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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九章 判決

第三部

第九章 判決

我的孩子,我的蠢驢。多確斯嗤之以鼻,直盯著凡亞。你可能老得能當我的父親,但我懷疑那種肥腰圓肚有本事續下子嗣……他失神了,主教的話最終沉進了執事的腦海。他緊盯著凡亞,亮光再次讓他眯起了眼——光源被施了魔法,完全照在他臉上。
多確斯的話音消失了。他大吃一驚,不僅咽下了想說的話,差點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了下去。
這裡是生命之廳(它從古代傳下的名字原本是生與死之廳,以表示世界的兩個面向。這名字在現代引起了反對意見,隨著妖藝工匠的被驅逐,它就被重新命名了。)無論傳說是真是假,這個大廳看起來確實非常像是從花崗岩上挖出來的,就像被掏空了瓤的瓜殼。它座落在聖山正中心,建在生命之泉周圍,世界的魔法就從這裏像泉水一般噴涌而出。它的穹窿在空中延伸數百尺,石制天頂裝飾著由光滑石頭雕出的拱梁。大廳前方的岩牆上有四道巨大的凹槽,被稱作梅林之指,四位教廷樞機議事時就坐在這四個壁龕之中。在對面的岩牆上還有另一個巨型圓溝,有些不敬地在私下被稱為梅林的拇指。議事時那裡會坐著教廷的主教,正面對著他的大臣。夾在這兩者之間的石頭地面上是一排排的石凳。這些石凳坐起來既冷又不舒服,它有一個相當不敬的名字,常在新來的見習修士們中嘀嘀咕咕地竊笑著流傳。
「用傳送廊,神父。」杜克錫司說道。
「傳到主教閣下的房間?」多確斯瞪著巫術士。「你可能是新來的,年輕人,但你肯定知道這種事是嚴禁——」
多確斯很吃驚,這個囚犯竟然認識沙里昂,在看到沙里昂的反應時,又吃了一驚。那位觸媒聖徒別過目光,不自覺地揚起手——並不是防範襲擊的動作,而是覺得自己不值得讓人接近的拒絕姿勢。
凡亞顯然決定事情已經解決了,於是做了個手勢。「帶上囚犯。」他身後的黑暗動了。「現在我們來解釋你被從溫暖的床鋪上拉起來的原因,樞機……我是說……多確斯執事。」主教說著,兩手合扣在圓形身材的中線。這或許是個毫無意義的手勢,但多確斯看到那些手指絞緊了,指節泛白,竭力要維持表面上的鎮定姿態。
「傑司艾爾是個迷人的城市。」主教繼續滔滔不絕。他跟多確斯說個不停,好像他倆是這大廳里僅有的兩個人一樣,連看也不看沙里昂一眼——沙里昂卻一直在看著他,全心全意地望著他。「有個了不起的動物園。甚至還在那裡展示著幾隻半人馬——當然,看管得很好。」
「多確斯執事。」凡亞主教突然用動聽的聲音喚道,這讓他立即提高了警覺。
巫術士又念了一個詞。火環亮起來,又一記嚇人的滋滋響和燒焦的臭氣,年輕人迅速痛苦地抽一口氣。
多確斯想偷瞄一眼那人的臉,但從他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而執事在被主教遣走之前,也不敢冒險引起那人的注意。執事的目光轉向凡亞,看到主教閣下不再看著他,而是——看起來像是——向一片黑影揮手示意。
「我該把袍子轉成什麼顏色?」多確斯惱火地揮手。「它現在是哭泣灰藍,你看得到吧?要出席弔唁儀式嗎?那我就留著這顏色不變。也許是婚禮?如果那樣,我就得改成——」
「好了,我們走吧。」執事嘟噥著朝門走去。結果讓他大吃一驚,那隻冰冷的手又拉住了他。
多確斯希望沙里昂能給他一點線索,但沙里昂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自己的鞋子上,但他低垂的頭看起來——要是能看得出的話——比之前更苦悶了。「我——我不知道,主教閣下。」多確斯有些口吃地說道,希望能拖延時間弄清自己是為了什麼事要被賣掉。「這太突然了,竟這樣發生在我身上,我剛才還在睡覺——」
他嘆了口氣,正想套上衣服,但是被巫術士伸手制止了。巫術士懸在他前方,表情都藏在黑色兜帽里。
這聲音像是晴空霹靂一般擊中了主教。雖然多確斯在那種光下看不到凡亞的臉,但是他看到沉重主教法冠下的頭汗如雨下,聽到了呼吸聲在主教的肺葉中急響。圓胖的兩手變得軟弱無力,微微顫https://read.99csw.com搐,手指緊扣成一個球,就像受驚的蜘蛛縮起了腿。
看到巫術士而激起的恐懼感對此很有助益,不過,等到多確斯把腳從被褥中抽出,踩到地面上時,這份恐懼已經變成了玩世不恭的自我消遣。「他們這時候來找我。」他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摸索原本丟在床腳的衣服。「不知會是什麼事?肯定是昨晚宴會上議論女皇的事。啊,多確斯,你都這把年紀了,早該想到要學會教訓!」
「呃……家族聖徒長。」多確斯支支吾吾地說道。「可……那得由一名樞機擔當,主教閣下。您當然不能——」
「兄弟。」多確斯柔聲親切地說道——他樂意的時候也會用這種語調說出刻薄話。「恐怕你身體不適。我能幫——」
多確斯隨著一聲魔法命令木然站起,穿上不知從何時起就再沒穿過的儀式長袍。那是什麼時候?是宣布年輕王子是活死人的儀式上嗎?「什麼……什麼顏色?」滿腦子混亂困惑的執事問道,一手摸了摸腦袋。他頭上原本還有削髮餘下的發渣,如今就跟他所在的聖山上的石頭一樣光禿。
「你的母親襲擊督工。你說的那個邪惡的人正為王國效力。」凡亞主教冷冷說道。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蔑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堅定不移,毫不動搖。
「你得穿上儀式長袍。」杜克錫司拖長了聲調說道。「我把衣服拿來了。」
「喬朗!」主教以尖銳冰冷的聲音喝道,顯然是想引起囚犯的注意。但是對那位年輕人來說,他可能跟一隻呱噪的鸚鵡沒有兩樣。他的目光落在沙里昂身上,從來沒有移開過。而那位觸媒聖徒的雙手無力地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一直低垂著頭。這兩人比起來,多確斯胡思亂想著,聖徒倒更像是囚犯……
「這是很嚴重的指控,喬朗。以任何理由奪取生命都為艾敏所嚴禁。光是這些就足以判處你流放至來世之境……」
「凡亞。」多確斯嘀咕著。他打了個哆嗦,渴望能回到溫暖的床鋪。
我在哪裡見過他?多確斯再次問著自己。潛意識知道某些事,卻無法將之拖到記憶的表層,這份惱怒不斷噬咬著他。我見過這樣傲然仰起的頭,這樣閃亮的頭髮,這樣高傲的目光……但是,是在哪裡看過?
「對,我們很抱歉,但這事很急。你能在王宮裡休息。但是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其實,最好等到這樁小事解決以後。」凡亞停了下來,他圓胖的臉轉向執事,但是因為背著光,無法看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再做滿意的答覆,我們向艾敏祈禱。」
沉默——嘈雜的沉默,但依然是沉默。凡亞粗重的喘氣聲、沙里昂凌亂的呼吸聲、灼|熱火環的嘶嘶響,所有這些聲音都搖動著沉默,但無法打破它。多確斯知道那個年輕人不會回答。他看到火環越收越緊,於是立即移開了視線。喬朗還沒有被火環逼出一個字,就會被它們燒個精光。沙里昂也發現了,站起來悶聲喊了一聲。杜克錫司疑惑地看向凡亞,顯然不知該把犯人逼到什麼程度。
他的理性在驚詫中迷失了,在震驚、好奇與越來越強烈的恐懼重負之下腳步蹣跚不穩。多確斯心懷感激地摔進另一張忽然出現的石椅中——這是由潛藏在暗影中的另一位杜克錫司召來的。他坐在凡亞主教的右側,和坐在主教左側的沙里昂正相對。好奇和震驚這兩種感受多確斯還能理解——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恐懼感卻如此微妙,難以判定。他最後意識到那份恐懼來自沙里昂痛苦的表情,那種痛苦如此明顯地改變了那個人,多確斯現在看著他,都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麼認出他來的。
「凡亞!」多確斯不相信。這位人過中年仍是一介執事的祭司奮力爬出舒適睡眠的深淵,眯起眼看著光球,光球正在他上空一個黑袍人形周圍盤旋。「杜克錫司!」他悄聲驚呼,竭力想讓自己睡迷糊的頭腦醒過來。
一個聲音把多確斯執事弄醒了,他惱火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想避開正搖著他肩膀的手。
「主教閣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不怪那個年輕人會拒絕回答。畢九-九-藏-書竟,你沒有用他真正的名字叫他。『喬朗,安雅之子。』呿,他是什麼人?是個鄉巴佬嗎?你得叫他真正的名字,凡亞主教,那麼或許他會屈尊回應你的指控。」
不過這個囚犯看來並不打算逃跑。他看起來很麻木,垂著頭站在原地,長直的黑髮垂到肩頭,懸在他的臉周圍。他大概有十八歲,多確斯猜想著,看著他健美的身材既是羡慕又是惋惜。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審判這個年輕人。多確斯分析起來。但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不讓杜克錫司來處理?難道他是個觸媒聖徒?……不,不可能。哪個觸媒聖徒會有那樣的肌肉……為什麼只有我們三個人?為什麼是我們三個人?
多確斯看到黑影回應時倒也不覺得奇怪,那片黑影結成了給他引路的年輕巫術士的人形。罩著黑袍的腦袋低垂著聽從凡亞的悄聲私語,於是多確斯趁機朝他的觸媒聖徒教友靠近了一步。
多確斯苦笑著,凡亞已經虔誠地兩眼往上望去。這麼看來,主教認為這位老執事是可以隨意買賣的。好吧,我是。多確斯承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碼。多確斯瞄向沙里昂病懨懨的臉。在這種情況下,代價太高了。
「喬朗,安雅之子,你被指控謀殺瓦倫村的督工。你被指控謀殺一名杜克錫司。」凡亞繼續厲聲說著。「你認罪嗎?」
主教凜然怒視著喬朗。他張開嘴,但是另一個聲音最終打破了沉寂——這聲音像油一般滑入緊繃的事態。
轉化之刑的處刑肯定有著更為深遠的意義,所有人都被要求去做見證人。那悲慘的一幕依然還會讓多確斯做惡夢。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那個人的一隻手最後捏成憎恨與蔑視的拳頭,而石頭正慢慢爬上他活生生的軀體。
確實如此,多確斯現在看到巫術士把他最好的長袍搭在手臂上,那模樣就像是最能幹的家族法師。多確斯盯著衣服瞧,然後瞅了瞅巫術士。
「審判。」多確斯琢磨著。他不疾不徐地用著自己小房間角落裡的夜壺,發現一貫律己的巫術士也被他的拖拖拉拉弄得越來越急躁。巫術士本該平靜地攏在身前的雙手,已經曲起了手指,彼此緊緊相扣。「唔。」執事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衣袍,把它轉成審判時表示中立的灰色暗影。與之同時,他現在已經相當清醒的頭腦正努力猜想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用他的真名稱呼他。」那個平和鎮靜的聲音繼續說道。「喬朗。愛薇諾之子,馬理隆女皇之子。或許,我們應該說,馬理隆已故的女皇……」
「喬朗!原諒我!」沙里昂突然喊起來,懇切地伸出雙手。「我不得不告訴他們!要是你能知道——」
「啊,可是我能!」凡亞自信地向他保證,圓胖的手一揮。「艾敏向我透露了祂的意願。你已經為祂忠誠地服務多年,我的孩子,還沒得到過回報。現在正是你一生的黃金時期,委派你這個職位非常合適。文件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一解決眼前這樁小事就能簽好這些文書,你就能上路去王宮了。
「什麼顏色,神父?」杜克錫司問道。「我不明白——」
「但這些指控不足以與將你帶來此地進行審判的叛國罪行相比……」
多確斯不再看向凡亞,而是警覺地望向沙里昂。那位聖徒一聽到「囚犯」二字就縮了起來,像是情願自己能變成身下石椅的一部分。他看起來糟透了,多確斯差點就衝過去叫人喊德魯伊來,但他被突然射出的黃光攔住了。
三個熾熱得嘶嘶作響的能量環出現在凡亞主教面前。年輕的杜克錫司在能量環旁邊現形,接著,在裏面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的人形。能量環在青年結實的手臂和大腿周圍迴旋,貼得很近但沒有碰到他的身體。多確斯坐得離那裡稍有距離,都還能感覺到三個圓環的熱力,一想到那個青年若是試圖逃跑會發生什麼事,他就不禁覺得畏縮。
「他被指控多項罪行,其中一條就是威脅到王國的安全。因此我們在此進行審判。也許你覺得奇怪為什麼只有我們三人,多確斯執事。」凡亞主教的聲音換成了陰沉的語調。「我想你接下來就會明白,我將曆數這個年輕人駭人九_九_藏_書聽聞、令人髮指的種種罪行。
「傑司艾爾城邦的皇家家族聖徒長的位置有個空缺。」凡亞說道。「你對此有興趣嗎,我的孩子?」
「跟著我,如果你樂意的話,神父。」杜克錫司或許是被執事說他年輕的話惹惱了,顯然失去了耐心。一道傳送廊突然在多確斯屋裡打開,那隻冰冷的手把老執事推了進去。多確斯感覺到一瞬間的擠迫碾壓,接著就站在了一間巨碩寬廣的洞廳之中。這間大廳位於聖山中心,據說是由那位將人們帶來此地的強大巫師親手製成。
聽到這話,那名觸媒聖徒抬起了頭。一張憔悴的臉正看向他,他剛才和氣的聲音在那雙眼睛里激起了淚光。
寬廣的大廳通常由為觸媒聖徒的法師點起凌空照耀的魔法燈。但是眼下那些燈都沒有點亮。多確斯瞧著四下冰冷的黑暗。

「你在想,多確斯執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凡亞主教說道。「我們再次道歉。恐怕,只有你,對此一無所知。沙里昂執事——」
「神父!」他口齒不清地喊道,忘記了身上的束縛,急步上前。滋地一聲,冒出皮肉燒焦的氣味。年輕人痛得一抽氣,但並沒有喊出聲。
「喬朗,安雅之子。」主教繼續往下說道,他的呼吸沉重,兩手在石椅扶手上不斷蠕動。他向前傾過身。「你被指控不可饒恕的罪行,竟將黑暗之石,惡魔王子邪惡的造物,帶回到一個早已將之驅離的世界。你被指控用這種惡魔的原石鑄造武器!喬朗,安雅之子,你怎麼抗辯?怎麼抗辯?」
「親愛的執事,抱歉打擾你休息。」
家族聖徒長!樞機大臣!他一直被提醒若不是有他的保護人,他可能早被丟到一列列豆蔓之間去做低賤的駐村聖徒,讓一位這樣的人接受這樣的職位。多確斯之前就覺得像有死老鼠一樣的陰謀氣息,現在他能聞出味來了。眼前這樁小事。凡亞之前說道。我們就能簽好這些文書……
「執事!」凡亞緊張地喝道,他的聲音已近乎尖叫。「你忘形了!」
「這回又怎麼了?」多確斯脫口問道,他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主教閣下決定在半夜執行處刑還不滿足嗎?我還得光著身子去見他?」
從對這裏的布局記憶來看,至少老執事覺得他們正往那裡去。巫術士手中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前方,多確斯腳步踉蹌地跟著他走。老實說他什麼都看不到。他記得生命之井就在大廳正中間,於是轉頭看去。沒錯,它就在那裡,隱隱亮起微光,但是,除此之外,整個洞廳烏漆抹黑。接著,突然一束光在他們前方亮起。多確斯眯著眼望過去,想看清光源,但那束光太亮,他只能看到幾個人影從中經過,把它擋住了一會。
多確斯看到喬朗又一次凝視著沙里昂,這一回是震驚的眼神。他看到沙里昂眼中一閃而過的生氣熄滅了,蜷起身,內疚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多確斯看到年輕人寬闊的肩膀垮了下來,聽到他在嘆息。嘆息聲很輕,但嘆息里包含的強烈痛楚讓多確斯一向玩世不恭的心都絞痛起來。高傲的頭顱撇向一旁,不再對向這名觸媒聖徒,黑髮滑落到面龐周圍,彷彿年輕人情願永遠躲藏在黑暗之中。
喬朗顯然是這位年輕人的名字,他拒絕回答,揚高了下巴。這動作在多確斯心裏激起一陣戰慄——只是一陣戰慄,還有沮喪。他認識這個孩子!但他認不出是誰。這感覺簡直像後背某個地方在發癢,但就是搔不著。
多確斯只花了一半心思聽著凡亞的話。他知道這條法令,已經猜到眼下這樁案件一定關係到王國的安全——但這麼一位年輕人如何能威脅到遠在他之上的王國呢?多確斯端詳著這位囚犯。他漸漸地相信這位青年將會是一股威脅的力量。
大廳已經多年不曾打開,周圍冰寒刺骨,散著岩石的潮氣與織毯的發霉氣味。執事打著噴嚏,用袖口抹了抹鼻子,再次跟上前,一直走進光里,像只貓頭鷹一樣眯起了眼,站到教廷主教閣下面前。
多確斯上一次來這裡是作為見證人,那次審判是指控一位男性觸媒聖徒與一位年輕貴族小姐犯下了肉體結合的罪行——那位小姐的名字是坦雅或read•99csw•com安雅之類的。啊!多確斯想起從前,傷感地搖了搖頭。這個大廳曾擠滿了聖徒教團的成員。所有住在聖山的觸媒聖徒,住在被告的家鄉馬理隆的觸媒聖徒都被要求列席。那一對男女犯下的罪被主教以圖像的形式詳細描述了一番,目的是要讓教徒們銘記這樣的罪行有多麼駭人聽聞。是否有人因此而抵抗了引誘倒是無法確定。但那三天的審判中沒有一個觸媒聖徒睡著,夜裡,見習修士們中激起了狂熱的騷動,以至於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晚禱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延長到了兩個小時。
「主教閣下。」多確斯試圖同樣文雅地回應。
儘管多確斯經常想不起昨天才發生過的事,十八年前的回憶卻忽然湧現。有人曾告訴過他,健忘是年老的特徵之一。老人往往活在過去的回憶里。算是吧,為什麼不呢?過去是比現在有著更多有趣事件的地獄。不過看起來這像是要變了。他想著,皺著眉頭掃視漆黑的大廳。
要是我現在死了,肯定會直直地往上飄到艾敏那裡去。老執事自嘲道。但他接過主教的手,按上自己的前額,竭盡了就他這把年紀能裝出來的模樣,擺出一副虔誠迷醉的形象,心裏想著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熏昏的表情。那些手指的觸感讓人不快,就像條剛被抓到的魚一樣冰冷,還在他的手裡微微發顫。凡亞也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很不體面地飛快抽回手,回身坐下,將他裹著紅袍的偉大身軀堆在壁龕里平實無奇的石頭寶座上。光在凡亞背後亮起,多確斯機靈地注意到那些光是從牆上的某個魔法光源里射出的。光使主教的臉籠罩在暗影中,同時照亮了所有面對著他的人。
沙里昂才剛四十齣頭,看起來卻比多確斯還要老。他面無人色,「梅林的拇指」里的燈光將他照得面如死灰。那雙眼睛曾經溫和專註,是專心致志的數學家才有的眼神,如此卻變成了陷入圈套的人的眼神。他看著沙里昂目光不斷遊走,像是在尋找逃生的路,不時向四下投出狂亂的視線,但更多時候是凝視著凡亞主教。那種絕望的企盼眼神讓執事痛心不已。
翻起這些不快的回憶讓他覺得惱火,多確斯站住了。「等等。」他固執地說道。「我一定得知道出了什麼事。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他張望著漆黑的洞廳。「其他人在哪裡?怎麼不亮燈?」
那雙幽暗漆黑的眼睛,這雙眼睛看起來很眼熟,他在哪裡見過?那雙眼睛正盯著沙里昂,眼中燃起灼|熱的光亮。那雙眉毛濃密漆黑,在鼻樑上方擰成一線,顯示出熱烈的本性;堅毅的下巴,英俊的、正在沉思的臉;豐盈的黑髮發|浪披散過肩膀;這驕傲的姿態、無畏的眼神……這確實是令人生畏的個性,如果他願意,將會改變星辰的位置。
還是個年輕小子。多確斯想著,心中竊笑。
凡亞主教站起身——為了迎接一位地位低下的執事,這可是前所未聞。而且這位執事已經當了四十年執事,很可能因為他的毒舌和直言不諱的不良習慣至死還是一位執事。有人說,若不是宮裡某位很有勢力的家族成員在保護他,多確斯老早就在岩石守護人中間的一塊棺材板上躺平了。主教這番頗有敬意的表現可謂是空前的,但絕後卻是未必。多確斯躬身行禮,竭力讓自己收起驚訝,這時候凡亞伸出了手,並不是讓多確斯親吻手上的戒指,而是讓執事有幸握著那些圓胖的手指。
「沙里昂執事——」凡亞主教泰然自若地繼續說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此我現在向你解釋。多確斯兄弟。如你所知,辛姆哈倫的法令要求,當一樁案件涉及一名觸媒聖徒或對王國的威脅時,審判席上應該有一名觸媒聖徒,其他情況則由杜克錫司處理。」
正是這個引起了執事的恐懼。多確斯比沙里昂年長,比那位一直得到庇護的學者更老於世故,他在主教安然鎮定的臉上,在主教閣下冰冷的眼神里看不到那位可憐聖徒有任何希望。更別提那些觸感像魚一樣的手指了。多確斯突然有種嚇人的感覺,覺得他活得太久了……
「執事!」一個居高臨下的聲音催促著,繼續煩擾著這位祭司。「醒來。凡亞主教召你去。」九九藏書
「這位年輕人名叫喬朗。」
聽到這名字,多確斯的注意力立即轉回到凡亞身上。不,他失望地想著,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意義。我還是知道——
終於,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沙里昂,讓他從絕望的混沌中驚醒。這名觸媒聖徒抬起頭,迅速朝凡亞主教投去別有深意的目光。多確斯見到某種情緒閃過——恐懼和憤怒給那雙煩惱不安的眼中帶來了活氣。但是主教顯然對此視而不見。
他坐在連自己的體溫都無法使之溫暖的冰冷石凳上,心神不寧。他到這裏已經半小時了,還沒有人說一句話,就只有杜克錫司剛才低誦咒語召來一把椅子。多確斯瞧著沙里昂,沙里昂看向凡亞,而凡亞則板著臉凝視著寬廣大廳中的黑暗。
凡亞主教深夜召喚。一位杜克錫司派來護送他——還不是照慣例派來見習法師。他並不是去受罰,而是要作為陪審人員。他穿著十八年沒有穿過的儀式長袍——他突然想起,到今天差不多正好十八年——王子的忌日周年昨晚才剛剛舉行。但多確斯執事還是無法想到什麼。他非常好奇地轉回身面對正等著他的杜克錫司,後者看到他及時整理好衣袍時還真是鬆了一口氣。
「喬朗,安雅之子,你被指控與掌握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結交。你被指控閱讀禁書……」
「請跟上來,多確斯執事。」在空曠中迴響的聲音若不是語氣嚴厲,倒顯得頗為悅耳。多確斯現在看清光和聲音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傳來的——梅林的拇指。「一切將得到解釋。」
「那麼說我晨禱要遲到了。」他發著牢騷沉入床墊,把臉埋進枕頭裡。「告訴艾敏不用理我,開始吧。」
「認罪。」喬朗再次說道,但這回沒有那麼驕傲了。陰暗臉上那些表情讓人難以捉摸。「他們該死。」他低聲說道。「一個殺了我的母親。另一個是個邪惡的人。」
多確斯掃了一眼周圍,眼睛已經適應了亮光,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他發現引他來此的杜克錫司已經不見了,若不是消失了,就是融化在陰影之中。但是他覺得周圍還有那個陰暗教團的其他成員正在監視聆聽,但他看不到他們。多確斯在大廳里能看到的只有另一個人。那是個年老的觸媒聖徒,穿著破舊的紅袍,縮在一張石椅上。那張石椅看來是匆忙喚出,立在主教寶座旁邊的。那人垂著頭。多確斯能看到的只有稀薄的蓬亂灰發團長在看來很不健康的灰色頭皮上。主教迎接多確斯的時候,這人也沒有動彈,只是坐在原位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這副模樣讓執事覺得有點眼熟。
「沙里昂!」
如果這種情況還不快點結束,我就要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來了。多確斯對自己說道。我知道我肯定會的。沙里昂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看起來就像是跟惡魔一起生活過一樣!我——
「以艾敏之名!」執事喘了口氣,發現自己身處何處時,徹底的驚愕險些讓他絆倒。「生命之廳!我很久沒來這裏了,自從……自從……」
「喬朗,安雅之子。」凡亞再次說道,這回帶上了怒意。巫術士誦了一個詞,收緊了能量環。年輕人感覺到它們的灼|熱,不情不願地移開目光,輕蔑地望向主教。「你被指控隱瞞自己是活死人的真相。你認罪嗎?」
一聽到這名字,年輕人猛地抬起頭。他甩開面前的黑髮,在亮光下眯起了眼,等適應了光線后,他開始四下張望。
「其他人在哪?」他向年輕的杜克錫司發問,後者把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帶著他穿過石凳的迷陣,走向梅林的拇指。
「我認罪。」喬朗說道,可是他以嘹亮低沉的話音驕傲地說著:「我生來就是活死人。這是艾敏的意願,別人教我要尊敬祂。」他又一次瞥向沙里昂,沙里昂頹喪得像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請原諒,主教閣下。」沙里昂喃喃著縮回椅子上。「不會再犯了。」
「審判。」杜克錫司簡單地答道。
所以才只有我們三人,多確斯明白了。王國的秘密這種事。當然,這就是讓我升為樞機的原因——讓我閉嘴。
「完全沒有提到處罰。」杜克錫司冷淡地繼續說道。「主教要求你快點趕到。情況緊急。」巫術士仔細抖開長袍。「我會盡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