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一章 真誠予人自由
「他的計劃,不管是什麼計劃都出了差錯。他刻意沒有留下任何守衛,就打算當晚溜回那個房間,把王子帶到更安全的地方。想想他有多麼驚恐吧,外甥,他回來的時候發現那孩子已經不見了!」
贊維爾親王沉默不語,像是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其他人開口說話。凡亞坐在寶座上,手指來來回回地在手臂上爬動,他瞪著狄康杜克,就像一名輸了牌的人瞪著自己的對手,試圖算計出對方的下一步。喬朗那驕傲的堅實面具漸漸滑脫,疲憊和震驚讓他看起來有些傻。他的目光獃滯,沒有焦點。沙里昂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多確斯為他而難過,但是看來他也沒有辦法。
「你明白了凡亞的兩難處境嗎,外甥?」贊維爾親王攤開手,他的嘲諷既輕緩又致命。「我不知道他打算拿你怎麼辦,喬朗。你本來打算怎麼辦,主教?你會告訴我們嗎?」
「正是。」
從主教的語調看,這個決定不容置疑,贊維爾親王原本一直像是在剛犁過的地里耕作,現在卻忽然撞上了一塊巨大的岩塊。他或者能移走它,但是需要花費時間和耐心。眼下最好是繞過去。於是他聳了聳肩,默許地一欠身。
「站起來和我道別吧,外甥。」巫術士說道。
「在皇族的後裔中,將會誕生一個完全沒有法力卻能夠倖存下來的人,當他再度面臨死亡並倖存歸來時,他的手中將掌握著世界的滅亡——」
「塞繆爾斯勛爵昨晚應我的邀請進了皇宮。我當然也注意到杜克錫司正以不尋常的積極態度在搜尋那個年輕人。我自然很好奇,想知道為什麼,而塞繆爾斯勛爵則急著回答我的各種問題。他把自己知道的關於喬朗的事全都告訴了我,還有那位塞爾達拉奇怪的陳述。有許多未解之謎激起了我的好奇。為什麼安雅的紀錄會消失不見?為什麼說被偷走了一個棄嬰或孤兒,然而明顯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凡亞主教腫胖的臉上回復了血色。他清了清嗓子,咳起來。
「凡亞主教當然沒能確定任何事,可是他推想——我的意見與他一致——那個女人逃出自己的病房在聖山四處閒蕩,想找路出去。她碰巧從活死人之間經過。她在這裏找到了一個孩子,一個有生命的孩子!安雅抱起孩子,當晚就逃出了聖山。到凡亞發現出了什麼事的時候,那個老練的女巫已經銷聲匿跡了。」
「喬朗——」凡亞一開口就停住了,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年輕人臉上的淺
read.99csw.com笑擴展成得勝的驕傲微笑。主教氣得臉都青了。「你說得沒錯,年輕人!」他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我們不敢讓你活著。我們也不敢讓你死去。既然你曾經是活人當中的死人,那麼以後你就當活生生的死者吧!」但是,一時間這看來似乎是有可能的。喬朗眨了眨眼,抿緊的嘴顫抖著。他的頭微微轉向觸媒聖徒,後者正悲慘地企盼著望向他。但他生來即有的傲氣涌了出來,在他心裏瘋狂滋長,很快就凍結了淚水,遏止了衝動。他擰過臉,害沙里昂嘆息著頹然倒下。喬朗的注意力仍然在狄康杜克身上。
「但凡亞無法確定。幸運的是,你逃到化外之地讓事情變得容易了。一位巫術士,杜克錫司頂尖好手中的一位,名叫黑鎖的,已經在那裡了,偷偷摸摸地執行著對付妖藝工匠的計劃。這個人被提醒要注意你。他的手下輕鬆地找到了你,於是他把你放在他的監視之下。
「我會繼續說。」巫術士略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要是再沒誰打擾的話。你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王子不能死。他得活著,不然預言就會實現。然而每個人都得相信他死了,簡直難以想象某天會有一個活死人皇帝來玷污馬理隆的王座。
「女皇。」凡亞說道。
這被壓抑的字句迸出沙里昂的咽喉,就像是鮮血從被撕裂的心中噴出。「我別無選擇!主教閣下讓我明白了!世界的命運就在我的手裡!」沙里昂淚濕雙手,懇切地看向喬朗。
老執事覺得頭痛,寒冷和緊張讓他直哆嗦,因此不得不咬緊牙齒,免得它們喀啦作響。他也覺得生氣。氣惱自己被扯進這種荒謬又危險的處境。他不知道能相信誰。事實上他誰也不相信。哦,有一件事他能勉強承認是真的:這孩子顯然是女皇的兒子——那樣的頭髮和眼睛不會假。
凡亞主教趁此機會打破僵局,動了動龐大的身軀,讓多確斯鬆了口氣。「你怎麼發現的?」他再次詢問贊維爾親王。
「主教閣下。」沙里昂慢慢地搖晃著站起身。「您保證過不會殺死他。」觸媒聖徒在身前扣緊哆嗦的雙手。「您以艾敏的血對我發過誓……」
「闇黑之劍——」巫術士開口了。
喬朗抬起頭,眼中亮光一閃。
主教根本不在意這兩個觸媒聖徒。喬朗的目光曾看向悲愴的沙里昂,但是那種目光淡漠無情,幾乎立即就轉向了主教。
「你拿走了我的劍,打算把我怎麼辦?」read.99csw.com喬朗輕聲地傲然追問,臉上現出苦笑。「看來你還真是處於兩難。你不能殺了我,免得實現預言;但是又承受不起讓我活著的代價。已經犯下了太多的『錯誤』。把我鎖在最深的地牢里吧——沒有哪天晚上你能安然入睡,能不必擔心我是否逃脫,或是在計劃著逃走。」
多確斯跳起身,喉嚨發緊。不!他想大喊。我不願參与這種事!他想開口說話,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平生第一次,他的舌頭不肯聽從他的指揮。他們利落地陷住了他。他知道得太多了。他要去傑司艾爾,那裡有個了不起的動物園……
「不!」沙里昂大喊著撲過去。
沙里昂一聲痛呼,跪倒在凡亞的寶座前。
主教安心地點點頭,舔了舔嘴唇。
巫術士笑了。「還想要挽回面子,對吧,主教閣下?我不怪你。這層面子裹著好大一團油脂,要是破了,讓別人看到裏面肯定是噁心得不得了。還有誰知道?你肯定在想。他們都決定要奪取你的地位嗎?以我的立場會把他們安插在什麼位置呢?」
贊維爾親王走上前,兩隻纖瘦的手握住年輕人的肩膀。喬朗向後縮去,本能地想掙脫巫術士,但他忍住了衝動,驕傲得不願反抗。
「只是還有另一樁小事。」贊維爾親王說。
多確斯忘形地不屑冷哼了一聲。這聲音像雷聲一般打破了緊張的氣氛。屋裡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所有人的目光——甚至連杜克錫司冰冷無情的目光——都朝老執事看來。
「這就是我背叛你的原因,我的孩子!」
「她的死訊將在明天公布。」主教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我們很久以前就勸誡過這種行為。」凡亞的目光滑向在場的兩名觸媒聖徒。「唯一正當的辦法就是給予那具可憐的塵世之軀所追尋的永恆安息。但皇帝違背了我們的意願。那麼,不用說。」主教緊張地瞅著贊維爾親王。「皇帝是瘋了?」
「我立即召來了杜克錫司的首領。一開始,她不願意說。在我表明自己已經知道了多少事,而且強調了說出實情的好處,以及為了一個並不值得效忠的人保持沉默和忠誠的壞處之後。」贊維爾親王特地強調了那幾個字,又激起了主教的怒火。「她決定合作,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了我。你不必擔心,外甥。你的小情人回到了她家人的懷抱,肯定正為了你的被捕在恣意揮灑淚水呢。她要經歷的審判還不止一場,這雖然痛苦,卻很必要。據說在九九藏書古代,常常為了拯救整個身體的性命而切掉一隻患病的肢體。她還年輕。她會從這樣的傷痛里恢復過來的,尤其是當她發現愛過的那個人是個活死人,還犯過謀殺罪,殺死過兩個王國的公民,而且沾過黑暗工藝的污穢的時候。」
「毫無疑問。」巫術士冷淡地答道。
「不得有人碰觸那把可憎的兵器!」凡亞咆哮起來,臉都急紅了。他的前額暴出青筋,一雙眼睛幾乎被周圍鼓起來的肉埋沒。「即使是你也不行,狄康杜克!這將在處刑時作為這個青年的罪證。之後它將被帶回聖山,永遠封禁!」
「對,凡亞。」贊維爾親王說。「我知道那個預言的事。杜克錫司很忠誠——忠誠於國家。他們教團的首領很清楚,我現在就代表著國家,那位女巫術士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啊,你覺得困惑,外甥。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容易明白。仔細聽著,因為我將說出至今為止只有凡亞主教和杜克錫司才知道的那個預言。」
凡亞頓時面無人色。他想回駁幾句,但贊維爾親王揚起了纖瘦的手。「別慌。其實你應該安心了,主教。我能換掉你,但我發現不這麼辦比較合適——當然,如果你我能在我們的問題解決辦法上達成最終共識的話。不過我們會進一步討論那些事。現在,先回答你的問題。一位中上階層的紳士昨晚來見我,他的女兒失蹤害得他心慌意亂。」
多確斯能想象出那是什麼情況。他的光頭上像有東西在爬動,雙腳變得冰冷。
狄康杜克以奢華紅袍的兜帽罩住頭,最後轉向了喬朗。
沙里昂指望得到什麼呢。多確斯悲憫地想著。寬恕?理解?多確斯看向喬朗無情的臉。不,老執事對自己說,他在那種陰暗的深淵里找不到這些情感。
「然而,又一次,主教面對著兩難的窘境。他不敢把你困在聖山,那裡有句老話:『牆壁既有耳目也有喉舌。』他有太多的敵人準備要取代他。凡亞決定把你留在化外之地還安全些,不僅要有一個巫術士監視你,還要有一位觸媒聖徒監視你。」狄康杜克指著縮成一團的沙里昂。「但凡亞沒有想到你會發現黑暗之石。外甥,進展緩慢,勢不可擋,看起來那個預言就要實現了。你曾經——或許我們該說現在也是——越來越危險。」
「跪下,沙里昂兄弟。」凡亞主教厲聲說道。「懇求祂救贖你自己的罪行!」
年輕人輕蔑地一甩黑髮,不情願地照辦了。他站了起來,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舉https://read.99csw.com動。他在身前交抱雙手,直視前方,注視著空曠大廳的黑暗深處。
狄康杜克笑了,朝年輕人傾過身。他罩著兜帽的頭貼近喬朗的面頰,吻了他,先吻了左臉,接著是右臉。結果喬朗開始發顫,畏縮的樣子很明顯,他的血肉之軀在那冰冷的唇瓣碰觸下瑟縮著。他猛然抽身退開,脫出對方的掌握,用赤|裸的手臂搓著臉,像是想除掉那種觸感。
「傷害她?」狄康杜克不為所動,語帶斥責地說道。「相信我們還有點常識吧,喬朗。她唯一的罪過就是不幸地深愛著你,傷害這樣的女孩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感冒。」多確斯嘟噥著,裝模作樣地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葛雯德琳!」喬朗的聲音破碎了。「她在哪?你們對她做了什麼!艾敏在上!」他握起拳頭。「要是你們傷害她!」
但是——會毀滅世界的預言?每一代人類都聽過這種或那種滅亡的預言。這個預言怎麼來的,執事也不知道,不過他能猜得到:過了一年好日子的一些老頭髮了瘋,冒出幻覺,看到了世界末日,不準的話他們都得便秘。可是現在,過了幾百年以後,這預言會送了這個孩子的命。
多確斯瞥了凡亞一眼,看到他的下巴有條青筋在抽搐。
「因此,外甥,多年以來凡亞主教都一直知道你,王子,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活著。然而,他可能搜查過,但找不到你。唯一允許得知這個秘密的就是杜克錫司最高層的人員,他們當然也協助了搜查。他們告訴我,所有關於仍活著的活死人報告都被仔細核查過。最符合情況的就是你,喬朗。你殺掉督工的時候暴露了自己的形跡。對你母親的描述與安雅相吻合,你的年齡也相符。
沒有回答,只有主教費勁的呼吸聲。
贊維爾親王閉口不言,專註地瞧著喬朗。年輕人面色蒼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但那張陰暗的臉顯得無動於衷。他一聲不吭。
「梅林的拇指」里傳來一聲被扼止的呼聲。
凡亞奮力站起身,把自己龐大的身軀搬離寶座,推開沙里昂,從他旁邊走過,站到那個年輕人身前。喬朗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一絲譏諷的淺笑勾在他的嘴角。
贊維爾親王立即不再看向似乎已經平息了怒氣的主教,轉而面對身旁的年輕人。「對,外甥,我想那會讓你熱血澎湃的。」
「喬朗。遵從辛姆哈倫法令,以三名觸媒聖徒為見證,所有對你的指控證明屬實,我因此宣布判處你轉化之刑。今天凌晨,你將九_九_藏_書被帶往邊境,你的血肉之軀將在此地轉化為岩石,你的靈魂將留在肉體中以反省罪行。你將永遠守衛在邊境,無論是死是活,永遠守望著來世之境。」
「我們的主教總是很理性,當時也沒有驚慌。他悄悄調查過以後,就能得到線索,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名叫安雅的女人生下了死胎。塞爾達拉把這事告訴她,並給她看那個死了的孩子時,安雅瘋了。她不肯放下那具屍體。塞爾達拉找來杜克錫司從她手上奪走了死嬰。靠著他們的魔法是辦得到這種事的,然後他們肯定讓安雅鎮定了下來。可是她騙過了他們。我聽說,外甥,你很擅長玩偷天換日的手法和製造錯覺,這都是被你當成母親的女人教給你的。我並不覺得吃驚。她很擅長騙人的把戲,從她能瞞過不容易上當的杜克錫司就能看得出來。
狄康杜克聳了聳肩。「這不重要。他很可能打算把你鎖在聖山的某個密牢里,你就一直在裡頭當囚犯,直到他想出解決辦法。啊,我想自己就算沒猜中,也差得不遠了。」
「我越來越喜歡你了,外甥。」贊維爾親王嘆了口氣,站起來。「你的命運恐怕就落在觸媒聖徒手裡了,因為你威脅著王國。而且,我敢肯定,凡亞主教最終會找到辦法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我在這裏的事已經結束了。主教閣下。」狄康杜克略略欠身。「可敬的弟兄。」他朝沙里昂點了點頭,而後者正瞪大了眼望著凡亞,惶恐不安。親王接著向多確斯點了點頭,老執事則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來動去,不想面對他冷淡的目光。
雖說凡亞顯然仍在發抖,但看起來像是回復了鎮定。隨著主教一個手勢,年輕的杜克錫司從陰影中飄上前。他念了一個詞,喬朗就再次被三道火環困住,火環在大廳幽深的陰暗中投出詭譎的亮光。主教默不作聲地看著年輕人,大聲地喘著氣。
話音輕和柔緩。狄康杜克說出的話,從此以後每天晚上都在多確斯耳畔輕語呢喃。
「不錯,主教閣下。」贊維爾親王繼續說著,薄嘴唇上挑起一記冷笑。「我會保守你的秘密。這是為了人民的最高利益。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贊維爾親王轉向主教。
凡亞的臉沉了下來。「什麼事?」他起了疑心。
贊維爾親王身後打開了一條傳送廊。他走進去,消失了。他帶來的光亮也與他一併消失不見。大廳的大半部分驀然陷入黑暗,只有大廳當中的生命之井閃著微弱而恐怖的光輝,以及主教寶座後面射出的刺眼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