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報聲響起
托馬斯充滿期待地注視紐特和艾爾比分別站在了門的兩側,一條裂縫將正方形金屬從正中央分成了兩半。每一側都有一個簡單的鉤形門把手,他們一齊用力將門拉開。伴隨著金屬的刮擦聲,門開了,一陣煙塵從四周的石頭上升騰而起。
「在它送完人之後下到傳送箱里去,」查克回答,「不管用,只有等到空無一人它才會下降。」
托馬斯在等待查克發笑,他覺得這不過是個玩笑——誰聽說過有人被切成兩半的?但查克一直沒有笑。「你是說真的嗎?」
怎麼可能呢?「你們……」
儘管心中充滿好奇,但托馬斯並不願擠上前去看個究竟——所有人緊緊擠成一團。不過,在視線被擋住之前,他已經瞥到了她一眼。她身材苗條,但個頭並不低。據他估計,她身高差不多五英尺半。從外表看,她約莫十五六歲,頭髮烏黑。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卻是她的皮膚:毫無血色,彷彿珍珠一般。
她是最後一個。
托馬斯想吞咽,但他的嘴干極了。紐特跑上前,掰開她的手指,抓起那張紙條。他的手顫抖著展開紙條,跪倒在地,把它攤開在地上。托馬斯挪到他身後,看了看紙條。
「你幹嗎不直接告訴我們,這下面究竟是什麼,艾爾比?」蓋里叫道。人群中又是一陣低語聲,又一股人潮湧了上來。
男孩抱起胳膊,顯得十分滿意。「很高興就這麼定了,菜鳥,這地方每個人都需要個朋友。」
托馬斯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她——然而就在這時候,一絲細小的疑慮湧上心頭。「我發誓我沒見過她。」他還是說,他已經受夠了指責。
艾爾比和紐特走過來,推開眾人擠到前面,站在傳送箱門邊。每個人都安靜下來,托馬斯第一次注意到了電梯上升的摩擦與咔嗒聲,讓他想起了前一天噩夢般的旅程。憂傷向他襲來,彷彿他在重溫失憶之後在黑暗中醒來的那可怕的幾分鐘。無論新來的孩子是誰,托馬斯為他感到難過,因為他正在經歷同樣的事情。
艾爾比站起身。「兩天里出現了兩個菜鳥,」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在低語,「兩年了,從來沒有變過,現在卻是這樣。」接著,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直視托馬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菜鳥?」
確定無疑。
查克顯然跟他不九_九_藏_書同。「你幹嗎不直接跟他對質,問他有什麼毛病?」他盡量讓自己聽來很強硬。
托馬斯幾乎要絕望地尖叫起來,但並沒有發作。他決意要讓查克晚一點兒再對他講出實情,無論查克願不願意。
托馬斯被淹沒在一片混亂中。一個女孩?他還從沒想過為什麼林間空地只有男孩,沒有女孩。事實上,他甚至還沒有時間注意到這一點。她是誰?他不知道。為什麼……
「菜鳥,到這兒來。」他說話的口氣已經顧不得什麼禮貌了。
「她長得什麼樣?」
托馬斯好不容易才忍住——這樣的狀況著實令人惱火。「夥計,真是很難跟你交流。試過什麼?」
「什麼意思?」後來呢?托馬斯心想。
「查克,別再跟我擠眉弄眼了。」托馬斯微笑著說。查克的確有些煩人,但他的某些方面似乎能緩解事情的恐怖程度。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又向洞邊的人群看去。「那麼,送來的東西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到達這裏?」
托馬斯感覺終於有機會得到一個正面的回答。「不同?那是什麼意思?這跟鬼火獸有什麼關係?這是不是就是蓋里說的『被螫』?」
托馬斯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但此刻這聽起來是史上最糟糕的想法。「好吧,比方說,他的同伴比我多多了,跟他挑起爭鬥不是個明智之舉。」
「看樣子你並沒有給我太多選擇。」然而真實的情況是,他需要一個朋友,而查克還算不錯。
「等一下!」艾爾比大聲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先等一下!」
「當時我還沒來,不過我聽說,自告奮勇去嘗試的孩子剛下去了十英尺左右,有什麼東西在空中嗖地掠過,把他齊整整地切成了兩半。」
「她多大了?」
蓋里是在地面拉住繩索的人之一,他們準備好將女孩、艾爾比和紐特拽上來。托馬斯仔細打量著蓋里。他的眼睛帶著黑眼圈——幾乎有些病態,這一瞬托馬斯忽然比剛才感到更怕他了。
「是的,不過你比他聰明,而且我敢打賭,你比他更快。你肯定能拿下他,還有他那些朋友。」
電梯井深處傳來艾爾比的喊聲,他們準備好了,蓋里與另外兩個人開始拉動繩索。幾聲口號之後,女孩死氣沉沉的身體被拽了上來,越過門邊,放在林間空地的一塊石九_九_藏_書板之上。大家立刻湧上前去,在她四周擠作一團,空氣中明顯瀰漫著一種激動情緒。可是,托馬斯卻待在原地沒動,怪異的沉寂讓他感到害怕,彷彿他們剛剛打開的是一座新近下葬的墓穴。
「那不是……」艾爾比剛開口,卻又閉上了嘴,代之以沮喪的一聲嘆息,「我是說,她看起來是否似曾相識?有沒有感覺,你從前見過她?」
一定是蓋里的朋友。托馬斯想。「你不能閉上嘴嗎?」他噓了查克一聲。
「試過了。」
艾爾比的話似乎有那麼些道理,惶恐在托馬斯心中閃過。「你不會覺得我……」他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我們朝窟窿里扔了些東西,聽不到落地的聲音,它們墜落了很長時間。」
「噓。」查克把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站在他們前面的一個男孩回頭看過來,面帶慍色。
托馬斯見過他們幫助本恢復神志——他面前浮現出本在床上扭動的可怕模樣。「查克,夥計,你必須告訴我,痛變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在那裡面對可憐的本做了什麼?」
「見鬼,」查克說,「他不大喜歡你,夥計。」
「是啊,」托馬斯咕噥,「我早就知道了。」
「也試過了。」
這個問題令托馬斯感到震驚。「認識她?我當然不認識。我一個人都不認識,除了你們。」
一扇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托馬斯回過頭,發現艾爾比和紐特正從大屋走過來,兩人都顯得很疲憊。
查克的目光與他對視。「我沒有撒謊,菜……呃,托馬斯。走吧,我們去看看究竟來的是誰。真不敢相信,你當菜鳥只當了一天,獃頭。」
托馬斯停了一下,然後才回應,但希望這一次不要再被打斷。「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你懂讀心術還是怎樣?」他儘可能加上諷刺的口氣。
這次托馬斯終於抱怨了一聲:「好吧,什麼?」
托馬斯記得艾爾比告訴過他這件事。「我知道,可是如果……」
紙上用粗粗的黑色字體潦草地寫著幾個字:
「通常在警報響過之後半個鐘頭。」
「試過了。」沒等托馬斯說完查克便回答。
男孩子們閃出一條道來,走過的時候大家都在盯住他看,彷彿迷宮、林間空地還有鬼火獸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托馬斯不願去看任何人的目光,擔心自己流露出負疚的神色。
紐特又朝傳https://read•99csw•com送箱里看了一眼,然後神色凝重地面對人群。
「好吧,出什麼事了?」有人在後面嚷嚷。
托馬斯茫然地回望著他,臉漲得通紅,胃裡一陣收縮。「我怎麼知道?」
「一個女孩?」
「在傳送箱下降之後下到窟窿里去。不行。門可以打開,但裏面空空如也,黑漆漆的,什麼東西也沒有。沒有繩子,沒有。這樣行不通。」
查克聳聳肩。「我不知道,我猜是因為從前一直有規律可循。每月一個,在每個月的同一天。也許天曉得哪個負責人覺得你是個天大的錯誤,所以派個人來替代你。」他咯咯笑道,用胳膊肘在托馬斯肋骨上頂了頂,尖尖的笑聲讓托馬斯莫名其妙地又增添了幾分對他的好感。
「聰明而已,就這樣簡單。」查克眨眨眼。
「她是我的!」
「不,什麼都沒有。」托馬斯看看自己的腳,又看看女孩。
「是的,他們試過,用常春藤,儘可能做到了最長。這麼說吧,那個小試驗進展得不那麼順利。」
兩個男孩拿來幾根用常春藤編成的繩索,將艾爾比和紐特放進了傳送箱里,由他們負責將女孩的屍體帶上來。讓人無語的震驚情緒在林間空地的大多數人中間蔓延開來,他們神色凝重地踱來踱去,踢起地上的石子,一聲不吭。沒人敢承認他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個女孩,但托馬斯覺得,他們的好奇心絕不亞於自己。
這時候,艾爾比也看了個清楚,帶著同樣的反應。「不可能。」他喃喃道,神色有些發獃。
紐特和艾爾比跟著爬出了傳送箱,擠到女孩沒有生命徵兆的身體前。人群又擠成了一團,擋住了托馬斯的視線。幾秒鐘過後,人群分開了,紐特伸手對托馬斯一指。
他走到紐特和艾爾比身邊,兩人跪在女孩身旁。托馬斯不願正視他們,只專註地端詳著女孩。雖然面色蒼白,但她非常漂亮,而且不僅僅是漂亮,可以說是美麗動人。柔滑的髮絲,毫無瑕疵的皮膚,完美的嘴唇,修長的雙腿。以這樣的目光去看一個死去的女孩,這讓他感到不適,但他無法讓自己不去看她。不會有多久了,他感到一陣反胃,心想,她很快就會開始腐爛。這樣病態的想法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怎麼樣,菜鳥?」查克問。
「你們這些閃克,閉嘴!」艾爾比大叫,「告https://read.99csw•com訴他們,紐特。」
查克聳聳肩。「我並不了解細節,鬼火獸會對人使壞,讓你遭罪。等到一切結束之後,你就會變得……不同。」
「是啊,不過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對嗎?」查克這一次笑翻了天,發出又尖又細的呼哧聲。
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肘,他回過頭,查克出現在他身旁。
托馬斯抓住查克的衣領,跟他開起了玩笑。「好吧,朋友,那就叫我的名字,托馬斯,否則等傳送箱離開之後我把你扔到那個窟窿里去。」這句話讓他心中閃出一個念頭,他鬆開了查克,「等等,你們有沒有……」
林間空地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紐特彎下腰,向傳送箱里仔細查探,遠處一頭山羊微弱的咩咩聲在庭院里回蕩。托馬斯儘可能向前探出身子,希望看上一眼新來的人。
「什麼?」托馬斯哈哈大笑,「我可不相信。」
藍色眼睛火辣辣的目光在來回閃動,她深吸了幾口氣,粉紅色的嘴唇在顫抖,嘴裏不停嘟囔著什麼,讓人無法聽懂。接著,她說了一句話——聲音空洞而困惑,但卻異常清晰。
托馬斯和查克一邊走,一邊問了一個未曾提起過的問題。「你們怎麼知道送來的不是補給或是別的什麼?」
「你認識這個女孩嗎,閃克?」艾爾比問,聽起來有些惱怒。
紐特再次讓大家安靜。「這還不是問題所在,」他說著朝傳送箱里一指,「我想她已經死了。」
托馬斯假裝瞪了他的新朋友一眼。「你真討厭,真的。」
沉悶的隆隆聲宣布了詭異電梯的到來。
查克用胳膊肘推了推託馬斯,兩人繼續向人群走去,默默等待著。托馬斯所有的問題都被拋在了腦後,見過蓋里之後,他不想再多說話。
每個人都同時在講話,托馬斯只聽得東一言西一語。
托馬斯驚恐地注視著她,她眼睛向上一翻,仰面倒在了地上。倒地的時候,她右手的拳頭向空中一伸。她的身體不動了,但拳頭依然僵直,指向天空。攥在她手心裏的,是一張被揉作一團的紙。
警報響了足足兩分鐘,最後才停下了。人群聚集在庭院中央,圍在鋼鐵大門旁邊。托馬斯吃驚地發現,他是昨天才剛剛到這裏。昨天嗎?他心想,真的是在昨天嗎?
艾爾比皺緊了額頭。「你確定嗎?」他似乎不相信託馬斯說的每一個字,幾乎是面帶怒色。
數不清的問題同時響了起來,每一個人都開始向前擠去,朝小小的洞口裡張望。他們究竟在裏面看到了什麼?托馬斯心想,他們看到了什麼?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與他早上趴在窗前看見鬼火獸的時候相差無幾。
「如果是那樣,警報就不會停止,」查克回答,「補給會在每周的同一個時間送達。嘿,快瞧。」查克停下腳步,指著人群中的一個人說。那人是蓋里,他正死死盯住兩人看。
沒等紐特說完,女孩忽然豎起身子坐了起來。她大口大口地吸氣,猛地睜開雙眼,使勁眨了幾下,環顧四周的人群。艾爾比嚇得大叫一聲,一屁股跌倒在地。紐特猛吸了一口氣,蹦了起來,從她身邊狼狽地退開了。托馬斯一動不動,他死死盯住女孩,嚇呆了。
他憑什麼認為我跟這有關係?托馬斯想。他坦然與艾爾比目光相對,以他所知道的唯一答案做出了回應:「是的,怎麼了?」
「很好,」他回答,雖然這遠非事實,他指了指傳送箱的大門,「幹嗎每個人都那麼緊張?難道所有人不都是這麼來的嗎?」
「哦,是嗎,機靈鬼?我可見過這可憐孩子的屍骨,就像一塊生奶油被刀攔腰切斷。他們把他裝進一個盒子里,提醒後來的孩子別再做這種傻事。」
「一切都會痛變。」
托馬斯想了一秒鐘,一定還有什麼他們未曾嘗試過的別的辦法。「你確定嗎?你們有沒有……」他停了一下,等待再次被打斷,但這次卻沒有,「你們試過自己做根繩子嗎?」
托馬斯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雙手微微冒汗。他們想要他看什麼?事情正一點點變得越來越糟糕。他逼迫自己走上前,盡量讓自己做出無辜的樣子,而不是一個自知有罪卻假裝無辜的人。噢,鎮定,他告訴自己,你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錯。然而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也許他真做了什麼錯事,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來的是個女孩。」他說。
「算了吧,」艾爾比喃喃道,低頭看了看女孩,「這不可能只是個巧合。連續兩天,出現兩個菜鳥,一個活的,一個死的。」
「你……」
「得了,菜鳥,」紐特說,「我們可沒說是你殺了這女孩。」
紐特猛地向上一抽,身體恢復到了豎直的狀態,困惑讓他的臉擰成了一團。「天哪……」他氣喘吁吁,茫然地四下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