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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尾聲

第三部

尾聲

看著加洛德和喬朗這兩個人,沙里昂回想起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那些景象依然歷歷在目,當時王子誤以為這個年輕人是個土匪,而把他抓了起來關進監獄,那時在喬朗的肩膀上也顯示出同樣的驕傲、同樣的高貴神情。但現在,曾經燃燒在這孩子眼裡的狂傲不羈與公然蔑視的火焰熄滅了,剩下的只是悲痛與哀傷的灰燼。
偶爾有嬰兒會啼哭幾聲,然後就能聽到母親輕哄孩子的聲音。有一會兒,三個年幼無知、不懂世間發生何事的小男孩在鋪滿礫石的街道上玩打仗遊戲,互相砸小石頭,高興得大喊大叫。他們的聲音在這條毫無生氣的大街上來回震蕩,聽起來既刺耳又令人煩躁不安。其他人在隊伍里或站或坐,悶悶不樂地看著他們。三個孩子的父親厲聲喝斥了他們一句,止住了他們的遊戲,那個父親斥責的語調無情地抽打孩子們的天真無瑕,給他們留下了永遠無法忘記的創傷。
「我很快就會死的!」加洛德聲音哽咽地又說了一遍,兩眼盯著衛兵。
沙里昂也嘆了口氣,把他的兜帽拉起,蓋到頭上,以防那叮咬人的沙子。
有三個人在馬理隆那破爛不堪的大街上走著,他們在將街道弄得混亂不堪的礫石間迂迴,經過仍然在悶燒的、被火熏得烏黑的聖林樹木,向城門走來。這三個人中有一個——身材矮小、肌肉結實的人,穿著素色整潔的制服——並不去注意那一片廢墟,而是以一個司空見慣這種場面的嚴肅表情走過,但是,那兩個陪同他一起走的人卻顯露出被深深打動,並且為之悲哀。
「我們也可能成為巨大的危險。」加洛德陰沉地說了一句。
「儘管您的魔法能力現在似乎沒有了,這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一個集中魔法的中心,來世之境聰明的統治者知道,到時候,魔法力會回到你身上的。既然魔法再次在整個宇宙中彌散開來,他們認為,你的能力一定能找到某種方法,讓它們成長得跟古代時一樣強大,我們的人民可以成為來世之境的巨大寶貴財富。」
馬理隆里最後的居民簇擁在他們破損的城門陰影下,他們僅有的那點財產被粗糙地打成一個個包袱,堆放在他們身邊。他們排成一隊,等候著。
這三個人由至少十二個銀皮膚、荷槍實彈的人陪著走,而這些人的眼睛和武器都瞄準著人群。
「我們來這裏只是為了跟你們說聲再見。」葛雯德琳加了一句。
「我知道我不大懂政治,殿下。」沙里昂繼續說道。「但我是以一個自己遭受了許多痛苦,也看見別人遭受過許多痛苦的立場對您說這些,我希望這種折磨儘早結束。並且,您還記得吧,我正盡自己——受您的邀請——以一個顧問之所能。我知道,我是一個不合格的替代品,代替不了那個在臨終把我推薦給您的智者,但我相信,拉迪索維克樞機也會向您提供相同的建議。」
「謝謝您,殿下。」沙里昂直接了當地說道。
「你意思是說,當我們到達奴隸集中營時!」加洛德衝口而出。「而且是我們當中的一部分人!」他尖酸地加了一句,把頭扭到一邊不看喬朗。「我猜想,賣國賊,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朋友們那裡去了——」顯然,波利斯少校聽明白加洛德那些尖刻的話語。他搖搖頭,表示對一個明顯的誤解覺得遺憾,於是他對喬朗說了點什麼,然後打了個手勢,招來一個衛兵打開手銬。
「山上那個聖井要塞還立在那兒,沒有受任何損害。」喬朗說道。「我們將在那裡安家。」
「當然,殿下。」沙里昂說時帶點善意的諷刺。「在我們當中有許多像大主教凡亞那樣的人,他們毫無疑問將儘快且非常成功地建立他們自己控制新世界的政權。所以,我們也需要強大有力和令人尊敬的人,像您和波利斯少校這樣的人,一同攜手,你們一定能夠取得許多好成就。」
撕破的披肩在他身後拍打著,瓦礫在他穿著靴子的腳下四下飛濺,加洛德王子頭也不回地走出已是斷垣殘壁的城門,開始走上穿過荒瘠平原,到氣船等候之處的那一長段路。
「再見了,神父。」喬朗緊緊抓住觸媒聖徒那顫抖的手,說道。「您就是我的父親,是我一生中所知道的、真正的父親。」
「詹姆斯·波利斯並沒有說,但我要加上一句。」喬朗平靜地說道。「在某種程度上,這些邪惡的法師的產生我們有一定責任,因為正是我們把他們從社會裡鑄造了出來,當然,在外面那兒的法師會視您及所有像您一樣的人為威脅,因此他們會採取一切行動要消滅您,來世之境的統治者們希望我們的人民能幫助他們找到這些人,並將之消滅乾淨。」
「——波利斯少校向您表示他的願望,但願您能考慮作為他的賓客,登上那條船。」喬朗說道。「他說,若能與像您這樣一個勇敢、高貴的戰士分享他的座艙,那將是他的榮幸。他還希望您能恩賜他這份榮幸,read.99csw.com與他共同度過那漫長的旅途時間,教導他更多關於我們的人民的事——」
波利斯少校用宣告的手勢加強語氣,回答了他的話。
喬朗沒有停步,在葛雯德琳和波利斯少校的陪同及衛兵的包圍之下,他似乎對人們充滿仇恨的叫罵充耳不聞。他的面部表情如此之冷漠,就好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但是沙里昂——這個十分了解這張臉的人——卻看到燃燒在那雙褐色眼睛里的深深痛苦,喬朗雙頰的肌肉緊繃著,抑制住痛苦。
馬理隆上其餘的人都扭頭不看狂風肆虐的平原。在上個星期,這已經是人們太熟悉的場景了——被那些樣子古怪的人稱為「氣船」的巨大銀色身體怪物,張開它們的大嘴,將成千上萬的人們吞進肚裏,然後飛升到空中,消失在天國里。人們害怕很快就會輪到他們走進那些怪物的肚子里了。
加洛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平直、堅定的線,他拉下襯衣那襤褸的衣袖,蓋住了他的傷疤,然後伸手接住了少校的手,詹姆斯·波利斯也緊緊抓住加洛德的手,嘴角上掛著微笑。
當這個觸媒聖徒正要走進大門時,一個模樣奇怪的銀色皮膚人叫住了他,那個觸媒聖徒指了指一個重兵把守的男人,這個人一直都是與其他人隔離開的。就像那些杜克錫司一樣,這個人的雙手也戴著手銬,但他沒穿黑色長袍,他穿的是天鵝絨與絲綢衣服。曾經,這些衣服顯示出華麗與富有,現在被撕破了,並且又臭又臟,上面還沾染了血跡。
儘管這個矮壯的少校甚至還沒有加洛德的胸脯高,但他的肩膀卻與王子的一樣寬厚。這兩個男人年紀差不多,都在三十歲上下,儘管其中一個穿的是紅色天鵝絨,外罩絲馬甲,穿著緊身褲,另一個穿的是黃褐色卡其布制服,但在他們倆之間有著極為相似之處,這顯示在他們各自筆直的站姿里,顯示在他們真誠和直爽的舉止中。
「少校表示這一切都是真的。」喬朗說道。「他知道,濫用權力且企圖為自己的個人私利而使用權力是某些人的本性,像曼居那個魔法師就是這樣的人,但他也知道,有人為了人民的利益而犧牲他們自己,他們為了讓這個世界——所有的世界——變得更好而鞠躬盡瘁,這也是他們的本性。」似乎此時沙里昂本來想說話,但是喬朗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繼續說道:
整個街道在主教離開后就空無一人了,人群開始四處騷動,期待著輪到他們離開。人們收拾好他們的包裹,有的則四處找他們的孩子。當有個人從銀色怪物中走出來,穿過大平原走向馬理隆時,人群中,尤其是一旁觀看的大學生中,開始議論紛紛。那個人越走越近,而那些學生們看到那只是個觸媒聖徒就失去了興趣。這是個彎腰駝背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的褐色長袍對於他的身高來說太短了,因而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腳踝。
「那麼,我和你們一起留在這裏好了!」
「第二,我的人民身上戴著的鎖鏈和手銬都必須取掉。」加洛德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會跟他們談話。」看見少校眉頭皺起,王子加了一句。「並且,我在此發誓——如果我們真的受到像您所說的那樣的禮遇,我們就不會給您和您的統治者們帶來任何令人震驚的事。我還要求允許我們暫時地自己管理自己。」波利斯少校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又對喬朗說話。
有一個在旁邊觀看的人看得到、理解得到這男人的感受——沙里昂趕忙用手擦擦眼睛。
衛兵點了點頭,然後那個觸媒聖徒走進了城門,徑自朝那個人走去,而那個人並沒有注意到他。這個囚犯的頭是低著的,兩眼緊盯著地上,滿臉顯示出如此深重痛苦的絕望,以致於旁邊排成一隊的人們看見他時都充滿了同情與尊敬;他們在他身上得到了安慰,知道他與他們一樣悲哀。
「殿下。」觸媒聖徒輕輕地說了一句,走上前,站到他身邊。
「殿下。」神父沙里昂插嘴進言,說話時壓低了嗓門,但卻堅定。「我請您記住,既然現在您父親已故,您就是人民的領袖,人民把他們的信任都放在您身上了,並且把您視為他們流放中的領袖。您要時刻把他們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中,您不能老記著仇恨,那於事無補,相反地卻會助長更多的仇恨,把我們帶回到這個——」觸媒聖徒用他那變形的手做了一個姿勢,指了指周圍這一片廢墟。
「少校接到消息,其他與曼居合謀的魔法師並沒有因他們的主謀已死,或是因他要將他們全部出賣的事實而住手,他們逃到秘密的地方躲藏了起來,並且正謀划著。現在魔法既已回到宇宙之中,他們將利用因此而重新獲得的力量繼續戰鬥。」
加洛德王子內心正進行一場激烈的鬥爭,站在他身邊的沙里昂都能感覺到他強壯的身體在顫抖,看到他驕傲的嘴唇歙動,他正鬥爭著要戰勝自己的九-九-藏-書自尊心、憤怒與痛苦。
沙里昂把手放在王子的手臂上,正要說些什麼他能說得出的安慰話,這時,在等候的人群中一陣騷動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也引起了那個衛兵的注意。
加洛德王子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青。「我不責備他,要是我,我是不會接受他們的治療的。」他痛苦地發誓。「我很快就會死的!」憤怒的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睛,他搖了搖戴著手銬的雙手,拳頭緊握,腕關節拉緊了他的刑具。有一個衛兵看見了,厲聲喝了一句什麼東西,透過金屬頭盔,那句話帶著機械聲,所以聽起來不像是人說的話。
「他情況在好轉……最後,終於。」沙里昂嘆了口氣。「我整個晚上差不多都和他在一起,我們差點就要失去他了,但最後我們還是勸服他接受那些……他們那類醫生提供的治療。」他對著那些怪模怪樣的人做了個手勢。「自從塞爾達拉失去魔法力以後,莫西亞終於肯聽我勸了,最後他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幫助,他會活下來的。現在我讓塞繆爾斯勛爵和夫人照看他,我則來向您報告。」
「我們之間無話可說。」王子冷漠的眼睛盯在喬朗肩膀上方的某處。「你答應過我,你有力量拯救我們的世界,但是你沒有這麼做,相反的,你卻故意毀滅了它。得了,我知道!」看到沙里昂試圖插|進來,王子急忙搶在前面說道:「我聽說過你的原因了!神父沙里昂解釋過你為什麼要做出把魔法釋放到宇宙中的原因。也許,很久以後我會明白吧,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喬朗,永遠都不!」加洛德王子冷冷地向葛雯德琳鞠了一個躬,轉身抬腳就走,要不是喬朗抓住了他,他就已經走掉了。
葛雯德琳低下頭,傾聽只有她能聽得到的聲音,然後微笑著望著他們倆。「亡靈們對我說,你們今天所締結的友誼將成為來世之境歷史上的一個傳奇。以後還有很多傳奇故事,是出自你們各自的意願,在給你們的宇宙帶來秩序的鬥爭中,為他人奉獻自己的生命。可是,正如『善』可能會隨著魔法的回歸而發展壯大,『惡』也可能會隨之成長,甚至很可能會超出你們所能想象。但只要你們互相之間有信心,並且對艾敏有信心。」她看了一下神父沙里昂。「你們就一定會取得勝利。」波利斯少校因感到自己在接受亡靈們指教,而覺得尷尬,和似乎有點兒狼狽。他趕忙清清嗓子,大聲對衛兵們發號施令。他在向王子、神父沙里昂,以及最後一位——但卻是最受尊敬的一位——喬朗打了招呼之後,就轉身離開,踏著步子去執行其他職責了。
「我們不打算跟您一起去,神父。」
「您該走了。願艾敏與您同在,神父。」喬朗沉靜地說道。
沙里昂含著淚水微笑了。
「第一,要准許我的顧問,神父沙里昂,留在我的身邊。」加洛德嚴肅地看著沙里昂。「要是您願意的話,神父?」
「什麼?」沙里昂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們。「這可是最後一班船了!你必須坐它離開——」一下子,他們的意思就清楚了。「但是你們不能!」他大叫起來,看了看周圍馬理隆這一片廢墟,又看了看那越來越低、迅速移動的暴風雨雲。「你們不能留在這裏!」
加洛德鼻子一哼,尖刻地說:「不是你的殿下!說『囚犯』才對!」
「我的朋友。」喬朗伸出手去,把沙里昂受傷的手握在自己手裡。「我還能去什麼其他地方嗎?你看看他們的樣子,你聽聽他們的話。」他做了個手勢,指向那些被驅趕著走出城門、走向等在那兒的氣船的難民們。「他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無論他們去到哪裡,或無論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名字永遠都會隨著咒罵一起說出來;他們會跟他們的孩子們講我的故事,我將永遠背上惡名,被罵成是使那個預言實現的人。因此,我的生命,還有我所愛之人的生命永遠都會處於危險之中。為了我的妻子和我自己,還有我們的孩子,最好還是留在這裏,平靜安寧地生活。」
馬理隆人民在沉默中爆發了,人們都踮起腳尖,朝著那個穿白袍的人揮拳頭。他們高聲叫罵著,嘴裏威脅著,並開始扔石塊。人們衝出隊伍,想攻擊那個人。銀色皮膚的人把他們的司令官還有那個男人及女人團團圍住,其他衛兵則將那些言行最為激烈的攻擊者推回牆邊,或是把令人睜不開眼的光束照在他們身上,迫使他們把腰彎到地上。最猛烈的人被拘禁起來,推拉著關進在守城法師的門衛殘餘之處所設置的一個臨時禁閉室。
人們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帶走他們不是讓他們去死的,而是重新安置他們,把他們從一個現在已經不安全的世界搬遷走。他們甚至還能——透過某種用黑暗工藝製造出來的對講裝置——與他們已經遷居到另一個「美好新世界」的親戚朋友們談話,但他們仍然是蜷縮在被打得稀爛的城市裡,等候他們最後的痛苦read•99csw•com時刻到來。儘管很少有人在看到一片廢墟的馬理隆時能夠不淚水盈眶,但他們都拚命搜尋記憶,儘可能緊緊抓住記憶不放。
「殿下。」喬朗開始說話。
在這些排成一長隊人們中間,不時會間隔立著一些長著銀色皮膚和金屬腦袋、模樣奇怪的人類,他們站在那裡守衛著,嚴密監視那些法師們。在那些守衛的手裡都握著金屬裝置,馬理隆的人們都知道這些裝置會發射出一束光,可以使一個人進入失去知覺的沉睡之中,或是進入更深沉的、沒有夢幻的死亡。法師們或是小心謹慎地將眼睛避開那些樣子古怪的人類,或是,當他們的確要看這些人時,則是匆匆地、偷偷摸摸地、充滿仇恨和恐懼地瞥上兩眼。
這種漠不關心也同樣用在一個正被抬在擔架上,走出破損大門的人身上。這是一個又胖又大的男人,由六個在重壓之下汗流浹背、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觸媒聖徒抬著。儘管他病得很重,走不了路,但是他仍莊重地穿著施行職務時的大紅色長袍,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他的主教冠,他甚至儘力抬起右手,把它伸出去在他經過的人們頭上施福。有少數人低下頭,或是脫下帽子,但大部分人則是在無聲的絕望之中,看著他們的主教離開了這座城市。
「不行,神父。」喬朗再次望向加洛德那高大、筆直的身影,他正一個人走過平原孤寂的路。「現在其他人正需要你。」
「先生,請,伸出您的手,來吧?」詹姆斯·波利斯少校絞著舌頭,結結巴巴地用加洛德的語言說出這些詞語來。他伸出手。
加洛德看著他離去,顯然對他握手的力度和筆直的軍人姿勢留下了良好印象,王子微微一笑,然而,當看到喬朗正看著自己時,笑容消失了。
葛雯德琳向前邁了一步,溫柔的手放在加洛德的手臂上,說道:「仇恨是有毒的土壤,在那上面什麼也生長不出來,一棵大樹無論有多強壯,種植在這樣的土壤里,必定會枯死。」加洛德眉頭皺著,眼睛直視前方,面部的表情既嚴肅又苛刻,少校又打手勢叫人打開手銬,衛兵也再次走向前,王子仍然把手緊靠在身邊,將它們掩在他那身撕破的、血跡斑斑的長袍里。然後,慢慢地,不情願地,他伸出雙手,衛兵取掉手銬,加洛德那驕傲的目光才不情願地轉過來望向波利斯少校。
王子看到喬朗要對自己說話,做了一個憤怒而又猛烈的動作,止住了喬朗。
沙里昂看到葛雯身後有些不清晰的形狀,鬼一樣的身影,正睜大著眼睛灼灼發光。洞悉一切的眼睛望著他,他甚至認為他看到了一條飄飛的橘紅色絲綢,儘管當他直接地望去的時候,它就消失不見了。
「要是他將和我們一起走的話,我就拒絕離開!隨便你怎麼處置我!」當這三個人走到加洛德附近時,加洛德對少校嚴厲地說道。
「永別了,神父。」葛雯說著,走上前去親吻他滿是皺紋的臉頰。「等到我們的兒子長大成人時,我們一定把他送去您那兒請您教導他,就像您教導喬朗一樣。」她笑得那樣甜美,那麼燦爛,臉上帶著那麼多的愛意看著她的丈夫,沙里昂心裏幾乎感覺不到有任何必要去憐憫她。
加洛德王子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個觸媒聖徒,臉上露出認出他的慘淡笑容。「沙里昂神父,我一直在納悶你到哪裡去了。」他看了看觸媒聖徒包紮整潔的頭。「我害怕也許你的傷——」
「我為你不得不看到這一切感到難過,神父。」加洛德突然說道,怒視著那個身穿白袍的男人。「但是他不該來這裏,是他自己招致這一切的。」沙里昂一言不發,心知他說不出任何可以減輕王子痛苦憤怒的言語,他的心因悲哀而疼痛起來——他為這裏的人們、為王子,也為喬朗感到悲哀。
「——以及我們的生活方式及習俗,這樣當你們到達目的地時,他能夠提供他們更好的服務。」喬朗說道,不理會他的中途打斷。
「我將接受您提出的條件,波利斯少校。」加洛德生硬地說道。「我將盡我所能幫助您……來了解我的人民。並且,反過來,我……也會……」他吞了一口口水,又繼續生硬地說道:「學說你們的語言,但是,我還有個條件。」波利斯少校認真地聽著,臉上稍稍有點陰沉。
那個黑髮白袍男人並沒有顯出生氣或害怕,他甚至還阻止一個衛兵去抓一個衝出人群向他本人吐口水的年輕女人。他的擔憂顯然是放在那個金髮女人身上的,因為他以手臂將她圍住,緊緊摟著她,保護她。她雖然面色蒼白,但卻鎮靜自若,並且充滿悲憫地看著這些人,她一直都試圖對人們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怎麼樣了?」加洛德笑容消逝,表情嚴肅地問道。
王子挺起身,站得又高又直,將他那雙戴了手銬的雙手放到前面,臉上帶著嚴肅高貴的神情,就好像他戴的不是沉重的鋼刑具,而是什麼珍貴的珠寶手鏈。王子read.99csw.com向喬朗投去一眼陰沉沉的目光——這一眼之中是那麼充分表達了王子所有的蔑視、憤恨,這比任何最惡毒的咒罵都要厲害、比最鋒利的石頭更能砍進喬朗的血肉中。
沒有畏縮,他毫不避諱地迎著加洛德的目光,帶著承受了悲哀鍛打的驕傲看著他。
「祂是,我的兒子。」他說話時,將手放在心口。「祂確實是,與我們同在。」
「我們也該跟上去了,喬朗。」沙里昂說道。「眼看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們必須開始走到氣船那邊去。」令觸媒聖徒吃驚的是,喬朗搖了搖頭。
「殿下,聽我說,我不乞求您的寬恕。」喬朗說話的時候,看見王子的臉變得冷淡而又堅決。「我都覺得難以饒恕自己,似乎那個預言實現了,是不是我命中注定要這麼做的?或是我還有其他選擇?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做選擇的,正如其他人一樣。但這正是因為我們大家都做出的各種選擇,才造成了這一切的發生。您看,我終於理解了,預言不像一個警告,雖然我們常常會忽視掉它。要是恐懼沒有戰勝愛心與同情心,那麼我會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我的父親沒有拋棄我而是把我帶在他們身邊,又會發生什麼呢?如果我聽了沙里昂的勸說,毀了那把闇黑之劍,而不是用它來追求權力,那又會發生什麼呢?也許我們能夠透過和平手段發現來世之境,也許我們早就打開了各條邊境之地,早就把魔法釋放……」加洛德的表情沒有什麼改變,他仍然僵直地、緊張地站在那裡,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不會,我很好。」沙里昂說道,伸出手來摸摸繃帶,又稍稍咧了一下嘴巴。「一會兒疼一會兒又不疼的,但這正是意料中的事。他們告訴我,這稱為『腦震蕩』。我一直在飛船上的治療室里,但是現在要來看看我們的小病人了。」
喬朗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翻譯:「少校再次向您發誓,我們的人民不是奴隸,您將被送往新安置營區,在那裡,您將會適應那兒生活的新世界。最後,要是認為明智可行,您可以到您願意去的地方,住在願意住的任何地方,以您認為合適的任何方式生活。當然,只有一個限制——那就是不要再回到這個世界來。這全是為您自身的利益著想,這塊土地上頻繁出現的暴風雨以及猛烈的性質,使得它實際上已不可能適合任何人在此居住了。」聽到這句話,沙里昂覺得自己看到葛雯德琳憂傷地笑了笑,更靠緊她丈夫。喬朗繼續說話時,圍住她的手臂摟得更緊,而他堅定而又毫不退縮的目光一刻也沒有從加洛德的臉上移開。
這些杜克錫司的囚犯們被推著迅速走出大門,當他們經過那些排隊等候的馬理隆人們身旁時,那些人幾乎都沒看他們一眼;馬理隆的人們被自己的悲慘境地包裹著,因而對於他人的悲慘也就毫無同情心了。
「他本人同意了。」喬朗說。「但是他不能代表他的上司們同意,不過他相信,你們兩個一起合作,一定能說服來世之境的統治者,這是對所有關係人均為最佳利益的事。」
再沒有比這更容易安排的事了,波利斯少校原先正要向王子提出這個建議。
加洛德低下頭,淚水不知不覺地止不住往下流。他咬住嘴唇,既不能也不願回答。波利斯少校焦急地看著他,又對喬朗說起話來,從他的聲調中可看出他所說的一切既真實又誠懇。
「孤獨地生活著!」沙里昂絕望地看著喬朗。「在一個死去的世界里!狂風暴雨肆虐的地方!大地都是動搖的,你們在哪裡居住呢?所有的城市都成了瓦礫……」
也許在王子內心激起了相同的回憶,又或許是喬朗那堅定不移、毫不退縮,沒有愧疚、沒有歉意的目光迎向他,最後王子先移開了他的眼睛,臉跟著就紅了起來。他越過馬理隆這座廢墟向外望去,看到外面那被暴風雨肆虐過的土地。
對於那些樣子古怪的人類,儘管他們忠於職守,但是他們看上去並不緊張,或是有什麼不安適。他們正守衛的這些法師多半是中下層的工人家庭,而這些人被認為是不具危險的,這與那一長隊身著黑色長袍,正走上街道的巫術士有很大區別。他們的兜帽都取下歪在一邊,臉上毫無表情,面色嚴厲,走在街上時頭也低垂著;在他們襤褸的黑袍長袖下隱隱閃現鋼手銬的反光,他們一步一挪地走著,腳踝處也戴上了腳鐐。這些巫術士和女巫術士們有重兵看守,那些樣子古怪的人幾乎是二對一地監視著他們,嚴密監視,並且神情緊張地注視著每一個巫術士或是女巫術士,哪怕是一隻手稍微動一下,都會被制止。
沙里昂用雙臂緊緊摟住喬朗,回想起還是嬰兒時的他,小小的頭曾經趴在他的肩上。「有東西告訴你,我的兒子。我永遠也看不見你了,我必須在我們分別前把這告訴你。當我幾近死亡的時候,我看到了——我明白了,終於。」他的聲音哽咽了九-九-藏-書,沙啞著嗓子低聲說道:「你所做的一切是對的,我的兒子!你要永遠記住!永遠記住我愛你!我愛你,並且以你為榮——」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波利斯少校用他自己的語言說了一段話,喬朗聽著他說完,然後轉過身來把這些話翻譯給加洛德聽。
「我們不會孤獨的,神父。」葛雯德琳把她輕柔的手放在丈夫手上。「亡靈們將承繼這個世界,我們將與他們作伴,他們也會與我們作伴。」
但至少有一個人很特別:是一個金髮女人,長著一副溫柔而又可愛面容的女人,她一會指這一會兒指那,小聲地跟她的同伴說著什麼,一邊搖搖頭,好像是在回憶什麼快樂的時光。那個同伴是一個黑髮男人,穿著白色長袍,右手吊在繃帶里,正彎下腰來聽她說。這個男人的臉雖然嚴肅而又陰沉,但顯示出深深的、無人能知曉的悲哀。
喬朗的淚水與沙里昂混和在一起,落到他披在肩膀的黑髮上,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這時,暴風在他們周圍吹得更加兇猛。有一個衛兵緊張地看了看翻滾的烏雲,走向前來尊敬地在觸媒聖徒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加洛德猛地把手往回一抽,斷然拒絕讓他開鎖,憤怒地說:「我的人民被銬住多久,我也會銬住多久!」
大部分時間里,他們默默無言地等候在那裡。法師們失去了法術,被迫走在地上,走在感覺笨重的屍體中間,沒有了生命之力令他們感到一切都很難控制,連說話的力量也所剩無幾,他們也沒有什麼令人鼓舞、令人不絕望的事可談。
慢慢地,加洛德伸出了他的手,在他這麼做時,手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手銬留下的痕迹。他曾經經歷過的極度痛苦仍記憶猶新,因此,加洛德遲疑了一會,手也顫動了起來,看上去是要拒絕接受少校的禮遇。沙里昂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心裏暗自祈禱。
波利斯少校厲喝一聲命令,衛兵們開始把人群驅趕出城門,趕往等候在那裡的氣船集合地。這個命令起了恢復秩序的作用,人們被迫開始收拾他們的財產,一個接一個慢慢地走出他們這座城市的廢墟。他們一邊離開,一邊還對喬朗投去仇恨的目光,叫罵最後一聲詛咒,揮動緊握的拳頭。
有幾個大學生正站在大城門邊上,向外面的平原窺探,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在學生中流傳說,那些巫術士將被處死。被俘的、著黑袍的杜克錫司被裝進其中一個銀色軀體里,那座軀體與大主教凡亞那些可憐的隨從站在一起。當看到那些囚犯沒有被排成一排燒死,大學生們有些失望地貼著掉著粉末、燒得黑漆漆的城牆懶散地走去,嘴裏還嘟嘟噥噥地咒著那些衛兵,小聲嘀咕著反抗的計劃,而這些計劃永遠都不會有結果。
喬朗嘆了口氣,伸手緊緊抓住王子的手臂。「但是,若我們沒有這麼做。」他輕聲說道。「這個世界就會越來越像我的母親:是一具漸漸腐爛蛻變的殭屍,僅僅透過魔法才保持了與生命相仿的形象。我們的世界,其實除了在它的人民心中還活著之外本身已死。無論您到哪裡,您都將會帶著生命之力,我的朋友。艾敏將保佑您一路平安……殿下。」加洛德的頭低了下來,他在極度的痛苦中閉上了雙眼,他流血結痂的手在喬朗手上放了一會兒。這時,暴風雨雲成團成團地在地平線上聚集,閃電在它們的邊緣陣陣閃現,小小的旋風在馬理隆廢墟上陣陣疾吹,吸走了許多碎小的塵土和石塊,把它們顛拋到空中去。王子從喬朗緊握的手中掙脫出來,轉身離去。
在這三個人沿著城門附近排成一隊的人群走過去時,人群中不停有人叫罵和扔石塊,罵聲震天,詛咒與威脅也充滿惡毒與醜惡。加洛德王子皺起眉毛看著神父沙里昂,觸媒聖徒的面色蒼白沒有血色,全身不停地抖動。
大街上重回靜默,那一隊人重新又回到難捱的、無窮無盡的等待,大多數人想盡量躲在城牆的陰影底下,儘管空氣很寒冷——尤其是對那些從不知道什麼是冬天的馬理隆人民來說——但是太陽卻毫不留情地直射在他們身上。他們過去已習慣那個溫和地、彬彬有禮地在馬理隆上空照耀了好幾個世紀的太陽,因而對於這個陌生的、怒火中燒的太陽感到害怕。可是,儘管這明晃晃的太陽光令人難以忍受,但是若有任何陰影使天空變黑,人們就會充滿恐懼、憂心忡忡地抬頭張望。令人恐懼的暴風雨——在此之前,這個世界上從未見過像這樣的暴風雨——開始周期性地蹂躪這片土地。
「殿下——」喬朗又叫了一聲,這次又是加洛德先軟化下來,因為他聽到在這個詞中蘊含著深厚的尊敬和更深重的悲哀,是那種失去了什麼珍貴的東西,永遠也得不回來的悲痛。王子沒有看他,繼續望著外面的遠處,然而,他的眼睛迅速地眨了幾下,並將嘴唇緊緊抿住,顯然是在將他的自尊不允許的眼淚吞進肚子里。
「我們的人民?」加洛德的嘴唇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