫術士又念了一個詞。尖刺又長長了一寸。

沒有回話的聲音，只是莫西亞身旁的袍子顫了一下，表明巫術士已行禮從命。

「怒氣沖沖哪。」他聽到自己說道。

他的手握住這件武器。他輕輕抬起頭，向上偷偷望去。一陣歡喜的感覺漫過。巫術士正背對著他。迅速打中他的頭，把他擋在自己和女巫術士之間，就能擋住她的法術了。莫西亞握緊木棍，繃緊肌肉。他跳起身——

莫西亞仔細地聽著，迷失在絕望中的恐懼心情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怎麼能發現喬朗？闇黑之劍能保護他。他們又怎麼能發現我？莫西亞突然問著自己。不僅如此，還把我們兩人聯想在一起。沒人知道我們會在這裏碰面，只除了——

「不！」

辛金！他哽住了。憤怒的淚水刺得他兩眼發痛。我臨死以前要是還能做一件事，我就殺了你！

喬朗的謊言。也許他會教給他們黑暗工藝。也許，在那之後會爆發與薩拉肯的戰爭。奇巧匠藝之道將九-九-藏-書回到這個世界，帶來死亡與毀滅。莫西亞不寒而慄。他不喜歡馬理隆，不喜歡這裏的人和他們的生存方式。這裏的美觀和奇景一開始吸引了他，如今卻顯得過於刺眼。但是他認為這不是他的過錯，不是馬理隆人民的過錯。他們不該——

一隻手從背後搭到他肩上。

「把他丟進傳送廊扔到化外之地去。」現在變成了莫西亞的女巫術士說著，站起身。

農奴法師就像德魯伊一樣能敏銳地感覺到植物的想法和感情，也許比某些從不依靠作物過活的德魯伊還要敏銳。莫西亞能聽到周圍低聲呢喃中的憤怒感情，能聽到憤怒和悲哀的感情。

「什麼？那有什麼關係？」莫西亞呻|吟著。「你早就知道了！」

莫西亞想掙脫巫術士拖著自己腳踝那雙結實有力的手，但最輕微的動作都讓尖刺在他體內扎得更深，他失聲痛哭，頹然癱在地上。「喬朗！」看到傳送廊黑暗的虛無在林中出現時，他拚命地放聲大叫。「喬朗！」他大聲呼喊，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聽到，但在心裏他知道這是全然沒有希望的。「快跑！這是圈套！快跑！」

於是他躺在地上，看著襲擊他的人，一邊回復著自己的力量，一邊克制自己的驚恐，並且不顧一切地計劃著該怎麼辦。

莫西亞為了不讓自己害怕，就想象著喬朗變成富豪的樣子，他變成了一位領主，身邊帶著漂亮夫人，有一群僕人忙碌著滿足他最小的心愿。莫西亞笑了，但這笑容很快就變成了嘆息。

奇耶藤從地面竄起，射出尖利的棘刺，纏上他的大腿和舉起的手臂。莫西亞慘叫一聲，失手掉下那根木棍，尖刺扎進了他的血肉，藤條把他捆了個結實。他翻倒在地，在巫術士的腳邊痛苦地扭動，巫術士轉過身，有些吃驚地盯著ｒeａd•９9ｃｓw•cｏｍ他，然後瞥了一眼女巫術士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你叫什麼名字？」女巫術士淡淡地問著，掃過他直冒冷汗，被痛苦扭曲的臉，仔細地打量著他。

女巫術士跪在奮力掙扎的莫西亞身邊，把手放到他身上，藤條的尖刺立即就消失了。莫西亞嘆息一聲，在草地上翻過身，呻|吟起來。鮮血從上百個細小的傷口汩汩冒出，淌過他的手臂，染紅了他的衣服。

生命之力從莫西亞身體流出，被聖林貪婪地吸走，年輕人無助地倒落在地，他的魔法已經被站在周圍的黑袍人形蕩滌一空。但莫西亞曾在妖藝工匠之中生活過，他曾被迫經歷過好幾個月沒有魔法可依賴的生活，而且，他曾經中過一次這種法術。它的震懾效果被減弱了，因此魔法滌除術雖然最初的效力是毀滅性的，但它並沒有讓莫西亞完全麻痹。

然後他們的計劃被疼痛的篩網一點點濾出。莫西亞憋住氣，竭力想咽下自己說的話。他心驚膽顫地看著女巫術士變成了莫西亞。她的臉變成了他的臉。她的衣服換成了他的衣服。她的聲音轉成了他的聲音。

響起了一個聲音，咒語已經施放。

「塞繆爾斯勛爵，那個小姐的父親呢？」

活在謊言里。喬朗這一輩子都活在謊言里，現在他要一直繼續說謊——肯定會這樣。雖然喬朗自負地宣稱財富會讓他解脫，但莫西亞有足夠的常識，明白這隻會加重喬朗身上已有的鎖鏈。鎖鏈是用金子造的還是鐵造的並沒有什麼差別。莫西亞知道，喬朗絕不會承認自己是活死人。他絕不會承認謀殺了督工（和沙里昂不同，莫西亞以前並沒有把黑鎖的死看作是謀殺，以後也不會這麼想。）

「他已經在掌握之中，夫人。他一直問個不停，但最終明白了這對他的女兒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