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刺客與政客

第二章 刺客與政客

「專諸者荊軻者?」胡客用疑惑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從薛娘子的話中聽到「刺客道」三個字,孫文不禁感到好奇。他向杜心五詢問了此事。杜心五將他所知的關於刺客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孫文。
「孫逸仙!」龔保銓第一個發難,他近似咆哮般地怒吼起來,「我們光復會眾人受你邀請,拋下會內事務趕來東京,今日不惜性命,為你出生入死。我們一個個被打暈在巷子里,醒來時還惦記著你們,四處尋找,就怕你們遭了不測。你們倒好,完好無損在此休息,甚至沒說派個人來瞧瞧我們是生是死!」他環視孫文、黃興和宋教仁等人,「在你們眼裡,光復會眾人的性命就如此低賤嗎?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邀請我們來?」
「是那個女人!」退入偏房后,杜心五咬著牙說。他後背上的傷口火燒火燎,陣陣地發痛,看來箭鏃上塗了毒藥。
光復會眾人走入小街后,被聶承賢及埋伏的捕者打暈在地,有的頭破血流,有的鼻青臉腫,醒來后多番尋找孫文未果,心急火燎地趕回洪門據點,急得黃三德也加入了尋找的行列,最後垂頭喪氣地返回赤坂區的住處,沒想到孫文等人早已相安無事。光復會眾人不由火冒三丈,龔保銓是個性格剛直的人,第一個按捺不住,當著孫文的面就爆發出來,絲毫不給孫文留情面。
從孫文的嚴肅表情中,宮崎滔天感受到了這封信的重要性。他將信揣好,回房換了一身日式衣衫,趁著夜色離開了民宅樓。
但杜心五沒有理由騙他,也不敢騙他。
這一計劃原本實施得非常順利,光復會眾人率先走入了伏擊圈,被眾捕者在轉瞬間便擊暈在地,沒有弄出半點聲響。眾捕者繼續埋伏起來,靜靜等待孫文的到來。沒想到胡客提前有所察覺,阻止孫文等人進入小街。遲遲不見孫文出現,老捕頭便知出了差錯,他當機立斷,命令眾捕者主動出擊,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杜心五深知其中的道理,暗扎子和浪人必定守在去錦輝館的路上,此時再往北行,無異於自尋死路。
第二天一大早,胡客便踏上了歸途。
「在來東京的船上,我曾聽光復會的人講起過胡客的事,說他先是在清廷的監獄里救了吳樾,又在去北京的火車上生擒了鐵良。依我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接觸,我覺得他就算不肯加入我們,也勢必不會與我們作對。再者說,刺客道本身就是一個和朝廷作對的秘密組織,孫先生大可不必為此擔心。」
宮崎滔天來了后,孫文將封好的信件交到了他的手中。
孫文的目光掃過光復會眾人,見副會長陶成章亦面帶怨怒,心知此刻若不明言,恐怕難安眾人情緒。他本打算等頭山滿派人護送蔡元培、章太炎等人秘密來此聚齊后,再當著所有人的面,言明心中打算,現在看來,怕是不行了。
電車的速度不算快,六個人很快便追趕上了,也沒說拍門叫司機剎車,直接攀住敞開的幾扇車窗,飛快地翻進了車廂,嚇得一些膽小的乘客驚慌地尖叫了起來。
精神鬆懈下來后,身體也就跟著疲憊起來,每個人走上二樓進入房間的時候,都在無精打採的同時放鬆了警惕,絲毫沒有意識到潛伏在房間里的危險。
龔保銓原名國元,他絲毫沒有因此而消氣,反而截斷孫文的話,說道:「我光復會眾人來到東京,是敬重你孫逸仙的名頭。哼,你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邀請我們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趕到海天客棧后,胡客向掌柜和店夥計打聽姻嬋的消息。
「你如果真有本事,」薛娘子揚起頭來,笑吟吟地看著胡客,「那就自己找啊。」
薛娘子側過臉去,輕蔑地一笑。
胡客認得姻嬋的筆跡,這七個字是姻嬋親筆所寫。
薛娘子置之不理。
胡客對薛娘子置之不理。
在輪船上的九天,胡客的擔心和離天津的距離反向增長,如今身處與姻嬋最後相處的地方,他的擔心更嚴重了。雖然知道姻嬋絕不可能在客棧里坐以待斃,說不定眼下已經脫險,但胡客還是免不了擔心。
他當即掏出一個黑色的物事,湊到了嘴邊。
身後,杜心五在宮崎滔天的攙扶下,緩緩走近。來到胡客的身邊后,宮崎滔天便離開了,留下杜心五和胡客兩個人在樓頂上。
但是他別無選擇。
「你是要放我走?」眼見胡客徑直往前走,她忍不住在身後問道。
胡客走過被他翻得一團糟亂的房間,駐足在窗前,推開了窗戶。
「我怕我今天萬一活不了,給不了你代碼,所以提前就備好了。」杜心五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幾天前就寫好的字條,遞到胡客的面前。
「當年我從竹筒里取出的白布上,就寫著這六個字。」杜心五說道,「我弄不懂這六個字的意思,所以十六年來,始終忘它不掉。或許我不是刺客道的人,所以解不開,你應該一聽就明白了吧?」
聶承賢的傷勢沒有大礙,示意那年輕捕者不用過來。他咬著牙道:「老捕頭,孫文左邊那個人實在厲害,你要當心。」
在四個捕者相繼倒下后,聶承賢不得不親自上陣。他取出了一對鐵甲鉤,將鐵環套在了雙手手腕上,掌心緊緊地握住了護手。他的雙手用力一分,左划右割,對準胡客的左胸和右肋,分而擊之。
聶承賢長期居於日本,客居他鄉移風易俗,漸漸接受並使用起了一些日本本土的兵器。這對鐵甲鉤,是他尋日本匠人量身打造的。憑藉這對鐵甲鉤,他替洪門辦了不少棘手的任務,因此闖出了不小的名堂,晉陞為洪門在東京的「老馬」。
薛娘子向東向西、是死是活,胡客毫不在意。入道的六年,讓胡客養成了眼中只有目標的習慣。對於如何處置薛娘子,他從始至終就沒有考慮過。他現在只想儘快趕到海天客棧,查找姻嬋的去向。
胡客的右手沒有縮回來,但也沒有選擇主動出擊。他任兩個捕者在眼皮底下將屍體一具具地抬了下去。
「去赤坂區。」胡客擔心御捕門的捕者並未死心,此時返回洪門的據點,路上難保沒有危險。倒是位於赤坂區的住處,一直是個秘密之所。眾人都贊同胡客的提議,當即折向西行。

他躺下后不久,敲門聲忽然響起,杜心五又一次來見他了。
「六個字。」唯恐胡客聽不清似的,杜心五一字一頓地說道,「專,諸,者,荊,軻,者。」
胡客用袖口裹住手掌,從牆壁上拔下了一支弩箭,檢查了箭身和箭鏃,沒有發現異樣。他掃了一眼牆壁上的其他弩箭,然後走回薛娘子的身前,將她背上的皮革箭囊扯了下來,裏面還裝有四支弩箭。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支多了一道尾羽的箭。他抽出這支弩箭的時候,薛娘子的臉色明顯有了變化。
胡客調動所能聯想到的一切,希望能找到這六個字背後隱藏的意思。不過無論他怎麼看,這六個字始終不像是刺客道的代碼。
「那總捕頭事後追責起來,如何是好?」聶承賢深為憂慮。
陶成章提出這一請求時,言辭極為懇切,生怕胡客不答應。
胡客接了過來。樓頂上沒有光,無法看清字條上的字,所以他直接把字條揣入懷裡,直接問杜心五:「上面寫了什麼?」
龔保銓還待講話,陶成章卻阻止了他。陶成章覺得氣已出夠,再任由龔保銓這樣鬧下去,局面將越發難看,也顯得光復會的人心胸太過狹隘。他向孫文說道:「逸仙的提議確實很好,但此事事關重大,蔡會長不在此間,須等他來了之後,我們光復會經過商議,才敢做出是否加入的決定。」
胡客點名要海二號客房,那是他昏迷前最後待過的地方。但掌柜很是為難,因為海二號客房已經住了人,他希望胡客能換一間。不過胡客直接找到海二號客房的客https://read.99csw.com人,向那客人提出了換房的要求。那客人掃了胡客一眼,見胡客生得五大三粗,腰圓臂闊,不想招惹麻煩,便同意了。等到月亮在天際升起的時候,胡客終於住進了這間客房。
胡客的眼睛雖然已經適應了黑暗,但這間房裡沒有任何光源,視線仍然十分模糊,只不過他已闖入房間,薛娘子自然無法再按捺不動。薛娘子原本躲在門后,這時急忙退守房間的一角,連發弩箭。胡客聽聲辨位,一一避過。一輪弩箭射完,必須再往弩槽里搭置新箭才行。趁著這短暫的空隙,胡客已經欺近薛娘子。一旦近身,天底下鮮有人是胡客的對手,三兩招之後,薛娘子不得不再一次被胡客生擒。
紙卷展開后,七個字呈現在了眼前——「竹里梅花相併枝」。
上一次,杜心五向胡客講述了十六年前他得到天道代碼的往事,這一次,該輪到他講出這條代碼的內容了。
「既然國元問起,我豈有不照實說明的道理?」孫文侃侃而談,「各位都知道,這幾年裡,國內新建了不少會黨,在各省都有舉事,像遁初和克強領導的華興會在長沙的起義,光復會眾位義士在上海等地的暗殺活動,還有興中會在惠州的起義等等。然則無論起義或是暗殺,皆因力量過於分散,形同散沙,非但難獲成功,反而自損過重。是以依我之見,現今之主義,應以互相聯絡為要,興中會、光復會、華興會、日知會等各家會黨,若能合成大團,建立一個全國性的革命組織,制定出統一的章程和方針,定能掀起一股革命大潮,革命大業亦可及身成矣!我聯繫各家會黨齊聚東京,正是為了共商此事。」
當初在霧寒山頂,胡客曾從秦道權處得到一張暗碼紙,那是胡啟立留給他的。那張暗碼紙上的暗碼是「共醉終同卧竹根」,最終指引胡客去辰州府的十三號當鋪,取出了扇形鬼金葉和問天。而姻嬋留給他的,從形式上看,同樣是某一號當鋪的暗碼紙。
孤獨的夜晚,滿城的燈火,清冷的月光,這樣的場景很容易讓人思緒蹁躚。胡客不由想起了與姻嬋最後相處的情景。他情不自禁地摸出了那串項鏈,那是姻嬋在他昏迷後放入他懷裡的。他久久地凝視著這串項鏈,仿若那便是姻嬋。
聶承賢出手不凡,鐵甲鉤所到之處,伴隨著刺耳的刮擦聲,座椅和車壁上留下了三道又三道的刮痕,只是一直沒能傷到胡客。十幾個回合后,攻守開始轉換,胡客逐漸顯現出了無可匹敵的氣勢。聶承賢被迫死守,一步步後退,一直退到車門處。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聶承賢左手鐵甲鉤的三根鉤爪,從根部被一齊削斷。他急忙舉起右手鐵甲鉤抵擋胡客的下一波攻擊。胡客不會放過任何的破綻,反覆攻擊聶承賢的左側。很快,聶承賢招架不住,左手和左肩接連負傷,從車門滾落,跌倒在了街道上。
聶承賢長期居於東京,一直盯著革命黨人在東京的一舉一動。他很快便探知了孫文將在東京謀划異舉的事,也探明了孫文抵達東京的具體日期,以及多路人馬準備拿孫文開刀的情況。老捕頭得知這些情況后,經過深思熟慮,決定暫時隱伏不出,按兵不動。如果其他幾路人成功暗殺了孫文,眾捕者等於沒花費工夫,便完成了任務。所以自打抵達東京后,眾捕者一直深藏暗處,從始至終沒有露面,也難怪胡客始終找尋不到了。
因為一個疑問,恰在此時竄入了他的腦海!
「煥卿所言在理。我已讓宮崎滔天前去聯繫黑龍會,屆時黑龍會會護送蔡先生等人秘密來此。等各家會黨的人都到齊了,我們再商議此事不遲。」孫文說道,「今日之事,全是孫文之錯,孫文在此向諸位光復會的義士道歉了。」
「孫先生在旁邊房間里休息。」
胡客已經知道聶承賢發現了自己。可是他沒有躲避,也沒有拿東西來遮掩,而是繼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望著聶承賢。
宮崎滔天走後,孫文獨自思慮了一會兒,越發覺得不安。他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妥,於是來到了杜心五的房中。
胡客走下了客梯,雙腳重新踏上了熟悉的土地。
此時,其他捕者已相繼循聲趕到。胡客擔心這些捕者會翻窗而入,所以沒有對聶承賢趕盡殺絕,快步退回電車車尾,守護孫文。
回到自己的房間,胡客掩上房門,坐在了桌前。
天色已經黑了,問不出消息,胡客便打算先在海天客棧住宿一晚。
杜心五常年練武,體質最好,用了解藥后蘇醒得最快。他醒過來后,最惦記的自然是孫文的安危,急忙詢問照看自己的宮崎滔天。
可是孫文的性子里有一股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狠勁兒,若非如此,他也無法在革命的道路上堅持這麼多年。他絕對不會像杜心五那樣知趣而返。他希望胡客留下,於是再行勸說。但胡客有的,卻是到了黃河亦不死心的勁兒。他始終鐵青著臉。他已不想再表明自己的態度。
聶承賢的臉色變得有些僵硬。胡客動手的瞬息,快得如同閃電,連他都沒有看清楚。只是這一招的起落,他便深知,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的「保鏢」,是個不折不扣的硬茬。
手中的這串項鏈,並非在江神廟中拜天地時他給姻嬋戴上的那串水晶瓔珞。那串水晶瓔珞,索克魯在御捕門京師大獄里曾拿給他看過,至於索克魯後來有沒有還給姻嬋,胡客就不清楚了。姻嬋留給他的這串項鏈,他雖然見姻嬋戴過,但充其量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飾物,並非二人的定情信物。在「信雄丸」號上,胡客情緒低落,未曾想到這個疑問,後來忙著對付御捕門保護孫文,也無暇顧及。如今靜下心來,凝視手中的項鏈,胡客不禁暗暗自問,姻嬋為什麼要把這串項鏈留給自己?兩個人早已定情,甚至已經拜了天地,姻嬋沒必要再在分別時給他留下什麼信物。
房內的燈還沒有亮起,走在孫文前面的宋教仁和黃興首先遭殃。兩個人發出了慘痛的叫聲,倒在了地上。
「孫先生,你請回吧。」胡客的態度沒有因孫文的親自到訪而發生任何改變。他站起來,右手拉開了房門,送客之意已十分明顯。
老捕頭搖了搖頭,吐出了兩個字:「撤退。」
「非得要動手嗎?」聶承賢瞄了一眼站在孫文左右的胡、杜二人。當他發現胡客和杜心五對自己的話無動於衷時,他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了。他大手一揮,身後五個人從他身邊搶過,朝孫文走去。
毋庸置疑,這是一條暗碼。
他原本打算在海天客棧睡一晚的,但現在毫不猶豫地放棄了。
胡客與薛娘子一同登上了歸國的輪船。在輪船上,胡客沒有限制薛娘子的自由,她可以隨意走動。但她被胡客生擒過兩次,知道胡客的厲害,手裡又沒有武器,所以有胡客在身邊,她不敢造次。
「他曾生擒過鐵良?」孫文詫異道。鐵良是滿洲少壯派的領袖,是慈禧所倚仗的重臣之一,在清廷內部是個大人物,這一點孫文是知道的。
包圍電車的捕者已經蓄勢待發,只等老捕頭一聲令下,便要翻入車窗,展開圍攻。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字?」胡客追問。
在老捕頭從電車上退下來后,聶承賢問道:「老捕頭,現在動手嗎?」
回想這幾個月里好似輪迴般的經歷,胡客不由得感慨萬千。數月之前,他離開醉鄉榭,走水路至漢口,接著沿京漢鐵路北上,再至天津,最後蹈海東渡,去往日本東京,如今他用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醉鄉榭,回到了這間熟悉的客房裡。只不過離開之時,是兩人同行,而歸來之時,卻只剩了他一人。
「御捕門!」杜心五心裏一驚。他當年為了尋找白錦瑟,在御捕九*九*藏*書門京師總領衙門附近徘徊了數月,曾多次聽到這種嗚鳴聲。如今十六年過去了,他仍然清晰地記得,這是御捕門獨有的傳遞信號的方法。
明天就要和這幅惹出許多事端的捲軸打交道了。胡客知道,一旦打破湖面的平靜,必定縠紋四起。只要和這幅捲軸扯上關係,諸多是非必會朝他席捲而來。
黑暗中不知偷襲來自何處,眾人紛紛四散躲避,又有一人中了襲擊,倒地呼痛。胡客和杜心五護著孫文,慌忙藏入旁邊的偏房裡。杜心五用身體護著孫文進入偏房時,後背上中了一擊,反手一摸,竟是一支短小的弩箭。
然而他的這抹冷笑剛爬上面部,便立刻僵住了。後面五個人,包括聶承賢在內,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他便歪斜著倒在了座椅上,胸口插著那柄原本握在他手中的匕首。
老捕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胡客一眼,然後轉過身去,走下了電車。
孫文慢慢地站了起來,扶了扶帽檐,問道:「是三德讓你這麼做的嗎?」
「孫先生,起來吧。」這是他當著孫文等人的面,第一次開口說話。
在嗚鳴聲響起的同時,胡客也出手了。他一如既往地選擇了主動出擊。
一聲綿長如塤響的嗚鳴,從那物事里發了出來,向四面八方飄蕩開去。
眾捕者心有不甘,但不敢公然違抗老捕頭的命令,只好悻悻地撤退。那些圍觀的市民不敢阻攔這群抬著屍體、攜帶武器的人,慌忙讓開了道路。
孫文提筆著墨,片刻間便寫完一封日文書信。他叫了一聲守在門外的王潤生,讓王潤生去將宮崎滔天叫來。
海天客棧是不會有線索了,胡客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御捕門。
客房裡的擺設沒有任何變化,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卧床還是那張卧床,但胡客的心境卻大不一樣。
但這一次老捕頭卻沒有做任何解釋。他此刻不由回想起了這一個多月里所發生的事,臉上浮起了一抹苦笑。
「好,我信你。」胡客說道,「該做的我都已做完,明天我就回國。」
「陶先生他們回來了!」王潤生驚喜地說道。
胡客恍然大悟。
孫文不禁回想起電車上的那一幕,御捕門的捕者甚至不敢與胡客交手,便急匆匆撤退。一想到即將與這樣的人失之交臂,孫文既痛且恨,情不自禁地連聲長嘆:「可惜,可惜。」嘆完又道,「他既不肯與我們一道,但交個朋友,總是好事。明天他走之時,你如果傷無大礙,就親自送他一程。」
胡客仍然站在車窗前,沒有坐下。他清楚地看見,在那搜尋過來的六個人當中,有一個人赫然便是洪門弟子中的「老馬」聶承賢。現在看來,聶承賢突然改變線路,引眾人轉進偏街,又轉進那條漆黑的小街,果然是沒安好心。
兩個捕者走向過道的屍體。胡客唯恐有詐,握有問天的右手微微前移,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這架勢一擺出,那就是必須動手不可了。
「扶我起來,我要上去見他。」
「孫先生不用多問,請跟我走吧。」聶承賢的這句話還算客氣。他轉過身,徑直朝車門走去。他似乎覺得,孫文一定會跟上來。可是當走過半節車廂后,他卻發現身後沒有響起跟來的腳步聲。他停下腳步,轉回身來,只見胡客橫伸著左手,攔住了孫文。

天道代碼

「是孫先生讓我來問你的,」杜心五解釋道,「孫先生希望你能留下來,加入我們,一起干一番大事業。」
杜心五抬起頭來,望著這幢熟悉的樓房。直到此時,他才算真正鬆了一口氣。這一日的艱難險阻,終於能暫且拋在腦後了。只是陶成章等光復會的人,走入那條小街后就再也沒有出來,此刻生死不明,不免令人擔憂。
胡客捏住那道多出的尾羽,用力一扯,尾羽便被拔掉,箭桿尾部多了一個孔洞。他傾斜箭身,有黑色的粉末從孔洞中流出,灑落在地。胡客看著薛娘子,薛娘子已然面如死灰。
一個多月前,在得知孫文從橫濱秘密赴港的消息后,索克魯開始著手布置對孫文的又一次抓捕行動。鑒於上一回派去的捕者一去不返,索克魯對此事加大了重視程度,決定加派人手,總共挑選了十五個精幹的捕者,並且打算把這項任務交給一位經驗老到的捕頭來執行。索克魯考慮再三,最後親自去請了一位已退隱在家的老捕頭出山,由這位老捕頭帶領十五位捕者前往東京,與安插在洪門據點的捕者聶承賢接上頭,先打聽清楚孫文的具體情況,再相應地制定抓捕行動。
那一日在駛離漢口的火車上,姻嬋曾悄悄告訴過他,她將從日月庄封刀樓內盜出的那幅捲軸,秘密存放在了長沙府的十四號當鋪。如今姻嬋留給他一張暗碼紙,目的便不言自明了。
當初在紫禁城的西華門,數十個捕者圍追堵截,外加副總捕頭白孜墨親自坐鎮,也沒能攔住胡客,這區區四個捕者,就更加不是對手了。
五個人都掏出了匕首,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露出了輕蔑的冷笑。
聶承賢認得胡客的臉。他右手一招,與其他五人一起朝這邊追來。
胡客直奔安徽會館。他找遍館內,還尋了幾個人打聽,但沒有吳樾等人的任何消息。看來吳樾、張榕和楊篤生,這段時間並不在安徽會館。
胡客叫人進來,點亮了燈。他掃了一眼地上,見總共有五張機弩重疊在一起,難怪薛娘子能不間斷地發射多支弩箭。薛娘子見胡客毫髮無損,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佩服地說:「想不到這樣都射不死你。」她的弩箭箭鏃上餵了毒藥,胡客哪怕只是被擦破一點皮,短時間內拿不到解藥,也難逃一死。
在控制住司機、迫使電車停下來后,聶承賢一步步地走向尾排。在距離三四步的地方,他站住了。他的目光從胡客的身上掃過,然後往右下側移動,落在了孫文的身上。
眼前的四個捕者,沒有參与數月前千里追捕胡客的行動,在胡客大鬧紫禁城之前,他們已經接受索克魯的指令,踏上了遠赴東京的路途。所以四個捕者從始至終沒有和胡客照過面。這是他們和胡客的第一次交手,當然也是最後一次。
胡客移來燭台,將項鏈置於燭光之下,仔細地端詳起來。
杜心五生平少有佩服之人,孫文為革命事業奔走,算是一個,否則以他國內武術界宗師的身份,如何會甘願替孫文|做一個貼身保鏢?與胡客雖然只相處了一個多月,但杜心五對胡客卻是心服口服。強者往往只佩服更強者,杜心五對胡客正是如此。眼見胡客一步步走上客梯,登上了輪船,最終消失在甲板上,杜心五竟暗暗生出一種不舍之感。天下之大,一別之後,誰又知何時能再重逢?
杜心五忍痛道:「好。」
左思右想了許久,胡客終於將字條放下了。「如果這真是一條代碼,看來還須找到對應的腳文才行。」胡客只好將字條收了起來。他躺在床上,開始整理頭緒,思考回國后尋找姻嬋的事。
「孫先生!」胡客打斷了孫文的話,他已經不想再多說。
杜心五敲門之前,就已料到胡客的答覆。他對胡客的脾氣多少有些了解,是以沒有再勸第二遍,在宮崎滔天的攙扶下離開了。
胡客腳步一跨,整個人站到了過道的中央,擋在了孫文的身前。
「解藥到底在哪兒?」王潤生心急火燎地喝問。
杜心五當即答應了。即便孫文不提出此事,他也會忍著傷勢,親自送胡客離開東京的。
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孫文並沒有閑下來。他沒有因胡客的拒絕而影響心情,而是立刻開始了工作。蔡元培、章太炎、胡漢民等革命黨人,此刻尚在錦輝館等待,兩撥人必須想辦法儘快會合才行。據杜心五所言,黑龍會並非全心全意支持革命黨人,此次孫文抵read•99csw•com達東京,黑龍會不肯派人前來保護,只是留守錦輝館,就是明證。眼下南北幫暗扎子和日本浪人在暗處虎視眈眈,兩撥人一在神田區,一在赤坂區,要想安全會合,看來還必須藉助黑龍會的幫助才行。
「姓孫的能將問天的主人招至麾下,足見本事。」老捕頭嘆道,「這等人物,恐怕不是你我能抓得住的。」
趕了一截路,待身後已沒有好事者跟隨時,胡客才在一處路口停下來,說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個多月的時間,雖不算長,卻足以令一切變得物是人非。
東京這座城市正在走過盛夏,晚風裹挾著海水的濕氣,潤得肌膚層層透涼。站在空曠的樓頂上,望著這座城市輝煌的夜景,胡客的心中卻靜如止水。
老捕頭看了一眼過道里的五位捕者的屍體,然後蹲下身,檢查了腳邊一具屍體喉頭的致命傷。他抬起滿是皺紋的臉來,目光落在了胡客的武器上。
到了東京灣碼頭,正趕上當日去中國的船,目的地恰好是天津。因艙票已售罄,杜心五隻好替胡客購了兩張通票。
一個滿臉皺紋的年老捕者扶起了聶承賢,查看了他的傷勢,說道:「不要緊,未傷筋骨,只是些皮外傷。」他將聶承賢交給一個年輕捕者照顧,向車門走去。
沒有做任何停留,胡客一下輪船,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天亮之後,某些難以預料的事,即將真正開始。
歸國的航程可謂風平浪靜,薛娘子沒有鬧什麼動靜,也沒有別的人來找麻煩。
胡客取出問天,用牙齒咬住鋒刃。他的左右手從桌子上各抓了兩個茶杯在手,然後拉開一道門縫,一個滾身躥出了門外。
「據我所知,刺客道的人向來只聽從天層的指示,不會替外人辦事。」面對孫文的疑問,杜心五這樣回答。
「你們不必多說,」老捕頭又看了一眼電車上的胡客,斷然說道,「全都撤退。」

妖刃懾敵

御捕門的捕者潮水般退去后,胡客、孫文和杜心五匆忙下了電車。
孫文說道:「各家會黨自然還是存在的,只不過合成大團后,須有統一的調度,不可再各行其是,這樣才能有利於革命大業。」
杜心五走後不久,孫文便親自來了。
「箭頭上餵了毒,」杜心五說道,「不過還好,死不了。」杜心五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孫文還是感受到了杜心五說這句話時所強忍的疼痛。

孫文之志

胡客越發覺得,這串項鏈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這個想法的萌生,促使他關上了窗戶,迅速地走回桌前坐下。
翌日上午,胡客便趕到了充斥著灰暗和壓抑、如行將斷氣的垂暮老人般的北京城。
直到南北幫暗扎子和保皇黨雇傭的日本浪人相繼失敗后,老捕頭才決定行動。沒想到孫文與其他革命黨人,竟主動撞上門來,暫避于洪門的據點。考慮到洪門據點不僅有革命黨人,還有不少效忠於黃三德的洪門弟子,不方便動手,所以老捕頭授意聶承賢,將孫文引至選定的偏僻小街再實施抓捕。
「可是他為了一條代碼,便肯為我們出生入死。」孫文仍然不放心。他擔心胡客有一天會因為別的價碼,反過來與革命黨人作對。
弩箭的箭身中空,裏面藏著的黑色粉末,正是解藥。杜心五、宋教仁和黃興都未受致命傷,敷了解藥,痛苦很快減輕,相繼清醒過來。另一個革命黨人傷在咽喉,已斃命多時。
「秦革四妖刃?」眾捕者都沒聽說過這名頭,聶承賢當場便提出了疑問。
黑暗中勁風獵獵,兩支弩箭隨聲射到,相繼釘在胡客滾過的地方,離胡客的身子只有咫尺之隔。
一路南下,到達漢口,胡客再包船走水路,經洞庭湖,入湘江,直奔長沙府。
「要不然回洪門?」杜心五提議。
老捕頭的目光又轉移到孫文的身上。他看了孫文片刻,忽然間搖起了頭,自顧自地說起了話:「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他一口氣連說了三個「想不到」,然後吩咐兩個捕者上來。
車廂里的乘客見死了人,嚇得都拉開車窗翻逃而出。片刻間,電車上便徹底走空,連司機也推開車門,逃到了路邊,遠遠地觀望。街道上人流彙集,全都看著電車內的情況。
這一次胡客沒有喝酒的心情,他直接住進客房,倒在了床上。
薛娘子冷媚地一笑:「我拿出解藥是死,不拿出來也是死,倒不如多幾個陪路人,省得黃泉路上寂寞。」
客棧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加上海天客棧地處天津城的中心地帶,人流量巨大,每日人進人出,少說也有數百人,而且事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老闆和店夥計如何還能記得?
「胡兄弟回到天津后,還望走一趟北京,到安徽會館尋一下吳樾、張榕和楊篤生,叫他們三人暫停行刺之事。吳樾性子固執,但你救過他的性命,他私下裡對你最為敬重。只要你勸說,他必定依從。你就跟他說,光復會有更為重要的事要做,讓他們三人即刻趕來東京,與我們會合。胡兄弟,此事就拜託你了!」陶成章從隨後來東京的徐錫麟、秋瑾等人口中,得知了吳、張、楊三人違背命令,擅自返回北京繼續謀刺出洋五大臣的事。國內已傳來消息,五大臣出洋考察的日期推遲到了漢歷的八月下旬,料想吳樾等人現在還沒行動。這三人都是光復會的骨幹成員,陶成章不想看到他們枉送性命,所以希望胡客回國后,能趕去阻止吳樾等人行刺。
胡客忽然覺得十分懊悔,懊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這張暗碼紙。他當即改變了行程,不再去御捕門探聽消息,而是直奔長沙府。
「你回吧。」胡客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孫文親眼見識了胡客的能力,所以當他從杜心五的口中得知國內竟然有刺客道這種秘密組織存在,甚至還有不少像胡客這樣厲害的刺客存在時,他不可避免地動心了。如果能將這些刺客甚至是刺客道整個組織拉攏到革命中來,對清廷必將是極為致命的打擊。所以當杜心五勸說無效時,他立刻親自登門拜訪。
孫文明白所謂的黨幫規則。中國曆來都是上層組織為黨,下層組織為幫,黨幫合作,才能把握社會,掌控天下,歷朝歷代立國的過程無不如此。所以他才爭取一切能合作的力量,哪怕對方是臭名昭著的黑幫,是連市井小民都瞧不上眼的低賤組織,他也儘力爭取。但孫文也懂得黨幫有上下之分,知道本和末不能混淆,乾和枝必須分清。他有自己的分寸。一旦某天真的革命成功,推翻了滿清,到了由革命黨掌控天下的時候,就必須和這些下層幫派劃清界線,否則上下不明,天下必亂。
「還有什麼事?」胡客反問。

孫文說道:「國元,常聽人說你『見利不惑,臨強不撓』,今日一見……」
薛娘子搖了搖頭,說道:「以你的本事,就算在刺客道上,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替這姓孫的朝廷逆犯賣命?」她說著斜睨了孫文一眼。
「你是這柄短刃的主人?」他慢慢地站起,意味深長地問道。
胡客很清楚,姻嬋盜出的那幅捲軸絕不簡單。刺客道天層為了盜取它,先後派出四個毒門青者執行任務,日月庄視其為珍寶,不惜千里追殺姻嬋,連那個神秘的刺客獵人也想要得到,無一不說明了這幅捲軸的重要性。
宋教仁和黃興相視一眼,不禁想起了去年長沙起義的事。當時華興會剛成立不久,黃興和宋教仁積極聯絡長沙附近的會黨,計劃在慈禧壽辰當天,炸斃在長沙萬壽宮五皇殿行禮慶賀的湖南省文武官吏,隨即宣布起義,省城內以武備學堂學生為主,並聯絡新軍和巡防營以為策應,省城外則由哥老會分兵五路響應,並公read.99csw•com推黃興為主帥。就任元帥時,黃興意氣風發地大呼道:「結義憑杯酒,驅胡等割雞!」然而由於會黨敗類劉佐楫的告密,起義最終失敗。長沙全城戒嚴,緹騎四齣,大肆搜捕起事人員。湘撫下令逮捕黃興,官差即刻包圍了黃興的住宅。幸好當時黃興前往東文講習所未歸,由此逃過一劫。黃興為躲避風頭,匿居在開明紳士龍維瑞家西園密室之中,兩天後,在長沙聖公會牧師黃吉亭的掩護下,轉移至聖公會後樓,藏匿了近一周的時間,避過風聲后,才易裝潛出長沙,逃往上海。在上海躲避期間,黃興因金谷香刺殺案的牽連而被捕入獄,后經蔡元培等革命黨人多方營救方才得以出獄,旋即與宋教仁等大批華興會成員東渡日本。憶及起義失敗之事,宋教仁和黃興心中感慨良多,暗暗點了點頭,對孫文的這番提議,自然是贊成多於反對了。
「你現在就將這封信送去黑龍會,記住,不要經內田良平的手,務必親自送到頭山滿的手中。」
龔保銓也因孫文的話而想起了一些暗殺的往事。他曾經組織軍國民教育會暗殺團,去年冬天,在該暗殺團的基礎上,與蔡元培、陶成章等人在上海成立了光復會,又稱復古會。光復會的成立,正是為了進行政治暗殺。龔保銓曾是軍國民教育會暗殺團的成員,向來主張搞暗殺;陶成章也是贊成政治暗殺的,他曾在眾人面前盛讚張良謀刺秦始皇的舉動,還曾效法唐代駱賓王討伐武則天之例,先後兩次北上京城,意圖刺殺慈禧,但都未能成功;出任光復會會長的蔡元培,更是極力贊成政治暗殺,他認為女人實行暗殺比男人更加隱蔽,是以在上海創辦愛國女校,「不娶賢母良妻主義,乃欲造成虛無黨一派之子女」,並決心自製暗殺所用的化學毒藥,為此,他將愛國女校的鍾憲鬯、俞子夷兩位化學教員吸收進光復會,專門負責研製化學毒藥,後來又與楊篤生等人在愛國女校內秘密試製炸藥,製造暗殺所用的炸彈,使愛國女校發展成為光復會在上海從事暗殺活動的秘密機關。在蔡元培、陶成章等人的領導下,光復會會眾開始以暗殺手段進行排滿革命,但往往是成功者少,失敗者居多。
胡客伸手到杜心五的背上摸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杜心五所說的女人是誰。能知道革命黨人在赤坂區的秘密住處,又使用弩箭的,只有從這裏逃出去的薛娘子。這女人果然老辣,料到從東京灣碼頭到神田錦輝館的路上必是殺局叢生,孫文不可能順利抵達錦輝館,同時她也相信,有胡客這樣的厲害角色壓陣,孫文也不大可能死在別人的手上,頂多受些損傷,最終極有可能來赤坂區的住處暫避。所以她提前翻窗進來埋伏,一來可以偷襲胡客報當日之仇,二來可以親手殺了孫文,一個人獨吞賞金榜上的賞金。
「上車。」胡客不由分說,當先上了電車,孫文和杜心五也緊跟而上。來到尾排的座位上,在坐下去之前,胡客透過車窗回望。那十幾人恰好在此時衝出了偏街,其中有六個人,朝這邊搜尋而來。
和以往一樣,胡客還是選擇了醉鄉榭的竹字型大小房。
姻嬋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的年齡雖然比胡客小,卻是刺客道毒門擁有十二年刺齡的青者。她絕不會平白無故留下一串普普通通的項鏈給自己,胡客暗暗地想。
在多番勸說未果之後,孫文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眉濃臉正的男人,是那種想定了事情,九頭牛都拽不回來的人。他終於嘆了聲氣。「我希望你今晚能夠改變主意。」孫文轉過身去,心有不甘地離開了胡客的房間。
項鏈的吊墜是一節小巧的翡翠,約筷子粗細,指節長短,翡翠上刻了一條環狀的線,使得吊墜看起來像是玉質的竹節。胡客用手指捏住竹節翡翠的兩端,微微用力一扯,翡翠頓時沿著那條環線分離成了兩截,露出了藏在內部的細小紙卷。
臨別之際,孫文親自送到民宅樓下,宋教仁和黃興對胡客感恩在心,若非胡客找出解藥,二人已然性命難保,所以也親自前來送別,陶成章等光復會眾人亦是如此。杜心五雖然背上有傷,但堅持要送胡客到東京灣碼頭。杜心五不知如何處置薛娘子,所以要將薛娘子交給胡客處置,胡客也應允了。
老捕頭望著街道的遠方,緩緩說道:「你們不用擔心。如果事情辦不成,我一個人來承擔。」
陶成章等人返回民宅樓的消息,讓孫文和杜心五也喜出望外。陶成章等光復會的人,走入那條小街后,便再也沒有出來,孫文本以為他們已遭了御捕門的毒手,沒想到竟然還活著。
為避免被御捕門的捕者認出,胡客進行了簡單的易容改裝。他通過了巡警的盤查,穿過城門,再一次走入了這座帝王之都。
「把屍體抬下去。」老捕頭說道。
「胡客呢?」他又問。
其實不然,和杜心五一樣,胡客也全然不明白。胡客只知道,刺客道上有「拜竹禮」,須行「六伏躬」,其中五伏躬敬的是先秦時期的五大刺客,專諸和荊軻均在五大刺客之列。只是這條天道代碼是「專諸者荊軻者」,字面意思是說「專諸這個人荊軻這個人」,著實令人費解。
日升月落,晝更夜替,九天後落日西斜的傍晚,輪船終於抵達天津大沽口碼頭。

胡客急忙抽出這截細小的紙卷,力道非常小心,生怕撕裂了分毫。
尋找姻嬋,是胡客心中的頭等大事。吳樾等人不在,他也不打算過多地耗時間。他火速趕到盧溝橋,買好火車票,登上了南下漢口的火車。
夜空中那輪過了十五的月已缺失了一角,正如他和姻嬋聚了又散一樣。
孫文致力於革命多年,深知革命道路極為艱辛,只靠一幫文人志士,絕不可能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在這條不歸路上,他必須團結各種勢力,不斷壯大革命的力量,才有獲得成功的可能。為此,他先是帶頭成立了興中會,網羅了一批能人志士,接著聯絡海內外的各山堂會黨,並與哥老會、三合會等黑幫合作,后又加入洪門致公堂,甚至不惜與企圖顛覆滿蒙的黑龍會合作。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希望拉攏一切可以爭取過來的力量,不斷壯大革命的聲勢,最終達到推翻清王朝的目的。
鈴聲響起,電車合上了車門,車輪轉動,沿著既定的軌道緩緩前行。
孫文關於各家會黨聯盟的提議,不可謂不好,但即便如此,龔保銓還是想給孫文挑一些刺。他問道:「依你的意思,我光復會加入你的新組織后,從此便要聽從你的號令,光復會就此不復存在了?華興會、日知會等,也都不復存在了?」龔保銓是光復會的創始人之一,當年為成立光復會沒少奔波,現在要光復會突然加入另一個新組織,好比自己辛苦養大的孩子,卻要去認旁人做父母,龔保銓自然不悅。不僅龔保銓如此,陶成章亦覺不妥,就是宋教仁和黃興,心中也多少有那麼丁點兒芥蒂。
孫文急匆匆地走出房間,宋教仁和黃興也不顧傷勢,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哪知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張張生硬的冷臉。
老捕頭將胡客的反應看在眼裡,說道:「世間的事,大可不必做得太絕。」
這樣靜立了好一陣子,忽然,胡客的眉心微微抽|動了一下。
聶承賢在人流中舉目四顧,忽然間,他看見了正在行進的電車,看見了站在車尾窗后的胡客!
他就那樣大步地走了,消失在人群中,留下詫異的薛娘子呆立在原地。
宋教仁等人並未走遠,而是擠在圍觀的人群中,此時急忙迎了上來。趁警察還沒趕來,眾人急匆匆出了人群,朝北面趕路。
「好!」胡客說出這個字,立即回頭看著身後的牆壁。方才薛娘子射出的弩箭,被他避過後,全read.99csw•com都張牙舞爪地釘在牆上。
這是兩人第二次在此見面了。
「那這新組織由誰來當家做主?」龔保銓毫不客氣地問道,「是你孫逸仙嗎?」
夜晚的街道如同一條黑色的河流。在這條黑色的河流里穿行時,胡客聽到了從前方飄來的鈴聲。
鐵甲鉤是日本江戶時代湧現出來的、由忍者和一些特殊浪人所持有的稀有兵器,一旦套在手上,三條鉤爪便從指縫間伸出,隨手而動,可攻可守,操作難度大,但使用起來威力很強。
他早就該想到的,這吊墜是竹節狀的翡翠,而竹內藏物,正是刺客道獨有的傳遞信息的方法。只是尋常傳遞消息,用的是貨真價實的竹筒,而姻嬋這次用的,卻是竹形的翡翠吊墜。
胡客道:「你想殺的人全都毫髮無損,又何必藏著解藥?」
他連夜出發,騎快馬直奔北京,打算在盧溝橋乘火車趕往南方,順道完成陶成章臨別前的囑託。
猛然間,胡客想起了一件事。
杜心五最初懇求胡客做的,正是對付御捕門的捕者。現在正主終於出現了,胡客當然希望畢其功於一役。電車上空間狹窄,人多了反而受限,所以是很適合以寡敵眾的地方。胡客在猜想這幫人的捕者身份時,就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最佳的動手場所——行駛在街道中央的電車。他故意給了聶承賢傳遞信號的時間,以方便他將其他捕者引來,一次性地解決所有問題。
胡客說道:「我制服那女人,逼她交出解藥,你就把代碼告訴我。」
這聲綿延悠長的嗚鳴,也證實了胡客的猜想。從第一眼見到聶承賢起,胡客便覺得此人不類常人,是以一路上都在觀察聶承賢的一舉一動。在小街口聽到那陣從黑暗深處傳來的腳步聲時,胡客第一次猜想會不會是御捕門的捕者。方才他在電車上回望,見到這幫人在追出偏街后,以一種嚴謹有序的方式四散開去。這一幕似曾相識。胡客與御捕門打過多次交道,他見識過御捕門的捕者是怎麼四散行動的。直到此時嗚鳴聲響起,他才終於斷定,這幫人正是潛伏東京長達一個多月的御捕門捕者。

「你明天一定要走嗎?」見到胡客后,杜心五問道。
一路平安無事,眾人很快順利抵達了位於赤坂區的那幢三層民宅樓。
胡客知道,姻嬋不可能在這間客房裡給他留下任何線索或訊息。姻嬋知道他會來這裏尋找,所以絕不可能給胡客留下任何以身犯險的機會。儘管如此,胡客還是把客房的角角落落翻找了一個遍,甚至把桌椅都顛倒過來查看了背面,還一寸寸地敲擊了牆壁,最後只是把他的料想變成了現實。
「我此番召集各地會黨聚首東京,意在創立一個全國性的革命組織,並在其下建立一個暗殺部門,你若是肯加入我們……」
「扶我上去。」杜心五盯著宮崎滔天,執意地道。
這兩個字讓所有捕者都愣住了。聶承賢嘴裏剛叫出「老捕頭」三字,後面的話還沒問出,就被老捕頭打斷了。
一直到走出好幾條街、行經四下無人的僻靜街道時,老捕頭才向眾捕者做了解釋。
胡客等人在偏房裡避了片刻。房門外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響,看來薛娘子也不清楚胡客在方才的偷襲中是生是死,是以不敢主動出擊,依舊藏身暗處伺機而動。
孫文沒有因薛娘子的話而發怒,反而看了胡客一眼。今日在碼頭上,他初次見胡客時,以為胡客是杜心五新招攬的保鏢,卻沒想到胡客的本事,竟然還遠在杜心五之上。
在這蹈海航行的九天里,薛娘子曾無數次地設想過,胡客將會怎樣處置自己,她甚至想好了某些應對的法子,但她從沒想過胡客竟會這樣。
「當家做主,責任重大,該由各家會黨共同推選,唯德才兼備者方能勝任。我孫文自知才疏學淺,自不敢當此大任。」孫文說道,「其實由誰當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聯合起來后,能夠真正地同心協力,最終驅除韃虜,復興華夏!」
老捕頭點點頭,指揮剩餘十個捕者將電車團團包圍起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獨自一人登上了電車。
胡客心裏暗想,當日跟蹤自己和姻嬋的人,十有八九是在瀛台和自己交過手的刺客獵人,據姻嬋在海天客棧里的推測,這刺客獵人應該與索克魯相識,恐怕與御捕門有些淵源,如果回國后在天津尋不到姻嬋的下落,自己也要去北京走一趟,想辦法從御捕門總領衙門打聽線索。左右也是順路,胡客便答應了下來。陶成章自然感謝萬分。
「胡兄弟,我真心實意希望你能留下。」孫文開門見山地表明了來意,「現如今國內的情況,你是清楚的。清廷腐朽,列強入侵,黎民百姓深陷水深火熱……」
「你真不肯拿出來?」胡客問。
「這些日子以來,你為孫先生出生入死,我這條命,也是你救回來的。」杜心五言辭朗朗,「我杜某人好歹也算是江湖中人,我既然答應告訴你代碼,又豈敢隱瞞你分毫?」
那是一輛電車,停在了正街的中央。車門打開后,乘客們正在不緊不慢地上下。
胡客將手中弩箭交給了王潤生,沒有再說什麼,返身走出了房間。
「你有傷,先躺下,我上去替你叫他下來。」宮崎滔天正打算起身,卻被杜心五一把拉住。
胡客不禁想起了姻嬋曾說過的話:「擅於用毒之人,最忌憚毒藥反噬,所以解藥向來不會離身。」姻嬋是刺客道毒門的青者,她關於毒的言論,自然放之四海而皆準。
兩人剛把話談完,王潤生便一臉喜色地闖了進來。
他展開字條,凝視著「專諸者荊軻者」六個字。
留下這句話,胡客再不多言,轉身便下了樓。
「那還是在御捕門的嚴密保護之下做到的,」杜心五點頭道,「所以我才請他來相助,讓他對付那批御捕門的捕者。」
孫文小聲詢問杜心五的傷勢。
「我認得那把短刃,」他嘆著氣道,「那是秦革四妖刃中的問天。問天的主人,放眼天下,只有兩個人能制得住他。」
此時杜心五等人已經昏迷不醒,王潤生為救同伴的性命,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強行搜了薛娘子的身,但沒有搜到任何類似解藥的東西。
抵達長沙府時,是一個無月亦無星的漆黑夜晚。十四號當鋪已經關門,胡客不得不先休息一宿,等第二天天亮了再來辦事。
陶成章見杜心五、黃興、宋教仁等人都受了傷,心想孫文等人必定也經歷了一番惡鬥方才脫險,未顧及到光復會眾人,也是情有可原。他問起孫文等人後來的遭遇,得知過程后,也不禁為孫文等人有驚無險而感到慶幸。他得知胡客明日就要回國,便來到胡客的房間,同胡客告別,並希望胡客能幫他做一件事。
胡客閉上了眼睛,努力地放平呼吸,緩緩地入睡。為迎接明天可能到來的各種突髮狀況,他現在需要好好地休息一晚,養足精神。
胡客根據弩箭的來向,判斷薛娘子埋伏在最右首的房間里。他雙手連發,四個茶杯朝四個不同的方向扔出,在四個不同的地方嘩啦砸碎。聲音模糊了薛娘子的判斷,胡客趁機欺近最右首的房間,猛地一下撞開房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了進去。
有了目標,胡客頓時精神百倍。
望著胡客沒入人潮的背影,薛娘子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仿若被一層迷霧籠罩住了。她完全猜不透胡客的真實想法,這使得她內心深處忽然湧起了一股無法描述的懼怕感。

暗碼紙

宮崎滔天手指頭頂:「在樓頂上。」
胡客沒有回答,只是投以冰冷無情的目光。
臨近中午時,杜心五將胡客送到了客梯口。
得知胡客已擒服敵人,孫文這些沒有受傷的人相繼走出了偏房。王潤生拿了粗麻繩,將薛娘子捆了起來,喝道:「快些把解藥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