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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Ω-2

引子

Ω-2

「一個死了的女人。」基特里奇說。
「我過會兒再告訴你,」她停下了,「哈利,向我保證。」
在一個寂靜的夜晚,我又一次光顧了她工作的這家餐廳,她坐下來陪我一起吃了些甜點,喝了幾杯咖啡。其間她告訴了我她的生活狀況,她有兩個兒子,一個二十歲,一個二十一歲,他們分別住在曼徹斯特和新罕布希爾,都在工廠里工作。而她自己三十八歲,五年前就和丈夫離婚了,因為她自己出軌了。「他是對的,而我就像一個旅館,你不可能相信一間旅館的,我的腳跟就像溜冰鞋一樣不穩。」她非常幽默,面對自己的情史也能一笑了之。
早晨,你的影子在你的身後走過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哈利,」她說,「我在這之後想起了霍華德·亨特。」
同樣地,我再來說說謀殺。儘管有些謀殺行為令人憎惡,但這也可以是愛國的。基特里奇並沒有和我談論多少關於謀殺的事,這是一個家族的羞恥。我的父親和我曾經用了三年的時間準備謀殺菲德爾·卡斯特羅。
「我很好,但是路況太差了,我連巴克斯比特都沒到。」
我簡直不能相信,基特里奇後來告訴我這是她唯一一次看見他流淚。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動著,殘廢的雙腿耷拉著。如果將悲傷從他的內心驅除,他只是個肢體上的跛子。我從未停止過想象,如果我將這討厭的記憶比作一塊瘀青,我會加上一句:這塊瘀青永遠也不會消失。它的顏色只會愈來愈深,而我們必須維持這份強烈的愛。
我重複道:「那條消息究竟說了些什麼?」
現在我在仔細思考這些生活在地球上卻不被發現的成千上萬的生物,它們是否曾在熟睡的基特里奇的耳畔低語?甚至,在那久遠的十一年前,當基特里奇準備割開她的手腕時是否也是它們在呼喚我?是誰在精神的海洋中讓這個間諜系統運轉著?一個間諜所需要的思想,就像激光束所激起的驚擾一樣窄小。一個特工怎能通過周復一周、年復一年地複製機密文件來讓自己遠離睡夢中因罪被捕的恐懼呢?
我的內心填滿了腐爛的良知。我覺得這條路變成了一句謊言,它給我帶來動力,又讓我脆弱不堪。我用指尖的觸覺駕駛車,進一步覺得說謊是一門藝術,一句好的謊言可以變成一門好的藝術。這裏最偉大的騙子一定是掌管冰的王,他正坐在道路的拐彎處。
我們重歸於好,目前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經歷了慘劇和失去,在思想上我們互相尊重,我們毫無保留地墜入了愛河。
「和我在一起時不需要那麼勇敢,」我說,「我們不會受到威脅的。」伴隨著心神不寧的嗓音,我開始乞求她。
「不可能。」
無論如何,「蓋比」是休·特里蒙特·蒙塔古離婚後的又一個名字。
去年你在花園中種下的屍體它開始發芽了嗎?今年會開花嗎?
當基特里奇的母親去世時,我不止一次在夜晚醒來時看見她坐在床邊,背對著我,語調輕快地對著空蕩蕩的牆壁說話。毫無遮掩,她能夠感知到她的母親。這和我那反常的夢有多大關係呢——讓我們暫且叫它奧古斯都·法爾(當然,這是個好問題)吧。在這種狀況剛開始不久時,很顯然,基特里奇正處於某種程度的半昏迷狀態中,她大部分時間是清醒的,卻唯獨遺忘了我。當我早上告訴她這些事情時,她既不會微笑也不會皺眉,無論我對她的行為做何評價都不會幹擾到她。這似乎很吻合夜間的夢境,當然她的兒子克里斯多夫從未回來過,他已經被摔得粉碎,他的死不同於別人,由於他父親的虛榮心而墜入深淵,因此他的死已經完全被世人渲染得不足為奇了。
基特里奇永遠都不會原諒她的丈夫,他們的兒子當時才十六歲,並且身體的協調能力並不是很好,他本不該參加這樣的攀岩活動的,然而,她又該如何原諒自己呢?我們的戀情被她置於一邊,她安葬了克里斯多夫,並且在她丈夫住院的十五周內悉心照料著他。在他回家后不久,基特里奇在一個晚上試圖在泡澡時用刀片割斷腕上的動脈,她躺在浴缸里等待著流血致死,幸虧最終被救了。
「好,」我知道她要說什麼,「那麼,」我說,「你不祥的預感是什麼?」
「我們會的。」
我沒有回答。基特里奇很驚慌,我幾乎要問她:「休有沒有和你談到過海·霍利斯?」但我沒有問,我根本不相信電話,當然連自己的電話也不信。當我們的談話再也不會引起任何風波時,我們仍舊會將所有的談話控制在安全範圍內。於是我僅僅說了句「那個桃樂絲聽起來很有意思」便不再多說一句了。基特里奇聽出了我語氣的變化,她也意識到了自己是在打電話,她對邪惡的東西有種反常的感覺。如果有人在監聽我們的電話,她一定會給別人一堆疑惑。現在基特里奇說:「我不喜歡高斯通帶來的消息。」
「上帝的老畜生,那是他的名字。」
「我一直記得她,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們一起吃過幾次晚餐,也只比可憐的霍華德多了解她這麼點。」
當我經過卡姆登時,一陣狂風吹過,青蛙全部跳回水裡,道路也變得難走起來。隨著天氣的驟然轉變,冷雨即將降臨。公路上一些彎曲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的冰,只要一剎車,輪胎便會發出猶如合唱隊在惡魔環繞的教堂中唱出的聲音。不時會看見一些睡去的小村莊,偶然出現在路邊的路燈看起來就像海中的燈塔。空蕩蕩的尖屋頂度假屋彷彿墓園裡的箭矢,靜靜地矗立著。
你一定會相信我鬆了一口氣。
我會在灰塵中告訴你什麼是畏懼
「難道不是?」我讓她發笑,「他曾對我說,如果不是因為克米特·羅斯福,卡爾·哈伯德會成為我們機構中的泰迪·羅斯福。上帝啊,我的父親,他配得上!」她再次笑了起來,她誠懇的聲音如同飄動的雲和卵石河床帶來的晶瑩水面一樣,此刻正在黑暗深處read.99csw.com發光。
「哈利,她已經去世十年了,我不知道如今她為何要纏著我。」
在一個如同今夜一樣無處停歇的行車夜——我們睡在足以將人凍僵的風口——我們沒有時間考慮太久,幸好在做出決定之前主意已經蹦出來了。我從克洛伊的身上看見了妻子的身影,而基特里奇仍然是我的妻子。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個吻能讓你想起你所熟悉的許多嘴唇。如果你的妻子也能讓你想起其他女人,說明她能夠潤滑你們的婚姻,許多由婚姻形成的聯盟能夠做到這一點,而純粹的放蕩和偷情卻永遠不能做到。和基特里奇在一起時,我不能享受到通過和一個女人做|愛來代替和其他女人做|愛的快|感。
「我發誓。」我說。
「是的,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那給我們的新婚之夜成功地增添了色彩。如今,在這麼多年之後,他再次發來私人消息,或許我仍然值得他這麼做。我的鼻子仍舊為克洛伊的事而發出犯罪的氣息。
自然地,像所有剛面對如此重大事件的新情人一樣,我並沒有要求她太主動,她想要我這就已經足夠了。但是現在,我和基特里奇已經生活在一起十二年了,並且結婚已經十年,我有理由要求她主動。和一個好女人結婚就如同和脆弱的驚喜相伴,我愛基特里奇思想的深度以及她外在的美,我們都知道她的思想比我深得多。毫無例外,我常常會為她思想中的驚人之處感到不安。若談到教育背景,她所受的教育並不像其他女人所受的那樣,我認識的在中央情報局工作的人中沒有幾個是拉德克里夫大學畢業的。
摩門教認為,當你們進入婚姻的殿堂時,那就不僅僅是此生;如果你們在廟堂中結婚,那就意味著你將永遠和你的伴侶在一起。我不是摩門教徒,但即使沒有他們這樣嚴肅的信仰,我們還是深愛著對方。不管是生是死,只要和我的愛人生活在一起,我都不會感到厭倦。即使有人拿著計時器站在我們的房間里,我和基特里奇在一起的時光也會永生不死。
無論誰,只要有著相同版本的《艾略特詩集選》,破譯我們的代碼並不是件難事,但是只有夏洛特、基特里奇和我知道我們用的是哪本書。這就是夏洛特的留言——七十一至七十二行:
這麼多年來,一個接一個,我逐漸了解了他們中的一些人。休·特里蒙特·蒙塔古長著漂亮的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這鬍鬚原本應該長在英國陸軍上校的臉上。基特里奇曾稱呼他為特里姆斯基,「就像利昂·托洛茨基一樣耀眼,」她說,「但他的鬍鬚要比托洛斯基的整潔十倍。」後來我發現她並不是第一個這樣評價他的人,第一個這樣稱呼他的人是艾倫·杜勒斯,那是在戰爭期間,那時休·特里蒙特·蒙塔古還在為倫敦的戰略情報局工作。很顯然,杜勒斯在基特里奇的婚禮上將這事兒告訴了她。大二那年的復活節假期,基特里奇的父母帶她去了拉德克里夫在喬治城舉辦的一個派對上,基特里奇第一次遇見艾倫·杜勒斯,當時她就瘋狂地迷戀上了他。這個可憐的哈佛男在艾倫·杜勒斯和基特里奇吻別後還打算和基特里奇擦出火花。
「你真的還好嗎?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你剛摘掉亞當的蘋果。」
基特里奇的聲音就像一朵剛從花苞中綻放的鮮花,但我從不知道哪朵花會最先綻放。她在生氣和高興時的聲音都是驚奇的——她從不為自己的感受辯護,只有那些認為自己是宇宙中不可或缺的人才能以如此漫不經心的態度說話。
然而,基特里奇原本的丈夫是一位騎士,現在那位騎士瘸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中世紀浪漫時期的一個護衛,當我的騎士在一場改革運動中被推下台時,我玩弄了他的妻子。如果我需要找到打開她貞操帶上的鎖的方法,我仍舊需要爬上台階,我已經看見了夜空的閃電和星星,而她還在床上沉睡,我們的欣喜如同曼恩河中粼粼的水面一樣閃閃發亮。和克洛伊在一起,雖然我沒有看見新生,然而我卻瞥見了天堂。
「噢,杜勒斯先生總是說些大話插|進來。」
當然,當拜訪一個有罪的人時,殘酷倒能抑制緊張(我們的刑罰系統也如是說)。夏洛特的信息如同霧一樣陰險——「去年你在花園中種下的屍體」——理解這句話就如同使我爬到和天氣同樣高的位置一樣難,至少我已經準備好了面對嘗試中的失敗。當我在開車時我也會思考,對於我所付出的回報,我只差一點點就能破解了。我很想知道基特里奇是否有關於海·霍利斯的線索,當然我並沒有告訴她,很明顯,夏洛特也不知道。她聽起來對桃樂絲·亨特一無所知,基特里奇當然會表現出對我和夏洛特的交戰一無所知。
「不是。」
「沒有。」我撒謊道,電話亭的窗子或許被凍住了,我的後背直冒冷汗。她究竟離我有多近,才能在沒看到現場的情況下就能感知到我的車打滑這件事啊?
「她說了什麼?」
「為什麼是蓋比這個名字呢?」和基特里奇在一起時,總有時間做任何事情,並且我之前也從未問過她。
我問道:「你願意跟我講講那個女人嗎?」
婚禮后不久,她便開始稱休·特里蒙特·蒙塔古為特里姆斯基,他也回敬了她一個綽號:凱徹姆,全名是凱徹姆·愛達荷(因為基特里奇的全名是哈德利·基特里奇·加德納,名字取自哈德利·理查森,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基特里奇的父親,羅德曼·諾爾斯·加德納在他二十歲時曾在巴黎遇見過她,並認為她九九藏書是他遇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讓我們回到那條結了冰的路上來吧,在那裡,如果我的安全意識讓我的車稍微減了速,但我的內心也是打算要摧毀它的。我已經打破了不止一段婚姻的諾言——我打破了與一個情人的諾言。基特里奇和我是最好的愛人,我原本以為會有像做|愛一樣令人精力充沛的故事在我們之間發生,直到我聽見狗叫聲傳來。不,回到這句話的根本上來吧,雖然我們是極好的愛人,但我們的婚姻就像最嚴酷的故事的結局一樣,致使我們陷入了悲劇。如果我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吹噓自己,那是因為我覺得要描述我們之間的愛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通常情況下我都不會提起它。歡愉和撕心裂肺的疼痛會通過不起眼的小傷口向我襲來。
開車時,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路面上的冰彷彿結到了我的手指上,我再次明白了克洛伊給我帶來了什麼,它們是平等的,除了我們平等的身體之外別無其他。如果有人要來審判我們,我們會手牽著手一起去接受審判。我們的身體接觸在一起時十分和諧,就像煮在同一碗肉湯里的胡蘿蔔和豌豆一樣和諧,我甚至從未在除了克洛伊之外的人身上感到過兩個人的肉體可以如此和諧。
傍晚,你的影子升起來看你
「噢,親愛的,我喜歡給別人起名字,特別是對我在意的人。給一個我在意的人起一大堆名字,那是我唯一被允許亂來的。」
「我一定要告訴你,你知道我今天遇到什麼了嗎?一封來自我朋友的電報,真令人泄氣,在那麼長時間的好脾氣之後,現在他整個人完全發狂了。」
我並不是說我們很莊嚴或者很慎重,如果不是因為真正的慾望所迫,我們或許一個月都不會做|愛。當然,最後它還是真的發生了,直到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後,我們依舊可以感受到對方在自己的身上流淌。事實上,基特里奇就像那些叢林里的動物一樣兇猛,她有著鋒利的爪子和牙齒,還有美麗的皮毛,而我永遠都不能真正地馴服她。在情況最糟糕的時候,有幾次我甚至覺得我們像一隻公貓和一頭浣熊在交配。在談及魔鬼和天使的時候,她覺得我的話很少,但是我們的行為卻趨於一致,仇恨對仇恨,殘忍對殘忍,愛對愛。當閃電從天空劃過時,我看見了上帝,我們的靈魂互相傾注給了對方,與此同時,便是盡情地享受彼此的溫柔和甜蜜了。但與她做|愛的感覺和與克洛伊做|愛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和克洛伊在一起時,我們可以隨時進出、呻|吟、發泄,我們可以一起達到高潮。而與基特里奇做完愛躺在一起休息時,我會覺得自己虛偽和卑鄙,並和這個世界一樣複雜,彷彿屁股上開出了花來。
還有什麼能比緬因州寒冷刺骨的高速路上一個銹跡斑斑的電話亭更接近冰河時代呢?首先我需要和操作員聯繫,可她又不知道我的銀行卡號,在貝爾公司的設備激活我的銀行卡之前,我必須一直跺著雙腳來保持溫度。電話鈴聲響起四次、五次、六次,我終於聽到了基特里奇的聲音,立刻激動得跳了起來,這讓我想起了我獨自一人在佛蒙特州的一隻獨木船上,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我看見星光照亮了池塘中黑色水面上的波紋,如同滿月在兩座山之間升起,這兩次經歷都讓我滿心歡喜。德魯伊教的確在後來對我產生了影響,我發現了一種奇特的平靜,就如同現在,基特里奇的聲音讓我的呼吸平緩了下來,我覺得自己似乎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如果在結婚十年後我的妻子依舊能使我感到吃驚,那麼沒有人可以說我不愛她。許多人的聲音透過過濾器和擋板傳入我的耳中,我聽見有人通過控制他們的喉嚨傳遞出溫暖、冷酷、正直、自信、責難和讚許——都是些假聲音,至少有時候是這樣的。總而言之,人們的話語是他們靈魂和思想的首要反映。
因此,她覺得有必要告知她的丈夫,於是我們一起去見了休·特里蒙特·蒙塔古,他答應了離婚,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我很害怕蒙塔古,我有相當充足的理由懼怕一個能夠掌控他人終結的男人。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又高又瘦,看起來像個完美的人,卻常常將自己視為受到懲罰的人,他所處的位置已經讓他癲狂了。
在我娶了基特里奇后的那年,當前夫休·蒙塔古在長刀般的夜中生活時,他從他的輪椅上發出許多可怕的電報。第一封是在我們結婚當天:
「哈利,她是桃樂絲·亨特,」基特里奇說,「她是從木製品中逃出來的。」
如今,摔斷了腰的他恰好能坐在輪椅里,他依舊在遭受懲罰,然而這懲罰並不是最壞的。或許我一直害怕他,但我依舊對他心懷敬仰,他不僅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靈魂掌控者,他的男子氣概足以讓美國所有的男人與少年為之欽佩,他在壓力之下依舊賦予生命以優雅。我和基特里奇一起待在他輪椅兩側的那段時間如同肉體上的瘀青一樣刻在我的記憶里,在我們離開之時,我記得他哭了。
考慮了這麼多之後,很顯然,我需要一次簡單的旅行來為我的沉思提供力量了。於是,當我在路過貝爾法斯特一路與三路交界處時,好轉的天氣讓我的心情變得十分愉悅。現在,天氣變暖了一些,雨夾雪也變成了雨。路面即使潮濕也不會結冰了,我可以沉入我的思緒中了:在關於海·霍利斯的文檔里,桃樂絲·亨特佔據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好吧,那她是誰?」
「霍華德?霍華德·亨特?」
「是你的親人嗎?」我問九九藏書道。
和一個女侍者保持如此稀少的聯繫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如果我和她結婚了,我可能會覺得我過上了一種雙重生活,而且能和如此溫和的人住在一起挺好的——這會讓雙方都覺得更加有趣。一個人可以一直深愛著他的妻子,即使不夠全心全意,所以,我擁有的經歷給了我處理這些問題的智慧。我們開始講關於鬼魂的故事了嗎?從我父親開始的姓系在我這裏繼續著:斯普克斯。我運用智慧,開始尋找內心深處的差異。我們曾經在中央情報局做過一項深入的心理研究,令人吃驚的是——那真是十分可怕!——通過我們安全檢測的人有三分之一(經過精確計算)極有可能成為外國勢力的代理人。「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酒鬼和潛在的叛逃者。」這是我們在研究結束時得出的令人驚訝的結論。
基特里奇說:「我討厭我不能信任蓋比是誠實的這種想法。親愛的,你的確發誓了嗎?我們之間會保持真誠的,對吧?」
是我救了她。自從那次墜崖事件后,她便拒絕與任何人交談,這個糟糕的消息使我和她之間產生了巨大的鴻溝,如同地球裂開之後原本住在一起的兩個鄰居只能置於世界的兩端。或許是上帝的旨意吧,她讓我不要來見她,我也沒嘗試這麼做,但在她割腕的那晚(我突然感到一絲不自在),我正從華盛頓飛往波士頓,到達班戈后,隨即就租了一輛車繼續趕往荒漠之山。我聽到了她從內心深處對我的呼喚,儘管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我到達時,屋子裡一片寂靜,我從一扇窗戶翻進屋內。一樓住著她殘廢的丈夫和護士,在二樓,他的妻子似乎正在一張大床上熟睡,當我發現浴室門緊鎖而沒有聽到她的聲響時,我趕緊撞門而入。如果再晚十分鐘,她真的就死了。
「哈利,她說:『不要讓他們閑著。』她就說了這句話,我們都知道他們指的是誰。」
我的情婦住在位於我身後的巴思,我的妻子則在荒漠之山的附近等著我。這位掌管冰的王在我的心裏下了葯,我會與你分享我曾告訴基特里奇的故事,那是一場讓我留在波蘭直至傍晚的小交易,這也是上次我回荒漠之山的原因。不,我在巴思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並且正躺在我的情人懷裡。巴思的女人都很溫柔,更何況我的情人還是位美人。克洛伊性格開朗,而基特里奇——我很抱歉說出這麼自私的話——卻是卓爾不群的。你看,基特里奇和我,這對唯一的堂兄妹,看起來是如此相似,就連我們的鼻子長得也很像。相比之下,克洛伊就如同肉汁一樣普通了,但她依舊讓人很想品嘗。身材豐|滿、性格開朗的她,夏季時在洋基旅館做女侍者(我在此說明一下,這是一個洋基旅館類型的餐廳,由一個希臘人經營)。每星期總有一個晚上,當女店主不在時,克洛伊都會因自己暫時成為女店主而感到驕傲。這些事情我並不十分在意,對我而言,她就像一道菜,我只需準備好每月消費那麼一兩次就夠了,我不知道,如果她住在山那邊我是否會一周和她幽會三次或者更多次。但巴思距離荒漠之山後灘遠不止一百英里,因此我只能在有空的時候去見她。
後來我們去了她的房車裡,我堅信自己有能力發現些什麼,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我是專業的,我可以注意到在我之前發生過什麼。讓我看看我是否可以解釋,和基特里奇做|愛是一場盛宴——我已經用過這個詞了,試圖解釋這個時,我感到很不自在。然而我可以說出跟克洛伊在一起時的所有事情,我們就像圍欄中的孩子,克洛伊就彷彿塵土和稻草。如果我想要擁有基特里奇,必須先經過一場儀式。
往事回放:十二年前,在我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我心懷敬意地和她唇齒糾纏,有很多我們學校的畢業生都做好了準備在那晚上進行這一行動。基特里奇,她似乎還不太習慣這種雙腿之間的交合帶來的快|感,她叫嚷道:「噢!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了!」隨即,她告訴我,我是僅次於異教徒的完美男人,「你是魔鬼的天堂。」她說,每一次她都將我體內蘇格蘭人的血液激活。現在,她看起來並不比我們第一次做|愛時老,那時她二十七歲,現在她已經結婚十八年了,並且已經過去了四十一歲的一半。她告訴我(誰能不相信她?),休·特里蒙特·蒙塔古是她唯一從不了解的男人,蒙塔古也比她大十七歲,並且有著很高的社會地位,因為他很善於和一些特殊的雙重間諜一起工作,他對別人的謊言有著極敏感的直覺,別人卻很難識破他。直到現在他也不相信任何人,當然,他身邊的所有人都不能確信他有沒有說謊。基特里奇在過去常常會向我抱怨,說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個忠誠完美的人還是個沒有信仰的怪物,又或者,是個秘密的同性戀者。如果我們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我覺得她之所以展開和我的戀情是為了看看自己是否能在她丈夫的眼皮底下進行自己的活動並試圖逃離他的掌控;如果往好的方面想就是她深愛我並不是因為我救了她,而是因為我察覺到了她對於道德這一問題在精神層面的絕望。我最終覺得,無論往哪個方面想對我們而言都無關緊要,於是我們的戀情再次展開了。這一次,我們都全心全意地愛著對方,她是那種如果不結婚就無法相信戀情會持續的女人。愛是一種優雅的狀態,必須通過神聖的壁壘去保護她。
我會給出證據,疼痛是很殘忍的,但總好過傷感和困惑。基特里奇這輩子只有過兩個男人:她的第一任丈夫和我,我們的戀情開始時她還是那個男人的妻子。在她背叛他不久之後——他是那種會把所有事情都想成是背叛的男人——他在一次攀岩中墜落,摔斷了背。他是領隊,當他掉下去時,和他拴在一起走在他身後的少年也被他一同拖拽了下去,他們的錨鉤也從岩石中脫落。克里斯多夫,那個在這場事故中喪命的少年,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她正在說夏洛特https://read.99csw.com。「好吧,」我說,「或許沒那麼壞,他說了什麼?」
他又來了,我不明白夏洛特的意思,而且我不喜歡它。我原本以為我們都對休戰感到很滿意。
「我有種很奇怪的預感,」她說,「你之前在路上是不是打滑了?」
「我不知道你這麼了解她。」
「我很好,」我繼續說道,「我覺得最壞的天氣已經過去了,感覺像是這樣,」我抓住了機會,便問,「還有什麼奇怪的預感嗎?」
我經過一個公用電話亭時停下了車,和基特里奇通話時我很恐慌,那瞬間我感到如果我不立即和她聯繫,我和她思想上的所有聯繫都會消失。
「五百七十一天在火星上,另加一個閏年。八個月完成。」
很幸運,你的骰子擲到了十一,你們必須互相親吻五百二十八加二次並留著這張紙——《一次友好的累積》。
「我的天,」她說,「和休·特里蒙特·蒙塔古在一起時我從不知道,這也是他緊緊抓著那個可怕的名字(夏洛特)不放的原因之一嗎?」她停了下來。夏洛特,無論此時此刻他在幹什麼,都只能待在輪椅上了。「可憐的老蓋比。」她感嘆道,她對他的熱情只剩這個綽號了。
「親愛的,我很高興你打給我,你還好嗎?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知道。根據這些細節,我猜他應該在某個安靜的地方。」
基特里奇有著高原人所具有的一切特點,你要知道只有很少的高原居住者如此像凱爾特人。並不是所有的蘇格蘭人都具備對法律、銀行和長老會的控制力,有些人能夠在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介面處建起房屋,他們並不是只會吹風笛。
我像一個日本商人一樣大笑。她對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那兩個亞當的蘋果,我一定會是黑皮膚、高個子,和賈利·古柏或是格里高利·派克一樣帥。
我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並不清楚對方實力的拳擊手。「被一個女人給纏上了?」我重複了一遍。
「我被一個女人給纏上了。」她說。
三月里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我回到了自留地,走在從巴思到貝爾法斯特的路上。這條路經過卡姆登,在每個小港灣里都有青蛙,放眼望去這些小港灣如同一塊塊裹屍布。有一隻青蛙正抱住一塊長礁石眺望大海,那裡常常發現沉船。當我什麼東西都看不到的時候,我就將車開到路邊,海面上的浮標發出的刺耳聲音聽起來猶如被雨水浸潤后的田裡的耕牛在哀怨地低吟著。寂靜的霧靄侵擾著我,在這樣的寂靜中你能聽到溺死的水手的呻|吟聲。我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愛上這樣的夜晚,才會走在這種沿海的道路上。
「那消息說了什麼?」高斯通——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是夏洛特的又一個名字。
我們並沒有從如此鼓舞人心的地方開始。在那場墜崖事故發生之前,我們常常花大量的時間待在一起,當我們接吻時,亂|倫的刺|激使我們的感覺更加亢奮。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衡量,這都是合理的。那時,我們還未做好充分的準備去為對方而死,不僅僅是從可怕的道德層面,因為對她來說,她的丈夫休·蒙塔古更為重要。而且,在我的靈魂中,休·蒙塔古比我那微弱的自我更為重要,因為他是我的代理父親、我的指路人、我的教父以及我的上司。和他的妻子同居,我就像一隻寄居蟹,僅僅是挪進了一個更誘人的殼中,我正在等待著被他驅逐。
那麼,在這個灰色的三月天里,我又是如何將我的大部分光陰花在陪這個溫柔熱情且豐乳肥臀的女人身上呢?我的情人的吻宛如太妃糖,柔軟而黏牙,甜蜜且濕潤。從高中時起,克洛伊就用她那兩片嘴唇和她的朋友們做|愛,進入她的身體是這美妙肉體帶來的最佳感覺,只要一做|愛,她的眼睛就會發出明亮的光芒。在我們休息的片刻,她便會用一種極其愉悅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又想起了什麼,她的談話內容總是涉及房車(她住在房車裡)和他們如何應對烈焰中的爆炸,以及身穿帆布工作服的司機們在點咖啡時如何自以為是地吆喝同伴。她談起她曾經在一個鎮上的快餐店遇到她的前男友的事:「我對自己說,『那個男人真的吃了那麼多東西,真胖啊!』然後便問自己:『克洛伊,你的屁股不是也差不多那麼胖嗎?』我就把這種肥胖的原因歸結到巴思的身上,因為冬季時在巴思除了吃東西或者尋找和你一樣喜歡吃東西的人以外,便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這時,她友好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彷彿我們在一同玩這個遊戲,在這個古老的小鎮上,玩這種拍屁股的遊戲似乎是在衡量一個人的價值。頓時,我的體內燃燒起一股慾望,那就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的熱情。當森林的精靈開始蘇醒時,我一邊哼著歌一邊將手滑向她的私處。
有一次,大約在我們結婚後的一個月,她對我說:「沒有什麼比打破誓言更糟糕的了,我總覺得這個宇宙是靠少許一直持續的莊重的誓言來維持的。休·特里蒙特·蒙塔古很可怕,你不能相信他說的哪怕一個字。親愛的,我本不該這麼說的,但在我們剛開始的時候,這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成就了。我覺得這是我所做過的最勇敢的事。」
「是的,我想起來了。」
「好吧,至少它是一個名字。」
「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和休有一次與亨特在一起吃過晚餐。」
「告訴我有關那個女人的事吧。」
「小心開車,今晚潮水漲得特別厲害,到碼頭時給我電話,潮水已經在咆哮了。」
「可憐人,」她說,「你知道嗎,事實上早在我父母把我介紹給艾倫·杜勒斯之前我就在一次派對上遇見了他。艾倫說:『過來,凱蒂,這是霍華德·亨特,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小說家,我不覺得懷特事務所在文學批評上有著絕對的權威。』」
我們以互相傾訴思念結束了這次談話,說著「在再會之前,簡直是度日如年」之類的話,接著我們擁抱了。在我上車之前,我從儲物箱中拿出了一本破舊的Thttps://read.99csw.com.S.艾略特詩集的平裝版,電報中提到的八月應該是指這本書中的第五首詩。我們曾達成一致,將月數——三月是第三個月——加到詩數上來。火星只是為了擾亂注意力,但是五百七十一加一,按照我們的慣例減去五百,我翻到第五首詩的七十一行和七十二行,寫著——我敢坦白它嗎?——《荒蕪的土地》。
「啊,已經發送了,那個可怕的水手,吉萊·勃特勒,整個下午一直站在我的門口。他一定拿走了我們的小船,之後還在遞給我信時露出了無賴的笑容。他醉得令我作嘔,那舉止看上去,似乎把我綁架到山洞里就是到了天堂了。我從他的態度中能看出來,為了讓他來送這封信,一定有人給了他很多錢。他渾身散發著可怕的氣息,高傲和骯髒全都體現出來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隱瞞任何事情,她的聲音向四周傳開,聽起來彷彿她正在洶湧波濤的侵襲中駕著小船。
我花了相當一部分時間去了解我妻子名字的一些變形體。凱徹姆(Ketchum),不是番茄醬(Ketchup)變形成了紅色(Red)——這個名字挺好,並且還使用了一段時間,因為基特里奇的頭髮是烏黑的(她的皮膚像最油潤的大理石一樣白)。基特里奇坦言,在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晚上,休·蒙塔古總會叫她霍特斯基,我可以體會到她內心的痛苦。當別人移動房間里的傢具時,聰明人會不會也給這些傢具起名字呢?
「我不會,我永遠都不會。」她閃爍著一雙天使般清澈明亮的藍色眼睛,並用她一直試圖去理解的很久之前的一位哲人的口氣說道:「不行,我們必須許下誓言,彼此必須完全誠實,如果我們之間的任何一方與其他人有了關係,我們必須說出來。」
跟有瑕疵的人在一起工作了這麼多年,讓我了解到和不完美的人生活在一起,時間久了會發現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危險。從心理檢測材料可以看出我自己的缺點是憎惡畏懼,對於今晚我已向你們介紹過的漫無目的開車,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我很快就會變成一具殘骸。我感覺到自己深陷無形且荒謬的交談之中,似乎只要我繼續活著——停止一切理性思考,可怕的事情就會降臨到我的身上。你們能夠理解嗎?我不是在假設:我認為自殺的一些邏輯就包含在這種想法中。基特里奇,她有著深刻的思想,有次她突然對我說,假設自殺並非只出於一個原因,而是兩個:人們可能因為一些顯而易見的原因自殺,例如失敗或者在精神上遭到踐踏;同樣地,他們也可以將自殺視為終結內心深處陰暗的光榮行為。這似乎能夠更好地理解自殺。基特里奇還說,有些人在邪惡的靈魂中深陷泥沼,他們相信可以通過自殺來摧毀整個怨恨大軍,這就像試圖燒掉一個穀倉來清除白蟻一樣,否則白蟻就將威脅到整棟房子。
譯文如下:
在一個生意清淡的季節,我和她初識於她工作的大餐館,那時夜已經深了,就我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只點了一碟小菜,但她依舊用一種極其友好的態度招待了我,似乎對她來說,我覺得這道菜味道鮮美就是對她最大的褒獎,她給了我一種回到家的溫馨感。其實,像在遇到她之前我接觸到的其他人一樣,她也是很物質的,當她看見錢的時候就會變得格外興奮。對她而言,用錢去買一件實用的電器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不可能是對的。」我回答,似乎我明白了每個字的意思。
車打滑得厲害,我腦中泛起的記憶比口中說出的話還多。森林的另一邊有一堵牆,阻斷了我的思緒,當我打轉方向盤時,前輪偏離了,連車帶人衝進了小道,沖向森林深處的松樹林里。現在我們被困在森林深處,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個惡魔,因為我的頭似乎被顛倒了過來:我正在俯視著剛剛走過的路。之後,似乎我正身處海洋中的旋渦一般,這條路開始慢慢地、沒完沒了地旋轉著,我就像轉盤上的一粒灰塵,突然間,車和我開始迅速向前駛去。我向右將方向盤打了九十度,再逆時針旋轉三百六十度后衝到了另一條路上。當我再一次轉過九十度時,才發現車輪終於直行了,前後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四百五十度轉彎。我不再感到害怕,只覺得自己就像掉出了十層樓的窗外,墜在消防員支起的網架上,安然無恙后又興高采烈地走著。「成千上萬的物種啊!」我對著空蕩蕩的車窗外大聲喊叫著——聲音響徹整片森林——「走在這個地球看不見的地方,不論我們醒著還是睡著!」我繼續沿著這條路以每小時三十碼的速度行駛著,興奮和疲倦讓我難以停止,我向自己剛剛所引用的詩句致敬:「彌爾頓,失樂園。」並想起在幾小時之前我和克洛伊是如何在她位於郊區的房車上起床的,我們在一個雞尾酒吧里喝了點酒,在紅色人造革小攤上吃了點東西就告別了。當酒剛端上桌時,我在說話時不小心用手臂打翻了一個杯子,玻璃杯落在地上后摔成了碎片,於是我和克洛伊都一言不發,籠罩在陰沉的離彆氣氛中。
基特里奇是個有信仰的人,對她而言,相信魔鬼的存在是荒謬的。因此我們終將接受審判,我們的婚姻將會以能從地獄深處向上爬多高來衡量。我贊同她的信仰,對我們而言,這是唯一可行的信仰。
當我準備點蝦時,她搖了搖頭:「你不應該點蝦的。」她說:「它們早就死了,而且被烹煮過三次了,還是點海鮮雜燴湯吧。」我聽從了她的意見,她總是在我點菜的時候給我建議,她想讓我吃上合口味的東西。其實,她這麼做並沒給我帶來太大的煩擾,我同樣可以自由地發揮著自己的思想。在我們心情好的時候,我們就會漫無目的地交談著,可能十個女服務員中只會有一個像克洛伊一樣在意一個孤獨的客人,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她不過是我偶然結識的一個陌生人而已。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和她在一起時總能體會到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