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蒙得維的亞
第五章
我已經顧不得後果了,我要告訴你全部實情,也許你會願意聽一聽。我們這次行動的代號為AV/OCADO,如果它的發展能如預期一樣,過程一定會非常精彩,這也是我們兩大主要目標之一。根據上級的命令,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滲透蘇聯大使館,第二個任務是提升我方人員在烏拉圭共產黨(簡稱PCU)中的地位。
附言:你收到胸針了嗎?
AV/OCADO:對你這樣的人,我必須要說清楚。
現在福特斯是烏拉圭共產黨的一名黨員,地位相當可觀,這都多虧了他的老婆。但是,他卻不是個安生努力的共產黨員,這傢伙是個自私的主兒,廣泛撒網為自己謀福利。比如說,他幾年前大學沒畢業就退學,只身前往紐約,而且身無分文(一年後回到烏拉圭娶了他現在的妻子)。很明顯他老婆一心忠於共產黨的政策,而且在這個圈子裡也享有盛名,每個人包括她的丈夫都希望十年後她能成為烏拉圭共產黨的一把手。她是律師、辯論家、公務員,而且來自傳統的激進家庭。
AV/UNCULAR:你從來都不缺男人的尊嚴,朋友,你只是缺乏勇氣。
AV/OCADO:現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這是你回應的邏輯。我辱罵你和你的國家,而你,一個自豪有男子氣概的北美人,竟然沒有把我拉出酒吧單挑。
AV/OCADO:這是必然的。
AV/UNCULAR:那麼你需要什麼?
AV/UNCULAR:隨你便吧。
AV/OCADO:我一直停留在獨立思維的街角,我的朋友,我沒有團隊意識,也沒有初步的觀念,這都是因為缺乏內在主觀性。所以,現在,我在被猛灌人性的毒藥。
我迫不及待地看了你信封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克里斯多夫處處透著小天使般的可愛。我覺得他好像溫斯頓·丘吉爾,我很高興,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運氣啊。
你知道嗎,我意識到這封信變成了一些嚴肅問題的討論序文。到現在為止我揭露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原諒,但是如果我跟你詳細介紹我的新工作,你就會發現我的處境很是尷尬,就跟你一樣。所以請你再耐心地等幾天,這周過完之前我會再寫下去。現在又是凌晨三點了,抱歉突然就這樣結尾了,我必須自己把問題想明白,倉促行事會帶來太多後果。
AV/UNCULAR:我想聽,解釋給我聽。
基特里奇,以上是那段談話最清晰的部分了。接下來的十分鐘對話,克拉克森篡改得太嚴重了。他一定改變了自己的態度,因為他們的交流再次變得大聲和猛烈。下面是更多內容:
羅傑不僅非常大胆地給出了這樣的回應,並且將它記錄在1月2日AV/OCADO的會議總結里——難道這個會議足夠謹慎(不用說,奧古斯都並沒有未經審查就讓這些小流言流入阿根廷駐點,否則人家肯定會劈頭蓋臉臭罵他)?
1957年1九九藏書月5日
這些都被羅傑看在眼裡並報告給了我們。羅傑與福特斯的關係極好,他們甚至還一起多次邀約戲劇組的美女來個四人約會,用一個我最新學會的詞來表達吧——他們「鬼混」在一起。羅傑在女演員面前表現得十分謙遜,還說「亂人」(新詞,男女通吃的男人)經常男女并行鬼混,所以羅傑和福特斯也都為對方著了迷。
我承認這對我也很有吸引力,我正在學習如何通過研究報告來了解一個人。羅傑·克拉克森每次與福特斯約會之後都會向局裡提交備忘錄,陳述約會的各種細節。他走了以後(去美國待上幾周),上級就任命我代替他。我認真閱讀了羅傑交上來的每一份報告,就跟讀《小老頭》和《追憶似水年華》一樣,只是羅傑並沒有自己的寫作風格——老天,他本來就不應該有!但是報告的內容還是很令人興奮的,畢竟接下來我也要親自參与其中了。福特斯很聰明也很多疑,他時時刻刻都在警惕別人對他的操控,他對羅傑的了解很令人吃驚,所以有時候就會突然發作,要麼是對美國帝國主義的憤怒,要麼就是對烏拉圭共產黨的辱罵。他說得最多的還是他對權傾朝野的妻子的愛,可是瞬間他又要埋怨、憎惡他的妻子。他愛克拉克森,但如果克拉克森背叛他,那麼這份愛便會成為沙威拿刀砍了羅傑的動力,而羅傑的背叛也會證明他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工,福特斯本來也就懷疑如此。他倆最近一次見面是在一間酒吧,戲劇預演之後(蒙得維的亞的演員現在正演保羅·奧斯本的《醋樹》),當時沙威不僅控告克拉克森為駐點工作,還說他肯定和中央情報局簽了合同,因為大家都知道,駐點里50%的合同工都是被美國的公關公司雇傭的。
AV/OCADO:我就是廢話連篇。你讓我怎麼停下來?你想幫我一把,可你卻不敢。
AV/UNCULAR:你為什麼就不能停止廢話呢?
AV/OCADO:要麼講出來,要麼吐出來,這是美國人既定的談話模式,不是嗎?
那天晚上,羅傑遭遇了偷襲,當然,他的記錄也免不了遭到破壞,可克拉克森表現得就跟一個好兵一樣,自動填補了殘缺部分。他聲稱自己很有自信能夠回憶起來那天的會議,並把會議結果稱為「強化版副本」,我決定把這份文件轉寫給你。
AV/OCADO: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你太孤立了,美國人就是這樣摧毀他們的靈魂的。
AV/UNCULAR:我們不好。
我想碗哥夫婦應該都來自西南部,也許是大學情侶,我記得他好像曾經去過俄克拉何馬州。我這樣想是因為這兩人都用最奇怪的方式跟我聯繫。自從我跟著他一起投了奧古斯都的反對票,他跟我之間的關係就得研究研究了:我倆時近時遠時親時疏,有時友善有時無禮,他用力拍著我的後背,嘴裏還一邊批評我的工作——傲慢的上級是https://read.99csw.com對我有幫助的。反過來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更喜歡他。我提到這些是因為他給了我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他在奧古斯都面前說:「比起蓋茨比,赫里克能更好地完成這項任務,而我跟你都沒有時間。」
在這個點把我安插|進來實在不是個好時候,可我有什麼辦法呢?羅傑肯定不會跟財富小姐吻別。
有時克拉克森想為美國美言幾句,卻遭到沙威的炮轟:美國的進步靠的是資本主義剝削;美國人失去了靈魂;資本家都是豬,豪華轎車裡的豬。有一次會議的結尾,沙威說:「我知道你在為美國的中央情報局工作,而我和我的妻子是烏拉圭共產黨黨員,這樣的角色讓我很不開心,你為什麼避而不談!」
可是沙威呢,他偽裝出一副忠於黨的樣子,但背地裡卻忍受不了共產黨的方方面面,包括黨的紀律性、自我犧牲精神,還有為了吸收民力而做出的忍耐。他在紐約的這一年對他影響很大,雖然他最終還是返回了烏拉圭,但他崇尚美利堅憎惡烏拉圭的心思一點也沒有減少,而且對他的這份經歷還很驕傲。他討厭洗碗工、快餐廚師和服務員等職業,同時還有一個他很厭惡的工作——「永遠都不做哈萊姆黑人區的男皮條。」他對羅傑這樣說。
AV/OCADO:我雖為一名律師,但我服務的對象卻是太窮出不起律師費的人。比起我的妻子,我在社會上獲得的尊重遠遠不如她。也許我比我的妻子聰明,但是我的想法一直在轉向,一下離右派太遠,一下又離左派太遠,這都是因為我缺乏足夠的基礎讓我平衡好這些觀點。
你謙遜的哈伯德
無論如何,那晚我對薩利和謝爾曼有了新的認識。晚餐進行到最後,我們差不多都吃飽喝足了,幾乎沒有人清醒著。我看到他們單獨待在桌子的最後,她看上去很失望,他看上去一副要發脾氣的樣子(我知道他很沮喪,他精心準備的高爾夫和爆炸果汁沒有讓局面有任何的轉變),所以碗哥夫婦倆坐在那裡,思考人老之前的婚姻,這令人十分難受,因為她的小臉上神氣自得。也許她之前在中學是啦啦隊隊長,因為她的身材確實很好。
AV/OCADO:謝謝你的觀點。雖然你說話的語氣像是我的朋友,但我還是很懷疑你觀點的權威性,因為在麥哲倫海峽地帶,一個人必須為他的尊嚴而活,他必須準備好與死亡的命運做鬥爭,每時每刻都是這樣。你知道嗎?這真的很喜劇化。烏拉圭人能活到80歲,無論我們是否有勇氣,我們都能活到80歲。我的朋友,我們是滑稽的人。(長時間停頓后)你不理解我,如果朋友不能理解包容對方的靈魂,那麼他的價值又是什麼呢?然而,你是一個北美人,你在尋找利器——我的把柄。去你媽的!
至少我注意到碗哥夫妻倆都對餐巾動了https://read.99csw.com什麼手腳,你可以從中看出點端倪。謝爾曼一直捏緊又鬆開桌上的餐巾,重複地捏緊又鬆開(我猜他是用他的大腿),餐巾看上去像層層雷雲。而薩利的餐巾像是被整整齊齊地疊過,但是仍舊凸起,是因為她那可憐的受困的心?
目前第二個任務進展很順利,這還得感謝碗哥,是他的極力推薦才讓我有機會負責這項任務,我還打算讓你也加入其中,因為以後我可能需要你的建議。這一次,我不會再重蹈柏林時期的覆轍,不要再三天兩頭地利用安全電話求助我的「朋友」,這次我要獨立完成任務。
讓我給你講講我們的人員構成吧,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兩個合約特工?一個是戈迪·莫爾伍德,另一個是羅傑·克拉克森。羅傑也為我們做了很多工作,他掩飾得很好。他在蒙得維的亞最負盛名的公關公司上班(美國大部分公司都是這家公司的顧客),同時他還在當地的英美集團旗下的戲劇組任職。你想想,這可不僅是一個擁有大量情報的地方,也是傳播謠言的佳地。許多烏拉圭的上層來該劇院借口提高英語水平,實際上他們是來這裏找樂子的,暗地裡這卻是南美最大的中高階級尋歡作樂的地方。羅傑·克拉克森就是我們的傳真機,向我們彙報一個克格勃孩子的信息。這個孩子高高帥帥的,鼻樑很挺,金色頭髮,就讀於普林斯頓大學——這是我們向世界推廣的一所好學校啊。在課程方面,他選擇了很多有關立法院的課程。收穫不是很多,但這也是我們去衡量更高級信息源的必要渠道——烏拉圭立法委員、記者、商人等所提供情報的真實性。
跟羅傑見面之後,奧古斯都、碗哥和我明顯有兩種想法:接受或者不接受尤西比奧·沙威·福特斯的這兩種完全對立的靈魂。我們一致同意沙威討厭他的妻子和烏拉圭共產黨,他會願意為我們工作。但是他能跟這工作對接上嗎?他會不會動點心思為共產黨積極效力然後讓PCU接收他成為共產黨的高級官員?我說,獲得與他妻子同等的地位才是他真正的強大動力,如此一來,我們就得好好調查一番。調查的寬度促使我們接納了他,但是,有分歧。奧古斯都畢竟經驗豐富,他覺得沙威那麼努力地推銷自己,或許他真是敵方間諜。然而,羅傑並不相信福特斯是克格勃的人,說:「他還沒那麼大的本事,將這所有的混亂編造成一個完美的故事。你們看看所有蒙得維的亞的演員們,他充其量只能算個蹩腳的。」
當然,讓事情惡化的是羅傑一直推遲返回美國。大約兩個月以前,他的合約就已經到期了,但考慮到AV/OCADO的重要性,他推遲了兩次回程。現在他向情報局申請,無論如何他也要返回美國,他要回來跟他的青梅竹馬結婚——女方的照片看上去很普通,他要為自己的岳父工作。但是這並沒有起多大作用,因為他為我們做的事情九九藏書實在是太重要了。為什麼新娘不能來烏拉圭結婚呢?原來事情是這樣的:他的青梅竹馬會繼承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她雖然看上去很普通,但是也有像邪惡的公爵夫人那般的大脾氣,羅傑不敢一直讓她等著;你看,她的父親是廣告界的大亨,已經動用關係為羅傑安排了一份工作。所以,一個星期內,克拉克森無論如何要回到美國來。
「因為如果我能相信你,那我就是該死!」
現在我才明白,儘管奧古斯都有錯,但他並不是最差的賊窩頭頭,他知道怎麼給事情一個合理的理由,格斯在會議的最後對我說:「你的處境並沒有那麼糟糕,換你這個新人做這項任務,也許AV/OCADO會轉變得更快呢。現在的情況看起來,陌生人的效率倒還高一些,AV/OCADO太喜歡折磨他的朋友了。」
儘管如此,我仍舊能夠安然入睡,遇到如此冷血的我算是倒了霉,但同時我也得做好準備迎接更大的困難。我的心怎麼能不冷呢?我永遠無法原諒基特里奇有了別人的孩子。
1957年1月3日
我肯定心裏裝滿了葛里炸藥、立德炸藥、麻醉品、湯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我用這樣的腔調談論我的母親(實際上,我無法抗拒列舉更多的爆炸物,爆炸聲每天都響在耳畔)。我們的駐點基本不用這些東西(或許十年會用到一次),但是我們都知道怎麼扔線狀無煙煙火和硝基及黃鋯石。最近我喜歡上了玩爆炸果汁,做這項工作很猥瑣。最近兩個星期,我們參加了好多次聖誕派對,每對夫妻(包括梅休、奧古斯都、碗哥、蓋茨比、卡恩斯),加上南希·沃特森和我兩個單身,我們輪流在自己家舉辦派對。我呢,邀請那四對夫妻和南希·沃特森(梅休只出現在他自己的派對里)共進晚餐的代價就是,我現在只有睡近乎睡袋的廉價旅館的份兒。我們十人聚在豪華昂貴的維多利亞廣場酒店的晚宴廳里,喝完餐后酒,我們全部起身去玩爆炸果汁,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奇怪的原因,我們輪番進行,每一輪都尋找新的玩法,在老玩法的基礎上改進創新。後來我們愉快地創造出了果汁爆炸麵包:「祝福奧古斯都,為他爆果汁。我們的格斯,弄爆了他大大的木製果汁罐頭,那也許是他全部會爆炸的果汁了。」是的,就是那樣的精心製作,又愚蠢至極。當然,這是從碗哥那來的。
親愛的年輕的媽媽:
真簡明,下周我就是那個坐在旅客座位的人。
AV/OCADO:這本來就是事實。我活在自生自存的痛苦中,沒有男人該有的尊嚴,你理解男人的尊嚴嗎?
我還要謝謝你給我的聖誕禮物。現在這裏已經是夏天,等到七月來的時候,手套就能派上用場了。我很高興玫瑰已被送至沃爾特里德陸軍醫院,胸針送達斯特布爾了嗎?不要說我太浪費。也許我是有點浪費了,但是當我第一眼在一家古董店的櫥窗里看到它的時候,我就決定一定要買給你。https://read•99csw.com這胸針似乎訴說著古老的烏拉圭式的優雅,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了你難以捉摸的部分,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無論如何,不要說我浪費,而且這也算不上浪費。讓我驚喜的是,我的母親給我寄了一張很可觀的支票,我乾癟的錢包一下子就鼓了起來(我太同情你的好奇心,所以就不折磨你了),那是五百塊錢,跟一張紙條一起寄過來的:「親愛的,聖誕節要到了,用這些錢買點東西吧。」她甚至不用為簽字煩心,她的信紙就可以代表她。我對她的愛也一下子升到了極點,就像是一個到了退休年紀的人又一次有了早已不常有的情緒,瞧,她知道你在想什麼,並用閃光的行動償付。過些天,我會寫個查爾斯·蘭姆風格的文章,內容大致是關於婊子的變幻莫測。
雖然沙威如此高調地控告羅傑,但一直以來他都在靠近羅傑。沙威說他現在真正想要解決的是男人之間的問題,還說這是感情領域的嚴重問題(你喜歡拉丁人如此運用正式英語嗎?),他坦承自己憎惡烏拉圭共產黨的暴行。這個指的是前些日子蘇聯遭到譴責,說他們背叛了世界革命。第二天晚上,他回來就指責烏拉圭領導者對權力的慾望,還有烏拉圭民眾的愚昧。他說他們不是革命者,而是資本家,南美的共產黨已經退化成了知識分子的業餘愛好,腐敗的中產階級的一顆毒瘤。從羅伯斯庇爾時期到現在,革命中的反派角色無一不是依附中產階級的中心力量。羅傑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要掌握福特斯的動向,福特斯可以擁有自己的私密空間。
關於薩利,我並沒有說出實情。我倆暗中偷情,現在已經有兩個星期了。所以薩利撫平她的餐巾時湧出的傷感變得複雜了許多,其中還摻雜著畏懼。畢竟,我生活在訓練有素的觀察者當中,如果我倆的事被發現,那將非常可怕。為了答謝碗哥幫我得到一項重要的任務,我送了他一副角製品作為聖誕節禮物。
最親愛的你:
AV/UNCULAR:如果我辱罵烏拉圭,你會與我決鬥嗎?
幾個月前,羅傑帶來了一條重磅消息:尤西比奧·(沙威)·福特斯突然出現在了戲劇組,羅傑說這人跟華倫天奴一樣帥,前提是你欣賞得了拉丁人的大眾臉。福特斯來自烏拉圭工薪階級證券公司,畢業於本地的共和國大學,入贅到中產階級家庭,算是蒙得維的亞的激進分子。
AV/OCADO:一份足夠高的薪水,平息我腦中嘈雜的聲音。我要成為商業焦點,像所有的渾蛋一樣,我想要錢。
這次我不再向你報告現在幾點了,但是我只能寫到這裏。特意為這新任務制定的代碼是AV/AILABLE,這還真是個有趣的名字。
愛你的哈利
AV/UNCULAR:發發慈悲吧,朋友。要我怎麼幫你?你都不信任你自己。
AV/UNCULAR:我們換個話題吧,這樣會讓你溫和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