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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終極一刺

第十一章 終極一刺


「她人呢?」胡客繼續問。
「我也是南家的人,」屠夫緩緩說道,「我是十二死士之一。」
胡客對鱗刺早有嚮往之心,但此時鱗刺在手,卻有一種將其丟棄的念頭,但他終於還是沒有這樣做。他小心翼翼地順著方向,將鱗刺的刃身擦拭乾凈,然後割下衣服上的布,將鱗刺層層裹好,放入懷中,這才抬起頭來。
胡客決定跳過普通的農戶,直接把目標鎖定在四戶地主的家。
「我和虞美人早就是兵門和毒門中的佼佼者,但『鬼』和『奎』一直不死,我們始終沒有機會。」屠夫嘆道。
董班頭頓時有了一絲緊張感。他長吸一口氣,躍躍欲試地道:「小的們該怎麼搜,還請大人明示。」
管家恨不得這群衙役早點滾。最後一個衙役前腳剛跨出門檻,他便立馬將宅門關上了。
董班頭上前拍打宅門,有下人來打開了門。那下人認得董班頭,見門外來了三十個衙役,倒嚇了一跳。聽董班頭說明了來意,那下人不敢做主,跑去叫來了管家。
二十一年前,謀門之「心」死去,「奪心」之爭開始,新的謀門之主將在兵、毒二門的青者當中選出。「奪心」之爭考較的不是武力,而是智謀,最終三關過後,韓亦儒智壓所有青者,成功勝出。
胡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又洗凈了臉和手,然後將問天小心翼翼地藏入了袖口。他在客房的桌子上留下了一頁紙,紙上寫明了他要去哪裡、將要做什麼。今天晚上,他很可能有去無回,他寫下自己的去向,是留給姻嬋看的。他推開房門,走出客棧,穿過城門,向沉睡在夜幕深處的雲岫村行去。
「如果我救了白錦瑟,」胡客直視著索克魯,「是不是要你做任何事,你都肯答應?」
「能逼鱗刺出鞘,你還是第一人。」雷山嘆道,「只可惜你如此身手,卻是刺客道的敵人。」
但鱗刺刺破胡客胸膛處的皮膚后,卻沒有刺下去。
話只說出一半,氣息有出無進,刺客道一代王者,就此死去!
所以韓亦儒儘管聰明,卻始終查不到天層的下落,最終只能寄希望于「奪鬼」之爭趕緊到來,唯有勝出后成為兵門的新「鬼」,方能接觸到天層。
商議已定,兩人分頭行事。姻嬋趕去了縣衙,胡客則孤身一人返回了雲岫寺。
因為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一柄鋒利的剔骨尖刀,猛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從田家宅院出來后,胡客安排三十個衙役分成好幾隊,以搜捕逃犯的名義在村子里巡邏,並特別注意盯住田家宅院,留意有哪些人出入。
屠夫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韓亦儒的事?」
和前面三戶地主一樣,這位田老爺也不在家。胡客暗覺奇怪,心想莫非這四戶地主就是天層的人,突然不約而同都不在家,難不成是怕御捕門尋上門來,因此外出避禍?
和白天的關門閉戶不同,大半夜裡,田家宅院竟然宅門大敞,像早料到有人要來似的。從宅門望進去,宅院內不見任何火光,也不見任何人影。
「來了多少衙役?」胡客問道。
面對這位刺客道的王者,胡客屏氣凝神,不敢有絲毫分心。
「我就是想證明給老狐狸看,憑我自己的能力,也能夠完成南家的使命。」屠夫說道。
「陰陽!」胡啟立低聲道,隨即看著屠夫,「你從哪裡得來的?」
但胡客已經猜到這人是誰。這樣的身形,從背後接近他,他竟然毫無知覺,天底下有這份本事的人,屈指可數。
「韓亦儒變成了胡啟立,在清泉縣安心住下,一住就是二十一年,你可知他為何如此放心?」屠夫嘿然一笑,說道,「那是因為他離開刺客道之前,早就在刺客道安下了兩顆棋子。」
屠夫尚有一絲氣息。他睜開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了胡啟立的臉。他嘴唇微微張開,口齒不清地說道:「王……王者死……死了……胡客逃……逃……」
「行刺太后的刺客。」
就在這時候,左側突然有人叫道:「殺豬的!」
這是胡客臨死前的最後一擊!他的右臂已經擰到了極限,但這一刺還是無法刺到雷山的要害,只能刺向肩部,就算刺中,也只能讓雷山受傷。但這已足夠。火勢雖然夠大,卻只燒到門窗,雷山殺了胡客之後,仍然可以從大火中脫身,但只要能傷了他,就給了胡啟立、屠夫等人殺死雷山的機會。
雷山方才只避不攻,意在看胡客有幾斤幾兩,此時鱗刺已現,那就是出手的徵兆。
此人暗中調查刺客道的事,發現要想傾覆刺客道,必須摧毀天層,才能將刺客道連根拔起。所以此人化名為韓亦儒,想方設法進入刺客道,在兵門做了數年的青者,暗中調查天層的下落。
現在胡客所面臨的問題,是需要對雲岫村進行一番查探,以確定天層有沒有轉移到別處。胡客不打算等到天黑后再偷偷潛入雲岫村挨家挨戶地暗查,他決定用別的辦法。
三十個衙役依照胡客的吩咐,全都聚在一起,以搜查有無窩藏逃犯為名,挨家挨戶仔仔細細地搜查,並暗中留意有沒有剛才看過的那種臉譜。
這一幕讓胡客覺得奇怪。他細看鱗刺的刃身,頓時後背發寒。
眉針箭雖然沒有射中要害,但這箭已經過了姻嬋的手,又怎麼可能幹凈?
這個人身形魁偉,卻悄無聲息,甚至連氣息聲都沒有,形同鬼魅。此人背對月光站立,所以無法看清臉面。
「刺客?」董班頭奇道,「不知大人說的是什麼刺客?」
胡啟立沒有過多地理會死去的屠夫。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近寢殿,在火光下撐開了那把名叫陰陽的鐵扇,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
胡客緊緊地捂住了腹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正發瘋似的從指縫間湧出。他踉踉蹌蹌地後退,腳步搖晃了數下,勉勉強強地站住。
胡客用上了更大的力氣,使勁一拔,這才將鱗刺拔出。鮮血頓時如雨點般灑落,一片片指甲蓋大小的肉片,從鱗刺的刃身上簌簌地往下掉。
作為一個成熟的刺客,決不會放任這等機會溜走!

「虞美人做任何事,都只知道遵從老狐狸的吩咐,」屠夫冷笑道,「但我偏不這麼做。」
胡客越發不理解,直視著屠夫,問道:「為什麼?」
「那你呢?」姻嬋問。
雷山沒有回答胡客的問話。他看著胡客的臉,眼神格外複雜。他的眼睛里有悲、有喜、有恨、有怒、有痛,還有無奈……
濟世堂是胡客將白錦瑟送去救治的地方,也是姻嬋留守之處。胡客一把將那皂班衙役拉下了馬,問他出了什麼事。
雷山不愧是刺客道的王者,比白錦瑟之流要厲害許多。在雷山的面前,胡客根本尋不到任何反擊的機會,只能一味死守,可即便鐵了心死守,他仍然守不住。再過片刻,胡客周身的皮肉之傷,已增加至十余處,渾身的衣物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到處都是斑斑血跡。
田家老爺和夫人外出未歸,管家便算是一家之主。按理說,遇到這種入宅搜查的情況,管家應該跟在能說得起話的人身邊,也就是跟著董班頭走。前面三戶地主家的管家都是這麼做的。
在「試刺」的兩年裡,胡客曾偷偷回過一趟家,與胡啟立見了一面。正是那次見面,胡啟立向胡客講述了所有的事情,其中就有十二死士的事,也包括韓亦儒的故事。
胡啟立的視線微微抬起,跟隨血跡穿過天井,延伸進了迴廊的深處。

胡客早已料到了這種情況。既然已經走了,那就必須立刻想辦法追蹤。胡客邁過門檻,走入寢殿,四處查看,看看能不能尋找到田家人走前留下的痕迹。
很快,他便在扇柄處發現了一條很不顯眼的接縫。
胡客將雷山的屍體放在了地上。
索克魯把胡客叫到了床前,指著床頭的一個血跡,問道:「你能找到他嗎?」
「我當然知道。」胡客說道。
「你到底是誰?」胡客越發吃驚。
屠夫跟蹤胡客和姻嬋來到了雲岫村,準備對兩人下手,哪知卻意外撞上白孜墨、賀謙和曹彬三人。一番爭鬥后,屠夫寡不敵眾,負傷遁去。等到屠夫再一次把傷養好時,已經到了御捕門和刺客道大決戰的前夕。天層召集百余青者聚集雲岫寺,在明處實戰,同時讓「奎」帶領五大青者,于暗處側擊。但云岫寺一戰,五大青者只到了四人,屠夫卻始終沒有現身。
胡客功虧一簣,知道必死無疑。他的腦中好似一片空白,卻又像填塞了萬般念頭,只是這些念頭太過紛繁,變化得又太快,竟連一個念頭也捕捉不到。胡客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直到胸膛處傳來刺痛,猛然間心頭一冷,萬念俱灰。
在刺客道「一橫三豎」的構架中,天層和青者間特殊的聯繫方式,使得青者根本無法獲知天層的地點。天層擬定任務后,會將任務代碼交給「鬼」或「奎」。每隔三個月,「鬼」和「奎」都會和各自門中的所有串人在特定地點見面,統計前一批任務的完成情況,並分派新任務。串人拿到新任務后,會趕到特定地點,與自己所負責的青者見面,將任務代碼轉交。如果青者有要緊事須通知天層,也是一樣的流程,只不過反過來而已。而尋常天層派下來的使者,只不過是一些老資格的串人和青者,並非天層內部的人,也不知道天層的地點。所以在這種特殊的聯繫過程中,能知道天層下落的人,就只有「鬼」和「奎」兩人。所以想找到天層的下落,除非跟蹤「鬼」和「奎」。可這兩人往往是刺客道中最為厲害的人物,想保證一直跟蹤不被發現,是無法辦到的,而一旦被發現,那就是叛道之舉,勢必招來刺客道鋪天蓋地的誅殺。
所以屠夫才想辦法引出老「鬼」,打算冒著叛道的風險,親手刺殺老「鬼」,以開啟「奪鬼」之爭。但屠九-九-藏-書夫還沒動手,老「鬼」卻在陰龍溝出了意外,「奪鬼」之爭就此開始。老「鬼」死後,屠夫本該第一時間將此消息告訴胡啟立,但他卻選擇了隱瞞。他不想胡客介入,他想憑一己之力來贏得「奪鬼」之爭,所以他在第一關的獵殺中格外賣力,僅憑山寨的人頭數便輕易勝出。但屠夫沒料到的是,胡啟立還是機緣巧合得到了扇形鬼金葉,並由此猜到屠夫隱瞞了「奪鬼」之爭已經開始的消息。於是胡啟立召集十二死士中的閻子鹿和秦道權,安排了一系列的計劃,成功避開獵殺青者的搜尋,並讓胡客尋去了十三號當鋪,得到了扇形鬼金葉,得以進入第二關,這才有了胡客和屠夫在第二關守殺中的直接對話。
董班頭將臉譜拿給所有衙役看了,並準確無誤地傳達了胡客的命令。所有衙役都暗暗記住了臉譜的樣子,也因涉及一件大事而倍感興奮,暗想這一次可不能丟臉,定要在這位御捕門的大人面前好好地表現一番。
胡客的這一刺既快且狠,並且留有餘力,只等雷山閃避,便中途轉向,追刺而去。但胡客只覺得眼前黑影一晃,竟沒看清雷山往哪個方向躲閃,等他發現雷山出現在左側時,這閃電般的第一刺,已經落空。
搜查完家祠,還是沒有任何發現,衙役們只好沿原路返回。
沒等多久,山門外便傳來鬧騰的人聲,縣衙的人終於趕到了雲岫寺。
「就怕那逃犯不請自來,還請管家通融則個。」董班頭抱拳說了客套話,也不管管家答不答應,便招呼所有衙役闖入了宅門。
胡客吐出了四個字:「搜捕刺客。」
董班頭點點頭,向管家問道:「不知道田老爺和夫人是哪一天離開的?」
胡啟立臉上的驚喜神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索克魯說完這話,胡客便背起因失血過多而昏迷不醒的白錦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雲岫寺,與姻嬋一起下了雲岫峰。
腳步是刺客技能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刺殺的目標往往請有大批護衛貼身保護,要做到避實擊虛,神鬼不知地接近目標,腳步就顯得極為重要。雷山和胡客已經照面,這幾步無須再走得小心謹慎,但仍然無聲無息,足見雷山已訓練至深,即便不行刺時,在日常生活之中,也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走路。
在南村通往北村的土路上,揚起了大片的塵土。一個皂班衙役快馬加鞭地趕來雲岫村,叫董班頭趕緊帶上快班衙役回城裡去。
索克魯想去看看白錦瑟的情況,所以來到了濟世堂,哪知迎接他的,卻是濟世堂的血流成河。在內堂里,他看到了躺在床上、已死去多時的白錦瑟。
一路之上,連續穿過幾道月洞門,走過幾條迴廊,胡客始終沒有遇到一個人。偌大的田家宅院里,倒像是真的空無一人。
「胡客已經受傷。」胡啟立陰惻惻地說,「我要他今晚就死!」
這聲音十分清脆,一聽就是姻嬋的聲音。
屠夫道:「區區一個毒門的女人,對你而言就這麼重要?」

王者

再回到德清縣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們田家雖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好歹在地方上也算有頭有臉,怎會窩藏來歷不明的逃犯?」管家對董班頭的懷疑表示不滿。
大火不會無故燃起,必是有人在外縱火。雷山說道:「你南家人果然心狠,全然不顧你的死活。」他的嗓音始終四平八穩,彷彿情緒上從來不會出現任何波動。
「四戶地主家在哪兒?」在搜完南村的最後一家農戶后,胡客朝董班頭問道。
屠夫搖搖頭,用奇怪的語氣說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在乎一個毒門的女人。」
雷山在胡客的斜側面,胡客反擰手臂后,看不到雷山的神情。他不知道雷山為什麼會突然停下來,但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斬草須除根,」屠夫冷冷地說道,「只有殺了你,刺客道才會真正覆滅。」
這一點異常,讓胡客確信刺客捲軸上的信息是準確的,天層曾經的確在雲岫村。但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發現,所以胡客不清楚明亡清立后的兩百多年裡,天層到底有沒有轉移去別處。
將屠夫的屍體火化后,胡啟立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了地上。
面對這樣的對手,尋常人早已絕望,但胡客沒有。
屠夫又笑道:「老狐狸說天底下只有你一人能殺得了王者,你現在知道是為什麼了吧?」他說著這話,手握滴血的剔骨尖刀,一步步向胡客走來。
「你告訴衙門的人,讓他們全部聽我的命令。」胡客又道。
韓亦儒的故事,胡客是知道的。但屠夫要說的,卻是胡客所不知道的。
衙役們到達田地主的宅院外時,迎接他們的卻是關門閉戶。
「三天前。」管家說道,「還有什麼問題,你一次性都問清楚了,省得隔三岔五又跑來多事。」
索克魯看著滿大殿的屍體,苦笑道:「都已經這樣了,我還耍什麼花招?」
「胡客,」屠夫忽然語氣一變,說道,「老狐狸派了死士去追殺姻嬋。」
其實韓亦儒就是胡啟立,胡啟立就是韓亦儒。
御捕門已經全軍覆沒,白錦瑟也已奄奄一息,在胡客離開后,索克魯原本已經徹底絕望,甚至萌生了陪白錦瑟和御捕門眾捕者一起共赴黃泉的打算。但胡客突然間去而復返,又讓他重新燃起了一線希望。
這把鐵扇的出現,讓胡啟立面有驚喜之色,但同時又皺起了眉頭。
胡客點了一下頭。
但他沒有倒下,因為胡客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戶宅院的主人,就是刺客道的王者。」屠夫說道,「我看見了他右手背上的黑疤。」屠夫說完這話,不禁看了看自己渾身的傷。當時王者拿過黑臉管家手中的兵刃,一出手,便連傷了屠夫的左手、右臂和頸側,若非屠夫腳底夠快,恐怕已經將性命丟在了田家宅院。
王者一動,如影隨形,鱗刺一出,聞風顫音!胡客竭盡全力,也只能避擋雷山一半的攻擊,轉眼之間,他周身便連續被鱗刺割傷六七處。但好在他抱定死守之心,問天護住了要害,這六七處都只是皮肉之傷。
這十幾戶農家的屋宅都是上了年歲的,少說也有百余年,這一點從地基可以看出。
管家是個黑臉男人,右手裹著紗布,顯然是受了傷。管家細問情況,董班頭說縣衙大牢里有死囚越獄逃走,現正四處緝拿,沿著行跡追來了雲岫村,因擔心村子里有人窩藏逃犯,是以要挨家挨戶地搜查。
胡客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等著屠夫後面的話。
「你再敢為難她,就算你是十二死士,我也照樣殺你!」胡客留下這句令人膽寒的話,轉身便走。
屠夫冷然一笑,道:「你是競殺的目標,我當然要殺你。」
「那是因為老狐狸從王者的馬車裡搶走了一個嬰兒,用問天在那嬰兒的手背上劃了一刀,逼迫王者不敢輕舉妄動,這才得以脫身。」屠夫冷笑道,「那嬰兒是王者的獨子,本應該是刺客道的下一代王者,哪知如今卻成了南家的後人。」最後五個字,屠夫拖長了聲音,又刻意拔高了音調,彷彿每一個字里都發出了冰冷的笑聲。
胡客知道自己此行是要做什麼,但他絲毫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緊張,反而心靜如水。
寢殿四周的火勢漸漸燒起,但雷山的神情依然毫無變化,彷彿被大火圍困的人根本不是他。雷山向胡客邁近兩步,鱗刺再一次刺出。他的每一刺幾乎不含任何變化,筆直地就來了,但速度奇快,配以變化莫測的腳步,總是讓人防不勝防。
姻嬋離得尚遠,屠夫急忙手起刀落,朝胡客的頭頂砍去。但他只砍到一半,便不得不回刀封擋左側,叮叮聲之中,好幾支黑色小箭接連被剔骨尖刀擋下。但屠夫左手受傷,此時持刀的是並不慣用的右手,並且他的右臂也受了傷,因此刀頭上的功夫只發揮了不足五成,未能擋下所有的小箭。他的肩頭猛然一痛,已被一支小箭射中。
宅院的北側是田家的家祠。
「我收到了召集令,便趕去雲岫寺,哪知途經雲岫村時,卻意外看見『奎』從一戶宅院里走出。待『奎』走後,我悄悄潛入了那戶宅院,想看看她出入的地方是什麼底細,哪知差一點有去無回。」

韓亦儒賭贏了。
胡客留了幾步,多看了寢殿幾眼,然後跟著衙役們往家祠的深處走去。
屠夫又道:「我懷……懷裡……」
不知為何,雷山臨死前的眼神,竟讓胡客有些心神恍惚,魂不守舍。他佇立在原地,滿腦子都是那無比複雜的眼神,直到肩部脫臼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
「衙門很快就會來人,」胡客說道,「到時候你告訴衙門的人,就說我是御捕門的捕者。」
胡客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太不容易,所以越是接近最後的目標,他越不敢貿然行事。正因為如此,胡客才要安排三十個衙役盯住田家宅院。他混在衙役的隊列里,借巡邏的名義,在田家宅院的附近轉悠,以防止寢殿里的人趁機走脫。胡客打算等到天黑后,再潛入田家宅院行事。
胡客鬆了一口氣。
「不可能,」胡客斷然道,「十二死士全都已經死了。」
胡啟立拿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接縫挑開,使得扇柄的柄蓋脫落,露出了中空的扇骨。
董班頭了解知縣的為人,隨口問道:「什麼命案,竟能讓知縣大人這麼著急?」
屠夫的左手、右臂和頸側都裹了紗布,看起來有傷在身。但胡客不確定屠夫是真傷還是假傷,是以不敢放鬆警惕,在相距屠夫三四丈遠的地方站住,問道:「你把姻嬋怎麼樣了?」
「大人,」董班頭講完了雲岫村的情況,小心翼翼地問胡客,「小的們都想知道,走這一趟究竟所為何事?」
但讓韓亦儒失望的是,最終失利的一方是御捕門。刺客道https://read.99csw.com雖然元氣大傷,但王者未死,天層未滅,根基仍在。韓亦儒趁機追蹤王者,發現王者上了山道上的一輛馬車,於是伺機刺殺,但王者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他刺殺未能成功,反而身受重傷,只能想辦法脫身逃走。
只剩最後一戶姓田的地主了,也是雲岫村中最大的地主。

小半個時辰過後,寢殿已快燒成灰燼,火勢小了許多。
胡客一路循著扇形圖走,最終走出了德清縣城,來到了城東一座紅楓林立的小山上。
但胡客在「出刺」階段所展現出來的能力,不僅震驚了刺客道,也震驚了胡啟立。胡啟立多番考慮,最終改變了初衷,決定等「奪鬼」之爭到來時,改由胡客來角逐兵門的新「鬼」,並聲稱只有胡客才能完成家族使命,而屠夫則反過來為胡客保駕護航。屠夫向來孤傲自負,他潛伏兵門二十三載,歷經多少苦難摧磨,到頭來竟然要為一個小自己十歲的後輩做陪襯,即便是胡啟立的兒子,是南家的少主子,他也難以接受。
莫干山大戰後,已經暴露身份的韓亦儒,為避免刺客道青者尋上門來,只能重新改頭換面,從此化名為胡啟立,隱居在衡州府的清泉縣。韓亦儒還在兵門之時,曾在一次刺殺任務中與一女人發生過關係,那女人為他生下一子,也就是胡客。他將胡客也帶到清泉縣親自撫養,為了掩藏身份,還做起了鐵匠的營生,並且娶了當地一個拖兒帶女的孀婦為妻。
「老狐狸已經帶著其他死士去追了,」屠夫說道,「如果不出意外,現在應該已經得手,在回來的路上了。」
「你不用多管,只管照我說的做。」胡客說道,「你若敢耍花招,姻嬋就守在白錦瑟的身邊,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在進入紫禁城行刺慈禧時,胡客曾在索克魯這裏吃過虧,他知道索克魯有老奸巨猾的一面,因此以白錦瑟的生死作為要挾,以確保索克魯不敢使詐。
在楓樹林中與屠夫的會面,讓胡客得知田家宅院的主人就是刺客道的王者,所以天層也必定如刺客捲軸所記載的那樣,藏在雲岫村裡。白天里衙役們入田家宅院搜查時,天層的人極有可能就躲在家祠的寢殿中。胡客本打算看住田家宅院的四周,但因為濟世堂突發血案,不僅他趕回了縣城,董班頭等三十個快班衙役也在第一時間趕回了縣城。雲岫村裡沒有留人監視,天層的人很可能已趁此機會悄悄離去,這才有了眼下整個田家宅院空無一人的情況。以天層的隱秘性,胡客再想將其尋到,希望甚是渺茫。這讓胡客不禁暗暗擔心。
不過仍然有一些發現。
屠夫想齊肩砍斷手臂。他試圖舉起剔骨尖刀,可手臂酸麻,拿不住刀柄,剔骨尖刀反而從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韓亦儒

突變

「你到底想做什麼?」索克魯完全猜不透胡客的打算。
忽聽「嘭」的一聲響,寢殿敞開的大門猛然關攏,緊接著寢殿外出現亮光,有濃煙從門窗縫裡鑽入,原來寢殿四周燃起了火來。
這是一個極為大胆的賭局。韓亦儒以自己的性命押注,賭這個潛伏兵門的秘捕會將「眾戮」的消息傳給御捕門,而御捕門會抓住這個機會前來尋刺客道決戰。
「大人,莫非刺客就躲在雲岫村?」董班頭忽然想起胡客剛才詢問雲岫村的情況。
胡客的右手微微轉動,問天從袖口落入掌心,說道:「報南家之仇,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這句話來得突兀,讓胡客吃了一驚。他見到屠夫之時,便做好了生死一戰的準備,誰曾想竟會是這般局面。「你這話什麼意思?」胡客問道。
「為……為什麼?」胡客抬起頭來,雙眼死死地盯住屠夫。
在山路上,胡客叫來了董班頭,詢問雲岫村的情況。
胡客趕到時,濟世堂已經被圍觀的人堵得水泄不通。胡客擠入了人群,沖向濟世堂的大門。看守大門阻擋閑雜人等入內的皂班衙役,見胡客穿著快班衙役的衣服,是以沒有阻攔。
「心」比「鬼」和「奎」的地位更高,一旦成為「心」,就是刺客道的軍師級人物,將直接進入天層,參与各種內部事務的定奪。
胡客沒有四處搜查,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黑臉管家的身上。
直到胡客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楓樹林深處時,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才緩緩地爬上了屠夫的嘴角。
「這麼簡單?」索克魯原以為胡客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決定救白錦瑟的性命,是為了讓他辦什麼極難的事,哪知竟如此簡單。
屠夫潛入的那戶宅院,正是雲岫村中的田家宅院。在宅院中,他被一個黑臉管家發現了蹤跡,兩人交上了手。那黑臉管家是少見的硬手,屠夫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傷了那黑臉管家的右手。屠夫見這宅院的水很深,不敢做過多的停留,打算即刻撤離,哪知卻被宅院的主人攔住了去路。那主人一出手,便讓屠夫驚出了一身冷汗。屠夫自認為身手不算差,就算尋遍整個兵門,也很難找出幾個對手。可那主人的厲害,卻是屠夫無法想象的,即便在瀛台遭遇白錦瑟的伏擊時,也遠沒有這般兇險。
「老狐狸的話,就算是對親生兒子說的,也不可盡信。」屠夫拔出了剔骨尖刀,割開左臂位置的衣服,露出了一片皮膚,那裡赫然有一個向左傾斜的十字黑疤。他說道,「南家十二死士,除閻子鹿、秦道權、明斷和虞美人外,其他八個人都活著。」
胡客原本盯著田家宅院的大門,皂班衙役的這句話,讓他猛地回過頭來。
此話一出,胡客更是吃驚。
胡客的頭腦一片混亂,眼前忽而出現胡啟立的模樣,忽而又閃過雷山臨死前的眼神,以至於屠夫走到了身前,他也全然沒有反應。
胡啟立轉回頭來,看著天井中六個身穿黑衣筆直站立的死士。
「我家老爺夫人都不在,你們進來搜可以,但別弄壞了東西。否則就你們那幾兩工食銀,弄壞一件都賠不起。」管家的臉色像烏雲一樣黑,說話更是難聽得很。
屠夫拔出了剔骨尖刀。
「這裏進不去的,只有老爺才有鑰匙。」管家說道。
白錦瑟的死,讓索克魯心亂如麻。他起初以為是胡客所為,但稍微冷靜下來后,便發現不是。白錦瑟咽喉處的傷口呈斜長狀,又寬又厚,這絕不是胡客的手法。
長時間追查的問題終於有了著落,胡客的心情便如這天氣一般,在許久的陰雲密布之後,終於迎來了難得一見的放晴。
「追天層的人。」胡客渾身是傷,竟不顧傷勢,仍要立即追蹤。
胡客忍住渾身十幾道傷口的疼痛,搬起長桌,猛地撞開大門,衝出了寢殿。

陰陽

胡啟立將手伸入屠夫的懷中,摸到了一樣冰冷的東西。他將那東西取出來,是一根尺長的方形鐵條。胡啟立手指一捏,方形鐵條錯開,原來是一把小巧的鐵扇。
「我豈會和你聯手?」胡客冷笑數聲,留下這句話,大步向楓樹林外走去。
胡客帶著快班衙役離開后,索克魯也不想再留在雲岫寺。他心中悲憤,無法面對那些死去的御捕門同仁,所以想逃離這個地方。知縣叫來幾個皂班衙役,負責輪流背著索克魯下山,知縣也親自陪同,其餘的人則在師爺的帶領下,留在山上收拾殘局。
刺客道的上一次「奪鬼」之爭,在選擇第一關獵殺的目標時,選定了一戶姓南的官宦人家,最終使得南家滅門。但南家卻有後人逃脫,此人為報家仇,立誓有生之年傾覆刺客道。
胡客環眼一望,寢殿內空空蕩蕩,別說人了,連東西也沒幾件。寢殿乃是供奉祖先神位的地方,但此時殿內的長桌上沒有擺放任何祭品,長桌後面的木架上同樣空無一物。祖先的神位都已帶走,如此看來,田家的人的確已經離去。
屠夫向來心高氣傲,內心深處始終不服胡客,甚至一直視胡客為對手。現在連他都服了軟,主動引胡客出來見面,並且提出和胡客聯手對付王者,足見王者的身手是何等的厲害。
在大夫忙著救人的時候,胡客讓姻嬋走一趟縣衙,就說御捕門死了好幾百人,讓知縣趕緊帶人去雲岫寺收拾殘局。
屠夫又道:「你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那是你一歲的時候,問天留下的。」
方才的那一番搜查,胡客非常肯定,田家家祠的寢殿里躲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那黑臉管家說寢殿的鑰匙只有老爺才有,而老爺和夫人三天前就已外出,分明是在遮掩,是想阻止衙役們進入寢殿搜查。
胡客在大殿中尋了一個死相干凈的捕者,脫下那捕者身上的黑色外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儼然變成了一名御捕門的捕者。他又貼上了隨身攜帶的假鬍子,模樣頓時改變了不少。
床頭的血跡,是一個用鮮血畫成的扇形圖,那是兵門「奪鬼」的標誌,顯然是屠夫留下的。
「你是南家後人,豈能和刺客道的女人糾纏不清?」屠夫說道,「我本想替你把她給殺了,但她有幾分能耐,布下毒陣阻攔我。我有傷在身,倒讓她給逃了。」
聽到腳步聲,索克魯卻不為所動。他守在一張被鮮血浸染的床前,仿若石化一般,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胡客俯身查看了一具屍體,其致命傷在頸下兩分處,乃是一刀斃命。胡客認出了傷口,心頭悚然一驚。他關心姻嬋的安危,立刻沖向內堂。在通往內堂的路上,也躺著好幾具屍體,都是濟世堂的夥計,死狀和外堂的屍體如出一轍。
一通搜查結束后,胡客和三十個衙役陸續返回了前院。所有衙役都搖頭,表示沒有任何發現。

大火燃起,光亮更足,胡客這時才看清了雷山的真面目。
自知死亡將至,胡客的右臂猛地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反擰過來,肩九-九-藏-書關節、肘關節和腕關節喀喇喇作響,骨頭幾近折斷,問天血色般的鋒芒,直奔雷山的肩部而去!
但是這位黑臉管家卻沒有這樣。
姻嬋按胡客的囑咐,將雲岫寺的消息帶去了縣衙。知縣一聽說御捕門在自己管轄的範圍內出了事,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急忙召集縣衙中的大小官吏和衙役,片刻也不敢停歇地向雲岫寺趕來。
屠夫頸側受傷,只能小幅度地扭頭,藉助身後的火光,還是看清了插在肩頭的小箭。這支小箭長約三寸半,箭矢十分特別,前部為針狀,後部卻是三角形。
「不管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四戶地主

胡客本以為屠夫會隱藏起來實施偷襲,或是設下什麼歹毒的圈套。但令胡客想不到的是,屠夫就那樣不做掩飾地站在楓樹林里,空著雙手,並且對迎面走來的胡客說道:「你終於來了。」聽他的口氣,似乎已經等了胡客很久。
家族中的寢殿,一般是不允許外人擅闖的,幾個衙役也很知趣,當即繞道而行,搜查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
胡客遇上了生平最為強大的勁敵,但他絲毫不覺得懼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能與如此強勁的人對敵,胡客的鬥志更甚,問天刃隨身走,在進攻上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狀態。他越刺越快,連續二十多刺后,終於將雷山逼入了寢殿的西北角。「錚」的一聲輕顫,問天被擋開,雷山斜跨一步,出了西北角,手中已多了一柄漆黑色的短刃。
屠夫笑著搖頭,道:「你身為南家後人,竟然和刺客道的女人成親,胡啟立不在,你便可以如此胡來么?」
正因為潛入田家宅院被王者發現,也因為渾身多處受傷,屠夫才不敢出現在雲岫寺。在御捕門和刺客道大決戰的時候,他卻偷偷躲在濟世堂里治傷。後來胡客背著白錦瑟趕到濟世堂,屠夫便急忙躲藏起來,等到胡客離去后,他便對白錦瑟下了殺手。白錦瑟曾在瀛台伏擊過他,用鎖鏈刀傷了他,此時遇到白錦瑟重傷后昏迷不醒,屠夫當然不會錯過這等天賜良機。這一幕被濟世堂的夥計看到,屠夫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濟世堂的人全都殺了。
那皂班衙役催促道:「董班頭,別再磨蹭了,知縣老爺都快急瘋了!」
胡客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德清縣城,打聽到城中最好的醫館是濟世堂,便將白錦瑟送到了濟世堂。
胡客知道今晚不可能手刃雷山,但好在外面有人縱起大火,只要拖得越久,讓大火燒得更盛,就有機會將雷山燒死在寢殿中。胡客受傷雖重,但鬥志更盛,凝神應對鱗刺的每一擊。只要他自己不倒下,就有機會將雷山拖到最後,在大火中同歸於盡。
皂班衙役嚇了一下,道:「濟世堂的人全……全都被殺了。」
「我要御捕門的身份。」胡客說。
屠夫扭過頭去,只見一個人正穿過天井疾步奔來,瞧身形便是姻嬋。
胡啟立搜遍屠夫的全身,但沒有發現他要的東西。他站起身來,盯著屠夫的屍體,擺了擺手。六個死士抬起屠夫的屍體,扔進了尚在燃燒的火中。
因為在寢殿的門口,不知何時竟站了一個人。
韓亦儒知道這些年裡,御捕門一直在尋求清剿刺客道的機會。所以他決定給御捕門創造一個機會。他雖然暴露了身份,但晉位儀式已經舉行,他已是謀門之「心」。按照刺客道近三百年來的慣例,要處死兵、毒、謀三門之主,必須舉行「眾戮」儀式,即召集刺客道的所有人,由王者主持儀式,當眾執行六極刑,以達到以儆效尤、震懾所有青者的效果。
虞美人和屠夫一樣,也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但和屠夫不同的是,她對胡啟立的話一向言聽計從。當年救身中劇毒的白錦瑟,以及後來將刺客道一些成名青者的行蹤透露給白錦瑟,都是胡啟立讓虞美人做的。在接到保護胡客的命令之前,胡啟立原本安排給虞美人的任務,是挑起御捕門和刺客道之間的宿怨。胡啟立的終極目標是傾覆刺客道,所以他想學二十一年前的辦法,再次挑起御捕門對刺客道的決戰。他派虞美人給御捕門的御捕種毒,從而加深御捕門對刺客道的仇怨,但同時又不能損傷實力本就不如刺客道的御捕門,因此讓虞美人別用致命的毒。正因為如此,虞美人才在御捕門東南辦事衙門給沐人白種了毒,又趕到北方,在廊坊對金石開和苦大鵬種了毒。她所種之毒都是可解的,中毒的御捕經過短時間的治療和調理就能恢復,這樣在加深御捕門對刺客道的仇恨的同時,也不會損傷御捕門的實力。
屠夫看了一眼腳邊的眉針弓,冷笑道:「你竟然能毒死嗚鏑。」他話音剛落,臉上的冷笑便僵住了。他嘴裏說出的「毒死」二字提醒了自己,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插在肩頭的眉針箭。
韓亦儒成為「心」后,眼看馬上就能接觸天層,卻在這時候意外暴露了身份。在晉位儀式結束后沒幾天,原本等待天層召入令的他,卻等來了追殺他的大批青者。韓亦儒知道刺客道青者的厲害,所以沒有選擇逃跑,而是束手就擒。
「城裡出了命案,急需你們快班的人手!」那皂班衙役喘著粗氣說。
雷山用盡最後一口氣,對胡客說道:「小……心……韓……」
看清這支小箭的形狀,倒讓屠夫吃了一驚。「眉針箭!」他腦海里閃過三個字。
那位黑臉管家也不是普通人。胡客行經善廳時,故意撞落瓷瓶,引得身後的管家去救。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從反應能力、出手速度和力道變化,胡客足以窺探出這位黑臉管家的底細。
胡客要了全部的快班衙役,共計三十人。胡客也不說要做什麼,直接換上了一套衙役的衣服,便帶著這三十個快班衙役快步下山。
這種麻木感像瘟疫一般,向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飛快地擴散。
韓亦儒等了幾年,最終等來的不是「奪鬼」,而是「奪心」。
這時,有七個人走進了田家宅院,來到了寢殿外的天井,圍在屠夫的身邊。
這七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跡,其中站著的六個人,是南家十二死士中,除屠夫、虞美人、嗚鏑、明斷、秦道權和閻子鹿外的六人,而蹲在屠夫身邊的那個人,則是假死了大半年的胡啟立。
於是他也跟著去了北側。
姻嬋所說的女人,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使眉針弓的嗚鏑。姻嬋逃出濟世堂后,屠夫有傷在身不便追擊,嗚鏑便替屠夫去追殺姻嬋。姻嬋長時間與嗚鏑纏鬥,最終設計毒殺了嗚鏑。等她趕回客棧時,胡客已經去了雲岫村。她看到了胡客留在桌上的那頁紙,知道了胡客的下落,因此心急火燎地趕來雲岫村。她不知道田家宅院在哪兒,但看見北村有火光,便朝火光趕來,正好撞上屠夫對胡客下殺手。
胡客沒有猜錯,站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正是田家宅院的主人,是刺客道的王者,是被胡啟立形容為「穩如泰山,動若驚雷」的雷山。刺客道的王者隱藏在雲岫村,自然要用假姓,所以雷山將本姓去掉了雨頭,改姓為田。
來到濟世堂外面,胡客沿著街道四處尋找,最終在半條街外一家麵館的牆上,發現了第二個扇形圖。
他知道,扇骨里的東西,已經被人取走了。
胡客沒有去別處,而是直奔北側的家祠。
但是一件突如其來的事,卻打亂了胡客的計劃。
胡客在濟世堂附近尋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姻嬋留下的任何記號,他又在濟世堂外守候,姻嬋也始終沒有出現,他再回到兩人住的客棧,坐在客房裡,一邊擦拭問天,一邊靜心地等待,但姻嬋仍然沒有現身。
十二死士,是胡啟立效仿日本幕府時代領主招募武士的制度所募養的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尊胡啟立為主人,只效忠於胡啟立一人。十二死士乃絕密之事,除南家的人外無人知曉。胡啟立曾告訴胡客,十二死士的手臂上均文有左十字黑疤,不過大都已經不在人世。胡客直到今天,也只知道閻子鹿、秦道權和明斷法師是其中之一,實在想不到屠夫也是,並且還有虞美人。胡客難以置信地搖頭,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殺明斷?」
胡啟立迫不及待地朝扇骨里看了一眼,隨即湊近火光仔細地瞧,最終確認扇骨里空無一物。
胡客趕到寢殿時,寢殿門上的大銅鎖呈打開的狀態,門也開有一絲縫隙。
屠夫遭眉針箭偷襲,不由看了看四周。
胡客的話戛然而止!
在莫干山的劍池,「眾戮」儀式還未開始,御捕門的捕者便踏著濃霧殺入了修篁幽谷。韓亦儒趁亂脫身,躲藏在戰局之外,等待這場大決戰的結果。
濟世堂的大夫見胡客身穿一身軍服,不敢怠慢,急忙丟下手頭的病人,先檢查了白錦瑟的傷勢,說道:「軍爺來得及時啊,再晚個一時半刻,可就危險了。」大夫急忙動手,開始救治白錦瑟。
胡客急匆匆地衝進內堂,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索克魯。
這一幕與胡客趕到巡撫大院時的情況頗為相似。他在宅門外站立了片刻,以判斷宅院內有無危險。
「我知道你不明白,」屠夫說道,「當年老狐狸跟蹤王者的馬車,伺機行刺王者,卻反過來被王者重傷。老狐狸的身手遠比不上我,他身受重傷后還能從王者的手底逃脫,你可知是為什麼?」
雷山猛地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他雙目瞪大,盯著胡客,臉上出現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從家祠出來后,胡客又假意搜查了其他地方,將整個田家宅院都走了一遍。
「我要回去一趟。」胡客對姻嬋說道。他轉過身,沿著山路往回走。
喀喇一聲脆響,胡客藉助雷山的握力,狠狠地擰動右臂,右肩頓時脫臼!這使得他擺脫了肢體的限制,終於有機會轉過身子,直接面對雷山。與此同時,他的左手猛地奪過停留在胸前的鱗刺,九九藏書奮起全身的勁力,向前閃電般一送,刺入了雷山的胸膛!
胡客猛然一驚,轉回身來,說道:「你說……」
胡客不知道姻嬋去了哪裡,但他不會一直在客房裡等下去。
若不是突然得知屠夫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胡客原本是打算取他性命的。
在兩人等待「奪鬼」和「奪奎」的期間,胡客也慢慢地成長起來。胡啟立逐漸發現了胡客身上所蘊藏的巨大潛力,考慮再三后,終於在六年前做出決定,讓屠夫聯繫練殺山的帶頭人,將胡客偷偷送入了刺客道。胡啟立的本意,是將胡客培養成兵門的青者,待「奪鬼」之爭到來時,讓胡客暗中為屠夫保駕護航,以確保屠夫能在「奪鬼」之爭中勝出。
胡客在外佇立了頃刻,未聽到裏面傳出任何聲響,連人的氣息聲也沒有。胡客伸手推門,兩扇門從中對開,帶著「吱呀」清響,滑入了黑暗。
但胡客卻不管這些。
在離開之前,胡客在董班頭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索克魯知道,胡客這一趟回來,絕不僅僅是告訴他白錦瑟的情況。
雷山鬢角已白,約五十歲左右,雖然身形魁梧,能力強大,但容貌卻十分慈祥,與他的嗓音一樣溫和。這樣的人行走在外,誰又能料到他是刺客道的王者呢?如果他要刺殺某人,天底下又有誰能躲逃得過?
「那姻嬋呢?」胡客問道。
昨晚屠夫忽然闖入田家宅院打草驚蛇,今晨「奎」和幾大青者又有去無回,所以在白天里,雷山召集了天層的所有人,也就是另外三戶地主家的人,聚集到田家家祠的寢殿中,共同商議接下來的對策。正因為如此,胡客和三十個快班衙役進村搜查時,四戶地主家只有下人在,而主人、夫人和子嗣都已外出。雷山對雲岫村附近的情況了如指掌,最近德清縣衙的牢獄里有沒有囚犯越獄,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很清楚快班衙役入內搜查的理由是編造的。他斷定天層的位置已經泄漏,御捕門已在雲岫寺全軍覆沒,還有人尋上門來,那就只可能是南家的後人。所以雷山和天層的人商議后,決定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對付南家後人,而天層的人則趁夜色轉移,去安全之處暫避。當胡客走進田家宅院時,天層的人已經離去了一個多時辰。
胡客毫不客氣地道:「她若有所損傷,你也沒命活!」
屠夫難以置信地看著胡客,說道:「老狐狸說得真准,果真只有你才能殺得了王者。」
屠夫說道:「明斷為了活命,把你藏身東田寺的消息透露給玄駒,否則玄駒如何找得到你?這樣的人,難道不該殺嗎?」
進入家祠的儀門,過了善廳和天井,便來到一處古樸的房屋前。這房屋懸有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彝倫攸敘」四個大字,乃是家祠中的寢殿。寢殿是供奉祖先神位的地方,此時被一把大銅鎖給鎖住了大門。
屠夫沒有再叫住胡客。他站在原地,望著胡客走遠,保持著靜默。
胡客雙腳腳掌蓄力,看準雷山的腳步,猛然間問天一抬,向斜前方刺去。
胡客一驚,脫口道:「他沒死?」

果然,屠夫的肩頭很快麻木。
但他這一轉身,卻倏地吃了一驚。
索克魯見過這種傷口。「屠夫!」他在心中默念一個名字。他的雙手緊緊地抓住輪椅的扶手,似乎要將扶手捏成粉碎。
直到夜色深沉,明月高懸,問天已經紅得發亮,胡客才離開了凳子,站起身來。
「你不用去了。」屠夫說道。
胡客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殺了屠夫,但絕不是因為索克魯的請求。他沒有應答索克魯,轉過身便快步離開了內堂。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將胡客的驚訝情緒推到了最頂點。
屠夫的嘴唇動了動,胡啟立急忙將耳朵湊近,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胡客吃力地搖了搖頭。
鱗刺已經刺穿了心臟,雷山渾身的勁力飛快地流失。他的左手鬆開了胡客的右腕,身子向後倒去。
索克魯兌現了承諾,告訴知縣,說胡客是他的得力助手,並吩咐知縣凡事聽從胡客的安排。
胡客俯下身,用右手抵住地面,咬住牙關,狠狠地一擰,脫臼的肩部頓時複位。
董班頭帶著幾個衙役搜查宅院的西側,相反,黑臉管家卻有意無意地跟著幾個衙役,去了宅院的北側。
胡客閃避不及,問天在外,亦無法回救。
兩人再一次來到了雲岫寺。
胡客只讓董班頭問了這一個問題。董班頭看了胡客一眼,見胡客沒有多餘的示意,於是看向管家賠了笑,走出了田家宅院。
胡客失望了。看來只有另想辦法來追蹤了。胡客轉過身準備離開。
胡客盯著雷山,喝問道:「天層的人呢?」他殺了刺客道的王者,但如果天層的人逃離,刺客道仍然不會覆滅。
胡啟立點了點頭,表示已聽明白了他的話。
衝進外堂,地上躺著八九個死人,救治白錦瑟的大夫也在其中。知縣和一些皂班衙役也在外堂里,此時的知縣已是愁容滿面,急得不可開交。
「為什麼要通知縣衙?」姻嬋不明白胡客是什麼打算。
但刺客道是何等精明,通過荊棘鳥手背上的一道傷口,便懷疑上了胡客,並很快查出胡客的真實身份。守殺就此中止,以胡客為目標的競殺開始。在東田寺中,屠夫的確是真的想殺了胡客。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沒有留任何餘地。他要取胡客的人頭,以此來贏得「奪鬼」競殺,成為兵門的新「鬼」。但最終他卻在往生路中,反過來被胡客擊敗,並且身受重傷。
屠夫渾身難以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姻嬋脫下了外衣,按在胡客腹部的傷口上,然後扶著胡客走過天井,走入善廳旁的迴廊,緩緩地消失在了黑暗裡……
胡客同樣識別出是屠夫的手法,而整個濟世堂無一人存活,也是屠夫的一貫作風。屠夫沒有在雲岫寺現身,胡客倒沒想到他會突然尋到濟世堂來。
管家就走在胡客的身後,猛地斜著搶出一步,用左手抓住了瓷瓶的瓶頸。管家將瓷瓶小心地放回支座上,臉色鐵青地瞪了胡客一眼:「這瓶子若是打破了,你就是當一輩子的差也賠不起。」
「老狐狸要我為你保駕護航,可我卻始終想取你的性命,所以老狐狸就不准我再接近你,反而讓虞美人來保護你。」屠夫說道。
屠夫所說的兩顆棋子,正是他自己和虞美人。在韓亦儒還是兵門青者的時候,便將收養的一對孤兒孤女,不著痕迹地送入了練殺山。莫干山大戰時,屠夫和虞美人尚且年幼,並且還在練殺山中,因此未受影響。韓亦儒暴露身份后,為避免招來刺客道的追殺,化名為胡啟立隱居起來,而南家的家族使命,從此便落在屠夫和虞美人的肩上。屠夫和虞美人,走上了胡啟立曾走過的那條路。
姻嬋已經趁機衝到屠夫的身前,連續布毒,逼開屠夫,護在胡客的身前。
「以前胡啟立說王者如何如何厲害,我始終不信,但昨晚交手,我徹底信了。王者人如其名,果然是穩如泰山,動若驚雷。」屠夫說道,「你一個人是殺不了他的,除非你我聯手,或許能有一絲勝算。」
雷山說道:「當年南家官霸一方,倚仗權勢,欺壓百姓,刺客道獵殺南家,實為替天行道。你南家後人定要尋仇,此事就在今日了結罷。」他身隨言動,走入了寢殿,腳底下依舊無聲無息。
胡客沒有理會屠夫,徑直從屠夫的身邊走過。
「我想請你替我殺了他。」索克魯冷冷地說道。他身為御捕門的總捕頭,向來與刺客劃清界線,然而此時卻說出了請胡客殺人的話。御捕門只剩下索克魯孤家寡人一個,他根本無力尋屠夫報仇,而屠夫身為刺客道五大青者之一,就算是舉國通緝,也難以尋得到他。放眼天下,如今恐怕只有胡客能找得到他,並且有能力殺得了他。
「你果然找來了。」站在寢殿門口的雷山開口了,聲音卻異常平穩。
鱗刺出自唐代鑄劍大師張鴉九之手,刃身結構十分精巧。鱗刺的兩側刃面並非平滑,而是有十幾處魚鱗狀的細小鐵片,這些鐵鱗片竟是活動的。從魚吻尖順著摸下來,十幾片鐵鱗安然不動,但從柄端往上摸去,十幾片鐵鱗便十分刺手,任何一片都足以造成殺傷。正因為如此,鱗刺刺入肉身後,拔出之時,十幾片鐵鱗因反方向的力而張開,宛如魚鉤上的倒刺,會生生刮下十幾片肉來,有若凌遲之刑。一旦被鱗刺刺中,哪怕刺入不深,拔出之時也勢必承受無與倫比的痛苦,對人造成極大的殺傷。張鴉九的這種設計從所未有,異常精巧,讓人汗毛倒豎,不寒而慄。鱗刺被稱為天底下最陰狠毒辣的殺器,果然是名不虛傳。
前面三戶地主家都沒有任何發現,胡客把希望寄托在這最後一戶田家宅院里。
做完這一切后,胡客便開始在大雄寶殿里耐心地等待。
見胡客忽然衝出,屠夫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驚訝之色。他看了一眼胡客的身後。透出敞開的殿門和瀰漫的煙霧,他看見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雷山。
走下雲岫峰,進入雲岫村。
屠夫的話比方才匕首的偷襲還要狠,直接刺進了胡客的心裏。胡客暗暗搖頭,心中一個勁地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些年裡,他為了報南家的滅家之仇,吃盡無數苦頭,歷經各種磨難,今日好不容易才告成功,如何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方才雷山明明可以殺死他,但鱗刺刺到胸前卻忽然停下,雷山死在他的手裡,眼神卻萬般複雜,如果屠夫所言是假,雷山為何要這樣?雷山臨死前說出「小心韓」三字,雖然話未說完,但顯然是讓他小心韓亦儒,雷山如果不是猜到了和他的關係,又何必用盡最後一口氣來提醒他?瞬息之間,胡客的頭腦里轉過了萬般念頭。這些念頭徹底擊倒了他。他終於站立不住,雙腿一彎,猛地跪在了地上。
雷山沒有趁勢反擊,反而一直九*九*藏*書收手不出。胡客接連向雷山祭出十余刺,每一刺均用盡全力,但全都落空,一番追刺下來,竟連雷山的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

「不用看了,」姻嬋將一張手掌大小的弓丟在了屠夫的腳邊,「那女人已經被我毒死了。」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引你出來?」屠夫叫道。
胡客活動了一下右臂,然後蹲在雷山的屍體旁,握住了鱗刺往外拔。哪知鱗刺像是被雷山的肉身吸住了一般,胡客竟沒有拔|出|來。
御捕門南下德清縣后,在縣衙里住了兩天,知縣一直想巴結索克魯,但苦於索克魯不近財色,始終沒有機會。此時御捕門出了這麼大的事,知縣本就惶恐不已,再加上原本就想巴結索克魯,所以索克魯一吩咐完,知縣急忙搗蒜似的點頭。他叫來師爺,讓師爺傳話下去,讓衙門裡的所有官吏和衙役,全都聽從胡客的調遣。
「還記得我在火車頂上跟你說過的話嗎?」屠夫說道,「你以為你贏了,卻未必如此。」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跪倒在地的胡客,冷笑了幾聲,手中的剔骨尖刀,緩緩地舉起。
但寢殿內什麼都沒有,全然無跡可尋。
找遍整個濟世堂,胡客也沒有發現姻嬋的影子。他不確定姻嬋到底是逃走了,還是被屠夫抓走了。
大火已經吞噬了門窗,寢殿內煙霧漸濃,再不想辦法脫身,胡客就將被困死在火海之中了。
在寢殿外面,只站著屠夫一個人。
快班衙役就是所謂的捕快,出了命案自然少不得他們。董班頭趕緊和胡客商議,決定帶一半的衙役趕回城裡救急,胡客同意了。
虞美人接到保護胡客的命令后,主動約見了白錦瑟。白錦瑟是御捕門中唯一有能力傷及胡客性命的人,所以虞美人在從白錦瑟口中獲知天層的地點后,讓白錦瑟不要傷及胡客的性命。後來在胡客南下德清縣的途中,兵門青者因「競殺」紛至沓來,虞美人便趕在胡客的前頭,將這些兵門青者一一毒死,為南下的胡客掃清道路。但這時養好傷的屠夫,卻不聽胡啟立的指令,仍然想殺了胡客成為兵門新「鬼」。一意孤行的屠夫,再一次跟了上來。
胡客懷疑四戶地主家的人並非去了外地,而是躲在寢殿里。
「你想引我見面,我又豈會怕你?」胡客心道。他繼續往前尋找,果然又在一戶宅院的牆腳處,找到了第三個扇形圖,接下來是第四個、第五個……
胡客的心思,雷山又豈會猜不到?雷山的出手已經很快,竟然還能更快,仿若沒有極限。鱗刺逐漸形散,化成了一道黑芒。胡客有心死守,此時更加守不住。他拼盡全力,仍招架不住鱗刺如電如雷的刺擊。最終雷山一個迅疾的錯身,閃至胡客的斜側,鱗刺突破了問天的防守區域,黑色的魚吻尖裹挾著濃烈的殺氣,向胡客的胸膛斜刺而來!
讓胡客失望的是,接連搜查了十幾戶,不僅沒找到具有這兩處特徵的人,甚至連一張刺客道的臉譜都沒有搜到。
屠夫叫道:「你去哪裡?」
胡客聽到「鱗刺」二字,忍不住看了一眼雷山的右手。雖然月光昏暗,但已足夠胡客看清這柄黑色短刃的大概模樣。這柄短刃長三寸有餘,呈半魚身狀,通體漆黑,刃身星點閃爍,仿若魚鱗映月,與傳說中的千古殺器鱗刺,正好完全吻合。
胡客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問道:「為什麼?」
在胡客看來,這是欲蓋彌彰的舉動,北側說不定有什麼問題。
胡客對滿地的屍體視而不見,直接走入大雄寶殿,走到了索克魯的身前。
衙役們來到北村,接連搜查了三戶地主的家宅,都沒有任何發現。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三戶地主家的主人及子嗣都不在,向留守的下人打聽,說是一大早就去了外地,一直沒有回來,問去了哪裡,下人們也答不上來。
這種情況在一般的村子是很少見到的。尋常的村子里,除了大戶人家外,上百年不變地基的屋宅是不多見的,一般的家庭,要麼因為風水的問題,要麼因為子嗣分居的問題,都會另選地基修立新房。但這搜查過的十幾戶農家,最多只是在原有的屋宅基礎上擴修一兩間房,地基卻沒有任何變動過的痕迹。
寢殿的房頂有四片明瓦,四縷月光透射而入,使得整個寢殿里並非完全漆黑。

屠夫已經沒辦法再說出更多的話了。他嘴唇未合,雙目不閉,就那樣看著夜空而死。
經過善廳時,胡客故意落在了幾個衙役的後面。從一張案桌旁走過時,他有意無意地撞到了案桌的一角。案桌這一挪動,桌面上一個黑瓷細頸凈瓶頓時從支座上傾斜,向地面落去。
胡客穿著衙役的衣服,也混在三十個衙役當中,一戶人家一戶人家地搜查。有這麼多衙役幫著尋找臉譜,胡客便放心地把注意力放在每戶人家的鄉民身上。他不僅在尋找著「左耳垂下有黑痣,右手背上有黑疤」的人,同時也在留意著每一個鄉民的舉止,以判斷其真實身份。
知縣看了一眼師爺,師爺急忙回答:「三班衙役幾乎全都來了,總共八十多人。」

「刺客戴這種臉譜。」胡客拿出了一張刺客道的眉臉譜,給董班頭看了。胡客讓董班頭吩咐下去,進入雲岫村之後,所有衙役集中在一起,挨家挨戶地搜,但不可聲張刺客之事,就說是搜查有無窩藏逃犯,一旦找到這種類型的臉譜,也別聲張,悄悄地來向他稟報。胡客料想天層若真在雲岫村,那麼肯定少不了刺客道的臉譜,是以有此一舉。
在三班衙役中,皂班衙役負責升堂問案時的站班、行刑等事宜,壯班衙役負責力差、催科、征比等差事,快班衙役則負責緝奸捕盜、破案、解囚等事。
「我查清楚雲岫村的情況,就會回濟世堂來找你。」胡客說道。
因為他還有事情要做。
「四家地主全都在北村。」董班頭朝溪流的對面指去。
胡客說道:「我既然說過,就一定會做到。」胡客在九龍道上曾經放言,讓雷山在天層等著,他總有一天會找到天層,親自上門拜會,現在他果真找來了。
「什麼意思?」索克魯不明白。
雷山抓住了胡客的右腕,這使得胡客的右手停留在他的眼前。方才兩人交手太快,現在終於靜止下來,他第一次看見了胡客的右手。他盯住胡客右手虎口處那一道略微泛紅的疤痕,臉上平靜淡漠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索克魯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不容易等到胡客回來,急忙詢問白錦瑟的情況。得知白錦瑟還有得救,索克魯緊懸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胡客擔心姻嬋的安危,當即翻身上了坐騎,朝縣城飛馳而去。
姻嬋還是沒有回來。
胡客又搖了搖頭。他兩腿無力,已快站立不住。
不過雷山卻連受傷的機會都不肯給胡客。他的左手同樣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反擰過來,肩關節、肘關節和腕關節同樣發出喀喇喇的脆響,在問天刺出一半之時,便將胡客的右手手腕死死地抓住了。
胡客的回答,讓董班頭大吃了一驚。前不久他的確聽說過,有刺客潛入紫禁城行刺慈禧太后,但沒有成功,想不到這種天大的事,竟然會和自己扯上關聯。
韓亦儒能在「奪心」之爭中勝出,心智必然極高。他此舉並非坐以待斃,而是為了創造另一個傾覆刺客道的機會。他還是兵門青者的時候,在暗查天層下落的過程中,曾意外發現兵門之中,潛伏有御捕門的秘捕。
胡客沒有時間仔細解釋,只是說:「去過縣衙后,你就回來看住白錦瑟。」

「只你一人,韓亦儒呢?」雷山的嗓音依舊四平八穩。
胡客右手受制,問天已進不得分毫,而鱗刺卻已刺到胸前!
胡客夜入田家宅院,原本是想尋找王者的蹤跡,伺機行刺。但田家宅院門戶大開,他進來之後,不僅尋不到王者,反而被王者悄然跟上。他行刺不成,只能正面應戰。但一交手,他便知屠夫的話沒有半點虛假。雷山的性情如大山般沉穩,任你洪水滔天,他只巋然不動,這樣的人,毫無破綻可尋,而他出手時又勢同驚雷,明知他下一刺將從何處來,卻因來得太快,即便提前預判到,也難以防範。
「你想要我做什麼?」索克魯直白地問道。
「一時半刻跟你說不清楚,」皂班衙役說道,「總之是濟世堂出了事,死了十多個人。」

屠夫現身

董班頭是這幫快班衙役的班頭,十幾年裡一直在德清縣衙當差,平時沒少跑德清縣內的各鄉各村,對雲岫村的情況算是了如指掌。在他的描述中,雲岫村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子,和其他村子沒什麼兩樣。雲岫村分為南村和北村,村子里共有四戶地主,村戶們基本靠租種地主家的土地過活,靠近雲岫峰腳下的幾戶農家,會提供房屋給上雲岫寺禮佛的香客住宿,賺一些額外的收入。
「但在東田寺里,你是真的想殺我。」胡客說道。
胡客身上的十余道傷,都是鱗刺留下的,但好在只是刃口一劃而過,所以避免了非人的凌遲之苦。如果雷山最後一刺不停下,刺進了胡客的胸膛,那胡客就會和此時躺在地上的雷山一樣,胸膛處多了一個參差不齊難以合攏的大洞。

最終,他邁開腳步,走入了宅門。
寺中屍橫滿地的情況,讓姻嬋大吃了一驚。她雖然沒有親歷昨晚的場面,但這滿地的屍體,讓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御捕門和刺客道的這一場廝殺,到底是何等慘烈。
地上有明顯的血跡。
恢弘氣派的田家宅院,正靜靜地躺在清冷的月光下。
屠夫知道胡客問的是胡啟立,說道:「老狐狸說話不可信,做事更不可信。南家大仇未報,他焉能自盡?如果不是他下了命令,虞美人又豈會保你南下?」
緊隨剔骨尖刀倒在地上的,就是屠夫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