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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體的繼承者

活體的繼承者

「然後躡手躡腳爬進果園,躲在樹后,我和克雷格一直從樓上的窗子看著。」
「黛爾,你應該和瑪麗·艾格尼絲去散散步。」
但是她也有一點作用——有時候只用「粗野」這樣的詞,就能在周圍引起一片沉默,一片驚愕。這次,她找到了同情,女士們競相接過她的解釋,並加以擴大。
「不是我。我沒有。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母親和父親應該沒有在。」
「你叔叔克雷格昨天夜裡死了。」
埃爾斯佩思姑媽用手絹裹住瑪麗·艾格尼絲的胳膊。格雷斯姑媽和其他女士吃力地把她拖走,拍撫著她。
她說的最善意的話是最沒有道理的。埃爾斯佩思姑媽能夠憑聽覺記憶彈鋼琴;她會坐下來彈她知道的幾首曲子——《我的美人在海上》和《去小島的路》。母親主動教她識譜。
「你還沒看過他呢。」
在詹肯灣,從來沒有人提到任何與瑪麗·艾格尼絲有關的事。事實上,這也沒什麼要緊的,她幾乎和其他人一樣。除了你無法想象她一個人進商店買東西,獨自去任何地方。她總是和她母親一起。她不是白痴,不像弗萊茲街的弗蘭克·霍爾和艾倫·布羅克斯,她當然沒有傻到會被允許整天免費玩金斯門集市的旋轉木馬,即使莫伊拉姑媽讓她這樣,她自己也不會答應。她的皮膚是土色的,好像矇著一層薄薄的彩色玻璃或淺色油紙。
這和本郡的歷史一樣,它的創建,穩定,發展,直至進入現在緩慢的下降趨勢,只有一些小災小難發生——杜伯敦的火災,瓦瓦那什河的定期泛濫,某些寒冷的冬季,幾起並不神秘的謀殺。郡里只出現了三位著名的人物——一位最高法院法官;一位考古學家,他在喬治亞灣發掘印第安村落,寫了一部相關的書;一位女士,她的詩歌在加拿大和美國各地的報刊上發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常生活。克雷格叔叔的檔案和抽屜堆滿了剪報、信件,裡面包括天氣的描述、一匹跑掉的馬的記錄、出席葬禮者的名單,那是大量累積的最為平凡的事實,他要把它們按順序整理好。一切都要進入他的歷史,他要讓它成為瓦瓦那什的整個歷史。他不會遺漏任何事情,所以在他去世時才整理到1909年。
幾個只穿著襯衫的男人,留著八字鬍,面目猙獰卻不知怎麼透露出些許無助,他們圍著一匹馬和馬車站著。我問克雷格叔叔他在不在上面,這可真是個錯誤。
「別傻了,他從來沒有參加競選。他不想出名。他不喜歡。」
基督,召喚我們,
她們在對某個相信作家唯一的職責就是創作出傑作的人說話。
「她寧願不。」
埃爾斯佩思姑媽或格雷斯姑媽愛講故事。似乎她們不是在對我講,逗我開心,而是反正要講,為了自娛自樂,即使在她們獨自待著的時候。
「她讓他在穀倉里睡覺。」
「拿出來,」她們催促著我,「看看吧。」就像她們讓我吃曲奇餅的樣子。
回到詹肯灣的家——我和她們度過了漫長的暑假——她們精神飽滿,膨脹得好像被浸泡在水裡似的。我可以看到發生的變化。我也以些許叛逆的痛苦告別了我母親的世界里那些嚴肅的、持懷疑態度的問題,無休止但顯然不受重視的家務,搗碎的馬鈴薯里的硬塊,令人不安的想法,代之以她們的工作和玩樂、安慰和秩序、錯綜複雜難以理解的禮節。在她們家裡,要學習一整套的語言。那裡的交談有許多層次,什麼事情都不能直接說,每一個玩笑都可能是綿里藏針。母親的不贊成是不容分辨的,像陰沉的天氣;她們的不贊成則像細小剃刀的割傷,令人困惑地夾雜在善意中間。她們有愛爾蘭人那種用順從和尊重裝飾嘲弄本質的天賦。
在浴室里,馬桶上面掛著她們古老的訓誡,是用十字綉縫的:
房子好像拼圖上的迷宮,紙上的拼圖,在某個方塊或房間里有一個黑點;你要找到通向它的路,或者離開它出來的路。現在,那個黑點就是克雷格叔叔的屍體,我關心的完全不是如何找到通向它的路,而是怎樣迴避它,不去打開甚至顯得最安全的門,因為擔心後面會有什麼伸出來。
交替的一霎
這就是在我看來十分神秘和新奇的暗示:選擇無為,到最後會證明比有為更明智和自重。她們喜歡拒絕選擇的人們,拒絕婚姻、職位、機會和金錢。我的表姐,露絲·邁克奎恩,住在杜伯敦,獲得了讀大學的獎學金,因為她非常聰明,但是她在考慮之後還是拒絕了。她決定待在家裡。
其他時候,她會藏在黑暗的廳里,跳出來從後面抓住我,用手捂住我的眼睛。「猜猜是誰,是誰呀!」她會捏我,掐我,搔我的胳肢窩,直到我尖叫起來。她的手又熱又干,她的擁抱很熱烈。我極力掙脫,但是不能像我在學校罵別人那樣罵她、朝她吐口水或拽她的頭髮,因為她的年齡——她名義上是個大人——還有她受保護的地位。所以,我認為她是一個恃強凌弱之人而且明說我恨她——但不是在詹肯灣。同時,我好奇且並非完全反感地發現,在某些對我無足輕重的人看來,在某種我甚至不能理解的程度上,我會是這麼重要。她會把我摁倒在客廳地毯上,殘忍地踢我的肚子,好像我是一條狗。每一次,戰勝我的,不僅是她大到無法預料的力氣和不公平的騙局,還有驚愕;我的驚愕一定就像被抓住和綁架的人那樣,意識到在綁架者的奇怪世界里,他們有一種價值,完全和他們對自己的了解無關。
她們現在也沒有停止惡作劇。格雷斯姑媽和我進了埃爾斯佩思姑媽的卧室,她正在午睡,仰面躺在床上,鼾聲如雷。我們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把她的腳用紅絲帶綁在一起。還有,一個星期天下午,克雷格叔叔在辦公室的皮沙發上睡著了,我被派去叫醒他,報告外面有一對年輕人來申請結婚證。他氣急敗壞地起來,到後面廚房的水槽洗漱了一番,沾水梳理了頭髮,打上領帶,穿上馬甲和夾克——為人辦理結婚手續,他從來都是穿戴整齊的——來到前門。有一個老太太穿著長格子裙,頭上圍著圍巾,躬著身子,靠在拐杖上,老頭也是彎著腰,穿著閃亮的西裝,戴著舊式淺頂軟呢帽。克雷格叔叔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疑惑地問:「哦,你們好——」然後突然大笑起來,「埃爾斯佩思!格雷斯!你們這兩個女魔鬼!」
格雷斯姑媽俯身吻我。古龍香水下有淡淡的酸味,一種警告:「你要不要去看看克雷格叔叔?」她小聲問,溫柔而輕快,彷彿在許諾一個獎賞。「他在前屋,在海倫姑媽送的百合花下面他顯得那麼帥。」
母親說她得去廚房,我跟著她,想至少他們不可能把克雷格叔叔放在那裡,那裡有咖啡和食物的香味飄出來。大廳里也有男人,你要像繞過樹榦一樣從中穿過。前屋的兩個門都關上了,一籃子劍蘭放在門前。
她扔下靴子,用手拉我的胳膊,手指掐住我。我儘力抖開她,她用另一隻手把我拉到門口。對於一個這麼笨拙,三次幾乎死於氣管炎的人來說,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手滑到我的手腕下面,像熊爪一樣抓住我的手。她的聲音仍然悠閑,輕柔而自得。
我也這樣認為。不論朝哪裡望,都是食物。冷烤豬,肥烤雞,看起來像塗了油漆,硬皮扇貝狀的馬鈴薯,西紅柿肉凍,馬鈴薯色拉,黃瓜和甜菜色拉,玫瑰紅色的火腿,鬆餅,發酵粉餅乾,圓麵包,果仁麵包,香蕉條麵包,乾果糕餅,深淺色交替的千層糕,檸檬蛋白酥皮卷,蘋果草莓餡餅,一碗一碗的果脯,十到十二種不同的甜泡菜和小吃。腌西瓜皮是克雷格叔叔最喜歡的。他總是說他可以一頓飯光吃它加黃油麵包。
我的話讓他們拉開了距離,母親嘆息著:「歐文年紀還小。」
「不過你有寫文章的天賦。」
我們走下路堤,沿河岸而行。乾燥的留茬地,開裂的河床,白色的土路,到處都同樣炎熱,瓦瓦那什河成了清涼的水槽。細柳樹的陰影,像篩子一樣過濾著陽光。沿岸的泥幹了,但還沒有干成泥土;就像蛋糕上的糖霜,恰到好處地形成一層硬殼,但下面還是潮濕清涼,走在上面感覺不錯。我脫下鞋子,光著腳走。瑪麗·艾格尼絲大聲呵斥:「我會告發你的!」
所以,趁一些女士和她講話時,我逃掉了。我又穿過大廳。前屋的門還關著。樓梯下面,前門那邊,父親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在踱著步子,轉身,用手謹慎地度量著。
「你們去穀倉轉轉,看能否找到羅伯。」
「要等兩個月才能解凍。」
乾草垛還在那裡。上星期我在這裏時,收割了乾草,它們一直長到陽台的台階邊緣。我把它們捲成光滑完美的蜂巢,有一人多高。傍晚,當太陽落山,它們先是投下長長的突出的影子,然後變成灰色的實體,形成了一個村子,或者如果你環顧房子四周的田地,這些草垛就組成了一整個城市,全都是秘密的一模一樣的紫灰色小屋。但是,其中一間倒塌了,它柔軟而殘敗,吸引我跳進去。我會向後退,退到台階附近,然後雙臂熱情地張開,向它奔去,降落到新鮮乾草的深處,它還是溫暖的,散發著正在生長的草的氣息。草垛中滿是凋謝的花——白紫相間的麝香、黃色的雲蘭、不知名的小藍花。我的胳膊、腿和臉上都是划傷,當我從草垛爬起來,在河邊刮過的微風中,這些划傷會刺痛,發熱。
埃爾斯佩思姑媽拒絕了,她微妙地、不自然地笑著,好像有人主動要教她打檯球似的。她到外面找到一塊荒了的花圃,跪在地上,在午後的烈日下,薅雜草。「那塊花圃我再也不關心了,我已經放棄了。」母親輕描淡寫地,從廚房的門裡大聲說,帶著警告的語氣。「除了那種單調的虎耳草,花圃中啥都沒有種,不管怎樣,我要儘快拔掉它們!」埃爾斯佩思姑媽繼續鋤草,像沒聽見一樣。母親一臉惱怒,最後放棄了話題,她實際上已經坐在了帆布椅子上,向後靠著,閉著眼睛,什麼都不做,只是憤怒地微笑了大約十分鐘。母親慣於單刀直入,埃爾斯佩思姑媽九九藏書和格雷斯姑媽則擅長迂迴,撤退,消失,然後又重新出現,悄然無聲,牢不可破。她把她們像蜘蛛網一樣推出她的視線;我很清楚。
「因為他們有另一套觀念,他們很容易沮喪。」
接著她們會跑進跑出,取來成杯的茶,成杯的檸檬汁,新塗了黃油的發酵粉餅乾,瑪撒·華盛頓蛋糕,加了葡萄乾的糕餅,還有沾椰粉的小水果蜜餞,可供小口細品的美味。
「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呀。」母親清晰而危險的聲音傳來。「今天我根本就不該帶那孩子來這裏。她太敏感,太脆弱了。讓這樣的孩子來葬禮真是粗野。」她那麼無法預料,不可信賴,在最不尋常的時候也不能讓人心存感激,嚴格地說,她在不再需要的時候才會施以理解和援手。
「哦,父親雇的那個人,記得嗎?那個外國人,他脾氣真是操蛋,請原諒我的用詞。他是幹什麼的,格雷斯,他不是德國人嗎?」
「喜歡告就告吧。」我暗自罵她是討厭鬼。
克雷格叔叔不贊成地看著我,他不會為好奇所動。他總是認為我愛突發奇想,而且很愚蠢,我不怎麼在意;他的判斷中含有某種寬泛的非個人的東西,讓我感到釋然。我的不滿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和貶損,雖然他會指出來。這一點是令他失望和令別人失望之間最不同的地方,比如令我母親甚至姑媽們失望。男性的自我中心感能讓他和人們平靜相處。
當她們回來,坐在陽台上,把一盆盆的草莓剝皮,做草莓醬的時候,格雷斯姑媽氣喘吁吁地說話,但是聲音鎮定,帶著沉思的意味。
「把門拿掉?」
這樣,當瑪麗·艾格尼絲被眾人安慰、清洗和包紮起來的時候,當莫伊拉姑媽也鎮靜下來(她倒是吃了阿斯匹林和一些特殊的藥片——是治療心臟病的,葯就在她的手袋裡),我也有人圍著,照看著,像趕羊一樣帶到這間屋子,放到沙發上,蓋上毛毯,好像我生病了似的,還給了蛋糕和茶。
「頁數比《飄》還多呢!」
鄰近農場上有一家人的女兒嫁給了城裡的一位律師,他們家為此感到很驕傲。他們帶他過來,介紹給大家。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剛烤完麵包,擦洗了銀器,為這次拜訪專門拿出了手繪的盤子和珍珠手柄的小刀。她們給他吃蛋糕、奶油脆餅、果仁麵包和水果餡餅。他是個貪吃的年輕人,或者只是不知所措,只好用吃東西來緩解緊張情緒。他拿起整個蛋糕塞進嘴裏,蛋糕被弄碎了,糖衣沾在鬍子上。晚飯時格雷斯姑媽什麼都沒說,就模仿他吃東西的樣子,不斷地誇張著,發出狼吞虎咽的咯咯聲,形象地從盤子里抓著食物。「哦,律師啊!」埃爾斯佩思姑媽優雅地叫著,從桌子對面傾身問道:「你一直——對鄉下生活——感興趣嗎?」在她們對他展現的絕妙禮節後面,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那是一種警告。他不是自以為了不起嗎!那是她們輕輕說出的最後的譴責。他自視高人一等。他們不是自命不凡嗎!虛榮和做作真是無處不在。
我也知道發生在瑪麗·艾格尼絲身上的事情。是母親告訴我的。多年前,她在波特菲爾德的房子前院,當時莫伊拉姑媽正在地下室洗衣服,來了幾個男孩子,有五個人,勸她和他們走一走。他們把她帶到露天市場,剝光她的衣服,讓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她因此患了支氣管炎,幾乎死掉。因而,她甚至在夏天也總要穿著保暖內衣。
被人寬恕產生了一種特別的羞恥感。我感覺到熱,不僅是因為蓋著毛毯。我感覺被抓緊,窒息,我在其中行動和講話的這個世界彷彿沒有空氣而是棉花一團。這種恥辱感是生理上的,但是遠超過了對性的羞愧,我先前對裸體的羞愧;現在彷彿赤|裸的不是身體,而是裏面的全部器官——胃、心臟、肺、肝——都光禿禿而無助地顯露在那裡。以前與此最接近的感覺是被搔癢到無可忍受的程度——暴露、虛弱、自我背叛的恐怖又撩人的感覺。恥辱感從我這裏瀰漫開去,充滿了整個屋子,覆蓋了每一個人,甚至瑪麗·艾格尼絲,甚至克雷格叔叔,儘管他現在處於任人擺布的作廢狀態。擁有肉體是一種恥辱。我被困在一種幻象中,大概和神秘主義者不能傳達的秩序和光的幻象恰恰相反;這種幻象也是不能傳達的,混亂而淫穢——無助,以最猥褻的形式顯現出來。但是和另一種幻象一樣,它轉瞬即逝,由於自身的強烈而崩潰瓦解,不能重建,一旦結束也就變得令人不可置信。到他們開始最後一段讚美歌時,我又清醒過來,只是有點兒正常的虛弱,任何咬了人類胳膊的人大概都免不了有這樣的感覺。對面的「聯邦締造者們」穿上了他們的衣服,恢復了可信的尊嚴,我喝光了杯里的茶,探索著它屬於成人的、陌生的、重要的滋味。
走廊一陣騷動;格雷斯姑媽過來了,男人們讓開路,她向他們致謝,柔順而心懷感激,好像她是個新娘子似的。牧師跟在她後面。他帶著有節制的熱誠和廚房裡的女士們說話。
他對我很不滿意,不是出於對自己年齡的虛榮心,而是因為我對時間和歷史的錯誤認識。「我出生時,」他繼續嚴肅地說,「相片上所有的灌木都消失了。那條路也沒有了。換成了碎石路。」
離開前換換空氣
我不必去參加葬禮了。沒有人強迫我去看克雷格叔叔了。我被放在他的辦公室,在他午睡和夫婦們等待領取結婚證的皮沙發上。儘管天氣很熱,我膝蓋上還是搭著毛毯,旁邊有一杯茶。他們還給了我一塊磅蛋糕,我立刻就吃掉了。
「就像普爾的葬禮那樣,」桌子旁的一位女士小聲說,「她把好杯子收起來,鎖著,用教堂借來的。說不想拿她上好的瓷器冒險。」
只是轉瞬即逝的一晚
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賣了詹肯灣的房子、土地和牛,搬到諸伯利去了。她們說選擇諸伯利而不是藍河,是因為她們在那裡有更多的熟人。她們也沒有選擇莫伊拉姑媽住的波特菲爾德,因為她們想要像過去一樣幫到我父親和家人。她們坐在城北小山上她們的房子里,像受驚的受傷而忠實的護衛者,為我們的安寧操心,對我們的生活半信半疑。她們織補父親的襪子,他習慣把襪子帶給她們;她們還有一個花園,是為我們保留的;她們為我們縫補、編織、烘烤麵包。我一星期要去看她們一兩次,開始是自願去的,雖然部分是為了食物;上高中后,我就越來越不情願去了。每次她們都說:「你怎麼這麼久沒來呀?你對這裏已經陌生了!」她們會坐在那裡等我,好像她們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星期,如果天氣好的話,就會坐在小而暗的有紗門的門廊里;她們可以看見外面,但是經過的人看不見裏面。
「兩種想法都有。」父親說,在廚房中間,他把胳膊搭在母親肩上,輕柔而嚴肅地摟著她,小心不碰到她的帽子和剛塗好粉的臉。
「剛好夠吃,」莫伊拉姑媽詭秘地說,「他們都帶了好胃口來參加葬禮。」
埃爾斯佩思姑媽感激地翻著她一圈紅邊的眼睛——這是她通常的表情,只是根據不同的場合調節。
「死亡是什麼?」母親繼續帶著不祥的歡快說,「死了是什麼意思?」
埃爾斯佩思姑媽從頭上取下髮針,把頭髮放下來,搭在椅子背上。別起來的時候,她的頭髮幾乎都是花白的,一放下來,才看到絲綢般的深棕色,貂皮的顏色。她愉快地小聲噴著鼻息,前後甩著頭,伸開的手指梳過頭髮,摘掉吹起來粘到上面的小草屑。
「我們真是傻瓜!」她說。
「還有他的舊文件、報紙都歸你,當我們——去世,或者之前,沒必要等我們去世了——如果你準備接受的話。」
我垂下頭,她的胳膊正好在我張著的嘴旁邊,她結實的有絨毛的胳膊就在我肘下,我一口咬了下去,咬啊咬啊,咬破了她的皮膚,什麼都沒想,我就做下了此生做過的可能最糟糕的事情,我嘗到了瑪麗·艾格尼絲·奧利芬特的血。
我能想象這種侮辱——母親告訴我這個故事是想警告我,如果和男孩子出去,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被脫|光衣服,一|絲|不|掛。想到自己要被迫光著身子,赤|裸裸,就像羞恥刺進了我的肚子深處。每次想到為了預防天花,醫生拉下我的褲子,用針戳我的屁股,我都會憤怒得發狂,難以忍受,簡直覺得是羞辱。我想到瑪麗·艾格尼絲的身體,一|絲|不|掛地躺在露天市場,冰冷刺痛的屁股突出著——在我看來,那是人身上最可恥最無助的部分——我還想,如果那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那樣曝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我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瑪麗·艾格尼絲,別讓太陽曬著。別到河裡去蹚水,你隨時會感冒的。」
那年的春夏和初秋,費爾邁、莫里斯和格蘭特里鎮區都出現了大量建築。在費爾邁,第五租界與河濱路的角上,建起了一座衛理公會派教堂,為這個地區不斷聚集的大量人口服務。這就是人稱的白磚教堂,不幸的是它只保留到1942年,毀於不明原因的火災。車棚雖然是木頭的,卻倖存下來。街角對面,亞歷克斯·海利先生建了一家綜合商店,他開張兩個月後死於中風,他兒子愛德華和托馬斯繼續經營店鋪。第五租界下面還有一間鐵匠鋪,老闆是歐·唐尼爾。這個街角叫海利角或教堂角。現在那個位置除了商店沒有什麼建築,有一家人租來做生意且居住在裏面。
但是葬禮那天情況改變了。母親重新恢復了自信,我也安靜下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克雷格叔叔或者死亡的事。母親把我的深色格子呢連衣裙從樟腦球箱子里拿出來,刷好,晾在繩子上。
「歐文不必去。」我痛苦地說。我把我的臉壓在紗門疏鬆的網孔里,看見他坐在院子里的舊馬車上,光著腿,骯髒,遙遠,假裝他是別的什麼東西,任何東西——大篷車上的阿拉伯人,或狗拉雪橇上的愛斯基摩人。
「現在你會害怕讓我抓到你了。」她說,我只好盡量裝作傲慢地從她身邊走開。
「食物還是足九九藏書夠的。我想應該夠五千人的了。」
「沒有,沒有,他們進城了!他們坐馬車去諸伯利啦!」
「好吧,不管是哪裡,你帶他進到前廳說晚安,哎,你偷偷把他帶進來,悄悄的像兩隻小羊——」
「快點兒上來。」瑪麗·艾格尼絲命令著我,但我想她自己是不敢再靠近的。
可是同樣的兩個人在我母親的房子里就變得沉悶了,老是繃著臉,狡猾,老氣橫秋,又愛攻擊別人。母親聽不到時,她們喜歡對我說:「你就用那把梳子梳頭嗎?我們以為是給狗用的呢!」要不就說:「你們就是用那個來擦盤子的嗎?」她們會彎腰察看鍋盤,不停地刮,刮下自從上次她們來訪后積聚的最後一片黑渣。無論母親說什麼,她們都報以足夠使人暈倒的微笑;她的直截了當,蠻橫粗暴,讓她們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好快速而無望地對她眨眨眼,好像面對一道殘忍的強光。
「你那是幹什麼呢?」她走過來,發現我在透過前門附近的彩色玻璃窗格張望。她把眼睛湊到紅色的玻璃前面。
「我得帶她去看醫生。得給她縫針,打預防針。那孩子可能有狂犬病。有些孩子是有狂犬病的。」
她們保存著克雷格叔叔的手稿,時不時地說要給什麼人看看,可能是高中的歷史老師布坎南先生,或《先驅導報》的富克斯先生。但是她們不想顯得是在請人幫忙。而且,你能相信誰呢?有些人也許會拿到它,當作自己的作品發表出來。
「我會暈車的,」我說,「我會嘔吐。」
她一手拎著一隻靴子,擋住我的路,然後用狡黠、引誘的語氣說:「過來看克雷格叔叔。」
我正在吃我最愛吃的秘密早餐——膨化麥餅沾紅糖蜜——坐在門口的水泥板上,享受著早上的陽光。我從詹肯灣回來兩天了,當她說到克雷格叔叔,我的想象中閃現出他站在門口,穿著馬甲和襯衣,親切地,也許不耐煩地,揮手和我告別的樣子。
「是他給我們辦的結婚手續。」女士驕傲地說。
「哎呀,不行,那可不能容忍!」
「你來這裏幹嗎?」她輕聲地問。「你會迷路的。」
「應該足夠了,天哪!」她實在地說,看著茶杯。「所有好杯子和廚房的再加上從教堂借來的!」
我讀著這些的時候,她們告訴我手稿將屬於我,她們為此猶豫了很久。
「沒有標記。人們一般不為這樣的地方做什麼標記。」
去年春天我在諸伯利學習,準備期末考試。地下室被水淹了,進了三四英寸深的水。母親叫我幫忙,我們下去打開了後門,把冰冷的、帶著潮味的水,掃到外面的排水溝里。我發現了那個盒子和裏面的手稿,我完全忘記了它的存在。它變成了一大疊浸水的紙了。
不為鎮區工作時,他埋頭做兩個項目——整理瓦瓦那什郡歷史和我們1670年在愛爾蘭開始的家譜。我們家族沒有人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他們和愛爾蘭新教徒結婚,生養了很多孩子。有一些沒有結婚。有的孩子夭折了。家族裡有四個人死於一場火災。有一個人的兩個妻子都是死於難產。一個人娶了羅馬天主教徒。他們到加拿大之後,繼續著同樣的生活方式,多數和蘇格蘭新教徒結婚。對克雷格叔叔來說,有必要查到這些人的名字,血緣關係,出生、結婚和死亡三個重要的日期——如果沒有結婚的話,就是出生和死亡兩個日期。要完成這些,他通常要花費很大氣力,還有驚人數量的世界範圍的通信(他沒有忘記家族中移民去澳大利亞的分支),並且用他自己大方而仔細的字體記錄在這裏。他沒有向任何人問過,家族中有沒有人做過比娶一個羅馬天主教徒(女人的信仰用紅筆在名字下標註出來)更有趣的事情;的確,如果有人做過的話,那就會顛覆他所有的記錄。重要的不是個人的名字,是整個牢固而錯綜複雜的生命結構,它支撐著我們的過去。
克雷格叔叔愛發布新聞;有些我感興趣,有些不。我想聽聽詹肯灣這個名字的來歷,它是以一個被樹砸死的年輕人命名的,就在路的上坡不遠處;那時他來這裏還不到一個月。克雷格叔叔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在這裏蓋了房子,開了郵電局,創建了他希望並相信將來會很重要的鎮,並以這個年輕人的名字為之命名。這樣一個年輕人,一個單身漢,有什麼好紀念的?
詹肯灣房子的名字寫在招牌上——那是克雷格叔叔所為——掛在前面的陽台上,在紅色徽章和英國國旗之間,看起來好像徵募站或邊境上的分界點。過去它曾經是郵電局,還有點兒官方和半公開的味道,因為克雷格叔叔是費里鎮區的辦事員,人們到他那兒領取結婚證或其他許可;鎮議會在他的小房間或辦公室開會,那裡有檔案櫃,黑色皮沙發,大型的拉蓋書桌,旗子,一張聯邦創始者們的相片,另一張是國王、王后和小公主的相片,全部身著加冕禮的華麗服飾。還有一張鑲在鏡框里的原木屋的相片,它曾經就坐落在這間寬敞漂亮的磚房的位置上。這張照片彷彿是另一個國度,一切都比這裏要低矮得多,泥濘而暗淡。污濁的灌木叢、大量長有黑斑的常青樹圍繞著建築,房子前面的路是原木鋪成的。
為什麼這樣做就值得羡慕?就像某種音樂或顏色的微妙和諧,消極之美是我無法欣賞的。但是和母親一樣,我還沒準備好否定它們。
「等我下定決心我得告訴他。」
「黃褐天幕毛蟲。」
「你叔叔克雷格,」埃爾斯佩思姑媽對我說,「你叔叔克雷格在瓦瓦那什是最精明的,是最受愛戴和尊重的人之一。他可以競選立法會,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進內閣。」
「他有這種天賦。他可以把所有人和事都寫進去,而讀起來依然很通順。」
那時,經常是除了我,沒有誰真正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例如,人們會說「可憐的瑪麗·艾格尼絲」或者這類含義的話,用壓低的語調、柔和的保護性的聲音,彷彿她沒有秘密,沒有她自己的空間,而這不是真的。
露絲·邁克奎恩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問我要不要阿斯匹林。
是他人能領會的禮節
「誰都不想去,」她坦白地說,「從來沒有人想去參加葬禮。不過,必須要去。有時你要學習面對一些事情。」
「我拿了屠刀,我們現在還用的那把長長的嚇人的屠刀——」
瑪麗·艾格尼絲坐在攪乳器上,看起來並不吃驚。
「莫伊拉,好啦,親愛的莫伊拉。不用啊。她只是破了點兒皮。只是暫時的疼痛。洗一洗,包上繃帶很快就會好的。」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都把注意力從瑪麗·艾格尼絲轉向她們的姐姐,一人一邊拉著她,安撫著她,好像在努力不讓她崩塌下來,直到爆炸的危險過去。「不會疼很久的,親愛的,很快就好了。」
她講波特菲爾德的事。那兒不像諸伯利這麼乾燥,主街上有兩個面對面的啤酒屋,每家旅館里也都有啤酒屋。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上,街上會發生恐怖的打架鬥毆事件。莫伊拉姑媽的房子離主街只有半個街區遠,靠近人行道。從發黑的前窗,她看見男人們像野人一樣叫喊,一輛車翻了,撞到電話線桿上,壓碎的方向盤插|進了司機的心臟;她看見兩個男人拖著一個喝醉酒的站都站不起來的女孩,她在街上撒尿,撒在衣服里。她把粉刷的柵欄上醉鬼的嘔吐物擦洗掉。所有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不僅是星期六的醉鬼,雜貨商、鄰居和投遞報紙的男孩,都會騙人,粗魯,作姦犯科。莫伊拉姑媽悠閑地講著這些故事,她的聲音能瀰漫上一整天,瀰漫在院子里,像黑色的油脂,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會同情地看著她。
側廳里有兩個男人在談話。我低頭從他們中間快步走過。
「克雷格叔叔的歷史。」
「那麼,首先,人是什麼?大部分是水,只是一般的水。人身上沒有什麼特別的。碳,最簡單的元素。他們是怎麼說的?值九十八美分?就是這樣。不過它的構成方式很奇特。構成的方式,心臟和肺,還有肝、胰腺、胃、大腦。所有這些東西,它們叫什麼?元素的化合!把它們化合在一起——化合物的化合——你就得到了人!我們把它叫作克雷格叔叔,或者你父親或者我。可就是這些化合物,這些構成成分,暫時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運作。然後,某個零件磨損了,壞掉了。克雷格叔叔的情況是心臟出了毛病。所以我們說他死了,人死了,但這隻是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是人類的方式。如果不是站在人類的角度,如果我們考慮的是自然界,自然的一切都生生不息,一部分壞死——不是死,而是改變,我想說的是改變,變成別的,所有組成人的元素改變,再次回歸自然,在鳥類、動物和花草身上一再重現——克雷格叔叔不一定是克雷格叔叔!他可能是一種花!」
你眼中的千年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父親已經下樓來,穿著黑西裝。
「他沒有當選嗎?克雷格叔叔?」
埃爾斯佩思姑媽穿著好看的漿燙過的圍裙,上面有白色亞麻邊飾,吻了母親和我。「好啦,」她說,帶著完成了一件事情的樣子退回幾步,「格雷斯在樓上,休息一下眼睛。真不敢相信有這麼多人!格雷斯說,半個國家的人都來了,我說半個國家,是什麼意思,整個國家來我都不會感到意外!海倫還沒有來呢。不過,她送了一籃百合。」
我快速翻著,直到最後一頁。
聽到我不想去時她並沒感到吃驚。
「不想泄露自己是多麼懦弱!」
「不。」
我進了屋子,沒有人發現。我在一個不認識我的善良而大汗淋漓的女士前插入人群,她彎腰用鼓勵的語氣小聲說:「你剛好趕上最後瞻仰遺容。」
我的行為並沒有破壞葬禮。門關著,我看不見,但是我可以聽見唱歌的聲音,一開始很刺耳,不整齊,然後隨著不斷不斷的努力,變得充滿渴望和信心。
一天下午,她們拿出紅色燙金的馬口鐵罐,有亞歷山德拉女王肖像的那隻,裏面裝滿了圓的燕麥曲奇餅和燉紅棗,還有一個大黑鐵盒子,防火read•99csw.com的,並上了鎖。
「她缺氧,」母親帶著某種滿足的意味解釋說,「她出生時缺氧。去醫院的路上,鮑博·奧利芬特姑父抬著莫伊拉姑媽的腿,因為醫生告訴過他們,她可能會大出血。」
紙牌桌,明亮的橙色廳。(雖然我知道應該是橙色黨員廳,它的名字和顏色無關,就像藍河並不意味著河水是藍的一樣。)克雷格叔叔在發牌,他垂著沉重眼瞼的認真的樣子。他穿著背面是錦緞的馬甲,鋼筆和鉛筆夾在口袋裡。可是現在呢?
「你來——看——克雷格叔叔。」
「就在上面,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夏天沒問題,輕毛料比純棉的涼快。不管怎麼說,這是你唯一深顏色的衣服。我沒關係。是我的話,你穿紅色的都不要緊。如果他們真的信仰基督,應該都穿紅色。要跳舞慶祝——畢竟,他們整個一生吟唱禱告就是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去天堂。是的。但是我了解你的姑媽們,她們希望看到深顏色的傳統衣服,從頭到腳!」
「傑里科!是石頭學校的舞會!」
擠奶的時候,她們用方巾系住頭髮,發梢像小翅膀一樣撲動著,還穿上各種破爛的打補丁的衣服,沿著奶牛的路徑走,在路上什麼地方撿起一根棍子。母牛脖子上系著重重的鈴鐺,發出叮噹聲。一次,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我跟隨著零星懶散的鈴聲來到樹林的邊緣,看到一隻鹿靜靜站在樹樁和濃密的蕨類植物中間。埃爾斯佩思姑媽沒說話,伸出棍子像君主一般命令我不要動,我們望了好一會兒它才看見我們,躍起身來,好像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圈,就和跳舞的人一樣,然後跳開了,翹著尾部,隱入深深的灌木叢。那是一個炎熱而安靜的傍晚,一道道陽光停在樹榦上,像杏子皮一般金黃,埃爾斯佩思姑媽說:「哎,我們小時候,上學路上常看到很多鹿。可是現在沒有了。我已經不知多少年沒見過一隻了。」
我離開的時候,胳膊下笨拙地夾著盒子。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站在門口,莊重地目送我走遠,我感覺自己好像是一艘船,滿載著她們的希望,正駛向地平線。到了家,我把盒子放在床下;我不準備和母親討論它。幾天後我想到,那是個保存我寫的幾首詩和小說片段的好地方;我想把它們鎖在別人找不到也不怕著火的地方。我抬起床墊,把它們拿出來。到現在為止我一直把它們藏在那裡,折起來夾在寬頁的《呼嘯山莊》里。
她們樂得水果都從膝蓋上滾落了。
「他打字很漂亮,沒有錯誤。」
它的眼睛大睜著,烏黑,光滑,一無所見地凸出著,有絲綢般暗紅的光澤,反射著陽光。彷彿一隻橙子塞在黑色長筒絲|襪里。蒼蠅在一個角落築巢,優美地聚集成彩虹色的胸針。我很想用棍子去戳它的眼睛,看看它會不會崩裂,會不會顫抖著像果凍一樣破碎,表明它從裡到外都是一種東西,或者表面會不會裂開,露出腐爛的一團,順著它的臉流淌下來。我的棍子一路圍繞眼睛轉著,但最終我抽回了手——我做不到,我不能戳它的眼睛。
我跟著她下樓到廚房。她開始對著洗手盆上掛著的黑乎乎的鏡子塗胭脂,不知道為什麼她把化妝盒放在那裡,在洗手盆上方油膩的架子上,和又黑又舊的藥瓶、剃鬚刀片、牙粉還有凡士林一起,堆在一堆東西上面。
我拾起一根棍子,敲打死牛。蒼蠅轟地一下子飛起,盤旋著,又落下。我看出牛皮上是一幅地圖,棕色是海洋,白色是漂浮的陸地。我用棍子描畫它們奇異的形狀、彎曲的海岸,試圖讓棍子尖保持在白色和棕色的臨界線上。然後我把棍子指向脖子,沿著一條拉緊的肌肉移動——牛是伸著脖子死的,好像想要接近水,但是它躺倒的方向正好相反——我敲打著它的臉,碰到臉,我有些畏縮。我不敢看它的眼睛。
「因為我們希望——我們希望將來你能夠完成它。」
「這裡會是困難的地方。這裏。」
她們對世上其他人的那種客套後面隱藏的機智的惡意,在她們兄弟姐妹間的彼此關注中是完全不存在的。他們對彼此只有溫柔和自豪。對瑪麗·艾格尼絲也是。我禁不住想,她們喜歡她勝過我。我也受歡迎和喜愛,但是,會受到其他因素和我的一半遺傳的影響——我的教養中有異教成分,永遠不可能糾正。對我來說,瑪麗·艾格尼絲得到的是更純粹、歡快、信任的感情。
這會是一項很艱難的工作,她們說,也許對我要求太高,但是她們想讓我現在就把手稿帶回家,保存好,偶爾讀一讀會更容易找到克雷格叔叔寫作時的感覺。
「我還以為你識字呢。」他說,指著潦草地寫在馬車輪下的日期:1860年6月10日。「我父親那時還是個孩子呢。他在那兒,就在馬頭後面。他到1875年才結婚。我1882年才出生。你明白了吧?」
「我從來不想讓任何人沮喪,」母親說,「從來不!我認為這個想法很妙。有它的獨特之處。它不是比天堂和地獄更好嗎?我真不明白人們,我從來不明白他們實際上相信什麼。他們是不是認為你克雷格叔叔現在正穿著白色長睡衣飄浮在來世呢?或者認為把他埋在土裡他就會腐爛呢?」
我沒有回答,也沒轉身,我在屋子裡轉悠。回憶起來的時候,我經常很好奇,嬰兒車裡是否有什麼東西。應該會有的——一堆舊的《家庭先驅報》。我聽見母親叫我的名字,聲音里有點兒焦急和不情願的順從。我沒出聲,瑪麗·艾格尼絲也沒有。她在這裏做什麼?她找到了一雙老式女靴,前面有蕾絲,皮毛鑲邊兒,她緊緊地握著它們,用毛皮輕擦著她的下巴。
「不像冬天,記得吉米·普爾的葬禮吧。地面像岩石一樣硬。用什麼工具都挖不出一點兒坑來。」
「對了,他在燒毛毛蟲,你穿上克雷格的外罩和襯衫,裏面塞上枕頭,把頭髮塞進父親的氈帽里。把手和臉塗黑,看起來像個黑——」
牛群來過河裡,在泥漿上留下了蹄印,也留下一堆堆牛糞,圓圓的,乾燥后像人造品,像手工的陶土蓋子。河兩邊都有荷葉舒展,偶爾會有黃色的荷花,顏色很淡,很安靜,讓人很想去摘。我把衣服塞到褲子里,蹚過纏腳的根須,黑泥從我的腳趾縫裡滲出來,讓水變得污濁,讓葉子和花瓣淤滿泥水。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拿了帽子,在我的小衣櫃鏡前戴上,匆匆把前面的頭髮塞進帽子,後面留了一些。那是一頂戰爭期間流行的顏色討厭的碉堡帽——空軍藍。
莫伊拉姑媽一身黑衣,像巨大的公共台柱,正站在餐桌旁數茶杯。
「那次他燒什麼來著,在果園那邊點燃了一堆樹枝——」
「並不總是我,我可不是唯一想惡作劇的!我們出去跳舞時,是你想出把錫杯綁在前門的!咱們可別忘了那事兒。」
陽台是她們下午坐下來休息的地方,整個一上午,她們都在忙著擦地板,鋤黃瓜地,挖馬鈴薯,摘黃豆和西紅柿,裝罐,腌制,洗衣服,上漿,噴洒,熨燙,打蠟,烘烤等工作。她們也不是在那兒閑坐著,而是膝蓋上堆滿活計——給漿果去籽、豆子剝殼、蘋果削核。在她們的手中,古老暗淡的木柄削皮刀,以蓄意報復的速度神奇地揮舞著。每小時有兩三輛坐滿城裡人的車經過,通常都會放慢速度招手。格雷斯姑媽或埃爾斯佩思姑媽會以熱情的鄉下方式叫著:「一路煙塵,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吧。」車上的人會回應:「有時間一定!什麼時候來看我們呀?」
「兔子毛。」
「他走進來,臉色蒼白,像撒旦一樣陰沉沮喪地坐下,什麼也沒說。我們期待他至少提一下,我們這裏出現了一個瘋狂的黑流浪者。可他一直沒提。」
她們反對的不是能力。她們在自己家裡,在我們家裡,認可能力。但是應該把它或多或少隱藏起來。她們對野心抱有警覺,因為有野心就得經受失敗,有讓自己受愚弄的風險。最糟糕的事,我推斷,生活中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是被人們嘲笑。
第一次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喜歡那個單詞的發音。我並不確信是什麼意思,或者是把它和「子宮」(womb)混淆起來了。我看見我們在一個中空的大理石卵里,充滿藍色的光,不需要光從外面照射進來。
「太遲了。你不想引起騷動吧。看著我們拆掉它會讓女士們感到不安的。如果我們這樣向後退——」
我沒有察看損壞的情況,或者還能不能挽救。對我來說它從頭到尾都是個錯誤。
「差不多一千頁。」
我能說什麼呢?她們的房子變成了一個封閉的小國度,有自己華麗的風俗和優雅古怪又複雜的語言,外界的真實消息並沒有被嚴格禁止,但是越來越難以傳送進來。
在我們生命的洶湧大海之上——
我不想再聽了。首先,我厭惡這話裏面的暗示,亦即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我可能理解遲鈍,就是因為缺乏像氧氣這樣可命名、可測量的普通的東西。「產道」這個詞讓我聯想起一條筆直的血河。我想象著當莫伊拉姑媽呻|吟著努力生產的時候,鮑博·奧利芬特姑父抬著她沉重的布滿血管的大腿的樣子。之後每次見到他我總會想起。我們每每會看到他在自己家裡,坐在收音機旁,抽著煙斗,聽《波士頓黑人》或《警察巡邏》節目,伴著輪胎尖利的聲音和槍彈爆裂聲,嚴肅地點著堅果一樣的禿頭。他抬著莫伊拉姑媽的大腿時也抽著煙斗嗎,她亂動亂叫時他也會認真地表示同意嗎,就像他對待波士頓的黑人暴亂一樣?
心臟病突發。聽起來像是爆炸,像放煙花,光柱朝四面八方迸射,射出一顆小光球——克雷格叔叔的心臟,或者他的靈魂——射進高空,翻滾著消失。他有沒有跳起來,伸展著胳膊,呻|吟?要多久,他才能閉上眼睛,知道發生了什麼?母親平時的信心似乎蒙上了烏雲,我對細節的冷酷胃口激怒了她。我跟著她在房子里轉,皺著眉,堅持著,重複著我的問題,我想要知道。沒有什麼能夠保護我,除非讓我明白。我想要板上釘釘一樣確定的死亡的事實,不是懸浮不定,無知而又強大,等九-九-藏-書待從任何地方滲入的死亡。
「我們在這裏不知有多幸運。」
「那樣你就可以彈出真正動聽的曲子了。」
「房子里還有拿不完的花,」她說著,好像這才是我們應該為之悲痛的事情,「我想我應該放在這裏。」她的頭髮很美,慎重而熱切,但是顯得蒼白無力——她已經是一個老婦人了。她知道每個人的名字。她把我和母親介紹給南方來的一對夫婦。男士穿著西裝外套和寬鬆褲子。
「過度疲勞讓她歇斯底里。」
「然後你進到房子里,脫掉衣服,擦洗乾淨,在父母從鎮上回來之前。我們都圍坐在晚餐桌子旁,等待他。我們都暗自希望他跑掉了。」
莫伊拉姑媽嫁給了鮑博·奧利芬特姑父,他們住在波特菲爾德,有一個女兒叫瑪麗·艾格尼絲,是他們婚後很久才生的。夏天,莫伊拉姑媽偶爾會開三十英里的車來詹肯灣,帶瑪麗·艾格尼絲來待一個下午。莫伊拉姑媽會開車。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認為她很勇敢(母親也在學開車,她們卻認為這是輕率魯莽,沒有必要)。她們會看著她那輛老式方頂車過了橋,從河那邊開過來,出去迎接她,鼓勵、羡慕、歡迎地叫著,彷彿她剛剛穿越了撒哈拉沙漠,而不是經過炎熱、煙塵滾滾的路,從波特菲爾德而來。
一盒新火柴掛在下面。讀那些文字我總是感到難堪,但是我總是會點一根火柴。
現實的網令我迷惑。他死了。聽起來好像是他自願做的、自己選擇的一件事。彷彿他說:「現在我要死了。」彷彿情況還不是這麼不可挽回的。但是我知道這是不可更改的了。
「要是車開過去了,難道你不會想到去死?」
母親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幾乎是小心翼翼的。
「我也在葬禮上暈過一次,在我結婚前。」
「他總是用奧地利語大叫,罵人,還記得我們從他的白菜上跳過去嗎?一大堆外國罵人的話,能讓你的血液凝固。」
房子里都是人,他們擠在一起,融化在一起,像粗而鈍的蠟筆,溫暖,彼此默從,唱著歌。我在他們中間,只是被單獨隔離在這裏。他們有生之年都會記得,我在克雷格叔叔的葬禮上咬過瑪麗·艾格尼絲·奧利芬特的胳膊。記起這件事,他們就會記得我異常敏感,古怪偏執,教養不好,或者處於崩潰邊緣。但是他們不會把我拒之門外。不會的。我將是這個家族中高度敏感、教養很差的一員,完全是一個另類。
「接著他們下來了——」
瑪麗·艾格尼絲坐在那裡聽著,微笑著。她對我微笑。這並不是毫無狡詐的笑,而是一個專橫跋扈,甚至有點兒手腕的人教給小孩子的社交禮儀,任何人都不可能通過恐懼和習慣而學會的那種微笑。她戴著眼鏡,黑髮剪短,綁成一束,細細的橄欖色脖子上有皮刺。莫伊拉姑媽把她打扮得像個高中生,儘管她從來沒有念過高中,腰身寬鬆的格子花呢褶裙,仔細洗好的過大的長袖白色上衣。她沒有化妝,沒有塗粉蓋住嘴角柔和的黑色汗毛。她以苛刻的、恃強凌弱的語氣對我說話,並不僅僅是嘲諷,而是在模仿嘲諷,模仿她聽過的某些苛刻快活的人的腔調,也許是店員和小孩子說話的口氣。
「我料你不敢摸它,」我對瑪麗·艾格尼絲說,「你不敢摸死了的牛。」
所有窗帘都放下了,擋住了下午的烈日;屋子裡悶熱陰鬱,有一條條的光束射進來,像正午烈日下的乾草棚。屋子裡有百合的清香,蠟色的純白的百合,屋子也像是口菜窖。我被其他人推動著,來到棺材的一角。它擺在壁爐前——那是從來沒有用過的漂亮壁爐,瓷磚像翡翠一樣。棺材裏面都是白緞子,堆成褶,像最華麗的衣服。克雷格叔叔腳下遮著拋光的蓋子,上半部分——從肩膀到腰部——都擺放著百合花。所有這些白色襯托著他古銅色的臉,顯得輕蔑而倨傲。他不像是睡著了,也完全不像我星期六下午進去叫醒他時的樣子。他的眼瞼輕輕地蓋在眼睛上,凹痕和皺紋變得非常淺。他自己被消滅了;這張臉像脆弱的皮膚面具,經過修飾,覆蓋在真正的臉上——或者任何你用手指戳一下就會開裂的東西。我的確有這樣的衝動,但是完全不可能實行,就像你可能有去碰帶電的電線的衝動一樣。百合覆蓋下的克雷格叔叔就是那樣,躺在絲綢枕頭上;他就是那可怕、沉默、無動於衷的力量的導體,可以在瞬間迸發出火焰,燒掉這間屋子,燒掉所有的現實,把我們留在黑暗裡。我帶著耳朵里的嗡嗡聲轉身離開,但是感到解脫,我畢竟做到了並倖存下來了。我穿過擁擠的、縈繞著讚美歌的屋子,走到母親那裡,她獨自坐在窗子旁邊——父親和別的護柩者們在一起——沒有唱歌,咬著嘴唇,荒誕地顯出充滿希望的樣子。
「他死的那天下午打完了最後一頁。」
他一隻眼睛瞎了,動過手術,可還是看不清,有暗影;那眼皮可怕地低垂著。他體形臃腫,臉方方的,皮肉鬆弛。還有一張相片不在他房間里,而是在大廳對面的前屋,照片里,他伸展著身體卧在地毯上,後面坐著蒼老的父母——一個豐|滿自足的金髮少年,頭枕在胳膊肘上。格雷斯姑媽和埃爾斯佩思姑媽是他的兩個妹妹,她們劉海捲曲,穿著水手裙,分別坐在他頭腳兩側的厚墊子上。我祖父,也就是父親的父親,站在克雷格父母的椅子后,他死於1918年的流感;一邊是莫伊拉姑媽(那時還很苗條呢!),她住在波特菲爾德,另一邊是海倫姑媽,她嫁了個鰥夫,他們週遊世界,現在在英屬哥倫比亞過著富裕的生活。「看你叔叔克雷格!」埃爾斯佩思姑媽或格雷斯姑媽擦拭相片上的灰塵時,經常說:「他看起來是不是覺得自己了不起,喔,就像一隻舔光了所有奶油的貓!」她們說話的語氣彷彿他還是那個小男孩,躺在那裡,悠閑而傲慢,是她們縱容和取笑的對象。
我站起來,慢慢打開門。前屋的兩扇門都開著。人們正緩緩移動,他們那弓形的令人擔憂的後背離我而去。
「我已經數了三遍了,每次結果都不同。」她說,語氣聽起來好像這是一種只發生在她身上的特別的不幸。「我今天腦子不好使。我的腳支撐不了多久了。」
「聽起來像雪崩襲來。父親從床上跳起來,抄起獵槍。你記得他們房間里的那把嗎,總是放在門后的?真是一片混亂!我藏在被子下,用枕頭堵住嘴,這樣才不會有人聽見我笑出聲來!」
「來看看克雷格叔叔。」
被壓扁的草垛也是一樣。但是男人們走在殘株茬上,都穿著黑西裝,像高高的烏鴉,談著話。一個百合花環掛在前門,門微微開著條縫。瑪麗·艾格尼絲高興地走過來,讓我站著別動,幫我把肩帶系了又系。房子里和院子里都是人。從多倫多來的親戚坐在陽台上,看起來慈眉善目,但是自動和大家保持著距離。我被帶過去和他們說話,我避免看他們後面的窗子,因為那裡面有克雷格叔叔的屍體。露絲·邁克奎恩提著一柳條籃子玫瑰出來,放在陽台欄杆上。
我們發現一隻死牛躺在那裡,後腿浸在水裡。黑蒼蠅聚集在它棕白相間的皮膚上,爬動著,陽光照射到它們的時候,會一閃一閃的,像珠飾的刺繡。
「我們過去考慮給歐文,因為他是個男孩子——」
「害怕把頭伸出洞口。」母親對露絲·邁克奎恩如此評價。
「我不想要。」
「移植它們!比如眼睛。已經可以移植眼睛了,不是全部而是角膜,我想是這樣。那只是開始。將來一定能移植心臟、肺和身體所需要的所有器官。甚至大腦——我想,能移植大腦嗎?那樣所有這些部分都不會死,它們會作為別人的一部分活下去,另一個化合物的組成部分。那樣你就不能恰當地談論死亡了。『活體繼承者』,這就是那篇文章的標題。我們可能都是其他身體的繼承者,也都是捐贈者。我們現在知道了,死亡將被徹底擺脫!」
「啊,難怪。」
我沒有想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的感受。(現在格雷斯姑媽在諸伯利醫院,因為尾骨骨折,正在恢復期,埃爾斯佩思姑媽每天去看她,坐在床邊和護士們說——她們兩個人都挺討人喜歡的——「你相信有些人躺在床上被人服侍著還會做什麼嗎?」)但是我想起她們看著裝在上了鎖的盒子里的手稿離開她們房子的情形,還是感到懊悔,那種淡淡的懊悔;可另一面又帶著殘忍的純粹的滿足。
「他沒問題。還有弗瑞莉太太,老的——」
「他是奧地利人。他一路過來找工作,父親就雇了他。母親一直害怕他,她不信任外國人。」
因為死掉了,它吸引人去侮辱它。我想戳它,踩踏它,蹂躪它,在它身上撒尿,或者任何能懲罰它的做法。痛打它,錘裂它,對它吐口水,撕爛它,把它扔到一邊兒去!但是,它還是有力量的,躺在那裡,背上奇異的地圖閃著光,還有變形的脖子,光滑的眼睛。我從來沒有對著一頭活牛像現在這樣思考:為什麼這兒會有一頭牛?為什麼白色的斑點會是那樣的形狀,不會再有任何牛或動物擁有完全同樣的形狀?描著一個大陸的輪廓,把棍子深入,讓線條更分明一些,我注意看著它的形狀,就像有時候在真正的地圖上注視真的大陸或島嶼一樣,彷彿形狀本身有語言無法表達的意義,我能夠參透它,如果我足夠努力,如果我有更多時間。
「院子著火了!」她嘲笑地對我說,好像是我說了剛才的話。
母親以現實的語氣說:「不會。」
「你打算在葬禮上和他們討論這些想法嗎?」
這會兒克雷格叔叔又在哪裡呢?在他關閉的、拉著百葉窗的窗子后,在毫不泄氣地打字。
「瘋狗!瘋狗才會那樣咬人!你父母應該把你關起來!」
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也加入進來,跳進乾草垛。她們的圍裙飛舞著,彼此大笑著。到一定時候,她們會變得猶豫,不再繼續忘我地跳躍,以高雅的坐姿降落,手張開,就像撐在軟軟的墊子上,或者抱著頭髮。
「也許你可以模仿他的方式。」
「那——頭——老牛,」我說,誇張地拉著長音,「那——頭——老牛,那——頭——老牛https://read.99csw•com。」
「女士們!你們看起來不想讓時間過得這麼枯燥無味。工作是一種很好的奉獻,憂傷的時候工作是一種很好的奉獻。」
「我離他還有五碼遠,從樹榦后溜出來——哦,上帝呀,他不是大叫起來了嘛!他呼喊著,點亮了穀倉的燈。他是個懦夫,徹頭徹尾的懦夫!」
「你會淹死的,你會淹死的。」瑪麗·艾格尼絲大聲叫喊著,又興奮又惱怒,雖然水還沒有沒過我的膝蓋。拿到岸上的花看起來有些粗糙,又臟又臭,並且立刻開始枯死。我繼續走,不再理會它們,把花瓣在手中攥碎。
她慢慢走過來,令我吃驚地俯下身,對著那眼睛咕噥著什麼,好像知道我一直對它很好奇,然後她用手——她用自己的手掌——蓋住了死牛的眼睛。她的動作十分嚴肅,有些猶豫,但是帶著一種溫柔的鎮定,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樣子。不過她很快站了起來,把手舉到面前,手掌對著我,手指分開,這樣它看起來很大,比她整個臉還大,很黑。她在嘲笑我。
「他心臟病發作。」
他告訴我的另一部分新聞和瓦瓦那什郡的政治歷史有關,家庭的忠誠,人們的關係,選舉中發生的事情。他是我所知道的第一個真正相信公共事件和政治的人,而且對自己本身是這些事件的一部分相當篤定。雖然我父母總是聽新聞廣播,無論所聽到的讓他們灰心還是欣慰(多數是氣餒,因為那是戰爭初期),我覺得,對我和對他們一樣,世界發生的一切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不真實且充滿了災難和不幸。克雷格叔叔不這樣畏縮。在他自己處理的鎮區事務——通常都是很麻煩的事務——和總理在渥太華處理的國家大事之間,他能看到簡單的聯繫。他對戰爭持樂觀態度,認為那是終將自我耗盡的普通政治生活中的一次大爆發;他實際上更感興趣的是戰爭會對選舉有怎樣的影響,徵兵問題會在何種方面對自由黨有利,而不關心戰爭本身。儘管他是愛國的,他還是掛出了旗幟,他出賣勝利公債。
「你和梅特蘭·克爾。(可憐的梅特蘭,他已經去世了。)你們去傑里科的舞會——」
「兔子毛?」
但是,沒有;自由不是那麼輕易得到的。莫伊拉姑媽,總是說她不得不把我從瑪麗·艾格尼絲的胳膊上拽下來,我嘴上還帶著血呢(撒謊——我已經放開了,瑪麗·艾格尼絲,她可怕的惡魔般的力量縮小了,蜷縮在那裡,震驚地哭泣著)。她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著我,她摟著我,我的臉緊挨著她穿了盔甲似的胸部,她的身體嘶嘶作響,在我頭頂顫抖著,像一座就要爆炸的紀念碑。
「我可以去看看是哪裡嗎?」
現在她過來把靴子伸到我面前。
「人是由各個部分組成的,」她接著說,「當一個人死掉——像我們說的——只是一個或若干部分磨損了,某些其他部分可能還會運作三四十年。比如克雷格叔叔——他的腎也許非常健康,可以給一個患了腎病的年輕人用。這篇文章說——將來這些部分會被利用起來!應該是這樣。下樓吧。」
瑪麗·艾格尼絲沒有靠近。「別碰它,」她警告說,「那頭死老牛。好臟啊。你會弄髒自己的。」
以前我有時希望這樣,希望看到父母親用眼神或擁抱表明的那種浪漫——我沒有想到感情——它曾經把他們吸引並聯繫在一起。但是現在,看到母親變得溫順和不知所措——這一點是從她彎著的背表現出來的,而不是從她的語言中——看到父親如此輕柔、憐惜和憂傷地撫摩著她,他的憂傷和克雷格叔叔沒有多大關係,讓我很是震驚,我想要對著他們大叫,制止他們,讓他們回到分開的、最終的、沒有支撐的自己。我害怕他們會繼續表現出和克雷格叔叔的死一樣我不想看到的情況。
我不想讓克雷格叔叔的手稿和我的文字放在一起。它如此死氣沉沉,沉重而枯燥,一無用處,也許會把我的東西也染上死氣,讓它們失去活力,給我帶來厄運。我把它拿到地下室,放在紙殼箱里。
在牛棚里,她們給我示範怎麼擠奶,那可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她們輪流將奶噴進一隻穀倉貓的嘴裏,它在幾英尺外用後腿立著。那是只髒兮兮帶條紋的公貓,喚作羅伯。克雷格叔叔也過來,還穿著漿過的襯衫,袖子挽起,閃光的背心口袋裡插著鋼筆和鉛筆。他控制奶油分離器。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擠奶時喜歡唱歌。她們唱:「在聖路易斯等我,在集市等我!」「我有六便士,響噹噹的六便士」,還有「她來的時候會繞過山路——」她們會同時唱不同的歌,每個人都想壓過對方,並且抱怨:「不知道那個女人怎麼會認為自己會唱歌!」擠奶的時間她們變得大胆而喜氣洋洋。格雷斯姑媽害怕進儲藏室,因為可能有老鼠,她跑過畜棚場,抽打長角的大奶牛屁股,把它們趕出大門,回到草地上。埃爾斯佩思姑媽抬起奶油罐,動作輕鬆有力,幾乎有種輕蔑的意味,就像個小夥子似的。
當我多年後讀到《戰爭與和平》里有關娜塔莎的部分,我就想到埃爾斯佩思姑媽和格雷斯姑媽。儘管娜塔莎不理解,她還是認為她丈夫的抽象的智力追求非常重要。不論克雷格叔叔是否真的有抽象的智力追求,或者他是否一整天在把雞毛分類,都沒有差別,她們願意相信他所做的事情。他有一台古老的黑色打字機,鍵盤帶有金屬邊,所有長的黑色鍵盤座都露在外面;當他開始緩慢、大聲、猶豫但是很有權威性地打字時,她們都壓低了聲音講話,如果鍋發出撞擊聲,她們會對彼此作出可笑的責備的表情。克雷格在工作!她們不許我到陽台上去,以免我會走到他窗前干擾了他。她們重視男人的工作勝過一切,她們也嘲笑它。這很奇怪。她們一邊絕對相信它的重要,同時又做出判斷,認為從某一點來看,它是瑣碎和無足輕重的。她們從來不會管閑事;男人和女人的工作界限分明,任何超越,任何想要超越的意圖,都會遭到輕輕的、驚異的、令人後悔的高傲的嘲笑。
「我不去。」
「就是人們所說的木排路。」克雷格叔叔告訴我。
我順從地站起來,繞過陽台的角落,用棍子敲打著格子架,狂怒而沮喪。我不想和她一起出去。我想留下來吃東西,聽有關波特菲爾德的故事,那個邪惡陰沉的城市,充滿不可信任的為非作歹之人。我聽見瑪麗·艾格尼絲腳步平穩輕快地跟了過來。
「在藍河的橙色廳,他當時在打紙牌。」
「你不會的。」母親穿著連身襯裙,在往露出的胳膊上塗古龍香水。她把藏青色縐紗裙套過頭頂。「過來幫我拉上拉鏈。這麼熱的天穿這種裙子。我能聞到上面的清潔劑味兒,天熱時味道更濃。讓我告訴你我幾星期前讀的一篇文章。它和我現在所說的狀況太吻合了。」
短暫如黑夜和日出
通過側廳盡頭的門,我來到房子最早建造的部分。這裏叫作儲藏室;從外面看,它就像大磚房旁邊附加的小木屋。窗子小而方,稍微有些歪斜,就像姑娘閨房裡那些不太真實的窗子一樣。也沒有什麼光線透進來,因為到處都高高堆積著暗淡的舊物,甚至堆到了窗子前——攪乳器和手動式舊洗衣機,拆開的木床架,旅行箱,浴盆,長柄鐮刀,大帆船一樣笨重的嬰兒車,倒在一邊。這是格雷斯姑媽拒絕進入的地方;如果她們想要拿什麼東西,就得埃爾斯佩思姑媽進來。她總是站在門口大聲吸氣,說:「什麼地方啊!這裏的空氣簡直就像墳墓(tomb)!」
「慢著,她是結凍前去世的,沒關係。」
「讀一讀吧,」她們說,「你會感興趣的。你不是歷史科總得高分嗎?」
我咬瑪麗·艾格尼絲的時候,我想我這一咬會使我擺脫所有一切。我是想置身事外,沒有人再敢叫我去看一個死人,或干任何其他事情了。我想他們會憎恨我,而憎恨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就像上天恩賜的翅膀。
我不喜歡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她的敏捷和熱心讓人感覺虛偽和庸俗。我不信任她。當人們告訴你有時候你要去面對,當他們催促你面對擺在你面前的痛苦、猥褻、討厭的事實時,在這接近背叛的邊緣,他們的聲音里總是掩飾不住那種冷酷的慶幸意味,以及對傷害你的貪婪渴望。是的,父母親也是這樣;父母親尤其是這樣。
她們老是講同樣的故事,開同樣的玩笑,現在它們似乎已經干透了,一碰就破;到時候,每個單詞,每個表情,手的每次擺動都會變成久已熟悉的東西,令人記憶猶新,而她們兩個人也形成了極其小心的組合;隨著年華漸老,她們的這種組合也越發顯得脆弱,令人驚嘆,卻沒有人情味兒。這就是她們沒有男人在身邊,滋養她們欣賞她們的結果,她們離開了她們後天的一切可以自然生長的地方。埃爾斯佩思姑媽慢慢耳聾了,格雷斯姑媽雙手患了關節炎,以致最後她不得不放棄哪怕是最粗糙的縫紉活兒,但是她們沒有遭到改變或被摧毀;她們以最終的責任感,努力保持著外形的完整無缺。
「不去。」
「他在哪兒死的?」
也許因為這個故事的緣故,對我來說,莫伊拉姑媽散發出的陰沉氣息,帶有一種婦產科的氣味,像她腿上有絨毛的塗了橡膠液的繃帶一樣。我現在知道她受過很多病痛的折磨:靜脈曲張、痔瘡、子宮下垂、卵巢囊腫、發炎、流產、腫塊和不同地方有結石,作為女性生活災難的倖存者,她要沉重而小心地移動,她身上有很多故事可講。她坐在陽台的柳條搖椅上,儘管天氣很熱,仍然穿著莊重的多層的裙子,色彩暗淡,點綴著顫抖的珠子,一頂大帽子好像穆斯林的頭巾,土色的長筒襪,有時會翻卷下來,讓繃帶「透口氣」。至於婚姻,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如果你把她和她的兩個妹妹相比,她們能很迅速地跳起身,散發出清新健康的氣息,偶爾還不以為然地提到她們腰身的尺寸。而莫伊拉姑媽,甚至站起坐下,在搖椅上動一動,都會埋怨地嘟囔著,不知不覺,自然流暢,就像打嗝或放屁一樣。
「到那時一定已經有三四個等候的了。我們看看。吉米·普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