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四章 闇黑之劍的末日
喬朗突然垂下了劍。他不再理睬行刑官,他看到行刑官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帶著困惑的安心;他不再理睬杜克錫司,他們緊張地準備採取行動;他背對著他們所有人,慢慢地走過滾滾涌動的沙地。他走到觸媒聖徒面前,看到聖徒的身體都變成了石頭,唯一還是血肉的,就是脖頸和頭顱。喬朗伸出手,輕觸著那溫暖的面頰,溫柔地撫著聖徒的臉,感覺到它在他的指尖下漸漸變冷。
「不!」喬朗沉聲喊著,垂低了劍。
喬朗專註地觀察著,看到沙里昂的手飛快地一抖,拔鬆了劍。年輕人迅速掃視周圍看是否有人注意。沒有人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行刑官身上。喬朗緊張地做好了準備,但他還是不知道沙里昂的計劃是什麼。
他提劍入鞘,輕柔虔誠地將它交到觸媒聖徒伸出的雙手上。
「但死去的人是你們。」他悲哀地輕聲說道。「死去的是這個世界。你們沒有必要怕我。」
喬朗盯著觸媒聖徒,看到沙里昂舉起的並不是劍,而是劍鞘。他的脈搏加快,肌肉繃緊。他只能僵直地站在輻輪中心,那個圖案幾乎已經被他的腳踐踏得面目全非。他一直凝視著沙里昂和劍。杜克錫司從他身旁移開,退到觸媒聖徒圓環的邊緣。
喬朗狂喜地吼著,旋身面對行刑官——
「我下一口氣,就要喊皇帝『父親』。」喬朗咬牙切齒地說著。「告訴他們,叛徒!除非她能離開——」
闇黑之劍落到喬朗腳下。但是年輕人像是也變成了石頭,只能頭昏眼花地盯著沙里昂,他被嚇壞了。
「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聽,觸媒聖徒!」喬朗吼道。「我自己什麼都不要!」他抬高了聲音,話音里染上了陰暗和瘋狂。於是杜克錫司靠近了。「把那個小姐帶走!她沒有錯!帶她走,不然我以艾敏之名起誓,我要喊出真相,直到嘴變成石頭——啊啊啊!」
有兩隻手抓住了沙里昂,杜克錫司拉開他,把他推到一邊。兩個杜克錫司揪住喬朗,將他拉起身,再次在圓環中心站穩。本來畫有輻輪的沙地現在一團模糊。杜克錫司分別站在喬朗兩側,扣緊了他的手臂,讓他準備接受轉化之刑。
這一幕讓喬朗覺得欣慰,他把頭靠在石頭胸膛上。「賜予我一分你的力量,神父。」他祈禱著。
「盡全力攔住他!」巫術士尖叫,紅袍像是血水迴旋在他身旁。
樞機躬身行禮。觸媒聖徒間一陣竊竊私語,這陣議論突然被祭司一句嚇人的噓聲打斷。所有人都再一次不發聲響,沉寂得只有風的輕語滑過沙地,清晰得能讓每個人聽見,但是唯有沙里昂明白它的話,能聽到多年以前風聲的哀嘆:
話語被一聲哽咽的抽泣截斷。
喬朗移開目光,望向湛藍的天空。陽光掙脫了死亡的迷霧,照耀著世界,平靜而漠然,只陷在自己的狂喜中。年輕人嘆息著,就像是沙里昂最後一聲呼吸的迴響。
喬朗停住了,把目光從敵人身上移向周圍。大部分觸媒聖徒都筋疲力盡地跪倒在地,有些已經失去了意識,躺在沙地上一動不動。杜克錫司徘徊在倒下的聖徒們組成的圓環之外,束手無策。巫術士們一走出傳送廊就發現自己的生命之力每時每刻都在消失。只要那把劍還有這種令人生畏的力量,就沒人敢靠近喬九*九*藏*書朗。
喬朗聽到那些話,一瞬間心中掙扎不已,怒火自他心中湧出,他想要吼出真相。他渴望抹去周圍那一張張臉上偽裝聖潔的表情,渴望看到他們汗出如漿、面無人色。他的目光轉向皇帝,他的父親。一種狂熱的希望在喬朗胸中湧起。他會支持我!年輕人想著。他知道我是誰,所以他才在這裏。他是來救我的!
「砍吧!」巫術士虛弱地說道。「法術一旦施放,就不能收回。甚至連這把劍的黑暗力量都無法改變!」
「逆轉法術!」喬朗揚起劍,喝道。「不然我以艾敏發誓,要砍下你的人頭!」
沙里昂看到喬朗靈魂中的烈火熊熊燃起,他有一陣子以為那場火已經將這位青年的善良和高貴之心燃盡了。
然後他從這具活生生的雕像前退開,輕蔑地望向對著他的那一張又一張蒼白驚恐的臉。
他們的害怕也反映在凡亞主教青一陣白一陣的臉上、在贊維爾親王滿含恐懼的雙眼裡。喬朗看到了,微微的苦笑使得他的臉色越發陰沉。現在沒有人能阻止他,而且他們也清楚。闇黑之劍能劈開傳送廊,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他們會再次失去他的蹤跡。
喬朗一直在走。來世之境的迷霧圍聚在他身旁,他完全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霧氣沸騰起來,涌動翻滾著,就像珍珠灰色的海浪無聲地拍打在世界邊緣的沙灘上。
那位狄康杜克在叫喊著什麼。凡亞主教像只受傷的野獸一樣咆哮。喬朗模糊地感覺到傳送廊打開了,黑色的人影像蟻群一般從中湧出。但是對他來說,他們都是小蟲子,什麼都算不上。
行刑官緩緩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狄康杜克。那名巫術士仍渴望地盯著石像緊握的闇黑之劍。
闇黑之劍躍到空中,立即影響了聖徒們傳給行刑官的生命之力。闇黑之劍渴望得到那份力量,開始吸取魔法。藍色電弧跳躍著,竄起火焰,脫離了行刑官,朝劍飛去。聖徒們驚恐地大叫,很多人想關上傳輸渠。但是太遲了。闇黑之劍每一刻都在增加力量,它強迫開放了所有的傳輸渠,從周圍的所有事物,從所有人身上吸取著生命之力。
闇黑之劍在喬朗手中得意地嗡嗡作響。藍色的電火從它的劍刃射出,像烈火的藤蔓一樣圍住了年輕人的身體。激烈的爆炸和敵人的突然消失讓喬朗頓覺茫然,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手中的劍。接著,知道自己正握著無敵力量的感覺涌過他全身。有了它,他能征服世界!有了它,他將不戰而勝!
你是我的孩子!觸媒聖徒的話迴響著。我給了你生命。
「攔住他!」凡亞主教的聲音因恐懼而嘶啞,他突然看清了喬朗的意圖。那位狄康杜克則從看台上跳起,氣得面目扭曲。
「我的孩子!」沙里昂喊著,他的目光從來不曾從喬朗身上移開。「劍!」即使可怕的冰冷麻木已經攀上他的膝頭,沙里昂還是盡最後的力量扔出了劍。
年輕人聽到葛雯德琳在哭泣,聽到觸媒聖徒們在吟誦禱詞,從世界汲取生命之力。他們合起雙手,將力量傳送的目標鎖定為行刑官。喬朗聽到行刑官開始誦念咒語,但所有的話音都被從他心裏濾去了。他濾掉了所有的聲音,就像之前把整個世界從眼前濾掉一樣。他全心全意
九*九*藏*書、專心致志地盯著沙里昂。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放鬆,恐懼就會再次掌控他,將他佔為己有。
沙里昂走到巫術士身旁,站在行刑官的左側,就像進入戰鬥狀態時,聖徒們都會站到他們的法師左側。沙里昂慢慢舉起了闇黑之劍,兩手握在劍柄下方。
傳送廊再次打開,這回是在聖徒們的圓環正中打開。
葛雯德琳的父親大驚失色,回手想抱住女兒。可是抱住的只有一片虛空。她不見了。有些在場的人說,在那一刻,他們瞥到一眼白色的衣裙,瞧見陽光在金髮上閃耀,然後這一切就被迷霧所吞噬。
「不!」贊維爾親王咆哮著,眼中閃著光亮。「一定有什麼辦法得到那把天殺的劍!」他伸出手拂著劍。「什麼辦法……」他喃喃低語。
眼角瞥見的黑影讓喬朗回過了神。憤怒與悲痛催促他行動。他伸手抄劍出鞘,轉身對著他的敵人。
「王子是活死人……」
沙里昂走了出來,他捧著闇黑之劍,既笨拙又小心地捧著它,像是一位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樞機見狀大驚失色——此人竟把一件邪惡的武器帶到這樣莊嚴的儀式上來——於是他看向主教,要求得到指示。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在包圍了他的死寂中幾不可聞。那是一聲嘆息,從凝結成石頭的肺葉中逸出的最後一聲呼吸。
很快,沙灘上留下的唯一一個人就是皇帝了。沒人對他說一個字,他們從他腳下搬走了他的妻子時,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他就像石頭一樣靜靜佇立在原地,凝望著迷霧,那份怪異悲傷的微笑仍掛在他的嘴角。
觸媒聖徒的雙臂抱緊年輕人。「做好準備!」沙里昂突然堅定地湊在喬朗耳朵邊低聲說道。
「求你!」沙里昂不顧一切地懇求道。
「救我!」
「喬朗,難道你還不懂嗎?」沙里昂輕聲說道。「這就是她會在這裏的原因!要你保持沉默。我被要求告訴你,如果你說出來,她就得面對跟你的母——跟安雅同樣的命運。她會被逐出家門,逐出這個城市。」
觸媒聖徒們彼此扶持著站起,強者扶著弱者,他們躑躅穿過沙地,走向傳送廊,回到聖山的家。每個看到沙里昂石像的人都迅速別開了目光。
那位狄康杜克眼看著自己的獵物逃走,於是奔向石像,想拔走闇黑之劍。但聖徒的石像把劍握得很緊,也許那種金屬有什麼特質,牢牢地吸在他的手上,又也許只是劍鞘的原因,它上面的符文亮起了神聖的銀光。不論如何,贊維爾親王沒能動它一絲一毫。
站在這片海灘上的眾人損傷慘重。凡亞主教發出一聲被扼息的哭嚎,他攫住自己的喉嚨,往前倒去,不省人事。
「讓我跟他說幾句話。」沙里昂說道。
「我的孩子!」沙里昂抱住他被灼傷、被痛苦煩擾的身體,撫順他漆黑的長發。「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給了你生命。」他低聲說道。「現在我要再給你一次生命!」
傳送廊最後一次打開。犯人被兩名杜克錫司押在中間,走上了沙地。喬朗低著頭,黑髮凌亂地垂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緩慢小心地前行——火環仍困著他的手臂和上身。醜陋、鮮紅、驚人的鞭痕在他身上清晰可見,看台上的眾人迅速傳過一陣低語,認為這位年輕人做了最後一次愚蠢read.99csw.com狂暴的掙扎,想反抗命運。
眾位黑袍杜克錫司連忙施放法術,但很多人已經被闇黑之劍削弱了,又或者也許還有一部分劍的力量仍包圍著主人。沒有任何魔法能碰到,或能制止喬朗。他甚至看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一直走著,漆黑長發被凜冽寒風吹動,攏著他的面龐。迷霧的暗影向他伸出手,卷上他的雙腳。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犯人現在是行刑官的了。灰袍巫術士的手微微一動,於是為青年領路的杜克錫司準備離開。
「他們的判決是判處你轉化為石像,矗立於我們國土的邊境,永遠警示那些意圖重蹈你的覆轍之人。你的雙眼最後所見,將是你鑄造的惡魔工具。當一切結束,這件引誘了你的污穢工藝的象徵物將銘刻於你胸膛。願艾敏容許在經歷漫長的歲月之後,你會懺悔自己的罪行,在祂的目光中得到寬恕。
「喬朗!」在圓環之外傳來一聲破碎的呼喊。「喬朗!我——」
行刑官聚集著力量,兩隻手都對準了喬朗。他再說一個字,咒語就會施放,轉化就會開始。
「喬朗,快逃!」沙里昂痛苦地喊著,被疼痛折磨得不停扭動,他的雙腳已經凝在沙地上。
一滴淚自沙里昂臉上滾落,然後他的雙眼也變白、凝固。法術完成了。從頭到腳,這具溫暖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都變成了冰冷堅硬的岩石。但永遠凝固在那張石頭臉上的,是超然的平靜,嘴唇微微分開,念誦著發自靈魂的最後感恩的祈禱。
行刑官吸了一口氣。灰袍的兜帽顫個不停。他念出了第一個字的第一個音節,就在這時,沙里昂一步躍出,攔在行刑官與喬朗之間。藍色的電光從巫術士手中射中,擊中了沙里昂。神父痛苦地抽了口氣,想再上前一步,但他已經動彈不得。
「我警告過你,我的孩子。」沙里昂看著那雙不斷陰燃著怒火的眼睛。「我警告過你,你所能帶給她的,能帶給我們所有人的,只有不幸。你不肯聽。你一生都只以自己的痛苦為中心,從來不曾感受過別人的痛苦。現在感受吧,喬朗。感受這種痛苦,並珍惜它,因為這將是這個世上你所能感受到的最後一件事物。這種痛苦將是你的救贖。我願上天——」觸媒聖徒垂下頭。「讓那也成為我的救贖。」
喬朗走入了來世之境,吹過沙丘的風悄聲輕語:「王子是活死人……王子是活死人。」
巫術士們趕上前阻止喬朗,魔法在他們的指尖劈啪作響,但他們看到一道眩目的藍色電火從那片黑暗中激射而出。一團純凈的能量像是爆發的星辰一般擊中他們,黑袍人形在令人目盲的閃光中四分五裂。
「你們叫我活死人!」他大喊。他的目光落在女皇身上。讓屍體偽裝出活氣的魔法被抽走了,這個女子的身體軟塌在丈夫腳下,而她的丈夫一次也沒有朝下看過。他可能也變成了一具屍體,臉上全無生氣。
法術已經施放。闇黑之劍的力量不能改變它、逆轉它,也不能讓它停止。
他想起了加洛德的教導。他把劍揮到身前,打算先攔住杜克錫司,再退後看清自己的境況。但他忘記計算劍本身的力量。
喬朗衝上前抱住沙里昂的手。觸媒聖徒悲切地揚起手懇求。
喬朗眨掉淚水,不理睬巫術士。他驚詫地九*九*藏*書看向沙里昂,在聖徒憔悴的臉上看到不同於尋常的堅定和解脫感。沙里昂慢慢地,看起來像是嫌惡與不情願地,將闇黑之劍從沙地上拿起。他把它拿到身前,一隻手托在劍柄下。
「願祂憐憫你的靈魂。行刑官,行刑。」
「我現在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神父。」喬朗輕聲說著,拾起聖徒的石頭腳邊躺在沙地里的劍鞘。
「救我,神父!」他的淚哽住了他。「我害怕!我是那麼害怕!」
一陣沉默,唯有風吹過沙地的低語和喬朗刺耳的呼吸聲將這沉默打破。然後沙里昂聽到猛地一聲吸氣聲響,急忙抬起頭。那雙眼中的火焰仍在閃動,但是被湧出的淚水淹沒,澆熄了。一聲抽泣讓全身縮起,雙肩塌垂。喬朗跪到了沙地上。
行刑官一聲大喝,要求得到生命之力。每一位觸媒聖徒都垂下頭,傾盡全力將自己吸取的所有力量傳到巫術士身上。他們打開傳輸渠,讓生命之力湧入巫師的身體。所有聖徒聚集的力量強大得讓魔法力清晰可見——藍色的火焰盤旋在眾聖徒的身上,聚在他們合起的手上。它像藍色的閃電一般耀眼,從他們身上躍起,沖入行刑官的身體。
火環消失了。
——然後看到了沙里昂。
「逃!」沙里昂想喊,但他的橫膜也凝住了,凍住了他的聲音,將這一個字也吞沒了。「逃!」他的雙眼在一片痛苦的陰影中掙扎著懇求。
但是,有一個聲音讓他猶豫了。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那聲音里沒有懇求,沒有悲嘆,只有愛。「喬朗。」她喊道。「等等!」
「弄開這個!」沙里昂對杜克錫司呼喝,憤怒地指向那三道火環。巫術士遲疑地看向行刑官,行刑官立即點了點頭。時間正在飛快流逝。
行刑官的頭部微微動了動。他做了個手勢,杜克錫司退開了。沙里昂將闇黑之劍放在行刑官腳下的沙地里,艱難地走過沙地,站到喬朗面前。年輕人看著他,眼中儘是強烈的恨意。沙里昂走近時,喬朗一口啐在聖徒的鞋上。沙里昂不禁瑟縮,像是臉上被打了一拳。
沙里昂的腳、腿、下半身都變成了白色的石頭,堅硬結實,無法動彈。一陣刺骨冰寒的麻木感湧上來,喬朗眼睜睜地看著法術將觸媒聖徒的血肉之軀凝結,慢慢地沿著腹部往腰部攀爬。
淚水蒙住了喬朗的雙眼,他把劍貼到了巫術士的喉間。巫術士等著,他的力量被吸走太多,連動也動不了,他無畏地面對著將殺死自己的人。
凡亞主教再一次莊重地站起身。這樣的洪亮高聲壓過了祈禱的吟誦聲和凜冽的風聲,這聲音誦讀著指控。
塞繆爾斯勛爵驚惶失措地沿著濱岸跑,大聲呼喚著女兒。他懇求杜克錫司,懇請他們相助。那些黑袍人形只是漠然憐憫地瞧著他,甩開他的雙手,走進傳送廊,回到他們在這個世界里的各個崗位。
我能說什麼?觸媒聖徒狂亂地想著。現在沒有任何陳腔濫調能救得了他。只有真相。但是這會讓他不顧一切,最終將她一起拖累。
傳送廊迅速地開開合合。塞爾達拉前來把暈倒的主教帶回了聖山。女皇的屍體被纏上白布帶回了皇宮。狄康杜克由杜克錫司簇擁著,由行刑官作陪,回到了他的教團喜好的某個黑暗秘密地點,開始狂熱地鑽研黑暗之石的特性。塞繆爾斯勛爵https://read.99csw.com傷心得快發了瘋,回家去將他們可怕的損失報告給妻子。
喬朗心中湧起狂瀾怒濤。他一步步踏過沙地,站到行刑官面前。闇黑之劍亮起藍光,不斷地從世界吸取生命之力,行刑官已經支持不住,單腿跪到了地上。法術的施放已經用掉了相當多的魔法,而闇黑之劍還在不斷抽取他的力量。但他還是抬起頭,冷漠超然地盯著喬朗。
喬朗的目光突然移開了,像是被某句只有他才明白的話吸引了注意力。他又一次盯向母親毫無生氣的雙眼。那具屍體一動不動地坐著,雙眼僵在近乎透明的臉上。喬朗懂了,於是嘆了口氣。他瞥向皇帝。他的父親並沒有看向他,而是越過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認識他的跡象。只有凡亞宣判時跳過按慣例應有的家族姓名時引起的那絲微笑,那怪異悲傷的微笑仍留在皇帝的唇角。
凡亞主教站起身,厲聲說道:「判決沙里昂執事站在行刑官旁,舉起闇黑之劍,讓那個青年所能見到的最後事物就是自己創造的邪惡之物。」
他的腳,到腳踝都已經是白色的堅硬石頭。
行刑官的誦念聲越來越響亮。巫術士揚起了雙手。
他轉過身,離開石像,緩緩地、堅決地穿過沙地。他聽到身後突然湧起一陣騷動,像是巫術士都急著採取行動,不再擔心那把躺在觸媒聖徒凝固的手裡、陰沉且全無生氣的劍。但喬朗並沒有加快步伐,他與艾敏同行,沒有任何凡人能碰他。
「喬朗。(他略去了犯人的雙親身分,不安地斜了一眼皇帝,皇帝看來只是淺淺一笑。)你是行走在活人之中的活死人。你被指控奪走辛姆哈倫兩位公民的生命。更為不可饒恕的是,你被指控為掌握黑暗工藝之妖藝工匠的同夥,在與他們共同生活期間,製造了為世人唾棄的邪惡武器。你被三位觸媒聖徒組成的法庭認定有罪。
沙里昂跪在喬朗身旁,抱住他。那具強健的身軀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了。喬朗把頭埋到觸媒聖徒的肩膀,閉上了眼睛,不再看灰袍的行刑官,不再看在沙地上擺列成行的看守者,不再看母親的屍體,她無知無覺地瞧著自己的活死人兒子要被迫接受永恆的生命。他受不了。恐懼在夜晚漫長的黑暗中折磨著他,壓垮了他。
看來他已經學到了教訓,他現在像是被絕望衝擊得失去了知覺,對周圍的事既不在意,也不關心。杜克錫司領著他蹣跚的腳步走到沙地上的輻輪標記,讓他站在標記正中央。他機械地移動著,身體里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意願。主教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不從青年移向他母親的屍體上。兩者出奇地相像,凡亞急忙別開了視線,一陣戰慄從他肥厚的後背一直滾上他的後腦。
「我要把他弄得和其他石像一樣高嗎,大人?」行刑官問道,目光轉向其他身高三十尺的看守者。
喬朗現在獨自站著。
永遠矗立著,一年又一年被流逝的時光啃噬,總是警醒著,又總是處於幻夢中,永遠不得安息……
喬朗抬起頭,看到了是誰在喊他的名字,於是瞪著行刑官。「帶她走。讓他們把她帶走!」他悄悄地厲聲說道。他的雙眼燃起黯淡微弱的慍怒,雙臂的肌肉一陣陣抽搐,他握緊了手,於是杜克錫司站在一旁,沒有走開。
年輕人痛聲大喊,火環縛緊了他,灼燒著他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