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來世之境
沙里昂神父做出可畏的、崇高而又充滿慈愛的犧牲,就像一道閃亮的光,照進我黑暗的靈魂。藉著那亮光,我看到我帶給自己以及所愛之人的不幸。我完全沉浸在一種因為自己醒悟得太晚,而無法愛人的悲痛之中,並對我在這個世界上所看到的腐敗感到噁心。我知道那種腐敗也反映在我身上。我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去除自己給這個世界帶來的不幸,我把闇黑之劍插入沙里昂那沒有了生命的手中,然後走向死亡。
就這樣完了。我心想。我們肯定會被這隻污穢的怪獸撕成碎片。黑暗又一次佔據了我的心靈。我能記起的最後一點想法,就是慶幸葛雯沒有知覺,將在不知不覺中結束生命,不必遭受這最後的擔驚受怕。
我走了很久,但不知道具體是多久,因為時間已經被包圍這個世界的魔法地域包裹起來,並且改變了,從而使之與宇宙的其他界域隔絕開來。我唯一意識到的東西,就是我一直在走著,在我腳下,是堅硬的地面,我迷失在一種灰色的虛無中。
儘管我們忘了他們,但來世之境卻從未忘記過我們。絕大部分魔法確實被封閉了起來,與他們隔絕,但仍有一小部分逃逸了出去,從屏障的裂縫滲漏出去。來世之境急缺魔法力,於是,直到它透過利用先進技術擁有了這種手段時,來世之境的人們就前來尋找魔法了。
「喬朗!」她輕聲叫我,伸出手觸摸我的臉。
我帶著某種模模糊糊的念頭,向那道紅光走去。回想起來,那可能是一堆煤火,這隻能說明我當時神智不清,要不然,我就會意識到無論什麼火都不可能那麼持續一亮一暗地燃燒。當我吃力地向那亮光走去的時候,我發現了葛雯。
在皇族的後裔中,將會誕生一個完全沒有法力,卻能夠倖存下來的人。當他再度面臨死亡並倖存歸來時,他的手中將掌握著世界的滅亡——
我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而這個影像開始搖曳,進而暗淡起來,驚恐和瘋狂將我從她的視野中趕走。我緊緊地抱住她,彷彿她的軀體也要離我遠去,她的軀體仍然在我懷中,但我卻無法阻止她的靈魂離開。
我們無路可逃了嗎?我都要開始這樣想了。我一生中唯一做過的兩件正確且有益的事——自願離開這個世界,又自願回來拯救這個世界——結果卻只是發現我使那個預言越來越接近實現。
我返回到辛姆哈倫不久,沙里昂神父就問起:當我決定走向死亡的時候,我是否有意識地考慮過那個預言,我是否是為了報復這個世界,而積極地要把預言付諸實現?
那些說話的聲音就在身旁。我模模糊糊看到有兩個人影站在我旁邊。由於鐵傢伙的晃動,他們踉踉蹌蹌地走著,看到我坐起身,便走了過來。
她躺在草地上,已經失去了知覺。我在她身旁跪下,緊緊將她抱在懷中,也沒有去想她為什麼會在這裏。此時我才回想起在踏進那片濃霧的時候,聽過她的喊聲,記憶中也隱隱約約有她那飄動的白色長裙。也許我們一直都近在咫尺卻不知道,因為霧氣是那麼濃。但這也沒什麼關係,似乎一切事情都以某種方式表示是正確的。
至於我則什麼也記不起來,直到我聽到許多人的聲音才醒了過來,當時我惶恐不已。我慢慢地使自己平靜下來,原來那是一場夢!我的心在希望中怦怦直跳。所有的一切九九藏書——審訊、宣判、執刑,還有暴風雨……都只是一場夢。當我一睜開眼,我會發現自己又回到塞繆爾斯勛爵的家中……
古人們一心想使他們的現在安全穩定,他們毀滅了過去,並非保存對舊世界的回憶,使之永存——這樣的話,就會提醒他們自己那個世界仍然存在於外面——他們毀滅了所有紀錄,消除所有的記憶。直到現在,對你來說,那已成為家族聖徒口中轉述的傳說,甚至比妖精國度還要虛幻。
在處於轉化之刑以前,我獨自一人在牢房度過了那些時日。就是在那裡,我的思想被潛藏在內心的那股黑暗力量所征服,恐懼與絕望佔據了我。突然間發現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出身和我長大成人的離奇經歷,了解到為了不讓預言變成現實,我未來的命運會是什麼。所有這些都快要逼我發瘋。那天,我站在沙地上時,對周圍所發生的一切都毫無意識,當時的我可能已經變成一尊石雕了。
我記得當時一點也沒被嚇著,但我想自己當時一定是非常震驚。但是,我聽那些我在來世之境認識的人——那些穿過魔法邊界的人說,那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感驚嚇,因為我已經是個活死人。而對於那些有魔法的人來說,則會是一次可怕經歷。有些有幸活下來且神智仍然清楚者(確實沒有幾個人能這樣),再談起這事時均覺得難以啟齒。我至死那天都不會忘記,當葛雯德琳第一次睜開雙眼時,我在她眼中看到的驚恐萬狀的神情。
那一邊。
我就是你們的錯誤。
我睜開眼,眩目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床很硬,睡得很不舒服,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用鐵做成的某種東西裏面。我們好像正在移動,我感覺到前搖后晃,讓人發暈。我的夢太像真實。
那些法師大部分是神智不清的——就像我可憐的葛雯那樣。但也有些人十分清醒,特別是那個自稱『魔法師』的人,他曾無數次想穿越邊界返回去。據他所說,那道屏障是一個由蘊藏在這個世界里的魔法能量,以及每一生物體內的魔法能量所組成的能量場,那些被放逐的活人無法回去,是因為他們自身的魔法能量害他們回不去。正如同磁極相互排斥一樣,這個世界的魔法也排斥他的魔法。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等待著這個世界出錯,一個會讓他返回裏面去的錯誤。
他們欺騙了我,出賣了我,我現在意識到他們是要來征服這個世界,就像他們征服其他世界一樣。
古代的法師們因為被視為異類而遭受迫害,於是,他們逃離他們認為是垂死的世界——一個越來越過於依賴技術的世界,一個否認、甚至害怕魔法的世界。他們穿越時空,去找尋一個可以平靜安寧地生活之處。他們來到這個世界絕非偶然,因為這裡有宇宙的魔法力之源,法師們正是在魔法的引領下來到這裏。當他們一到這個魔法之濱,這些古人們就立即燒毀航船,併發誓永遠不離開這裏。
我的靈魂滿懷欣喜地飛了起來,悄悄地飛進夜空,而我的軀體卻一直頑固地堅持要活,並堅持用它的虛弱,提醒我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一陣寒風掠過草地,我沒穿襯衣,身上除了杜克錫司在獄中送給我,一條穿舊丟棄的褲子以外,就一|絲|不|掛了。我開始冷得發抖,並且毫無疑問因為對我近來的經歷的一種自然反九*九*藏*書應。我還又飢又渴,因為在囚禁時我拒絕吃喝。
草原上起風了,一道白光照亮了夜空,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抬頭望去,黑暗正吞噬星星,就像一隻巨獸慢慢爬過天空,天地間電閃雷鳴。暴風雨還沒有到來,但是強勁的風幾乎要把我吹倒在地。烏雲迅速向我們撲來,我看到月亮被遮住,並聞到了雨的氣息,感覺雨水打在我臉上。
而我回來了……他們跟在我後面,帶來了戰爭。
魔法師經過幾個月的研究,得出的結論和我上面所說的一樣。你看,我們並非永遠的敵人,一旦我信任和欽佩他——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十年過去了……在我們的新世界里度過了十年……她從未和我或任何一個活人說過一句話,只和僅有她的眼睛才能看得到的人交談,她是在和死去的人——亡靈——交談。
敵人。
因為你們忘掉了外面還有一個世界,它是那麼遙遠,所以你們感覺安全而又安心,安全安心得足以讓你們驅逐那些你們認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甚至是那些死了的人,於是就演化出把人們發配到「來世之境」的習俗。這是一種乾脆利落處置那些異端之人的手段,它迅速而有效地把異類從這個世界上趕出去。這種懲罰如此駭人,因而成為一種相當有效的威懾力量。然而,你們沒有意識到的是,你們把這些法師們發配出去,並沒有置他們于死地,相反地,卻讓他們得以重獲新生。
就在那時,我聽到暴風雨中傳來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響。我感覺到地面在震動,閃電幾乎一直不間歇地閃。透過雨幕,藉著電光,我看到一隻巨大的怪獸向我們爬過來。它矮胖而有稜有角的身體前部長著兩隻巨大閃閃發光的眼睛,並且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朝我們壓下來。
但仍聽得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坐起來,用手擋住刺眼的光,想看個究竟。
我幾乎能看得到,當你讀到這裏時,這羊皮稿紙在你手中顫動。
我想有可能是當時處於絕望和不理智的精神狀態之中的我,一直漠不關心地繼續走過那片灰暗、變幻莫測的霧藹,直到我慢慢地倒下、死去,然後——隨著那一剎那帶走了我的氣息——那陣陣迷霧也消失了,就像一個走出了一片濃霧,發現自己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人,我也一下子從死亡王國走了出來(我確實這樣想),站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
他們說,當我被發現的時候,我還有知覺,他們說我還對他們說了些話。在他們看來——因為他們不懂我說了什麼——我的模樣像是要和誰決一死戰。他們告訴我——而且他們是笑著回憶的——我當時虛弱無力得連一個小孩也打不過。我的掙扎不堪一擊,很快,我就暈厥了。
遊戲本身全無意義,怎麼玩才是重要的。
我再次考慮那「預言」的字字句句。如你可能想象的,這些字字句句一直銘刻在我的心上,正如凡亞主教曾經威脅,要把「闇黑之劍」的圖形鐫刻在我的石頭胸部上。
我將把所有一切都告訴您,讀這篇紀錄的您。說句題外話,我一直在想,誰會是這篇文章的讀者,是我的老朋友加洛德王子,或是我的老對頭贊維爾和凡亞大主教?我想這沒關係,因為在這次矛盾衝突中,你們——我的讀者們,都將發現自己是同一陣營的。因此,我將盡量詳細地記錄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一https://read.99csw.com件事,儘力對它們做出解釋。如果您被迫要孤立無援地與這個敵人戰鬥,那麼您就很有必要好好了解這個敵人了。
當時,鐵傢伙里的另一個人一直在和別的什麼人說話,那應答聲有些吱吱啞啞。
那是一個晴朗而怡人的夜晚。我頭頂上的夜空——是的,當時確實有天空——非常寧靜、漆黑一片,每一寸天幕都布上了閃爍的星星,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星星。空氣十分寒冷而清新,一輪滿月把銀色的光輝灑向大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出來,再吸,又呼出來——我不知道這樣做了多久——我只是站在那兒,呼吸著。黑暗從我的心靈起身離去,我思考著我所做的一切,並且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有益的事。
在這裏,我沒有時間描繪來世之境,描繪來世之境也不是這份紀錄的意圖。可以這麼說,來世之境是一個科技的世界,一個你難以理解的地方。無論我說什麼,你將難以理解,更難以相信我所說的。唉,也許你將來會很明白……
在我那亂糟糟的童年時期,我的宗教素養被忽視,隨著我越來越大,我對人類或自己都缺乏信仰,最後導致我也不相信艾敏。我對人死後的生活思考得很少,即便有,也只是對它的恐懼。畢竟,生活對我來說,只是日復一日的煩惱,我又何必延長它呢?但就在那一剎那,我相信自己發現了天堂——那美麗的夜,那籠罩著我的詳和與靜謐,還有那獨處的愉悅……
在另一邊。
當權者設法讓我相信,這兩個世界必須融合,合二為一,我認為這最後對辛姆哈倫來說會是一個福音,我相信兩個世界的融合,會為宇宙帶來一個新秩序。我的夢想是光明的,但是,其他人的夢卻是扭曲的。
那人說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他彷彿也知道這一點,因為他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拍我的肩膀,好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當然,他們找到了,但他們到不了。魔法屏障太強大了,他們穿不過去。然而,他們卻找到那些被驅逐出境——像我和葛雯這樣的——在我們邊界那塊土地上四處漂泊的人。那是個可怕的地帶,時時都有像我所經歷過的狂風暴雨肆虐。在這裏幾乎沒有人煙,這是邊區,跑到這兒來的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尋求獲得魔法的途徑。
被我一碰,她醒了過來。在月光下,她的臉清晰可辨。就是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眼裡的瘋狂神情。我知道這種瘋狂是為了什麼——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它伴我度過了整個童年。然而,過了好幾個月之後,我自己才承認了這一點。當然,在那一刻我還沒承認。
這樣他們就找到了我們,這樣他們就找到了其他人。沿著邊界設置了警報:那些忽明忽暗的紅燈可以偵察到一切活動的東西。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他們就營救法師們,因而,現在這些被放逐者都生活在來世之境里。
一個活死人穿過了魔法邊境,咒語被打破了,封鎖被打開。我自己是一個沒有魔法能量的人,所以不會被排斥,我可以回來。如果我真的那麼做,理論上就會使魔法磁場瓦解掉,我進來后就會讓門打開。
我把他們稱為敵人,但在這過去的十年中,他們之中有多少已經成了我的朋友?我不禁回想起那些曾經如此精心照顧過我妻子的人,還有那些曾幫助我度過那最初最九*九*藏*書可怕的幾個月的人們,當時我也害怕自己會發瘋。如果我在做什麼的消息傳到他們那裡,我想他們是會理解的,因為他們也曾經和他——那個被稱為魔法師的人——戰鬥過,而且時間比我長得多。
「我們已經檢查過警報,這次就只有他們兩個在邊界上,一男一女。」那之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那個跪在我身邊的人在我手臂上貼了塊冰冷的東西,之後我就沉沉地睡去。
我把這篇紀錄留給沙里昂神父,如果我在第一次與敵人的遭遇中就敗陣身亡,那麼他就可以打開來看。
聽到我的喊聲,她眼中的驚怯神情消退。她抬頭望著我,眼中充滿了愛,那種愛,與我曾經如此幸福地得到過的相同,一種我曾經把它變成了詛咒的福氣。
在本篇即將結束之際,我將為你留一些關於我們世界的思考,以及它是如何與宇宙相聯繫。我祈禱著,希望你們之中有人能具備足夠的智慧去理解並接受它,而不是像你們幾百年以來所做的那樣,閉上眼睛不看它。
讓我從頭說起吧,或許我應該先把結果告訴你們。
我必須尋求援助!電光在我們身旁跳舞,風力繼續猛增,冰雹砸在我臉上,傷了我的肌膚。周圍漆黑一片,只是偶爾的閃電把天地照得通明如白晝。接著,我透過雨簾,看見那道一明一暗閃爍的紅光,很顯然,它沒有受到暴風雨的影響。可能那兒有人正圍在紅光的四周,用他們的生命之力來保持火焰不滅。我把葛雯抬起來,抱著她朝紅光走去,心中生平第一次不是為自己而暗自祈禱,祈禱艾敏會派什麼人來救她。
若是我可以回答沙里昂神父的問題,並答「是」,我想,我將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至少可以說明我當時是清醒而理智的。不幸的是,我當時神智不清。回想起來,我看到當時的自己是那麼自大、那麼驕傲和那麼以自我為中心。因此我能有身體和精神的力量存活下來,真是個奇迹。我的確活了下來,而這必須歸功於沙里昂神父,而非我自己。
憑著頑強的意志,我堅持到底,最後終於到達那個紅光所在之處。原來,那並不是一堆火,周圍也沒有人圍著,沒有魔鬼,也沒有天使。那一閃一閃的紅光是從一個樣子古怪、支架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的物體所發出,奇怪的是,它摸起來也不熱。我頓時變得沮喪絕望。雙腿一軟,我手裡依然抱著葛雯,就癱倒在地上。
我在來世之境里認識了很多人,其中有一個並不是來世之境的,而是與我同一世界里的人,他叫曼居,但他自稱是名魔法師。在那十年中,我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他的真正本性,並想盡辦法阻撓他掌握權力。
好幾次,在烈風的巨大力量下我根本就無法前行,好幾次,我都必須用盡全力,只是為了讓自己站穩。我抱著葛雯那冰冷、一動也不動的身體,讓她緊緊靠在身邊,任憑風吹雨打,雨點和冰塊像針一樣刺在我的皮膚上。
我現在當然知道,他是對著一個通信對話裝置說話,這個對話裝置安裝在他的越野車——一種與馬車相似的車輛,只是不用魔法,而是以黑暗工藝駕駛。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他說的話,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在那之後的幾個月中,我一直在與瘋狂鬥爭,他的那些話也時時在我夜晚做夢時響起。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那圍著火光的人會是誰。看見魔鬼或是天使都不https://read.99csw.com會讓我太驚奇,他們之中任何一個我都會感到高興,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我們活不了多久。情況越來越惡劣了。在恐慌之中,我腦中有一個夢一般的念頭時隱時現,那就是暴風雨正在猛烈敲擊這個世界的邊界,想要將之摧毀。
他們不僅割斷了與舊世界的所有聯繫,而且還在這個世界的周圍修築了一道屏障,使任何從這個世界以外來的人無從進入這個世界。然而,這個魔法屏障是如此強大,它不僅把宇宙關在外面,也把魔法封在裏面。
我並沒有受到驚嚇。艾敏救了我!經過了這一切,我想,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嚇到我了。我唯一的掛記,就是那個為了我而放棄一切的可憐女孩,她在哪裡呢?我四下看了看,沒有她的影子。我想起身,但那個人按住了我——他非常輕地按住了我。那時,要讓我不動並不難,我連久坐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我開始納悶自己到底在哪,怎麼會到這裏來。在四面八方只有無邊無際、灑滿月光的空曠大草原,我看不見有任何東西。然而——奇怪得很——大約一百尺以外,有一道紅色的閃爍亮光。我想那亮光一直都是在那裡閃亮著的,只是我的靈魂剛才一直隨著星星飄浮,而沒有注意到它。
暴風雨到來之迅速令我難以置信。我驚惶地看著四周,到處都沒有藏身之所。我們在曠野中束手無策,身旁一記響雷震耳欲聾,我見到大塊大塊的土飛上了天。風越發大了,在我耳邊呼嘯著。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斜斜的雨絲和閃電交織在一起。儘管我盡量用身體擋住葛雯,但剎時間,我們還是渾身淋濕。
首先,我無法告訴你多少關於我走進——或我認為我是走進了——死亡,以及走進來世之境時,我的感受和我的想法。當時我失去了自控能力,黑暗佔據了我。這種黑暗被那些我稱之為來世之境里的人,診斷為一種精神變態,他們用這個詞來描述一種並非由生理因素造成的精神紊亂現象。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和葛雯被運到了一個新世界——或者你會認為是個非常舊的世界——開始了新的生活。我娶了可憐的葛雯,這是為了讓她過安全穩定的生活。我每天都花一些時間和她待在一個安靜怡人的地方,在那裡,來世之境的醫生想盡辦法醫治她。
「葛雯德琳!」我輕輕叫道,在懷裡搖晃著她。
如果真的是這樣,如果我們的生活真像發塔羅牌一樣地分派給了我們,再如果,我們被打倒在地,卻贏了一墩牌,或真的像我們對手相信的那樣輸得一塌糊塗,對「生」再也無所求,那麼我就會開始理解辛金,以及他在這個世界的生存方式。
我當時是如此地迷失於自己的絕望之中,竟然不知道葛雯德琳就跟在我後面。我記得就在我踏進迷霧中時,我聽到她叫我等她的聲音,當時我甚至可能猶豫了片刻。但是我對她的愛,正如我生活中其他一切一樣,是自私的愛。當冰涼的霧氣向我襲來時,我就把她從我的思想里拋開了,我沒有再想起她,直到我發現她毫無知覺地躺在另一邊。
預言將會實現嗎?我們正迎頭撞向我們的毀滅,如同岩石沿懸崖滾滾而下?這個念頭太恐怖了,當我們感覺到對自己的命運別無選擇時,這就更讓人覺得恐怖;某個無所不知、不管不顧的主人控制著我們弱小的生命,從無法追憶的時代起就將命運操縱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