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濃霧之外
「你在這幹什麼?」莫西亞一邊發牢騷,一邊望著濃霧,試圖看到或聽到什麼東西。他認為自己可以偵察到某種從他左邊傳來的可疑聲音,但他不很肯定。
「大概有一兩點或兩三點了吧,可能。對了,如果聰明的我再像剛才那樣混進你的箭堆裏面,你同意嗎——」莫西亞又一次打斷他:「你不是說有些重要的資訊告訴我嗎?」
莫西亞不斷嘆氣,也不斷告訴自己,在這裏只不過待了五個小時左右,而不是五個星期。當他轉身準備重新回到綠色小山丘上的崗位時,卻發現小山丘不見了。他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努力回想如何按原路折返。他肯定自己剛才是從小山丘處站起,然後往左拐,走了四五步。因此,如果他往右走回去,本來應該可以返回原來的地點。
「這裏。」那聲音顯得有點委屈,聽起來它好像來自莫西亞耳朵附近的某個地方。「我一生中從未試過像剛才幾個小時那樣無聊沉悶,以前那個皇帝向我訴說他一生的故事,下至蠕蟲,上至……都不及你今天這般枯燥乏味。」莫西亞把身上背著的箭筒往地上扔去。
「她沒說話,就這副模樣瞧著我。」辛金模仿著女巫術士像匕首一樣刺人的目光,他學得太像,害得莫西亞又打起了哆嗦,只顧連連點頭。
「噓!」莫西亞吃驚地小聲說道。「小聲點!」
「你根本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狀況!」莫西亞咽了一口唾液才說道。「我有時做夢會夢到自己仍能看到她的臉,正斜著眼看我……」莫西亞盯著辛金,忽然醒悟過來。「你昨晚在馬理隆幹什麼?」
「你的朋友,那個女巫術士,亦即杜克錫司的首領。」
「我的?」莫西亞很懷疑地瞪視著辛金。「誰?」
「我的天呀!」莫西亞面色發白,身子直發抖。
「辛金!」莫西亞慘叫一聲,期盼能碰到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指望能以此在一片向他襲來、令人目眩的恐怖當中,確認自己還活著的事實,那樣的恐怖比迷霧更為濃稠厚實,更為冰寒刺骨。「辛金!」他嗚咽著,被恐懼凍得僵直。「別離開我!你在哪裡?」
「辛金!」莫西亞很生氣地壓低聲音叫道,不停地東找西找,同時也盡量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使之恢復到正常的心率。「你在哪兒?」
「我九九藏書在那兒一個星期了。」辛金打個呵欠說道。他了無興緻地遠遠望著莫西亞正坐著的樹墩,自己也揮揮手用魔法變出了一張長沙發來,然後躺到上面,把手墊在腦袋底下。「那裡的晚會非常棒!」
莫西亞在亮光中眨著眼,覺得這光芒點燃了他的血液,他立即抄起弓,把箭筒甩到肩上。
「『沒錯。』她回答。真直接,這些杜克錫司真是的,從不拐彎抹角。」
「你該不會又去刺樹吧?」那個聲音很嚴厲地說道。「我可從來沒這麼丟臉過……」
「加洛德是個可愛的孩子,我愛他愛到分心了。」辛金談論著,身體舒適地伸展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認他有時候是個自大的傻瓜——」
透過這層厚厚的、濃濃的,什麼也穿不進來的霧,他無法看見任何東西,甚至連他所屬兵團的其他戰友身影也看不見。但一想到那些敵人也看不見自己時,心中還有幾分安慰。然而,他還是覺得無法忍受這種正變得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感——一個從內心深處發出的聲音在低低地訴說:其他的人類都在很久很久之前離去了,只留下他唯一一個人在這世界上。
莫西亞拔出他的短劍,猛然站起,旋轉了幾圈,並以嫻熟的身手把劍刺向了一棵樹。
莫西亞不但不給這枝箭任何幫助,還斬釘截鐵地告訴它應該自行解決。
「一個簡單的『不』字就夠了。」這箭一邊說,一邊哼了一聲。它使儘力氣蠕動最後一下,終於蹦出了箭筒。呈現在莫西亞眼前的是一團綠色與橘紅色揉在一起、模糊不清的東西,那團東西正是辛金,他回復正常大小,僵直地站在莫西亞面前,手臂貼在身體的兩側,雙腳併攏。「我僵硬得就像上一任的皇后,腳趾連知覺都沒了。」他憂傷地抱怨著。「我說呀,喜不喜歡我現在這樣子?我把它叫做林肯綠。曾經有一夥快樂的土匪,他們的首領喜歡穿長統絲|襪,頭上戴著插有羽毛的尖帽子,整天在樹林里晃蕩。某一天他戲耍鹿時被人看見了,於是就有人報告了當地的司法長官,結果——」
莫西亞坐在一個有草坪覆蓋的小山上,他的肩膀拱起,頭頂著一層濃濃的煙霧。濃霧就像一隻冰冷潮濕的手把他緊緊裹住,讓人難受至極。他不知道現在是一天中的什麼時read•99csw•com候,也不知道在這兒坐了多久,從他的那個兵團接到要守衛這裏的命令起,到現在也許已有半天了。也許是已有半個月了。被籠罩在這個「煙霧世界」中,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時間感,可能連其他感覺也快沒了。
辛金挑了挑眉毛。「有,的確是有。」他說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像是嘲弄卻又絕對認真的奇怪笑容,這種笑容沒有哪次不把莫西亞嚇得直打哆嗦的。「我在馬理隆偶然碰見了你的一個熟人。」
「還沒到中午,現在幾點了?」莫西亞突然出聲,藉此希望辛金不要提起食物的事。
莫西亞被嚇得倒抽一口氣。恐懼把它磨利的刀尖刺到他身上,捅進深處,吸榨著他的力量。他動彈不得,無力思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
「這意味著,親愛的小傢伙。」辛金傲然說道。「贊維爾沒有拿到闇黑之劍。不僅如此,不管是他還是杜克錫司都認定喬朗已經回來了。跟喬朗一起回來的,是那個預言。」
「我明白。」莫西亞含糊地說著。「說下去。」
沒有任何回應。
「『我們正在這裏談論死人顯靈嗎?』我繼續問她,我想我當時的聲音肯定在打顫。『大半夜裡,骨頭吱吱嘎嘎、鐐銬叮鈴噹啷、把東西撞得乒乒乓乓響,喬朗就這麼穿著睡袍在大廳里晃來晃去?』」
不一會,他猶豫不定地停下腳步。
「親愛的小傢伙,我沒有敵人!」辛金說。「你完全沒跟上我的思路,這也是很重要的。」他皺了皺眉頭,用手撫摸下巴上的鬍鬚。濃霧在他的頭頂和四周不斷地翻滾著,有一部分還阻擋了他的視線,漸漸地,莫西亞所能看見的就只是辛金橘紅色的鞋尖,和他那綠色外套上的鮮橘紅色帽子。「啊,對了,女巫術士隨意地問我最近有沒有見過喬朗。」
「你應該知道加洛德說過,他不想在戰場上看到太多你橘紅絲巾的邊。」
「你們妖藝工匠是我們取得勝利的關鍵所在。」那一個黎明前的幾小時黑夜中,他們集合於準備把他們輸送到榮耀沙場的傳送廊前,加洛德告訴他們。「想知道為什麼?因為你們不用依賴於魔法!當我們的巫術士吸干贊維爾的巫術士魔法力,當敵人的觸媒聖徒已累得筋疲力盡,無法再從世界中吸取魔法之時,就是你們出來的九-九-藏-書時機,而敵人也就在你們的操縱支配之下。贊維爾將會被我們完全控制,也將會向我們投降,交出陣地。」
「那是我的部隊!」他指向在鐵匠的某個兒子指揮下排成幾列的一隊人馬。「還不到二十尺遠!我沒有脫隊!我在這裏!」莫西亞大聲叫嚷著揮舞起手臂,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一聲古怪的嗡嗡響,這次的聲音更近,更響亮。他轉過身,望向身後。
「然後她又說:『到時我會在場。』這話——對他們來說——說到做到,我發誓。」辛金自己也面色嚴肅地打著顫繼續往下說,這陣寒顫倒也並不是完全裝出來的。「我的確感覺到冰冷的手指在我耳邊來回摸索……」
「但馬理隆是我們的敵人!」
莫西亞知道這種感覺不是真的,其一是因為他能聽到聲響。儘管濃霧裡傳播過來的聲音走了樣,聽起來比毫無響聲更令人覺得陰森恐怖。那些空洞冰冷的聲音是人還是鬼?是腳步聲嗎?是否有敵人正從身後悄悄地向他摸來?
「『喬朗?』我再問了一遍。『是那個有一把了不起的劍的……呃……大約一年前已死去的那個小夥子嗎?』」
「好了,當然你應該明白了,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但我真是很希望有一匹半人馬能脫離束縛到處跑,或者一個巨人能隨心所欲地亂竄。然而,沒這個運氣。我發現自己變得很無聊。令事情變得更糟的是,我正和馮·立克滕斯坦男爵共用一輛馬車。一般他都是準備最好的冷凍午餐。他隨身都帶著一個裝有香噴噴食物的籃子,香氣不斷跑出來,但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才到中午。那個男爵真是個討厭鬼,堅持要把所有的打法描述給我聽。我告訴他我都快餓暈了,但他根本不理會我這溫和的暗示——只要吃點小點心就能使我恢復精神了。所以到最後我決定來找你,親愛的小朋友。況且,我還想把一些重要的資訊告訴你。」
「喬朗!」莫西亞大驚失色地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緊張地站起來,走近辛金,把手擱在這張放在森林里的長沙發上,可以撫摸到這些真實存在的東西令他感到一絲安慰。「但……那沒有任何意義……!也許你聽錯了,或者她根本沒這個意思……」
「哎喲!」這個聲音哭喊著。「你不應該這樣,看你read.99csw.com把我的羽毛也給弄亂了!」
「傻瓜!」他小聲咕噥著。他一邊把劍插入鞘中,一邊用手推開擋住他去路、碰到他脖子的爪形樹枝。隨後,他匆匆忙忙地環視四周,希望沒有人看見他。然後他呼出了一口氣,才放下心來。他又回到小山崗上,護理手上的傷口——原來,剛才那樹枝有向攻擊者報仇的本領,有根細枝刺進莫西亞的肉裏面。
他所接到的命令是很明確的:靜止不動地留守在原地,直到雲霧消散為止。加洛德王子把遵從這個命令的重要性強調到每一個字眼上。
「艾敏的鬍子,親愛的小傢伙。」辛金被逗樂了,看著他說道。「你別這麼失態,你看起來很心虛,可你什麼壞事都沒有做——至少,就我知道的來說,沒有。」
「好呀,如果你真想那樣,我會的。」這枝箭迷惑不解。「但你為什麼想要我再嚇你一次——」
「我不明白。」莫西亞厲聲說了一句,揚起頭,想辨清那奇怪的聲音發出的方向。「不過我猜你會告訴我……」
「難道你應該把我嚇到半死?」莫西亞很生氣地小聲說著。
搭在他肩膀上的是一隻手嗎……?
「你看你!」一個生氣的聲音忽然從他的右耳響起。「害得我們完全迷路了。」莫西亞嚇得跳了起來,一顆心幾乎從胸口蹦到喉嚨里。他手中顫抖地握著短劍,腳步飛快地旋轉,卻沒碰到任何東西。
「是誰?」莫西亞向濃霧發問,聲音在顫抖。然而,沒有回應。他的聲音被濃霧吸納后,就飄散開來。
莫西亞默不作聲。他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於是認為剛才肯定是自己幻聽了。他盯著迷霧,搖了搖頭。「要知道,贊維爾想得沒錯。」他最後不情不願地低聲說道。「喬朗確實回來了。我走到那片沙灘上,看到沙里昂躺在那裡時,心裏就知道了。喬朗是唯一一個能打破魔咒的人……」他停頓了一會,沉聲道:「我們得說服加洛德——」
「我討厭跟你說這東西,老頭子。」辛金歡快地說道。「但現在我們離戰場肯定有幾里遠,不要那麼緊張。無論怎樣,整件事都是一件令人厭煩的東西。一群年事已高的巫術士互相施咒,還得趁他們記得那些咒語的時候。觸媒聖徒正在陽光下睡午覺呢。哦,你有時會看見有一個年輕魯莽的人,指揮一個read.99csw•com或兩個半人馬打鬥起來,這還能令氣氛活躍一些。比較有趣的是,看見那些老傢伙們提起長袍,向樹林里倉皇撤退。但我敢向你保證,這事的確是令人極端煩厭沉悶的,而且,根本不會有人或什麼東西被殺。」
「嘿,沒有人是應該死的!」莫西亞輕聲罵了一句,他覺得很納悶不安,不知道辛金說的是否為正確,是否他是從戰場上溜出來的。
「才不是,混蛋!」莫西亞一邊喊,一邊怒氣沖沖地踢那個箭筒。「我的意思是說,你剛才已經把我嚇得半死了。」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到心臟跳動得很劇烈。「我想我傷著什麼東西了。」他咕噥著,雙膝一軟,癱倒下來,坐到一個樹墩上。
「噓!霧散了!」辛金喝道,他抬起頭,站起身。
戰鬥已經開始了嗎?莫西亞認為很有可能開始了,也很確信自己坐在這兒至少有幾個小時。難道已經結束了?會不會他的那個兵團已接到命令,而他卻沒聽見呢?這個想法使他驚恐得立刻抓起那把重重的金屬弓,走了幾步,仔細地朝那層霧看過去,渴望能找到一個了解現在戰爭情勢的人。
走了二十步,他還是沒能找著。更糟的是,他在霧中轉來轉去,試遍了所有想得出的方向後,他已完全糊塗了。
「『就是他。』」
「別再說這些鬼東西了!」莫西亞的額邊都冒出汗珠來了。「尤其不要現在說。」他環顧一下周圍。「我討厭這霧!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他停下來仔細聽了一會兒。一種古怪的聲音——低聲吟唱的聲音——從濃霧裡傳出。「怎麼回事?我們幹嘛坐在這裏不動?」
一記隆隆悶響。一陣尖銳清冽的風席捲而來,將垂至地面的霧簾撕成絲絲縷縷,直到全然消散。豐沛的正午陽光落到他們身上。
「非常抱歉。」一枝箭一邊說一邊走出箭筒。莫西亞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只見它那鮮綠色的身上長著橘紅色的羽毛——與他拿來的那些普通金屬箭形成鮮明對比。「要知道,你可以幫我一把。」這枝箭自己努力地扭動並旋轉著,慢慢地挪到草地上。
「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我都嚇得摔到地上去了。真的,撲通一聲,就從半空掉了下去。『有一片絨毛塞在我耳朵里。』我對女巫術士說。『我聽不清,您大概是問我有沒有見過喬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