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眨眼
喬朗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寒冷、蒼白的太陽射出陰冷的光芒,穿進屋裡,刺得沙里昂直退縮。
加洛德王子一直是彎腰俯身看地圖,這時直起身。「一個口信?」他生氣地重複道。「你已經告訴他在過去的半個小時里我們很需要他了嗎?他——噢,很好。請原諒,先生們。」
是的,現在她想起來了,沙里昂神父看起來也很緊張。他臉色非常蒼白,走路的時候就像是正在被驅逐到來世之境。這些日子真是太恐怖了,正像她今天上午一直對廚師說的。
「在外面守著。」加洛德命令巫術士。「只准塞繆爾斯一個人進來,其他一概不許進來。」杜克錫司消失了,屋裡只剩下加洛德王子、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和莫西亞三個人。陽光穿過窗戶照耀著,照射在大理石地板上,照亮在桌子上捲起的地圖。沒有一個人說話,拉迪索維克滿懷疑慮地看著加洛德王子。
莫西亞不顧那些私下裡互相嘀咕的貴族們,迅速走到大玻璃窗前,加洛德王子和塞繆爾斯勛爵跟著他,阿爾班那拉充滿疑慮地注視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
「起來,觸媒聖徒!」一個聲音叫道。
裏面,塞繆爾斯勛爵、加洛德、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幾名貴族和烈火戰將聚集在樓上的一間舞廳里,那兒已經被改為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喬——皇帝呢?」加洛德問道。
「請原諒,加洛德王子。」馬拉伯爵語氣柔和地說道。「你的這些作戰計劃都非常好,但皇帝才是我們的統帥。我今早來這兒是希望能跟他討論一下。他在哪兒呢?」
「塞繆爾斯勛爵,問問僕人。」加洛德悄悄命令道。「問他們有沒有人在今天上午看見過喬朗或沙里昂神父。注意不要驚動任何人!」他補充道。但是太晚了,他還沒來得及阻止,這個心慌意亂的勛爵已經飛快地穿過舞廳,急步走到門廳前,大聲叫喚僕人。在場的貴族看著他這樣匆忙,臉色也越來越冷峻了。
「既然是這樣。」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輕聲說道。「那喬朗真的很危險。也許,加洛德,莫西亞是對的……」
貴族們和馬理隆的烈火戰將們互相交換了陰沉的眼神,嘴裏不住地咕噥著,慢慢地離開了。有些想留下來的也都被加洛德的巫術士們禮貌地但堅決地請走。眾人一離開,加洛德示意杜克錫司封住大門。
是的,皇帝看起來很焦慮,而且還很緊張,不過這段時間家裡其他的人也都是這樣,她自己也是惶恐不安,她沒有昏死過去真是個奇迹。
「我們將於今晚開戰,趁他們睡著的時候襲擊他們。那樣,他們就會亂成九_九_藏_書一片,毫無組織。對他們而言,我們應該就像一連串的惡夢,所以,我們首先要用幻術師。馬拉伯爵,你將率領你的軍隊到這兒——」加洛德指著一群突然在他手指下出現的大地測量圓頂帳篷。「而且你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加洛德不耐煩地喊叫著,手狠狠地打在桌子上。「我了解辛金!我知道只要讓他迷了心竅的東西,哪怕是一隻跳舞的小雞或是煮熟的土豆,為了得到,他會賭掉自己的靈魂、喬朗的靈魂,和這個世界上任何人的靈魂!」
「口信是……嗯……絕對機密的,殿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到窗戶旁邊。
塞繆爾斯勛爵的宅子最後一次戰慄,那個玻璃鍾挺住了最初的那陣衝擊波,但終於也從壁爐架上翻落下來,玻璃罩摔成了成千上萬塊亮閃閃的碎片,那個微小的太陽從中逃逸出來,滾到地毯下面去,那個小小的世界則彈跳著落進壁爐灰里。
「你已經決定去聖堂了?」沙里昂低聲問道。坐在床沿上,他開始穿鞋。但是當他彎下腰時,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不得不停一會兒等它過去。
「請再考慮一下!」沙里昂支支吾吾地說道。「肯定有另外的辦法,喬朗!」
是的,她看見了皇帝,上午的時候她正在換床單,突然看到喬朗穿著一件要外出的披風,走進沙里昂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她又看到他們從屋裡出來,下樓去了門廳,無意中聽到他們正在談論葛雯德琳夫人。
「聖堂?什麼聖堂,殿下?」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困惑地問道。
「該死的!」王子輕輕地咒罵著,面向貴族們的身體轉而對著窗戶,背著手站著。「原以為我已經說服他不去了!」
「是的,準備好了。我理解你的感受,喬朗。」沙里昂說道。「但是——」
「請您原諒,閣下。我認為光是神和他們一起是不夠的。」莫西亞說道。「我想我們應該也去那兒。那是個陷阱,對吧,殿下?」
「幾點了?」他問,眼睛在強光照射下不住地眨著。
「如果我的女兒確實是一個死靈術士,那麼這座聖堂,就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可能找到幫助的地方!」勛爵忽然轉過身,極度痛苦的臉面對著加洛德。「如果我們莽撞地闖進去的話,殿下,我們可能會毀了一切。」
沙里昂抬起頭,看到他旁邊有一棵樹。他用長袍裹住身體,爬上了那棵樹,躲在茂密的綠葉中間,他舒了口氣,這樣那隻眼睛就看不見他了。就在他剛剛放心的時候,樹葉全都變黃了,並且開始一片片地往地上落,那隻眼睛又找到了他,read.99csw.com然後,他一隻腳下的樹枝斷了,接著另一根樹枝也跟著斷了。
「謝謝你,姑娘!」加洛德王子說道。那女僕朝莫西亞禮貌而又羞澀地一笑,就走開了。杜克錫司又一次封住了門。「唉,事情看起來已經夠清楚了。」加洛德王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喬朗已經去了那座聖堂,並且帶著沙里昂和葛雯。」
「是嗎?我……我很抱歉。」沙里昂很窘迫,昏頭昏腦地便要起床。他把臉避開太陽。這就是那隻眼睛?在注視著他?真無聊!那僅僅是個夢。
「安靜!」加洛德王子最後大吼道,混亂結束了。「你們會認為我有些小題大作!」他嚴肅地補充道。「莫西亞剛才告訴我,皇后今天上午病得很厲害,皇帝不想離開她。塞繆爾斯勛爵已經叫僕人去請塞爾達拉了。塞繆爾斯勛爵還通知我說,午膳已經準備好了,我建議大家利用這段時間去用餐吧,皇帝將在宴後接見你們。先生們,這邊請,僕人會給你們帶路。謝謝,請先走一步,我一會兒就到。」
「皇帝在哪兒?」眾人們也跟著沸騰了,屋裡一片混亂,每個人都在說話,但沒有一個人能夠讓別人聽到自己在說什麼。
儘管這寒冷得刺骨的天氣使人很不舒服,但塞繆爾斯勛爵門外的大街上仍擠滿了人。他們走來走去,只希望能看一眼喬朗,不斷地懇求那些出來的人透露些消息。從拂曉開始就有絡繹不絕的烈火戰將、翅翼使者、政府官員、阿爾班那拉,及其他人湧進湧出。戰爭的籌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或許他正在花園裡散步。」塞繆爾斯勛爵說道。
然而,加洛德王子漫不經心地把弄著地圖,拒絕去看他的祭司的眼睛。莫西亞努力使自己鎮定地站定,但還是神經緊張得老是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冒汗的手掌在他的弓箭手制服上擦著。當塞繆爾勛爵帶著一個慌亂不安的女僕再次出現在屋裡的時候,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突然,出路就在那兒!陡峭的石壁上有一條傳送廊,透下幾縷陽光,露出一塊藍色的天空。它看起來很容易攀登,於是,他使盡所有力氣,急忙朝那兒爬去。
這時,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附近的爆炸也完結了那個巫術士的報告,他死了,被玻璃碎片戳得千瘡百孔的屍體,根本無法移走。
白色的陽光這些天來是第一次灑滿了塞繆爾斯勛爵的房屋,漫無方向地從正融化的雪面上折射回來,折射回來的光既不溫暖也不歡快。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小花園很迷人,但那是一種不祥的迷魅。所有的樹木九*九*藏*書都被凍僵了,被雪包裹著,冰雪沉重地壓在上面,壓斷了大樹的枝椏,巨大的樹也裂成了兩半。
不,她不記得見過一個穿得花俏的年輕人。
「我將跟你們一起去。」沙里昂從鞋子上抬起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你不用問也應該知道,我的孩子,我給了你什麼理由讓你這樣懷疑我呢?」
沙里昂下了床,在冷水裡洗了臉,然後匆忙地穿上衣服,意識到喬朗越來越不耐煩。喬朗此刻在屋裡踱著步,平時嚴峻、鎮定的臉現在卻是緊張、急切的表情,他穿了一身要外出的裝束,沙里昂很不安地注意到了。在他白色的長袍上,披上了一件灰白的披風,雖然沙里昂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披風下喬朗帶著闇黑之劍,用皮帶綁在背上。
沙里昂突然驚醒,他猛地抓住那隻手,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掉,那隻手抓得很用力、很牢固,他很感激地抓緊它不放。然而,那隻手鬆開了他,觸媒聖徒又跌回他的枕頭上,感覺精疲力竭、傷痕纍纍,好像他——事實上也是——整個夜晚都在攀登懸崖。
「神父!」一隻手搖著他的肩膀。「該起床了!」
沙里昂狂亂地掙扎著逃離困住他的深淵,陡立的石壁矗立在他兩側,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天空。一條從石崖間奔騰不息的白色湍流怒吼著,試圖要把他吞沒在飛沫四濺的白色波濤之中,荊蔓纏住了他的腳,樹枝伸出它們爪子樣的手指將他拖了回來。迷失了方向,孤零零一個人,他四處流浪著,苦苦地尋找著出路。
「願艾敏與他們同在!」主教真誠地說著,做了一個抵制邪惡的手勢。
「他……他給了我一個口信。」莫西亞支支吾吾地說道,同時飛快地瞥了一眼加洛德王子。
「他給了我一個口信,殿下。」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指責道,但是莫西亞沒有聽到他的話,仍然看著加洛德王子。
「殿下!」莫西亞輕輕地說道。「快到中午了!」
「我不需要知道時間。」加洛德厲聲說道,然而,事實已然明了。他突然沉默了,目光很不情願地轉向放在舞廳里雅緻壁爐台上的一個魔法時間表,密閉在裏面的一個小太陽,幾乎已經到達了最高點,在它微小的世界里,已經走完了弧形的一半,怪不得它正歡快地眨著眼睛。
「我看過了,他不在!沙里昂神父和葛雯德琳也都不在!」莫西亞走近加洛德王子,假裝很有興趣地看著花園。「還有個壞消息。」他低聲說道。「辛金也不見了!」
「皇帝已經兩夜沒睡了。」加洛德冷冷地回答。「既然我正要和你們商談的都是他的計九-九-藏-書劃,我不覺得他的出席是必須的。不過,我已經——」他補充道。「派莫西亞去找他了,皇帝也該到——」
「不,殿下,他們——」
他的臉變得嚴峻。沙里昂凝視著喬朗,覺得這個變化很奇怪,但是為什麼它會使我驚異呢?他沮喪地問自己。我看到它來了,我看到熔爐的火在他眼裡燃燒,好像這些年裡教他學會的同情,因為折磨和苦難又再度被他遺忘,他的血肉之軀變成了石頭。
「從來就沒有什麼決定要做,它是個必須先行的結論。」喬朗察覺到沙里昂停頓了片刻,什麼都沒做。「快點,觸媒聖徒!」他有點惱怒地用手指著窗外的陽光。「我們必須在今天中午到達那裡,不是明天中午。你說你會和我們一起去。你是講真的吧?還是用這些拖拖拉拉的祭司式詭計阻止我去?」
沙里昂剛剛逃出的深淵又在他面前張開了大口,每一步都使他更接近它的邊緣。一定,一定有一條路可以繞開它,讓我們轉個方向尋找那條路。
剛開始很容易,他一下子就離開了深淵的地面,不幸的是,一點也沒接近那塊藍色的天空。於是他意識到,他爬得越高,峭壁也會升得越高。這面石牆越來越難攀爬,一群群黑蝙蝠從洞里猛地衝出來,撲向他,嚇得他幾乎失足跌回到深淵之底。但他始終在堅持著,最後,他終於到達了懸崖頂上,然後,他最後一用力,把自己拖到了懸崖的邊緣,看見了一隻巨大的、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
「死靈聖堂。」
加洛德點點頭,一個杜克錫司去掉了門上的魔法封鎖。所有人都轉頭等待著,貴族們正準備向他們的皇帝鞠躬,可是,他們只看到了莫西亞……一個人。
選擇!沙里昂幾乎大笑起來。他能看得見一條避開那個懸崖的小路,但卻被許多年前掉下來的大石頭堵住了。他無法回頭。
「加洛德王子。」馬拉伯爵大聲喊了出來。「我一定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皇帝在哪兒?」
「我不知道!」加洛德厲聲說道,悶悶不樂地在屋裡踱來踱去。「辛金那些關於奈特或內特的故事顯然是個騙局,但是,它裏面又有足夠的真實性來誘惑喬朗相信他。並且,除此之外,我得說還有別的原因。」他瞟了一眼勛爵,勛爵沒有跟他們站在一起,一個人獨自出神地看著花園。
一個黑色的形體出現在作戰指揮室的中心,突然一聲霹靂向他們襲來。這個杜克錫司的雙手如往常一樣用勁地扣在身前——只不過是他扣得太用力,手指因過於緊張而扭在一起,而他的聲音在說話時則更顯緊張。「殿下,敵人行動了!」
沙里昂把臉
https://read.99csw•com緊緊地貼在岩石上,抖縮著,躲避著那隻眼睛。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躲到不讓它看到自己的地方。「我跟你去!」觸媒聖徒點著頭說道。
「但是我們或許可以救他們!」莫西亞插嘴說道。「我們可以使用傳送廊,殿下,只是檢查一下是否一切都正常。畢竟,辛金曾與我們的敵人待在一起過!」
熔爐里的火燃燒起來,幾乎烤焦了這個教士。「你做選擇吧,神父。」喬朗語鋒犀利地說道。「若不是跟我走,就是留下來。你選哪一個?」
「你是一個教士,難道這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嗎!」喬朗冷笑著朝門口走去。
大桌子上已經攤好了地圖,加洛德王子開始給在座的各位首領解釋他的作戰計劃。儘管他已經感覺到屋裡的空氣跟外面的一樣冷,但他不去理睬這些。
沙里昂站起身,跟著他。「喬朗,怎麼了?」他輕輕地觸摸著喬朗白色長袍上的袖子。「你今天有些不一樣。」
馬理隆正在遭受攻擊。
喬朗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時間商量了,神父!我們必須去找葛雯,並在加洛德或其他哪些個傻瓜企圖阻止我們之前離開。」
女僕局促不安地站在王子面前,開始時說話有些語無倫次。加洛德花了一些時間才用他溫柔、禮貌的舉止態度使她平靜下來,也因此她才能回答他的問題。
「我確定今天上午我知道自己不會是別的什麼人,觸媒聖徒!」喬朗反駁道,猛地把手臂從沙里昂手中抽回去。看到這個教士擔心的表情,喬朗猶豫了,他嚴峻冷酷的臉舒展開來。用手指梳了梳濃密的黑髮,他搖著頭。「原諒我,神父。」他嘆息一聲。「我沒有好好休息。而我想今晚也不會有什麼睡眠,也許今後許多個晚上也難有。我只想去那個地方,為葛雯德琳找點解救的辦法!你準備好了嗎?」
「差一個小時就到中午了。你已經睡過了上午,觸媒聖徒,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加洛德王子迅速地瞟一眼那個像影子一樣懸在牆角的杜克錫司,他的兜帽微微顫動一下作為回答。加洛德王子皺著眉頭回到這位伯爵身上,不只是馬拉一個人提出這個要求,許多其他馬理隆的阿爾班那拉都點頭贊同他。
突然,一隻手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兒?觸媒聖徒?該走了!」
「什麼?」加洛德震驚地問道。「他們要走了嗎?」
一束強烈的耀眼光芒在他們眼前爆炸了,炸破了巨大的玻璃窗,水晶玻璃碎片暴風雨般地飛進來,牆上的畫紛紛跌落,幾堵牆裂開、坍塌,一根巨大的天花板橫樑裂開,牆壁、天花板、整座房子的地基都在震動,都在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