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沒有。我不會說那種話。」
「是的。」
「今天夜裡我很想你,」埃琳娜說,「但最好還是明天見面吧。」
艾特爾感到激憤。如果說他的雙膝麻木得毫無知覺,他的話卻很尖利。
「為什麼?」
「我並不真的恨科利,」她補充說,「我只感到慚愧。」
她盡量搬出理由。「我已和一個男人同居了這麼久……」
「不。」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照照鏡子,輕輕驚叫了一聲,然後悄聲對他說:「等我換過衣服,我們就去游泳。」
「我剛剛想起來,」他又打起精神,對她說道,「我知道沙漠中有一片水池,那兒景色宜人。有許多仙人掌。我記得甚至還有棵樹。我們為什麼不上那兒去游泳?」
自從在海濱遇到那位玩衝浪板的女孩以來,他就在懷疑自己的能力。隨著年歲漸長,他對於女人與他做|愛時不由自主地表現出的抗拒性細節變得越來越敏感,並因此感到自己的衰弱。他不禁想到,用不了幾年,他這方面的生活樂趣將一去不返。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不……你對我這麼好。」她啜泣起來。
他換了個話題。「你有沒有滑過雪?」艾特爾問。
「別誇耀你的經驗了。」艾特爾大聲喝道。他一陣狂怒,緊緊抓住了她。「你這白痴!」
「唔,那是不可能的。說起這事我真討厭自己。」她茫然地用手指著自己的嘴。「他是個可笑的傢伙,科利。他心裏充滿了負疚和焦慮。」
「嗯。」
「待在這兒!」
艾特爾聽到這些話,強忍住自己,總算沒皺眉頭。「科利對此是什麼態度?」他問。
那一夜艾特爾與頭一夜同樣亢奮,或許感覺更妙,因為他已急不可耐地等了她整整一天,而且他發現她更討人喜愛了。他再次對埃琳娜驚嘆不已。她像個歷通情場的伯爵遺孀,有著強烈的性|欲,而他許久以來孜孜以求的,若不是這一點,又是什麼呢?他們能否保持這樣的狀態,抑或僅是偶一為之無力以繼,他的這份疑慮已獲得解答。「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她對他說,在他點頭之時,她頗為神奇地全身一顫。「我和過去不一樣了。」她緊依在他懷中悄聲說,第一次在他心中製造了些妒忌的煩惱。「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我幾乎總是很做作。」
「你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
「我有錢,夠我維持一些日子。」她莊重地說。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嗨,他不得不從我嘴裏挖出來。」她格格笑著,「我可令人討厭了。」
「哦,那是真的。」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我過去在最佳影片公司的服裝部工作。有一次我送來幾件服裝讓你過目審查,你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你就只看那些服裝。」
「啊,我不知道。」她淡綠的眼睛中閃爍出一股頑皮的神情。「我猜想這正是我的意思。」她說完又笑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以為他想儘快擺脫她,而他卻受了感動,想顯得友好體貼些。「我要你今天和我在一起。」他很快地說。
單槍匹馬一個人干,也可以進行,可以走得很遠,但終究有限。他自己已是幾多蹉跎,而這女人,他幾乎是無所了解。但兩人結合在一起,卻可以使對方有所成就。他對埃琳娜充滿了柔情。她是可敬可愛的,連她的脊背都賞心悅目。「醒來吧,小猴子。」他在她耳邊輕輕喚著。
埃琳娜點點頭。「見過,但你甚至沒有正眼看我一下。」
「你可以干你想乾的事,」埃琳娜說,「我也可以干我的。」
「你知道我說的三明治是什麼意思嗎?」她問。
「不,我已經說了。」她眼睛看著他,「況且,這樣做對你來說也不行。」
「為什麼不能嘗試一下?」
他們坐在那兒慢慢呷著酒。「我想收音機里會有西班牙音樂,」艾特爾說,「你願跳一曲給我看看嗎?」
「哦,親愛的,」她說,「有什麼要緊事嗎?」
「你還隱瞞著什麼沒說出來。」
「但怎麼會呢?」
「你。」她說,但隨即移開了視線,「不,不愛,我誰也不愛。」
「他真令人害怕,」埃琳娜說,「那麼凶。對你說話時那麼惡狠狠。」
「沒什麼事。」他清了清喉嚨,「我只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太傻了。」艾特爾大聲說,他幾乎不知道這是指埃琳娜還是指他自己。
「我不該給你打電話。你睡吧。」
「差不多!看我不殺了你!」他絕望地吼叫著。
「放心吧,你會有很多機會的。」艾特爾說。他倆靠得相當近,因此他說話聲音很輕。「我一直想,不管學什麼,你都得克服畏懼心理。」
「當然不會。」艾特爾說。
他聽從了。埃琳娜在將旅館房間的鑰匙給他時,承認房間里雜亂不堪,艾特爾肯定地說,他對此根本不會計較。隨後艾特爾開車很快地穿過沙漠道爾,找到了那家旅館。她住的房間不大,窗子開向一口風井。他想,那準是沙漠道爾唯一的風井。她只有一隻小小的舊皮箱,這麼件很不起眼的行李,然而她卻將所帶的衣物扔得每件傢具上都有。她顯然非常隨便,而服務員只管收拾床鋪,這暗示了該旅館的等級。艾特爾遺憾地審視著凌亂不堪的樣子。她居然如此亂糟糟,他一邊想,一邊將一件襯裙扔到皺巴巴的衣服上,以找個地方坐。在揩過椅子后他坐了下來,燃起一支煙,自言自語道:「看來今晚還得抽時間把她送上公共汽車。」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從事不同職業的想法,而我本來可以做的是漫談專欄作家。也許我會成為一名蹩腳的專欄作家——因我生性過於誠實——但我會是第一個把它視為一種藝術的專欄作家。我曾多次想到,報業人員一心尋求事實,目的是為了說謊;而小說家苦思冥索地想象,以便覓取真理。我知道為了應付接踵而來的許多事情,我必須運用自己的想象力。
「你了解到些什麼?」
「我不會議論你,」她說,「永遠不會。我不能那樣做。https://read.99csw.com」他的目光移開了,但問題接踵而來。「為什麼呢?」她問,「你會談論我嗎?」
但埃琳娜還在沿自己的思路想著。「科利思想很複雜,」她對艾特爾說,「他既覺得自己無私,又認為自己無用。當這兩種感受兼而有之時,他才覺得幸福。但那有什麼意思?我是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事該怎樣說才好。」
艾特爾正想著,但睡意說來就來,很快他便睡著了。不過大約三點鐘光景他醒來后,就再也合不上眼睛了。從這時到黎明的漫長等待中,他眼前閃過了自己的一生,最後他竟然覺得,誰也不曾像他這樣的百無一用。埃琳娜肌體的氣味依然附在他身上,並已滲透於他的呼吸之中。他心神不定,十分緊張,手腳竟如上了肢刑架似的。服用安眠藥為時已晚,這種情況下得服用好幾顆才有效。艾特爾起床喝了點酒。但這無濟於事,他的心情依然十分抑鬱。
埃琳娜變得焦躁起來。「當然,為什麼不試一下?能失去什麼呢?」
她臉上顯出不顧一切的神情。「我喜歡那樣,我感到好奇。」
接下去的幾天難熬之極。他望穿秋水般等候埃琳娜光臨,每當她來到他的住處,他便會迫不及待地與她做|愛,那種急迫感他先前還以為早已一去不返了。她不在的時候,他便借酒解悶,在帆船俱樂部里呆坐,駕車外出兜風,或路過她住的旅館,又滿城兜圈,以便再次經過她住的旅館。那次聚會後我第一次去拜訪他的時候,他顯得精力十分充沛。短短一個小時他對我說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稍稍輔以手勢,便模仿了故事中各類人物,創造出一個個角色。
「我想我們現在最好還是分手吧。」埃琳娜說,「我住旅館的房錢該還給你……我還欠著你這筆錢。」
「我沒做過多少事。」
「又喋喋不休胡言亂語了。」艾特爾心想。這些話令他很不愉快地想起一些風流事。那麼多與他有染的女人曾求助於心理分析,她們四處散播大量的流言蜚語:艾特爾背地裡怎麼責怪心理分析醫生,那些醫生又如何數落他。真是現代的三角之家。
「你就喜歡這樣,」埃琳娜說,「你就喜歡取笑我。」
「現在他成了你的新朋友?」
「你很有感情。」她說,隨即窘迫地盯著自己的盤子。
她真是無價之寶,艾特爾心想。「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說得更好。」他輕輕地說。
「我不再去求助我的醫生了,我認為我的移情根本就錯了。」聽她口中說出這樣的字眼,多少有點讓人感到古怪。「你知道,」她說,「我的醫生對我猶如科利對我一樣。」一時間她的眼中像有個惡魔在閃爍。「我想,過去我經常外出,並和男人們在一起幹些蠢事,只是為了在醫生眼中變得更加與眾不同。」她嘻嘻笑著,「你知道,那樣一來他會把我寫成特殊的病例或別的什麼。」
「我一般來說都不參加。」艾特爾說。然而,他接著告訴她,他在沙漠道爾認識一些人,可以去出席他們的舞會。她對此感興趣嗎?
「他是你的老朋友?」在這之前,艾特爾還能掩飾他的妒忌,但現在他差不多無法控制自己了。「告訴我,」他說,「你和他討論身價嗎?」
「這想法倒也不錯。」他幾乎沒有停頓,便講起了另一個故事。白天就這麼親親熱熱地過去了。到了傍晚,他們才開始考慮她該怎麼辦。埃琳娜依然堅持她第二天回電影之都去,而艾特爾說什麼也不讓她獨自回去。爭論了一個小時,最後艾特爾非常熱切地說:「讓我們住在一起吧。」
「請原諒我傷害了你。」他強忍住自己,沒有伸手去拍額頭。「埃琳娜!」他叫起來,「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她的回話,在他聽來十分溫柔。「喲,查利,在這種時刻?」
「你認為我很蠢。行,或許我是很蠢。我沒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告訴你。我只不過是你的玩物。」她開始嗚咽起來。「你是有才華有知識的人,我配不上。就這樣。」
「你是……」最後她開口說話,卻用了個挺怪的字眼。「你是個君王。」埃琳娜說。隨之她呻|吟一聲,轉過身去。「我只是從未……要知道……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
「我們先吃一點東西,」他從廚房裡說,「感覺好些以後,我就開車去你的旅館,給你帶些衣服來。那樣你就會振作起來。」
「喲,你這討厭鬼。」他說,她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著他。
他並沒有送她上公共汽車。那個下午過得很愉快。沒有人到他們桌上來聊天,這倒正合他的意。自他早上醒來之後,他的心境便搖擺于抑鬱和興奮的兩極。他和泰皮斯吵架的事已飛快地傳開了,這多少令他有點得意。讓他獨自待著吧,他想;讓他們——埃琳娜和他——獨自待著吧。「全新的開始。」艾特爾整天都在對自己念叨這句話,就像某首歌里人們一唱便難忘的歌詞。
「哦,我也一樣。不瞞你說,我倆差不多。」他一陣衝動,走上前吻了她。她揚起臉頰讓他吻著。
他心裏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打電話叫埃琳娜過來。反覆掂量著,覺得叫她過來陪伴不僅令人愉悅,簡直非常必要,他實在不願孤零零地捱到黎明。於是他拿起話筒,往她住的旅館掛了電話,請求服務台接通她的房間。足足十秒鐘之久沒有迴音。這麼長的時間里他心頭承受到的壓力,足以讓他意識到,要是在這種時刻九-九-藏-書她不在自己屋裡,對他來說可是多麼巨大的打擊。不久她回話了。他雖不能肯定,卻有種感覺,似乎埃琳娜在佯裝睏倦。
「哈,這樣的對話多麼荒唐。」然而她卻像只貪婪的小兔子,渴求著更多的胡蘿蔔。她那瓜子臉甜甜地笑著,現出濃濃的興緻,她想知道他是否出席過舞會。
「算了……我一直在想你。」
「去那兒游泳?」
「我愛你。」他肯定地說。
令他吃驚的是,她並不怎麼欣喜,卻煩惱不安起來。「我認為不行。」她平靜地說。
「那不是真的同居。」艾特爾插話說。
她感興趣。他們總有一天得參加舞會。「我參加過,你知道,有時候也與女人一起去。」埃琳娜坦訴著。「有一次……」看起來她也有好些事可以講。她說得含糊其詞。「在我告訴他后科利幾乎要殺我,他覺得那種事不可原諒。」
「嗯,稍稍不止一點。」
那麼,最好是相信埃琳娜的話。不僅是因為這麼做比去想她經常這樣說要好得多,而且是因為在聽過那些多少還算誠實、那些一度愛過他和那些只想利用他的女人訴說過大量這類情話之後,出於本能,他現在對這類話已到一拍即合的程度。這類話他已經聽過無數次,況且,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正是把這個當成他的真正技藝。「做一名好情人,」我曾聽他說,「就不該輕易落入情網。」但他之所以相信她的話,還有別的原因。像她這樣委身於他,而不是出於阿諛奉承,這可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多年來他已經歷了種種並不可鄙的風流韻事。他冷冷地回想起那些女人,都不是等閑之輩,但她們並沒有,是的,她們從未在第一夜便表現得如此激|情投入。他想,一個肯定熟悉從雜技藝人到探戈舞者等三教九流的女子,居然稱他為君王,這份感覺真是美妙。懷著對自己的珍愛,對一旁曲身相偎的女人的憐愛,他閉上眼睛,在昏昏欲睡中心滿意足地想,如果說以前與女人做|愛后他通常只想擺脫她們,現在他不僅希望與埃琳娜共度良宵,還想緊緊地摟著她入睡。他非常幸福地進入了夢鄉。
「因為……」她的手指神經質地刮著指甲上的護膜。艾特爾想,他得讓她糾正這種習慣。
艾特爾心頭掠過一陣懊喪。他昨天對泰皮斯的回話不夠得體。他本可以談些情況,但當時他思忖得太久,後來又付之一笑,便帶著她離開了。
「你一定是個萬能專家,什麼都懂。」埃琳娜說。她稍停片刻,又說起來:「我不知道,我想了解是不是……」
「我很想看你跳舞,聽說你的弗拉門戈舞跳得很好。」
艾特爾自己也感到吃驚,他居然抓住她猛烈搖晃。埃琳娜驚叫起來。他只好放開她,走到一旁。他全身感到一陣陣疼痛。
「因為你知道你比他好。」艾特爾微笑著說。
「馬里恩·費伊。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太瞌睡了。」
「你心眼兒真好。」她伸過手來,有點忐忑不安地撫弄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她微微露出黯然的笑容,探過身去吻他。
「你能從哪兒得到錢?從費伊那兒?」
「噢,好多年前我就認識他了。」
「你一貫好奇,是不是?」
「他只會說那種話。他不懂措辭,只知道扔出話來表達感情。」艾特爾笑著說,「噢,也有人渾身都是感情,不像我這樣子。」
「今天過得這麼令人討厭。」她微笑著說。
艾特爾沉入了深深的酣睡。像大多數憤世嫉俗者一樣,對於男女之事他是極其動情的。這是他的豐饒之夢,這夢給予他足夠的滋養,以便滿懷希望地醒來,希望這次艷遇能使他恢復精力,重振勇氣,像他一度深自相信的那樣,成為出人頭地的人物。身邊有了埃琳娜,他多年來第一次想到,對他來說,世上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拍一部偉大的電影。
「嗯,那麼,別把它放在心上。」
「請別看我,」埃琳娜說,「待我化完妝再看。」
「不會,當然不會。」艾特爾對她說,「你是絕頂出色的。」他聽到自己在這樣說:「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女人。」他拍了拍她的臀部。「你是只有趣的猴子。」他自己還不知是怎麼回事,這話已說出口了。「你現在愛的是誰?」
「我很想知道你怎樣看待我。」艾特爾說。
「我明白。你不必告訴我。我對於女人的心理,可以說了如指掌。」
他的義大利小婦人儘管顯得快活了些,卻依然鬱鬱寡歡。「我想,今天我該搭公共汽車回去。」她平靜地說。
她的口氣軟了下來。「早上我總是心情不好。」
「一起吃早飯吧。」他盡量朝她笑著說,見她點了點頭,他便炒了幾個蛋,並煮起咖啡。
埃琳娜又哭了起來。「我崇拜你,」她啜泣著,「從來沒有人像你那麼待我好。」她吻著他的手。「我愛你遠勝於我以前愛任何人。」她毫無保留、一往情深地說。
她的話使他想起那些她肯定打過交道的男人:冒牌的演員經紀人,失業的演員,只有一間辦公室的房地產經紀商,樂師,一兩個曾經曇花一現的男人,或許有個把像他一樣出名的人物。
「你僅僅和他說說話?」
「哼,我本來沒想到向他要,」她說,「但既然你提到了……」
「很明顯,我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
「你真是妙極了。」艾特爾說。
她又是一副不顧一切的神情。那小巧的瓜子臉竭力顯得滿不在乎。「女人不忠實,對男人才更有吸引力。」
艾特爾坐不住了。他猛然站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啊,不,不!你不會認為我和科利·芒辛一樣吧,是不是?還是你自己觀察她吧。」隨即他出人意料地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們都挺可憐的。」他誇張地大叫著。
艾特爾點點頭。「事情一牽涉到要他與老婆離婚,科利就不那麼真誠和善了。」
艾特爾像是經歷了一夜英勇卓絕的苦戰,儘管天亮時沒有留下任何屍read.99csw.com體。他十多次將手伸向電話機,稍後又收回來。憑藉妒忌這種強烈情感所具的深刻洞悉力,他考察了她所說的所有那些可笑故事,結果只不過想起了她提到的某個男人,以及她偶爾的評說「冤家,我醉了吧」,只不過進一步想象了她怎樣委身於人,他知道那是種做作,輕輕呻|吟,低聲叫喚,快活地嗬喲,單是想到這點,再加上酒的刺|激,他那富於想象的雙眼便像遭到妒忌之鑿的剜挖一般——這類縱慾的場面足以令他睡意頓消。那位與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作,在進行自己的探索,於是此人事後吹噓她說過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一想起這些,艾特爾實在難以忍受。如果說過去他曾聽別的情婦這樣供認過,並把它看作是一種滑稽娛樂劇的封閉綵排,這時他卻簡直會將埃琳娜認識的所有男人殺絕。他們毫不讚賞她,這便是他們的罪過,他們對她的賞識還不及她的自憐自愛——像所有妒忌的情人一樣,艾特爾覺得埃琳娜是在覬覦自己的財產。她不過是他能加以利用的人。如果說他對她的過去感到妒忌,那是因為她過去的所作所為只能理解成她現在的所作所為。她也許曾向別的男人訴說過的那些熱烈情話,如今只是在否定她對他訴說時的熱情。他聽到了自己對她的議論,就像一把冰鎬戳在他胸口。「科利不在的時候,這小嬌娘會外出尋歡作樂。為我干過的幾位演員同她在一起過。他們對我說,她一上床,簡直令人銷魂。」他幾乎想擰斷她的脖子,因為她沒有等待他,為什麼她不知道自己不必做作,因為他有朝一日會與她相聚呢。那種說登上環滑車就為了體驗一番的縝密理性不見了。他覺得,哪怕她只與別的男人有過片刻的歡娛,那也是一種罪惡。
「啊,你是發瘋了。」
她的坦誠吸引了艾特爾。「科利認為你愛他?」他問。
「是的,確實如此。」
「我恨他。」她突然說,「要是我那樣幹了,他會原諒我,你知道,也許他只是旁觀而已。他是個十足的偽君子。」她激烈地說著,並用力攥緊了艾特爾的手,又補充說,「我真不知道我怎麼會與他相處了那麼久。」
轉眼之間,他們便來到隔壁的卧室里。艾特爾很感驚異。她深諳此道,他迷迷糊糊地想,她真是深諳此道。只不過稍稍一會兒,她半推半就地想掙脫他,並叫著:「別,別。」對此他毫不顯得粗野地答道:「哎,閉嘴。」這些話只不過給她更添了幾分興奮而已。他還從未遇到一位女人第一次便這麼爽快的。對艾特爾來說,他已多次判定,當該說的話兒都已說完時,真正知道如何做|愛的女人並不是很多,而真正想做|愛的就更少了。埃琳娜卻正是這雙重「真正」的女人,這無疑是一大發現。他無意中撿得了一件寶貝。這是他平生難得的最愉快的體驗。在他熾熱的激|情過去好久之後,他以在這樣的競技時刻學會的藝術和技巧迎合併滿足著她的需要,這時候他腦中浮現出芒辛的圓臉及臉上苦惱的表情。「原來還有你啊,老朋友。」芒辛會這樣說,這就又激起了艾特爾的胃口。每次起興她總能和諧地配合,她還激起新的興味,他處於創造的亢奮之中。艾特爾一向認為,女人做|愛的方式和任何別的方式一樣,是理解其性格的極好指南。當貼著臉看時,埃琳娜確實是個罕見的美人。他從未見到過如此的變化。她在別人面前羞澀膽怯,和他在一起卻大胆放肆。某些舉止看來似乎粗魯,其直覺卻相當精細敏銳。就這麼進行著,她充滿了活力,對於他的渴求幾乎無休無止。最後,一番雲雨過後,他們並排躺著,心滿意足地朝對方微笑。艾特爾因使出了渾身解數而臉紅眼亮,對他來說,展示不凡身手是比得趣更為重要的。
我拖延了好久才去看他,因為畢竟不大願意告訴他我和露露的事,擔心這會影響我們的友誼。但在我坦陳實情的時候,他卻笑得渾身顫動,喘著氣向我表示祝賀:「我早料到會有這事。老天可以做證,我早料到會有這事。」
「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認為你很聰明。我對你說過這話。」
埃琳娜雙肩一聳。「我曾經想當舞蹈演員,我的經紀人偶爾會給我找到演兩三個晚上的機會。但談不上職業演員。」
他點點頭。他看得出,她在想象他們若出現在游泳池邊,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那麼多陌生人會看到,聚會過後那個上午她和艾特爾在一起。
尤其是艾特爾與埃琳娜·埃斯波西托之間的關係。我肯定對此有幾分好奇,說不定得由我來寫這件事。自從我來到沙漠道爾,已經學到不少東西,但艾特爾和我之間差異太大,我不知自己能否把握他的作風。然而,如果我們不去運用想象,它便會成為缺陷。再過些日子我將寫一部書,描寫一個我僅僅訪問了二十分鐘的小鎮,而如果我寫得相當出色,每個人都會相信我曾在那兒住過二十年。因此光辯解沒有什麼用——我自詡完全清楚所發生的一切。至少在沙漠道爾,人人都知道他們的事開始得不錯。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他盡量溫和地微笑著說。
「是不是只有跟我在一起,才能享受到心花怒放般的肉|欲樂趣,還是任何別的老夥伴都行。是不是這麼回事?」艾特爾站得遠遠的,卻很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而惱怒。
這結果確實比他原先預想的好。既擁有她,又留有他自己的空間。她很聰明,他想,她知道怎樣做不至於敗壞事情。艾特爾堅持要為她預付一周的房金,當晚他便送她去了旅館,讓她獨自睡在那兒。她一走,艾特爾便明白這正是他所盼望的事。每和一位女人交往,總會有這樣的時刻,他想獨自呆一陣。幸好埃琳娜相當明智,能理解這一點。
「是的。」
「你的意思是遠遠不止?」
她接下去說的話頗令艾特爾吃驚。「我不知道。他很精明,你知道https://read•99csw•com他很精通人際關係。」
「為什麼?」
「馬里恩·費伊是個拉皮條的。」
「明天見。」他重複著,「我也很想你。」他坐在那兒,獃獃地望著電話機。
「我會離開這兒的,你不必為我擔心。」她沒好氣地回道。
「很好,」艾特爾說,「要是你需要借點兒錢……」
進早餐時,在咖啡的作用下,他的心情好多了。「去帆船俱樂部里游泳,你覺得怎樣?」他問。
「我想你是跳弗拉門戈舞的演員。」
「唉,我剛擺脫科利,我不想又……我是說,還不到時候。我想看看我能否獨立生活。」
「我的心理分析醫生認為在芒辛的事上我應當力求成功。」
「嘿,要知道,我撥動了她心中的某根弦。我有那種感覺,我知道她正打算找位劍客消遣一番。」
艾特爾觀察著她的臉,考慮著埃琳娜能不能在他的影片中擔任一個次要角色。她不行。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遺憾的是她的鼻子過長,而攝影更會渲染強化她鼻孔的肉感。
「科利和你不一樣,他注意到了我。」她那淡綠的眼睛在取笑他,「我也得往他的辦公室里送演出服裝,反正是這樣那樣的事兒吧,科利最後帶我出去吃飯。」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記恨科利什麼嗎?他一定要我辭掉工作,隨後就讓我住進一套公寓。他說要是我在最佳影片公司里上班,他就不能常來看我了。」她頗帶孩子氣的嘴角歪斜了一下。「那樣一來我就被養起來了,我想我是有點懶惰。」
「你這個小搗蛋鬼。你干這事,就是為了告訴他。」
「差不多吧。」
「我總得了解。」埃琳娜嘟噥著。
「你不會生氣吧?」
「我們會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像個丑角似的快活,「要是泰皮斯來了,我們就把他推到游泳池裡去。」
「我想知道……」她停下不說了。
「我不知道。」
他極力鎮定自己。「埃琳娜,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千真萬確的,千真萬確。這並不是經驗。我知道。」他一時真正感到了她臉上顯露出的痛苦。她說得很對。要是說她的肉體被玷污了,她在他眼中卻從未顯得這般純潔,這般有吸引力。「你這白痴,」他重複說道,「你難道不明白嗎?我認為我愛你。」他那麻木的頭腦深處頓時冒出這樣的想法:「朋友,這下你可陷入困境了。」
「你真連豬都不如。」他對她說。
一到他的住處,她很自然地就跟著進去了。他調製了兩杯酒,並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他想,再沒有比溫柔地做|愛更能表示他對她的鍾情,更能重振她的精神了。他的脈搏在加快。「我想我以前見過你。」一陣沉默過後,他先開了口。
「就為過去的好時光舉行個聚會?」
「改天我們去滑一次,什麼也比不上滑雪。」他說這話就像一小時后他們便將坐飛機去滑雪勝地似的。
「也許吧。」
他不願提及芒辛,但他感到好奇。「科利說他是在一次義演時遇到你的。」
「現在這事結束了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埃琳娜臉上毫無表情。「喲,天哪。可他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而已。」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種情況他也有過。他經歷過一些女人,她們將首嘗到的真正愉悅奉獻於他,他出於虛榮領受了她們的曲意逢迎,但他從未嘗過如此高貴優雅、自然通暢的樂趣。這確實非同尋常,他們對於各自介乎做|愛和縱慾間的精妙奧秘了解得極為透徹。這一向便是他超人的天賦,或是他自我感覺如此。他能洞悉女人的心,只要稍稍一瞥,他便肯定能發現她們每一絲迎合投契的慾念。「內心自淫者。」他這樣想,在與女人做|愛時,小心得像在自淫一樣。然而埃琳娜使他更有所超越。她的臉鮮活生動,她全身充滿生機活力,他從未遇到如此心領神會、交接時如此和諧默契的人。那種配合真是天衣無縫般完美,不存在絲毫的欠缺或是過火的遺憾。
「聽我說,埃斯波西托。」他口氣變輕柔了,可她眼裡已涌滿淚水,並匆匆離開了。他聽見她關上了卧室的門。
「我不想去。」她說。
終於,埃琳娜答應搬來與他一起住,他們的戀情這才真正開始了。
第二天早上,兩人都有點沮喪。畢竟他們彼此還很陌生。艾特爾將她留在床上,自己去起居室穿衣服。盛冰塊的小桶里有點兒水,他用水洗過,倒上些純酒,清了清喉嚨。埃琳娜穿著晚禮服出來時,臉上未化妝,長發散亂地垂在臉頰前,他見了幾乎要笑出來。如果說昨夜她顯得很漂亮,此時她卻沒有了光彩,不再楚楚動人了。
她笑了起來。「那是科利的說法,他喜歡編撰故事。嘿,他甚至從未看到過我上台跳舞。他總是讓我感到很壓抑。」
「如果你要趕我走,我這就走。」她態度生硬地說。
「沒有。」
艾特爾有點生氣,正想說:「你能失去什麼呢?」但他忍住了沒有說。
他對埃琳娜極為滿意。她穿著泳裝,亭亭玉立,那麼賞心悅目,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呢。他坐在陽光里,知道不出幾個小時,他就可再度將她全身佔有,心頭便漸漸涌漲起激|情。將那個時刻往後推延,更增添了妙不可言的愉悅感。她今天笑得很舒心,柔和的嘴張大了,可以見到她那漂亮潔白的牙齒在閃爍,他發現自己竟在竭力逗她發笑。她意識到周圍的人在注視他們,她感到不自在,很不自在,但比起昨夜在聚會上的表現,她的神情泰然多了。他不能不讚賞她聽他說話時https://read.99csw.com表現出的端莊,她的眼睛隨他說話內容的變化而變化,是那麼生動傳神。他不禁想道:「我能讓這女人變得出類拔萃。」這不難辦到。他可以教她說話時別移動雙手,他可以指點她訓練她,如何使嗓音深沉而不顯得粗俗。整個下午艾特爾都沉浸在愛戀之中。一切都那麼完美。「與世抗爭的查利·弗朗西斯。」他謹慎而頗含嘲弄地想,但這嘲弄根本束縛不住他熱烈奔放的激|情。他不知不覺想起那些在美國東部某所大學度過的歲月,那時父母對他寄予厚望,結果卻深感震驚——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青少年時代他是那麼笨拙。他曾那麼饑渴那麼忌恨地看著富家子弟們炫耀地帶著各自的女友,在學生聯誼會的門口進出,而他卻從未受到過邀請。他曾因自己的女友而受盡奚落——那是些鄉鎮姑娘、勞工女子,有天晚上他的約會對象則是附近某女校一位其貌不揚的學生。他滿懷怨恨之火離開學校,知道這世界早已把他視為無足輕重的平庸之輩。也許正是這股無名之火,激勵他拍出了早期那些影片。如果事實正是如此,那麼他的成功便來源於饑渴和忌恨。在電影之都的那些年月里,他的饑渴得到了滿足,而他的忌恨則釀成了智慧。可他在獲得讚賞的同時也消磨了進取心,耗費了孕育才華的精力。當他坐在埃琳娜的身邊,回想起創業之初他的起點是如何低時,他的心頭又燃起了希望,相信他的才華會重煥光彩。他現在能與這樣一位女人共同生活,她定會對他有所幫助。她熱情而真誠,昨夜又向他奉獻了那麼多。這一切對於他重樹信心是多麼必要。「你真是妙極了。」他像個孩子似的對她說。見她聽到稱讚后那樣將信將疑,他甚至更感動了。她對此很敏感。他肯定這不僅僅是懷疑。她主動說起芒辛,他很讚賞她對芒辛的看法。「他這人並不壞,」埃琳娜說,「他想要個真正愛他的女人。是我不好,我使得他誤以為我愛他。」
他暗自思忖,昨天她之所以委身於他,為的是羞辱芒辛。而現在,到了第二天她還不走的話,便只能羞辱自己了。他走過去打開門,緊挨著埃琳娜在床上坐下了。「別哭了。」他溫和地說。突然間對他來說她顯得那麼可愛,他說不出地喜歡她。「別哭了,小猴子。」艾特爾邊說邊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埃琳娜的眼淚頓時撲簌簌地落下來。他把她擁在懷裡,感到有點兒好笑,又有點兒厭煩,卻不無同情。「你非常可愛。」他附在她耳邊說。
泰皮斯將艾特爾逐出聚會時,艾特爾心境十分平靜,因為他一向不得不做些於己不利的事來保持自尊。在挽著埃琳娜走向汽車的時候,他高高興興地模仿著聚會上和他們談過話的人物。「我愛義大利女性的高貴莊重。」他說,惟妙惟肖地模仿著詹寧斯·詹姆斯的口吻。埃琳娜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能這樣請求:「哎喲,別說啦!」
「我正想告訴你這一點。和他上床我感到自己像泥塑木雕似的。」
「你並不在乎我,」她說,「你確實不在乎,只不過你的自尊心受了傷害。」
她默默地進了他的住處,心不在焉地吻了他,顯得溫柔卻有些疏遠。「今天我遇到一位老朋友,」稍過片刻后她說,「那人也認識你。」他沒有答話,可他的心卻怦怦亂跳起來。「他便是馬里恩·費伊。」
「劍客?哈,我竟然也有粗鄙心理了。」我說。但我心裏卻很得意。「告訴我,」我隨便地加了一句,「露露這人怎麼樣?」
艾特爾點起一支煙,盡量使口氣顯得隨便。「喂,你現在馬上到我這兒來,行不行?」
「以後你會為我一展舞姿?」
他知道。她便堅持要他說出細節,在他說著故事時,她沾沾自喜,豎耳傾聽,就像個孩子在聽童話。「也許我們可以做這樣的事。」她說。
一個星期即將過去。正當他想著自己是否妒忌錯了,或是感覺沒錯時,正當他的妒忌開始消退,他卻竭力保留,以便獲得觀察這份痛苦的愉悅,並相信自己能有意識地了結這份妒忌時,艾特爾獲悉了埃琳娜曾對他不忠。
「今天晚上不行。」
她的目光十分警惕。「你說什麼?」
「不,我想回去。」他看出她並未仔細考慮過,回去后她的生活其實毫無著落。「你待我真好。」她笨口拙舌地加了一句,身體也顫抖了。
白天他不甚認真地想著是否讓她來和他住在一起。他對此十分謹慎,不到拿定主意不會告訴她。但時間流逝得很快。他們現在到了坦訴以往情感史的階段。這話題對艾特爾一向具有吸引力。他發現埃琳娜不僅愛嘮叨,而且一說及情感糾葛便容易衝動。
熟悉我的女人到頭來總是責備我內心太冷漠,儘管那只是婦人之見,女人對於男人心中在想些什麼往往知之甚少,但我想她們的話總有幾分道理。我所讀過的第一位優秀的英國小說家是薩默塞特·毛姆。記得他在什麼地方寫過,「人人皆合其本分」。由於這恰恰是我眼下正在思考的問題,因此我把它作為切實可行的人生哲學牢記在心。但最終我覺得自己不得不對此表示異議,因為在我看來有些人會優於他們的本分,而另一些人則劣於他們的本分,否則的話這世界豈不就成了一台精巧的時鐘。然而我又很難說自己便是個逍遙塵世的最熱心腸的人。
艾特爾感到很驚奇,他發現自己竟然會妒忌,會因埃琳娜而心生妒忌。他已經那麼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強烈的感覺挺有意思。確實,任何一種強烈的情感都很有意思。然而,他開始感到了深沉的痛楚。一想到埃琳娜會嗲聲嗲氣地和別人做|愛,他就感到剜心割肉般的痛。
她沒有馬上回答。「親愛的,我困得很。」埃琳娜終於喃喃地說。
「你並不愛我。」她說。
「你才不會像泥塑木雕。」
他們終於商量妥了。埃琳娜將住在沙漠道爾,他們願意時便可以見面,果真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天天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