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果,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從隔壁的房間往外看著,我猜那人就是霍林斯沃斯。我朝他點點頭。「抱歉,」我說道,「我敲門敲得太大聲了。」
我回答了他的問話,他便很有禮貌地笑了笑。接著我們都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他一點也不尷尬地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圍,「這天氣變得好熱啊,有沒有感覺到?」
「你介意我問下你是做什麼的嗎?」他對我說。
「我倒是沒仔細想過。」
「噢,為了他們啊,你懂的。」他拿起另一罐啤酒給我。
其實那次見面真的很偶然。隔天晚上我穿過大廳去敲麥克勞德的門,讓我惱火的是他居然不在。我就在大廳里傻站了一會兒,很是失望,因為那天晚上我真的無心工作,那會兒感覺真的沒指望了。幸運的是,我再次敲了門。
「嗯,知道一些。」
他哈哈大笑了很長時間。可他的笑聲非常突然地停了,我意識到他不是真的在笑。他比畫出另一個動作,「這是一種聰明的生活方式。」他這樣對我說。在他的一次遠足中他撿到個煙斗和一罐煙草,我可以看到他仔細裝填著煙斗以及把煙斗叼在嘴裏的樣子,沒有任何快|感。
「噢,真是個需要智慧的工作啊。」他跟著我走到門口,站在大廳跟我說話。
「是的,正如他們所說,她就像是一段經歷,植入每個人的記憶里。」
我注意到他桌子上的幾本雜誌和一本書。出於好奇,我說道:「如果我能看看你正在讀的書,或許我能更清楚地了解你想要的是哪一種。」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像是在聽診器前敞開胸懷一樣,他收拾起桌上的所有刊物,放在我旁邊。「看到了吧,這兒有相當多的讀物。」
我說出一本歷史演義小說的書名,早些時候這是本暢銷書。
我提了幾本二戰期間美國人寫的比較著名的小說,霍林斯沃斯這才稍微滿意。他仔細地列著清單,把每個書名都記在一本小筆記簿上,這個小本子他平時都隨身裝在褲袋裡。寫完后,他問道:「你知道哪裡可以弄到這些書嗎?」
「我無話可說了。」
「太感激了啊,你太好了。」他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用手指撥弄著褲子上的摺痕。「書里有很多真實的事兒吧?我是指,你懂的……笨女孩,還有樂意去冒險的男孩。」他咧嘴說道。
我咕噥著回應了他。
「呃,不。我沒法記住書名,但是你肯定了解美國人的事迹,你也能了解我們的心中所感。」
我搖頭否定時,他簡潔明了地說道:「我很好奇你見到他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他做了個很有意思的回應。「噢,是的,我沒法抱怨了,」他依舊柔聲說道,「那裡的人都非常友善,而且出於各自原因,他們始終相信他們在那裡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是喜歡這樣的工作的,因為我就是喜歡這種乾淨的工作,你呢?」
read•99csw.com「他是個有趣的例子,」麥克勞德繼續說,「霍林斯沃斯,很病態的一個傢伙。」
我笑了起來,語氣有點重,「儘管一切可能是無用功,人們還是抱著希望努力去表現自己,我覺得所有這些裏面,政治是最可悲的。」
「我了解,」他小聲說道,「人人都需要工作,不是嗎?」他抿了一小口酒。「找個時間我一定跟你講講我的經歷,你介意嗎?」
「我很享受這次交流。」他退回了自己房間,我要離開時,他最後問了一句,「你認識那個吉娜微?」
然而地板上居然沒灰塵,木質地板擦得很乾凈,看得出來窗戶這幾天也擦洗過。霍林斯沃斯自己也過得很好。他的夏日休閑褲乾乾淨淨的,開襟襯衫透著一股清新,頭髮精心梳理過,鬍子剃得乾乾淨淨,之後我又注意到他的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整個人看起來跟這個房間格格不入。
幾分鐘后,我問他在哪裡工作,他告訴我他是華爾街的一家經濟行的職員。
「問吧。」
「我討厭被關在辦公室里的感覺。」
「噢,你知道的。」
「我很煩這樣的人。」
說完這些,他扯開了話題,我們聊到其他地方去了。不過那晚就在我要離開時,麥克勞德又提了起來:「讓我知道,你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
「當然不介意。」
而他不會那麼輕易地告訴我原因:「你是個研究人性的學者。」
我幻想著每天早上他都打掃房間,拂去木質地板上的灰塵,拍掉地毯上的灰。然後等他離開,一個陌生人會進門,瘋狂地找著某個霍林斯沃斯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又或者……是霍林斯沃斯自己在翻找著,拉開抽屜,把衣服丟在地板上。這也太奇怪了,然而房間這麼亂,看起來更像是被亂翻過而不是霍林斯沃斯的懶惰造成的。
我接受了邀情,他便請我進去,打開一罐啤酒。他的房間比我和麥克勞德的都大,卻幾乎沒有多餘空間了,因為床太大了,而且還有個大衣櫃佔了相當大地方。我推開了一些臟襯衫,坐了下來,手指上的觸感還殘存著,幾秒后我意識到這屋裡有些地方有點古怪,很不協調。
「我已經到紐約兩個月時間了,」他突然說道,「你知道嗎,我還沒有發現任何名聲不好的住處。我聽說哈林區有些壞名聲,可他們講是旅客毀了那裡,真的是這樣嗎?」
他緊咬牙齒,從正面看起來就像只鳥兒,因為他那小小的鷹鉤鼻和白凈的牙齒都有點輕微地往外突。上齶牙齦和門牙之間有條黑線,給人一種戴假牙的錯覺。
「你沒必要提供有關你個人的任何資料,如果你認為這樣會對某些職業造成影響的話……」他沒有接著說下去,也沒有問我問題,而是沉浸在沉默里。
我隨便編了個知名大學的名字。
「我聽說過她的很多事兒。」我說道。
「你是個大學男read.99csw.com生,是嗎?」
「我能借給你一兩本。」
「是的。」
「威爾森先生,我的頂頭上司,他說過其實現在有很多室內工作,如果和你一起工作的是人而不是紙張,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正準備讓我去幫證券經紀人拉生意,我想我會更喜歡這份差事的。」
「為什麼這麼說?」
他突然斜睨著我。「我和樓下的那個女人有些有趣的經歷。吉娜微,她是個好女人。」他的眼神略帶詫異。
「什麼優點?」
「你認為你很擅長這事兒嗎?」
「我相信肯定會慢慢涼快下來,」他輕聲說著,「然後肯定開始下雨,驅散這空氣中的濕氣。」
「可能會是這種情況。」
「你不喜歡?看來並非人人都想的和我一樣,」他有點激動,又說道,「我猜肯定有很多關於室外職業的討論,衛生質量肯定包括在內。」
「為什麼不應該呢?」
一天他又扯到這個話題上來:「你已經見過我們的鄰居,霍林斯沃斯了嗎?」
「偶爾喝喝這種酒實在是太美妙了,」他說道,「我的家人總是告誡我喝酒不要喝得太凶,但不喝就對不住朋友了,所以現在讓我們暢飲吧,怎麼樣?」
他明顯是從小鄉鎮來的,談到天氣、口音和禮儀的話題時都能明顯看出來。單純的小鎮男孩到了大城市,從他的身型就能體現出來:還不到中等身材卻很勻稱,他應該能以一個簡單動作優雅地翻過一道籬笆。
他站在地板中央,燈光從那金髮上發射出來,他和他的房間真的是大相徑庭。現在的他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對頭,我看過一張他小時候睡覺的照片:一張床,一本《聖經》,還有角落裡的球棒。好像專門設計的一樣,牆上唯一的裝飾品是印紙版上交錯的磷光,黑暗中正在發光。
「你在那邊幹什麼事嗎?」
然而,他仍然在專註著一些瑣碎的事兒。夜晚他經常會出門,可能覺得我應該不會對他的行蹤感興趣,他自己也懶得解釋原因。「昨晚我見到個很特別的聚會,」他會這樣說,「全部是女人的聚會。」他嘴角捲起一抹弧度,充滿嘲弄意味。通常他會一個人大笑起來,而這時我也會有點不自然地賠笑著,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麼。
「為了什麼?」
難以置信,他的房間亂糟糟的。一堆臟衣服擺在那邊,衣柜上的兩個抽屜開著,床單的一角懸挂在床邊,衣櫃門斜開著,我能看到一套西裝的下緣已經耷拉到地板上了。空啤酒罐到處都是,垃圾桶也早就塞得滿滿的了。桌子上也亂七八糟,滿滿都是鉛筆屑、墨水跡、煙蒂以及一破箱子信紙。
確實,在我們的多次對話中,他不停地涉及政治,但我都不感興趣。他拙劣地模仿著丁斯莫爾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帶著一種強調的語氣,令人不解,難以判斷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有次我告訴他:「你的話
九-九-藏-書聽起來像個受雇於出版商的文人。」麥克勞德馬上裝可憐地皺了皺眉頭,柔聲對我說道:「羅維特,你今天的用詞和往常不太一樣啊,不過我知道,你用這個詞指的是海對面那最具有代表性的民主國家,不過我很好奇你是從哪兒看到的這個詞,因為它對你而言意味著一段合理的政治經歷。」
他沒回答,只是哧哧地笑著。我迅速翻看了這堆書,然後放在了一邊。「你想要看什麼樣的書?」我再次問道。
他極大地勾起了我的興趣。我確信他是比較無知的,然而他思維很敏銳,而且從他目前引用的各種例子,明顯可以看出他已經讀過並消化了多得讓人吃驚的書。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麥克勞德早就開始努力學習了——難以想象他竟然會為了樂趣而讀書——儘管起步比較晚,而且還得花時間在他的主業上。從他書架上的藏書沒法看出他的個人品位。有次我直接提到了這事兒,他悶悶不樂地答道:「孩子啊,品位這東西對我來說太奢侈了。我沒有足夠的錢在這樣的事情上來回折騰,更何況時間也不夠。」我推斷,很可能他每周都會攢出一美金,等攢夠了錢他就會去買想看的書。他如此自我否認也許會有損他的一點尊嚴,但他無法說清自己是如何攢下這些錢的,於是他才會如此自嘲。除了我之外,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那間陰暗骯髒的公寓里還散發著爛白菜的味道。
「我可以說那事兒對一個職員來說將會是莫大的幫助,我工作的那個地方,很多大人物都是大學畢業的。每個人都告訴我我很聰明。」他的聲音里多了點無趣的味道,「可能我是時候該離開了吧,但是我討厭有種我一整年的時間都浪費在那裡的感覺,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他羡慕地點著頭,好像是我創建了那個大學一樣。「有時候我想跟你聊一些關於大學的問題,我一直很好奇啊……你現在和那邊還有聯繫嗎?」
「我不喜歡煙斗,但如果真的需要的話,我猜我得學習如何用。」他在牙齒上敲打著煙斗。「介意我問你個私人問題嗎?」
「我認為,正是每個獨立的個體才組成了我們這個世界。」
「我認識。」
這也只是個過分的開頭而已,但是丁斯莫爾混淆了我對吉娜微的印象,所以麥克勞德就誤導了我有關頂樓的鄰居霍林斯沃斯的事。那個早上,我和麥克勞德在浴室碰面時,他隨口說到霍林斯沃斯很懶惰,而現在我已經明白,那句話沒有任何意義。之後,麥克勞德的一言一行體現得更加具體了。
「不,我正在學呢。我早注意到威爾森先生還有一些上司,比如考特先生,他們都非常喜歡抽煙斗。大學男生也喜歡抽煙斗,是吧?」
我忍住了冒失衝動,含糊其辭地說道:「我認為這取決於你是否想做。」
「一個十分有趣的人兒,紐約人的典型代表,我已經聽說了。」
九-九-藏-書每做一件事,他都會把目標、要求等因素考慮在內。他很執著,有時候令人望而生畏。男人通常會儘可能便宜地隨便買件外套,他也不例外,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儘管如此,也只能在他臀部兩邊的褲縫線上找到兩道摺痕。他那頭黑髮總是梳得很直,從來沒見他剃過。不僅如此,他的房間,在我們這樣的老房子中,已經算是最乾淨的了,似乎一直在與滴水的天花板和掉滿灰塵的地板打一場持久戰。
我和麥克勞德間的友情非同尋常地加深了,我變得很喜歡他了。不過哪次也比不上第一次和他談話時,我所了解到的信息。我知道了他在哪裡工作,我覺得我也知道了他在哪裡出生,而關於其他信息,他總巧妙地避而不談。似乎我們總是在談到我的時候,就停止了對話。讓我吃驚的是,有一天我居然主動告訴他我那一直忍著的莫大的痛苦——對別人苦苦隱瞞的怪病。他聽我講完,點點頭,腳尖輕輕點擊著地面,然後小聲說道:「儘管我很懷疑,但我還是相信你。」
「我覺得我不該讀這些東西。」霍林斯沃斯說道。
我感覺有點惱火,「不喝了,我該回房間工作了。」
不只如此,外貌也很相稱。他有著一頭米黃色頭髮,額前蓬亂的鬈髮蓋住了太陽穴。深藍色眼睛不大,卻很容易立刻就被注意到,因為他的口鼻實在沒什麼明顯特徵。他還長著雀斑,這讓我很好奇他的年齡。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樣,至少已經二十來歲了,但肯定有很多人覺得他才十八歲而已。
「我也不清楚。」
「可悲?真的如此嗎?」他向我投來個想要聽到答案的眼神。「或許就是如此吧,如果要回答你的問題,那我不可能是個受雇於出版商的文人。孩子,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是工匠。」他咧著嘴,露出竊竊的笑容。「真要說的話,人們可能稱我為自由的馬克思主義者。」
我假想了很多有關麥克勞德的事兒。他在百貨公司的工資肯定不高,我很好奇他如此有能力而且很聰明,為什麼會對這麼低的工資感到滿意?通過我對他的房間、衣服以及他買書的方式的觀察,我做了最後一個假設。其實,他每做一件事,都是怯懦的。他的視野無疑被郊區那些死板的、千篇一律的房子阻擋了,為了能夠有固定的工作並得到保障,他不惜犧牲自己的權利。「剩下的不用再多想了,」我聽到他這樣說,「我不過只是個想找個閑活兒乾的窮光蛋而已。」
他接下來的評論震驚了我。他嗅了嗅空氣,好像在檢測什麼,然後輕聲說道:「當然,你也有你特有的優點。」
我嘆了口氣,坐回我的椅子上。
他的下一個問題更具有嘗試性,「那你知道一些適合我讀的書嗎?」
「嗯,」我走了一兩步路,「好吧,我回去忙了。」
「你是指哪類呢?」
「正如人們所說,生活不容易。」
「是的九九藏書。」他小心翼翼地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本用包裝紙包著的小冊子,那是一些名人的選集。放在下面的是一堆低級趣味的雜誌,一本收音機愛好者手冊,幾本西部小說以及一些油印紙,上面記錄著舞廳的舞蹈課程。
「噢,沒關係的,」在走廊暗淡的燈光下,他盯著我看了看,「你是最近才搬進來的朋友吧?」
「你會看到一些的。」
「就算是霍林斯沃斯也不能。」他再次嘶叫起來,舌頭都頂到了上齶。「他簡直就是個飯桶。我可以把他的所有個人觀點歸納為一句話:他就是個瘋子。」
「你喜歡這工作嗎?」
麥克勞德使勁憋著笑,嘴巴都憋得有點扭曲了,而我便等著他笑完。他摘下銀鑲邊的眼鏡,優哉游哉地用手帕擦著。「羅維特,你也知道,你話中有話,我不希望你指桑罵槐,再說那樣的話。」
「這就是我想表達的。」他做了個猜想,「假如你們所有人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你足夠優秀的話,是沒法被打倒的。」他嚴肅地注視著我,我再次發現他的眼睛是多麼的非同尋常。他的瞳孔幾乎沒入虹膜中,基本沒有反光。兩個完全一樣的藍色眼球看著我,有種晦澀而又死氣沉沉的感覺。
「我覺得是的。」
「你抽了很久的煙了?」我問道。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霍林斯沃斯這個人了。
我只說了句「有四年的時間」。
他又再次哈哈大笑了好一會兒,然後又突然停下來。我在一個錄播的收音機節目里聽過這種無意識的大笑,電扇呼呼作響,齒輪在轉動,電喇叭歡快地響著,然後就都隨著信號中斷而停止了。「噢,那非常好啊,」他說道,「我覺得他們很幽默呢。」他斜著酒罐子往嘴裏倒酒,發出汩汩聲,「那你應該知道很多書了吧?」
他認真地思考了我的問題。「是的,我能做好,我很擅長銷售。我的家人在老家梅里達開了家店,我總能夠賣給顧客他們想要的東西,有些時候甚至是他們不想要的東西。」他含糊地笑了笑,避免他的最後一句話鬧出笑話。然後又說道,「我覺得這樣子做生意很不好。」
霍林斯沃斯似乎感覺到必要的聯絡已經建立起來了,我們之間不再是陌生人了。於是他說道:「我正準備去喝一杯,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
「我是個作家,不過不要問我已經出版過什麼書了。」
「我真的很吃驚他們會出版那樣的書,我很好奇他們是否會允許。我明白,有很多為無神論思想和布爾什維克主義所寫的書。」
「不,我……?」我意識到他肯定是忘了。「我寫書。」
「呃……」他有點躊躇。「在軍隊里有許多令人驚嘆的文學作品,我就喜歡這樣的,你知道軍隊里的真實生活吧。」
事實上,為什麼不是?所以我點頭了,他高興地笑了。「我也是這樣想的,」他繼續說道,「我一直在鍛煉我自己去觀察人們。什麼大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