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風秋雨愁煞人
師生們稍微遲疑了一下,沒再提出異議,紛紛散了,迅速去藏匿槍彈,焚燒名冊。
徐錫麟的目光開始轉移,很快瞄準了另外一個群體——清廷在新政中所編練的新軍。
戰至申時,軍械所終於被清軍攻佔,徐錫麟、馬宗漢等人負傷被捕,陳伯平中彈犧牲,學員們非死即傷,幾乎全軍覆沒。
竺紹康和一些還沒走的師生,都停下了腳步,震撼且驚詫地望著秋瑾。
馮煦接著審問道:「你還有哪些同黨?一一招來!」
徐錫麟卧薪嘗膽
秋瑾沒有抵抗。
李鍾岳是漢人,與大通學堂的人多有來往,知道這些人多是才學之士。在大通學堂的眾人之中,他尤其仰慕秋瑾的才華。他常拿秋瑾寫的「馳驅戎馬中原夢,破碎山河故國羞」等詩句來教育自己的兒子,帶著責備的口吻感嘆:「以一女子而能詩,勝汝輩多矣!」所以當捉拿秋瑾的命令傳下來時,李鍾岳的第一反應卻是維護秋瑾。他急忙趕到府衙面見貴福,以該校並無越軌行動為由,希望能暗中調查清楚后,再定處置的辦法。
嵊縣和武義縣相繼出事,浙江省風聲驟緊。
李鍾岳大驚失色,憤然質問:「供證兩無,焉能殺人?」
秋瑾被帶上堂來,李鍾岳破例設座,讓秋瑾坐于椅上。
葉仰高不堪酷刑折磨,供出了一份光復會成員的名單,只不過他供出的這份名單上,所有的人名都是光復會成員的別號和化名,端方並不知道這一點。
這顆炸彈竟然沒有爆炸。
貴福自知民怨太大,不敢繼續留在紹興府,遂請調浙江海運京局總辦,嗣改任安徽寧國府知府,后以漕運勞保道員在任。張曾揚同樣不堪輿論譴責,調任江蘇巡撫,但仍為民情所不容,又改調山西巡撫,最後在社會各界的聲討中憂鬱成疾,不得不託病辭官回籍。
李鍾岳在審訊過程中想方設法袒護秋瑾,觸怒了貴福,被貴福告到了張曾揚處。秋瑾死後不到三天,李鍾岳即因「庇護女犯」的罪名被朝廷革職。
大通學堂的師生前腳剛走,三百清兵後腳便團團包圍了學堂。因不清楚學堂內的情況,眾清兵不敢貿然沖入。
「光漢子」這個別號,意即光復漢族之人,是徐錫麟加入光復會時,從「光復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的光復宗旨中為自己取的別號。
在恩銘這裏,徐錫麟看到了那份葉仰高供出的名單。
命令落到了山陰知縣李鍾岳的頭上,但李鍾岳卻和貴福不是一路人。
原來徐錫麟的那聲報告,就是動手的信號。
到了二十五日這天,也就是畢業典禮的前三天,徐錫麟向恩銘呈上了請帖,邀請恩銘參加三天後舉行的巡警學堂畢業典禮。
負責主審的布政使馮煦和按察使毓朗喝令徐錫麟下跪,徐錫麟卻盤腿坐在地上,冷眼瞧著兩人,冷笑著說道:「上午你們兩個腿腳倒快,若是走慢一步,現在可就是橫躺在地上了。」
秋瑾道:「素不工書,不慣用毛筆,還請賜鋼筆一用。」
這句話一出,徐錫麟頓時釋然了。
徐錫麟抬出一口箱子,裏面裝著應恩銘親兵的要求而卸下來的子彈。他站在台上,對台下的學員們大聲呼道:「我乃革命黨人,現撫台已死,願意革命的,都隨我走!」
秋瑾遇難,李鍾岳自盡,社會各界頓時一片嘩然。
恩銘是俞廉三的門生,心中一直感念恩師的栽培,在收到俞廉三的推薦信后,他立馬致函回復,歡迎徐錫麟到安慶府任職。徐錫麟於是帶上陳伯平和馬宗漢,前往安慶府拜見恩銘。
這是一顆炸彈,由台下的陳伯平投擲而出。
在杭州府的寓所里,李鍾岳終日悶悶不樂,常在家人面前念叨「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兩句話,也常獨自一人將密藏的秋瑾遺墨取出,對著「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個字注視默誦,甚至為此泣下。
秋瑾提筆疾書,寫下千余言詞,陳述她生平經歷。
李鍾岳怏怏返回縣衙,思索良久,始終想不出兩全的法子。
一旁的竺紹康知道形勢緊迫,已容不得半刻耽擱,急忙衝上前來拉王金髮走。
貴福冷冷一笑,命令將秋瑾押往縣衙。
於是李鍾岳便讓秋瑾作文。
話音未落,槍聲已響!
光復會的成員中,有不少人家境殷實,拿出一部分錢財來捐官,是可行的辦法。於是在接下來光復會的一場會議上,陶成章和徐錫麟提出,眼下光復會的首要任務,是向官府花錢捐官,然後赴日本學習軍事,學成后回國打入軍界,逐步掌握新軍。
秋瑾原本和徐錫麟約定在漢歷的五月二十八日發動起義,她也將這個日期傳達給了浙江省內各路山堂會黨的首領。
這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徐錫麟心中大為吃驚,因為這個「光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被革職后,李鍾岳離開了紹興府,來到了杭州府。
王金髮找遍屋內屋外,沒有找到胡客和姻嬋,只好回去向秋瑾稟明情況。
她已決心赴死,並用自己的鮮血,來喚醒更多的國人。
「把典禮提前兩天,」恩銘想也不想就說,「就定在明天。」
顧松是滿人,見徐錫麟常常在課堂上說一些大胆的言論,課餘時間則行蹤詭秘,因此懷疑徐錫麟是革命黨人,於是悄悄向恩銘作了報告,希望巡撫大人能嚴加防範徐錫麟,最好直接將徐錫麟抓起來審訊,防患於未然。
這一趟北上,徐錫麟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最遠甚至到了吉林的邊疆一帶。沿途之中,他接觸了不少綠林好漢,但始終沒有收穫預想中的結果,比如他到東北時,與當地赫赫有名的大盜馮麟閣聯絡,但被馮麟閣推拒,當徐錫麟離開后,這位後來與張作霖爭雄一時的東北大盜,轉過頭去便接受了清廷的招安,出任巡防營統帶一職。
秋瑾提出不要梟首、刑后勿剝衣服等要求。
兩人剛剛走出禮堂,把門的學生忽然飛奔而來,望見秋瑾和王金髮,隔了老遠就大喊道:「來了,來了!」
接手大通學堂后,秋瑾與當地官紳搞好關係,與各山堂會黨加強聯絡,在逐步穩定了浙江省的革命局勢后,她又進一步強化大通學堂內的軍事訓練,並秘密成立了光復軍。秋瑾計劃發動皖浙起義,因此派王金髮前往安慶府聯絡徐錫麟,徵求徐錫麟的意見。
貴福派親兵前來催刑,李鍾岳被迫押秋瑾來到了軒亭口。
但意想不到的是,嵊縣的烏帶黨首領裘文高卻擅自提前起義,與清軍交戰,后因孤立無援退至仙居;緊接著,武義縣的龍華會首領劉耀勛被部下出賣,起義事泄,劉耀勛被清兵捕殺。
事到如今,必須動手了。
在人群散開的同時,秋瑾叫住了王金髮,讓王金髮趕緊去西側的平屋。胡客和姻嬋住在那裡,秋瑾不忘通知兩人離開。
徐錫麟被劊子手斬首,隨即剖腹取出心臟,用以祭祀恩銘的在天之靈,后被恩銘的親兵炒熟下酒。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驚得貴福後背一寒。
在大通學堂的禮堂背後,有一座時常鎖著不允許外人出入的抱廈,裏面懸挂著一副對聯。這幅對聯寫道:
翌日,天陰雨濕,凄風動幕。
恩銘是一位好官,這一點徐錫麟自然知道。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他待我甚厚,這是私惠,我今日殺他,卻是公仇。」
恩銘和文武官員於是移步外場,在台上列座。
徐錫麟遠在安慶府,陶成章和龔寶銓避禍海外,大通學堂頓時陷入無人主持的局面,浙江省各地的山堂會黨人心惶惶。「鑒湖女俠」秋瑾臨危受命,女扮男裝從上海趕赴紹興府,于光緒三十三年初出任大通學堂督辦,正式接手大通學堂。
這件事發生在上海,一個名叫葉仰高的光復會會員,因被叛徒出read.99csw.com賣而被捕,被解往南京,由兩江總督端方親自審訊。
因為辦事精明能幹,徐錫麟被恩銘提升為巡警學堂會辦兼巡警處會辦,並被授予武備學堂監督一職。
和浙江方面約定好后,徐錫麟便開始秘密布置,進行起義前的最後準備。
王金髮和竺紹康趕緊組織眾師生走後門撤出大通學堂,忙活了一陣,才發現秋瑾站在禮堂外,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你們都不必勸我,我今日決意一死,死且不悔!」秋瑾的語氣無比堅定,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革命形勢雖然在江南地區日益高漲,但和思想活躍的南方比起來,北方至今仍是一潭死水,如果能將革命之火燒到北方,對清廷的統治將是致命的打擊。
沒有條件,那就只有創造條件。
在花費了一筆不菲的錢財后,徐錫麟捐得道員,陶成章捐得知府,龔寶銓、陳得谷等人捐得同知。徐錫麟十幾年前便考中了秀才,但他目睹清廷腐敗,心中恥于為官,因此放棄了仕途,想不到十幾年後竟然花錢買了清廷的官來當,雖然目的有本質的區別,但他還是覺得十分彆扭。
徐錫麟已掌握了一批學員,城外新軍中也有岳王會的拜把兄弟,但從大方面來看,安徽省在恩銘的控制下局勢穩定,起義的條件並不成熟,這時候起義很難成功。
徐錫麟起義失敗被捕,當晚便被處死,這意味著大通學堂很可能已經暴露,所以絕大部分師生要求提前起義,攻打府衙,斬殺貴福,迅速佔領紹興,再相機進取。從浙東趕回來的竺紹康和王金髮等人也贊同這一提議。
恩銘驚慌失措地問道:「是何人起事?革命黨在何處?」
安慶府巡警學堂是專門培訓巡警骨幹的學堂,每期學員培訓三個月,每人都發毛瑟槍一支。徐錫麟出任會辦一職,等於掌握了巡警學堂的實權。學堂里的學員都可以帶槍,只要教育好了這些學員,無異於掌握了一支軍隊,所以這個新職務讓徐錫麟欣喜若狂。
毓朗看了一眼台下的徐錫麟,稍作猶豫后,站了起來,向坐在正中央的恩銘走去。
順著這個念頭繼續往下想,如果秋瑾由他審結定罪,最後殺秋瑾的就是他貴福,將來革命黨人要報仇,自然一個個都會衝著他而來。
秋瑾的語氣溫和了許多,說道:「沒見過帖,字實不能寫,文章倒是能作幾篇。」
徐錫麟在供詞中寫道:「我蓄志排滿已十余年,今日始達目的。本擬殺恩銘后,再殺端方、鐵良、良弼,為漢人復讎,乃竟於殺恩銘后,即被拿獲,實難滿意。」為了保護巡警學堂那些負傷被捕的學員,徐錫麟又在供詞中寫道:「眾學生程度太低,無一可用之人,均不知情。你們殺我好了,將我心剖了,兩手兩足剁了,全身砍碎了均可,不要冤殺學生,是我誘逼他們的。」最後幾句話寫道:「我自知必死,可拿筆墨來,將我宗旨大要,親書數語,使天下後世,皆知我名,不勝榮幸之至!」落款為「光漢子徐錫麟」。
等她再睜開眼時,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澄。
李鍾岳擔心清兵開槍傷人,是以命令眾清兵不許胡亂開槍,並且親自帶隊沖在最前面,以免有不聽話的清兵違令開槍。
毓朗不假思索地說:「撫台大人只是受了點輕傷,經醫師診治,已經沒有大礙,明日便會親自來審你!」
李鍾岳命人取來鋼筆墨水,交予秋瑾。
徐錫麟處亂不驚,坦然回稟:「望大人明鑒!」
陳伯平心知形勢危急,命學員軍拉出大炮,架在軍械所的后廳,取來炮彈裝進炮膛,對徐錫麟說道:「咱們轟擊北門城樓,把城牆炸開!」
儘管潛意識裡認定徐錫麟不是革命黨人,但恩銘還是決定試探一下,以打消心中僅有的一丁點懷疑,因此派人將徐錫麟喚來。
貴福連夜趕回紹興府,召見李鍾岳,向其出示了巡撫手諭,命其立即處死秋瑾。
七聲槍響
「要想革命成功,非握有軍隊不可,」徐錫麟對陶成章說,「尤其是新軍!」
「現在已經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這裏吵個沒完沒了!」王金髮面色鐵青,聲如洪鐘,「眼下情勢緊急,全都給我閉上嘴,一切聽秋督辦的!」
秋瑾心頭一顫,問道:「來了多少人?」
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六日的南京,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刺殺,刺客行刺后的舉動非常奇怪,並未趁亂逃離,而是站在原地束手就擒,並且對著人群大聲宣稱自己是張文祥,唯恐天下不知似的。這便是舉國震驚的「刺馬案」。「刺馬案」發生后,慈禧頒布懿旨,先後命直隸總督曾國藩和刑部尚書鄭敦謹赴南京審理此案,但經過長達半年的審訊,卻始終沒有查出實情,張文祥刺殺馬新貽的動機成了一個眾說紛紜的謎團,最終結案也是稀里糊塗。刑部尚書鄭敦謹在審結此案后,感嘆官場黑暗,竟沒有返回京城,而是直接上疏以病乞罷,就此辭官還鄉。正因為疑雲重重,此案與「楊乃武與小白菜案」「名伶楊月樓冤案」以及「太原奇案」並稱為「清末四大奇案」。
「革命是要流血的!」秋瑾後退了一步,盯住王金髮道,「如果滿奴將我綁赴斷頭台,一刀將我殺了,天下人便可認清滿奴本性,革命至少可以提早五年成功!」
不久后又發生了一件事,讓徐錫麟徹底坐不住了。
秋瑾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也知道李鍾岳一直試圖保護自己,說道:「李公盛情,秋瑾深為感戴,今生已矣,願圖報于來世。」
李鍾岳沒有搭救的辦法,只能命人將秋瑾帶到公堂上,向秋瑾出示了巡撫手諭,說道:「我本想救你一命,但上峰必欲殺你,我只恨位卑言輕,無力挽回。殺你實非我本意,還請你原諒……」李鍾岳越說越悲,不禁淚隨聲墮。
徐錫麟死後,馬宗漢備受酷刑五十余日,始終不肯吐露光復會的任何信息,最終被殺于安慶府鷺鷥橋監獄。
然而端方深恨革命黨人,電令馮煦將徐錫麟「剖心致祭」,同時為了迅速平息事態,穩定南方各省的人心軍心,端方命令馮煦立即執行處決。
陳伯平和馬宗漢本以為三天後才會舉事,誰知日期突然提前到明天,覺得有些匆忙,建議徐錫麟緩發。
一進入學堂,才發現四下里空空蕩蕩,安靜得出奇,別說人了,連鬼影子都看不見一個。
但秋瑾卻不贊成。
作為刺殺恩銘的首犯,徐錫麟被捕后,立即被押入巡撫衙門受審。
大通學堂是光復會在浙江省的秘密據點,秋瑾接辦大通學堂,實際上就成為了光復會在浙江省的總負責人。
在「刺馬案」審結后,張文祥的最終結局是剖腹挖心,用以祭奠馬新貽的亡靈。「剖心致祭」,就此成為了一個約定俗成的特殊刑種,一旦使用,就必定是用來處死刺殺了朝廷命官的刺客。
處死革命黨人雖然有過先例,但秋瑾身為女子,還從來沒有過女子因革命而被處死的事發生,何況此案證據不足案情未清便對秋瑾秘密處以極刑,因此各方輿論一時聳動,所有的責難都對準了紹興知府貴福和浙江巡撫張曾揚。
毓朗被徐錫麟的狂笑聲震住,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毓朗叱道:「你既然要行刺撫台大人,平日有的是機會去撫署拜見,為何那時不動手,卻偏偏要選在今日,而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顧松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向恩銘報告恩銘一定不會相信,而且這已經有過先例,因此他悄悄地告知毓朗,希望毓朗能通知恩銘,趕緊離開此地。
徐錫麟猛地俯身彎腰,從靴筒中拔出兩支手槍,指向恩銘,大聲說道:「卑職便是!」
起義計劃因故推后了半個月,此時各地的光復軍九_九_藏_書尚未集結,僅憑大通學堂的這點力量,想要起義成功難於登天。這一點,身為光復軍協領的秋瑾比誰都更清楚。所以她要求眾人掩藏槍彈,焚毀名冊,疏散學生,為革命的未來保留力量。
「剖心」之刑,是當時一個十分特殊的刑種,來源於「清末四大奇案」中的「刺馬案」。
李鍾岳回答道:「秋瑾是女子,又是讀書人,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怎能用大刑逼供?」
徐錫麟每次進入抱廈,都會望著這副對聯怔怔出神。
卧薪嘗膽,不忘血仇,修鱗養爪,顛覆滿清,這副對聯所表達的意思,正是徐錫麟心中的信念,是整個光復會的信念,也是國內外所有革命黨人的信念。
臨近巳時,恩銘的親兵隊伍先行抵達,要求所有的學員卸下子彈,使所有槍械成為空槍,同時讓徐錫麟、陳伯平和馬宗漢等人自行解下腰間的配槍。親兵們這麼做,自然是出於保護巡撫大人的考慮。
軍機處收到兩江總督端方發來的急電后,立即開會商討處置辦法,決定對徐錫麟「夷滅九族」。
整個「審訊」過程持續了一個時辰之久,花廳內寂靜異常,形同會客,哪裡有半分審訊犯人的樣子。
李鍾岳辯道:「案情尚未弄清就處死刑,人心必然不服,還望大人三思!」
秋瑾端坐于桌前,桌上鋪有紙張,紙上墨痕逶迤,另有一柄短劍和一把手槍放在一旁。
光緒年間,買官跑官已經是公開化的事,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官來當,之所以稱為「捐」,只是為了聽起來不那麼刺耳而已。
因為是恩師推薦來的人,所以恩銘對徐錫麟沒有絲毫懷疑。在熱情地接待了徐錫麟后,恩銘任命徐錫麟為安徽陸軍小學堂的總辦。這一職務沒什麼分量,恩銘這樣安排,是打算一步步地栽培徐錫麟,讓徐錫麟先從底層開始鍛煉,日後干出名堂后再予以升遷。
此時的毓朗,正微微側過了頭,臉上流露出了驚駭的神色。在他的耳邊,一直懷疑徐錫麟是革命黨人的顧松,正在悄聲向他告密:「徐會辦今日恐有詐,望大人告知撫台大人,不要多留此地!」
秋瑾顧不上胡客和姻嬋了,急忙命令所有師生從後門撤離。
痛同胞之醉夢猶昏,悲祖國之陸沉誰挽。日暮窮途,徒下新亭之淚;殘山剩水,誰招志士之魂?不需三尺孤墳,中國已無乾淨土;好持一杯魯酒,他年共唱拜侖歌。雖死猶生,犧牲盡我責任;即此永別,風潮取彼頭顱。壯志猶虛,雄心未渝,中原回首腸堪斷!
沒等毓朗走近恩銘,徐錫麟忽然一個箭步衝到台上,單膝下跪,雙手舉著學員名冊,大聲說道:「報告撫台大人,今日有革命黨人起事!」
這首絕命詞可謂字字誅心,李鍾岳每讀一字,心就疼痛一下,好似有一把刀橫在了心上,正隨著詞句一刀一刀慢慢地切割……
可令徐錫麟詫異的是,炸彈落在台上后,驚天動地的巨響並沒有出現。
巡撫大人金口一開,日期就此定下。
門內有學生把守,透過門縫看清門外是誰,急忙打開大門放眾人進入,隨即又快速地將大門鎖好。
貴福一口氣問了不少問題,但秋瑾始終一言不發。等到貴福問累了,靠著椅背喘氣時,秋瑾才終於開了口。
李鍾岳再嘆一聲。他仍不知道該問什麼,默然了片刻,誇讚秋瑾的書法寫得好。
徐錫麟昂首說道:「撫署是私室,學堂卻是公地,大丈夫行事,須令眾目昭彰,豈能鬼鬼祟祟?」他話鋒一轉,「我倒要問你,恩銘究竟死了沒有?」
他知道秋瑾辦公的地方,所以一個人直奔東側的平屋。他擔心大通學堂的人走得匆忙,萬一有落下的資料,他好趕在貴福進來之前將其銷毀。
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秋瑾慘然一笑,閉上了雙眼。
孫文在徐錫麟死後寫道:「其時慕義之士,聞風而起,當仁不讓,獨樹一幟以速義者踵相接也。」徐錫麟刺殺恩銘所造成的影響,由此可見一斑。
護送胡客回到大通學堂后,徐錫麟派陳伯平和馬宗漢輪流去八字橋守候,數日後接應到了平陽黨首領竺紹康和張伯岐等人,不久后又接應到了烏帶黨首領王金髮和裘文高等人。接下來的兩三個月里,徐錫麟「晝步行百里,夜止叢社間」,先後到諸暨、義烏、東陽、縉陽等地,聯絡了龍華會、雙龍會、伏虎會等會黨,各會黨首領如沈榮卿、張恭、周華昌、劉耀勛等人都秘密前來大通學堂,陶成章和魏蘭也聯繫了不少白布會的骨幹成員前來。這些人進入大通學堂的特別班進行學習和訓練,不久后相繼加入光復會。作為各山堂會黨的首領,這些人少則駕馭數百人,多則統領數千人,光復會的勢力也因此得以擴大數倍,逐漸覆蓋了整個浙江省。
片刻間的接觸,秋瑾已經感覺到,眼前這個老人雖也是滿清的官員,卻和貴福等人全然不同。
恩銘接到命令后,由於徐錫麟是巡警處會辦,因此召了徐錫麟來商議緝拿之事。
徐錫麟隨即率領全體學員入場,向台上所有官員行禮致敬。
徐錫麟很快從這意外當中回過神來,急喝一聲:「保護大人!」幾步搶上前去,護在恩銘的身前。
徐錫麟自然懂得恩銘的意思,因此盡職盡責地辦事,以圖恩銘儘早提拔,獲得更為有利的職務。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所有師生都安靜下來,紛紛轉頭,將目光投向王金髮。
一進入府衙,李鍾岳還沒開口,貴福便氣勢洶洶地責問道:「為什麼不用刑訊,反而待秋犯如上賓?」縣衙里早就有人將審訊的過程悄悄報告給了貴福。
王金髮走後,徐錫麟開始嚴格地訓練巡警學堂的學員,同時向這些學員灌輸民族振興的思想和革命的理論,暗中將學員們發展為革命黨人。除此之外,徐錫麟還從革命黨內部了解到,由陳獨秀任會長的岳王會,不久前吸收了幾個先進人士入會,這幾人都是安慶城外新軍中的軍人。徐錫麟想辦法聯繫上了這幾個軍人,與之歃血為盟,義結金蘭,成為了拜把兄弟。
徐錫麟朝恩銘連開五槍,台下的陳伯平和馬宗漢也拔出靴筒里的手槍,衝上台來,各自朝恩銘開了一槍。
這兩個變故打亂了秋瑾原來的準備工作,不得不臨時決定浙江省的起義后推半個月。
王金髮生得頭角崢嶸,是以綽號「金髮龍頭」,原本面相就兇惡,再加上這極具威勢的怒吼,那些原本義憤填膺的師生,皆被他震懾住了,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貴福知道李鍾岳是在故意袒護秋瑾,再這樣審下去,肯定審不出什麼結果。但貴福害怕革命黨人報復,又不敢親自審訊,左思右想之後,他命下人備馬,然後親自趕赴杭州府,面見浙江巡撫張曾揚。
昨天第一個衝進秋瑾辦公處的人,正是李鍾岳,聽到秋瑾這樣質問,李鍾岳不禁長嘆了一聲。
秋瑾朗聲回答道:「是。」
這時,一小隊清兵為了保護李鍾岳的安危,緊跟著趕來東側,沖入平屋,看到了秋瑾。這些清兵立刻繳了短劍和手槍,將秋瑾雙臂反擰,抓了起來。
光緒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安慶城暴雨如注。
秋瑾也不推遲,提筆落墨,先寫下了一個大大的「秋」字。微作停頓后,她一揮而就,又寫下六個字,隨即擲筆于地。
豈料一浪未平,一波又起,徐錫麟突然提前兩日刺殺恩銘,安慶起義最終失敗,令秋瑾的起義計劃再次陷入了被動。
秋瑾死後,李鍾岳命人購買棺材盛殮,後來秋瑾的友人徐自華和吳芝瑛聞訊尋來,李鍾岳悄悄將棺材轉交,由徐吳二人將秋瑾移葬于杭州西湖西泠橋畔。
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貴福便不敢再審下去了。
光緒三十
read.99csw.com三年六月六日寅時,鑒湖女俠秋瑾在紹興鬧市軒亭口赴刑。整整七槍,全都打在恩銘的身上。
秋瑾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微微仰起了臉,凝望著懸挂在柱子上的對聯。
革命黨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了封疆大吏,此事震驚了清廷中樞。
抓捕了革命黨的重要人物,實乃大功一件,若能從秋瑾的嘴裏挖出更多的信息,那功勞就更大了,日後升官發財,自然不在話下。打著這樣的算盤,貴福在秋瑾被捕的當晚,便親自到縣衙大牢里審訊秋瑾。
豈料毓朗又惡狠狠地補上兩句:「你知罪了嗎?明日便要剖你的心肝了!」
李鍾岳原本還想求情,但貴福憤懣的態度,讓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把門的學生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街那頭黑壓壓的,全都是官兵!」
馮煦見徐錫麟到了這個地步,仍然如此狂妄,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撫台大人一向待你不薄,你今日竟對他下此毒手!禽獸尚且知恩圖報,你堂堂男兒一個,怎的如此沒有心肝?」馮煦的話,也是毓朗想說的。兩人都想不明白,徐錫麟深受恩銘賞識,短時間內被接連提拔,可以說前途無量,何以竟會突然間恩將仇報,干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
竺紹康、王金髮等人趕到時,已經是正午時分。然而大白天日頭高照,大通學堂卻大門緊鎖。
徐錫麟想到的辦法是花錢捐官。
在同盟會領導的萍瀏醴起義爆發的同時,為了遙相呼應,牽制清軍,陶成章和龔寶銓等人計劃在浙江、安徽和福建諸省發動會黨成員,成立光復軍,分浙東、浙西、江南、江北、江左、江右、皖南、皖北、上閩、下閩十路,密謀同時舉事。但因謀事倉促,計劃泄露,起義未能實施,便被清廷偵破,陶成章和龔寶銓等人為避風聲,被迫逃往日本。
巳時整,威風凜凜的恩銘在數位文武官員的簇擁下來到了巡警學堂。
貴福下令鳴槍示威,成片的槍聲頓時響起。
原來天還沒亮時,就有其他會黨的成員快馬來報,秋瑾便獲知了徐錫麟出事的消息。變故已經發生,她急忙召集所有師生來到禮堂,先將這一沉痛消息告訴了所有師生,然後商討接下來的應對辦法。這一商討,就是數個時辰之久,一直從後半夜討論到了中午。
按照徐錫麟的計劃,在五月二十八日這天,巡警學堂將舉行畢業典禮,到時候恩銘和一些軍政要員都將出席,徐錫麟在典禮現場刺殺恩銘及其他滿漢大員,率領學員軍起義,先攻佔軍械所,取得槍械補充后,再攻佔電報局、製造局等要害地方,同時,城外新軍則由岳王會的幾個拜把兄弟來策反,裡應外合,佔領整個安慶城。
李鍾岳又問:「為什麼要鬧革命?」
這一輪激戰,學員軍的彈藥逐漸打光,清軍則在重賞之下發起人海戰術,輪番地衝擊,不知疲憊地進攻。
徐錫麟雖然衝到了台上,卻有意跪在離恩銘較遠的地方,只等炸彈解決恩銘后,便掏出手槍射殺坐在左右兩側的文武官員。
軍械所分為地面庫房和地下倉庫,徐錫麟率領學員軍趕到時,軍械所的總辦已攜帶地下倉庫的鑰匙倉惶逃走,地面庫房卻沒來得及鎖上。地面庫房幾乎是空的,裏面只有一門大炮和幾顆炮彈。槍械彈藥全都藏在地下倉庫里,被一道厚重的鋼板門鎖住,學員軍想盡辦法,也無法弄開鋼板門。
這一次,俞廉三經過再三考慮,最終決定將徐錫麟推薦給自己的得意門生、剛剛升任安徽巡撫的于庫里·恩銘,為避免徐錫麟像去北京那樣白跑一趟,俞廉三先寫了一封信寄給恩銘。
當時紹興城內以府河為界,河西屬山陰縣管轄,河東屬會稽縣管轄,大通學堂位於城西北一帶,在山陰縣的管轄範圍內。
「我認得你,」秋瑾斜視著貴福,語氣森然,「你來過學堂,還送過一副對聯。」
看到台下整齊列隊的學員們個個精神抖擻,恩銘大感高興,忍不住大笑起來,連說了幾個「好」字。其他文武官員見巡撫大人高興,也都紛紛露出了笑臉。
清兵抓了秋瑾,押到貴福的面前。
徐錫麟刺殺恩銘后,清廷高官人人自危,談革命黨色變。為保性命,這些高官有的深居簡出,有的設軍隊以自衛,有的出行時不許當地官員迎送,以免引來革命黨人的注意,更有甚者,竟然派人秘密遠赴日本東京,向革命黨人輸誠,表示「願出萬金以買其命」。
陶成章贊同徐錫麟的看法,但新軍是清廷的清軍,要想掌握新軍,就必須打入清廷的內部。
秋瑾被帶走後,李鍾岳拿起了桌上的紙,那上面是秋瑾寫下的絕命詞:
山陰縣衙的花廳里,公堂已經設好,李鍾岳將在此審理秋瑾。
唯獨坐著最外側的按察使毓朗沒有笑。
竺紹康和王金髮等人急忙趕到禮堂,見到了正在議事的秋瑾和眾師生。
徐錫麟強作鎮定,穩住心神,向恩銘表示一定嚴查。
就在徐錫麟當上安徽陸軍小學堂的總辦后不久,受中國同盟會派遣回國的劉道一、蔡紹南等人,經過了一整年的策劃和籌備,趁著漢歷十二月清吏「封印」之時,在湖南省和江西省交界的瀏陽、醴陵、萍鄉等地發動了武裝起義。
此時的秋瑾,已經抱定了必死的信念。
片刻間,緝捕營和巡防營的清軍紛紛趕到,團團圍住了軍械所。
光復會的勢力在浙江省如此迅速地擴張,讓徐錫麟更加堅定了這一信念。
李鍾岳滿以為學堂內的所有人都已撤走,哪知推開平屋的門卻看見了秋瑾,這令他大吃一驚。
徐錫麟和學員軍被困在彈丸之地的軍械所內,仍然選擇堅守,拒不投降。學員們利用軍械所的堅固圍牆,紛紛爬上屋頂,朝清軍射擊。雙方激戰兩個多時辰,仍未分勝負。
恩銘的親兵隊伍回過神來,幫忙抬起恩銘,狂奔出學堂,將恩銘塞入轎中,兩腳拖在轎外,飛也似的抬回巡撫衙門。
秋瑾趁勢招呼道:「時間緊迫,大家按我說的做,趕緊分頭行事!」
王金髮原本贊成提前起義,但眼見眾人如一盤散沙般爭辯吵鬧,一股無名之火頓時上沖。他奔到角落裡,抱起一個圓口花瓶,「轟」的一聲砸碎在地上。
李鍾岳取過紙來,只見七個剛勁逸麗的墨字落在紙上:「秋風秋雨愁煞人」。七字連而成詩,與堂外風雨映襯,令李鍾岳心中更加悲愴。
南與北的這種巨大反差,令徐錫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王金髮帶來了秋瑾擬發動皖浙起義的計劃,徐錫麟本就有此想法,所以一拍即合。安徽省的起義自然由徐錫麟來負責,浙江省的起義則由秋瑾來組織,屆時皖浙兩省同時起義,互為呼應。但徐錫麟深知安徽省的條件遠不如浙江省成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做準備,因此讓王金髮帶話回去,讓秋瑾繼續秘密訓練光復軍,等待時機成熟后再聯絡起義事宜。
在恩銘看來,徐錫麟是恩師俞廉三的表侄,又是恩師俞廉三親自推薦來的人,怎麼可能會是革命黨人?即便徐錫麟常說些大胆的言論,但在這個時代,像徐錫麟這樣的知識青年,有些新思想也是在所難免的。
「秋督辦呢?」王金髮問。
徐錫麟下定決心后,派陳伯平和馬宗漢去聯繫秋瑾,雙方約定在漢歷五月二十八日同時舉事,屆時安徽省方面,趁安慶府巡警學堂舉行學員畢業典禮的時機,由徐錫麟發動起義,佔領安慶城,浙江省方面則由秋瑾領導光復軍起義,攻佔杭州府,然後兩軍會合,攻打南京。
英國醫師戴璜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巡撫衙門,進行搶救。儘管如此,恩銘最終還是不治身亡。臨死之前,痛悔交加的恩銘連喊了兩聲「糊塗」,氣絕而死,死不瞑目。
如果恩銘沒有死,自然就不會將徐https://read•99csw•com錫麟「剖心致祭」,但毓朗說出了「剖心肝」的話,而且口吻之中滿含深仇大恨,言下之意,便是恩銘已經死了。徐錫麟稍一轉念,便明白了過來,當即狂笑道:「你這麼說,那恩銘必定是死了!我願足矣,明日就是千刀萬剮,亦在所不惜,何況區區一副心肝?」
九世復讎,春秋之義,願爾多士修鱗養爪,勿忘寇盜滿中原。
案結訊畢,馮煦命人找來照相師,要給徐錫麟拍一張照片放在供詞之中。照相師拍完后,徐錫麟卻道:「剛才我沒準備好,臉上沒有笑容,豈可留之後世?再拍一張!」照相師只好重新給徐錫麟拍了一張照片。
花錢捐官后不久,徐錫麟等人均被獲准前往日本學習陸軍。不久后,陶成章、徐錫麟、龔寶銓、陳伯平、馬宗漢等十餘人赴日留學,準備在日本學習陸軍。但此時日本文部省已應清廷的要求頒布了十九號文令,即《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加強了對中國留學生的管理。當時負責管理留學生事務的,是清廷駐日公使館參贊王克敏,此人嗅覺靈敏,覺察到陶成章、徐錫麟等人來日留學似乎另有所圖,因此從中作梗,想方設法加以阻撓。在王克敏的阻撓下,徐錫麟最終因為近視而不得入學,其他人則因為體檢不合格而無法入學。
徐錫麟見城樓一帶民房過於稠密,一旦開炮轟擊城牆,附近的民房也將被炸毀,因此馬上制止了陳伯平:「我們殺的是滿人權貴,不是漢人百姓,一旦開炮,就將玉石俱焚!」堅決不讓開炮。
因為在毓朗的話中,提到了剖心肝這一酷刑。
「孫文?哼,他還不配來指揮我。」徐錫麟冷笑著說,「此事是我一人所為,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擔當,莫要牽累他人!」說完這話,徐錫麟又狂笑了數聲,大聲喝道:「拿紙來!」取來紙墨后,他立即提筆疾書,洋洋洒洒寫下長達數千言的供詞。
在痛苦和內疚的輪番折磨中,李鍾岳漸漸產生了以身殉道的念頭,最終在寓所里懸樑自縊。李鍾岳自縊時,距秋瑾被害尚不足百日。
「革命黨人多得是,」徐錫麟回答道,「唯獨安慶府只有我一人。」
徐錫麟這一舉動來得突兀,在座官員全都一愣,毓朗也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詫異地看著徐錫麟。恩銘聽了這話,吃驚地盯著徐錫麟,正要問是怎麼回事。
這場起義所依靠的力量是當地勢力較大的山堂會黨,如洪江會、哥老會和武教師會等,三萬多義軍頭系白布,手持土槍和大刀,群起而動,攻打各縣重地。當地官兵猝不及防,亂作一團,頻頻呼救。清廷急調湖南、湖北、江西和江蘇四省五萬多清軍飛馳會剿,並調海軍開赴九江府進行封鎖。這是自太平天國起義之後,清廷在南方出兵最多的一次。起義軍鏖戰匝月,與清軍交戰二十余次,終因寡不敵眾而慘遭鎮壓,劉道一、蔡紹南等革命黨人相繼犧牲。起義被鎮壓后,數萬清軍分駐瀏陽、醴陵、萍鄉三縣的各鄉鎮,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清鄉」,被殺義軍及親屬不下萬人。
秋瑾沒有回答,只是斜了李鍾岳一眼。
原本立功心切的他,竟然如逃跑一般急匆匆地離開了縣衙大牢,轉而命令李鍾岳來審訊秋瑾。
秋瑾寫完后,將供詞交給李鍾岳。
在日本耗了一段時間后,徐錫麟等人被迫放棄留學的計劃,返回了國內。在陶成章等人放棄了打入軍界的想法時,徐錫麟仍然堅持不變。此路不通,他就走另外一條。
徐錫麟卻搖了搖頭,咬著牙說道:「箭在弦上,不可不發!」
在胡客養傷恢復的一年半里,徐錫麟的足跡踏遍了大半個中國。
李鍾岳看著秋瑾,沉默了好一陣,才問道:「你是革命黨人?」
馮煦又問:「你與孫文是否一黨?」
這一笑之間,已是看淡生死,已是無悔無怨。
正是這件事的發生,讓徐錫麟徹底坐不住了。他知道起義的事不能再拖下去,再往後拖很可能會有變數,到時候他來安慶府的大半年又將白費,所有的努力將前功盡棄。
見秋瑾無動於衷,王金髮衝上前去要拉她走,卻被秋瑾一把推開。
貴福向張曾揚稟報了審訊的情況,謊稱秋瑾已經承認密謀革命。張曾揚急於完成端方交代的任務,不加複查,立即擬寫了「就地正法」的手諭。
正因為如此,在大通學堂秘密培訓會黨成員的同時,徐錫麟隻身一人離開了大通學堂,北上展開活動。
「徐會辦啊,有人向我報告,說你是革命黨,」恩銘說出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徐錫麟的面部表情,「你這人有才學,有能力,實為朝廷的棟樑,可要好自為之,別招惹那些亂黨,免得惹禍上身。」
其實在昨晚聽聞徐錫麟被殺的消息時,她就暗自打定了主意,不再活著離開大通學堂。
貴福決定親自出馬,由李鍾岳陪同,親率三百清兵趕往大通學堂,準備捉拿秋瑾等人。
「革命不是咋呼出來的,革命黨也不是咋呼咋呼就算了的。」恩銘聽了顧松的話,卻微笑著說,「徐會辦那是咋呼,不是革命,你多心了。」
誰知恩銘看了請帖后,卻說二十八日他的幕友張次山要給老母過八十大壽,他本人要親自前去道賀,因此日程安排重合了。
這是徐錫麟常凝望出神的那一副對聯,原本懸挂在禮堂背後的抱廈里。秋瑾籌備起義,是以命學生將這副對聯從抱廈里取出,懸挂在禮堂前的柱子上,讓所有進出的師生都能看見,以表明革命的心志。
徐錫麟聽完這話,好似挨了當頭一棒,神情頓時委頓下來。
那個告發徐錫麟十分賣力的顧松剛逃到台下,便被馬宗漢趕上,一腳踹翻在地。顧松急忙叩頭求饒,卻只聽到一聲槍響,腦袋就此炸開了花。
他認識到清廷在北方的統治仍可謂根深蒂固,滿清的勢力依舊很龐大,光復會乃至整個革命黨的力量與之相比,仍然顯得過於渺小,單靠浙江省一帶的山堂會黨來進行武裝起義,很難取得最後的成功。
行刑之前,李鍾岳問秋瑾還有什麼要求。
說完這話,秋瑾微微一笑。
徐錫麟久思之下,冒出了一個大胆的想法——刺殺恩銘!
十年教訓,君子成軍,溯數千載祖雨宗風,再造英雄于越地;
身為安徽巡撫,恩銘總攬一省的軍政大權,是整個安徽省的主心骨,如果能將他刺殺,就算不至於樹倒猢猻散,安徽省的局勢也必將大亂,到時候再趁機起義,成功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只不過恩銘在任安徽巡撫期間,大力推行新政,大胆革新教育,甚至聘用了嚴復等具有新思想的人,對徐錫麟也是恩惠有加。徐錫麟要刺殺恩銘,難免夾雜了一些感情因素在裏面,但為了安徽省的起義形勢,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這一次簡短的談話,雖然徐錫麟表現得非常鎮定,但內心實已翻江倒海。
這一切都被徐錫麟看在眼裡,他知道顧松方才一番附耳,已經向毓朗告了密。
秋瑾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巡警學堂內,遭此巨變的文武官員嚇得連滾帶爬,紛紛慌不擇路地逃竄。
徐錫麟的這些舉動,引起了巡警學堂內一些守舊人士的注意,比如學堂的收支委員顧松。
徐錫麟起義失敗被殺的消息傳出后,以光復軍分協領身份在浙東集結民團義勇的竺紹康和王金髮,因擔心秋瑾還不知道這一消息,同時也為了找秋瑾商議對策,所以連夜帶了三十幾個人,快馬加鞭趕往紹興府。
「在裏面!」學生朝禮堂的方向一指。
徐錫麟起義失敗被處死後,其胞弟徐偉怕牽連自己,主動向官府供認了紹興府大通學堂的事,同時供出了秋瑾、陶成章等光復會成員。兩江總督端方電令浙江巡撫九九藏書張曾揚查抄大通學堂,捕殺秋瑾等人。張曾揚得到命令后,立刻通知紹興知府貴福執行。貴福身為滿人,素來痛恨革命黨,光復會就在眼皮子底下活動,他不僅沒有察覺,甚至還與徐錫麟等人有過來往,是以又驚又怒,急令山陰知縣李鍾岳查抄大通學堂,捉拿秋瑾等人,並派出三百清兵前去協助。
貴福訓斥道:「你還反了不成?!」又怒目瞪住李鍾岳,厲聲說道:「今日之事,殺,在你,不殺,也在你,總之與我無關。該怎麼辦,是你的事,你好自為之!」將巡撫手諭扔給李鍾岳,丟下這句話,貴福拂袖而去。
恩銘和文武官員各自落座,寒暄一陣后,徐錫麟走進來說道:「請諸位大人移步外場,觀看學員們操演,以示隆寵。」
身為兩江總督,端方總管江蘇、安徽和江西三省的軍民政務,因此他將葉仰高的供詞和這份名單電告三省巡撫,命令即刻緝拿。
胡客和姻嬋雖說不是革命黨人,但陶成章、徐錫麟、龔寶銓等光復會的重要成員,一直對胡客和姻嬋禮待有加,秋瑾自然不希望兩人出事,於是準備和王金髮一起去西側找找。
秋瑾沒有回答,反而盯著李鍾岳,問道:「我所主張,是為男女革命,並未觸犯法網,你為何逮捕我?」
在名單上,有一個人名叫「光漢子」,並特別註明此人已打入官府內部。
李鍾岳閱完供詞,下令將秋瑾還押,然後拿著供詞去見貴福。
貴福命令清兵撞破大門,強行沖入學堂。
這時,台下突然飛起一團黑乎乎的物事,越過徐錫麟的頭頂,咚的一聲,落在恩銘的身前。
大通學堂的人員大幅增加,目標自然也就大了許多。為了不引起外人的注意,徐錫麟和陶成章想出了不少辦法,如每逢學堂開學或學生畢業時,都要設宴饗之禮,邀請紹興城內的大小官吏和有名望的士紳前來,舉行開學或畢業儀式,官紳和學生還要一起合照,照片分送衙門及各學校留為紀念,畢業文憑須加蓋府衙官印才發放給學生。這幾招下來,在外人的眼中,大通學堂儼然成了官辦式的府立學堂,擁有了正經的名分,自然也就不會對此產生懷疑。
安慶巡撫衙門東轅門外刑場,徐錫麟慷慨臨刑,死前留言:「功名富貴,非所快意,今日得此,死且不悔!」
「你怎麼沒有走?」李鍾岳訝然問道。
王金髮上前重重地拍門。
李鍾岳鬆了口氣,他以為大通學堂的人都已經逃走了。
「學堂的所有師生都交給了你,你還不走,是想害死大家嗎?」秋瑾杏眼圓睜,沖王金髮怒吼道。
徐錫麟前往湖北省武昌府,拜見了表伯父俞廉三,表達了希望進入軍界任職為朝廷效力的願望,懇請俞廉三代為推薦。俞廉三雖已因病辭去官職,但門路仍然很廣,他不知道徐錫麟是光復會成員,因此將徐錫麟推薦給湖廣總督張之洞。張之洞卻足夠老到,懷疑徐錫麟與革命黨有關聯,不敢加以重用,但又不好拂俞廉三的臉面,因此以進為退,將徐錫麟推薦給執掌北洋軍實權的袁世凱。徐錫麟懷揣著張之洞和俞廉三的推薦信,北上謁見袁世凱,希望能藉此機會,進入專門負責編練新軍的練兵處。但袁世凱同樣是老江湖,和張之洞一樣,他也懷疑徐錫麟與革命黨人有關係,因此找了諸多借口,總之就是不接見徐錫麟。無奈之下,碰了一鼻子灰的徐錫麟只好悻悻地返回武昌府,再請俞廉三推薦別的門路。
而這一切,身在大通學堂的秋瑾並不知道。
她走回平日辦公的屋子,整衣梳發,端坐于桌前。有成片的槍聲傳來,秋瑾的臉色卻越發堅毅。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筆……
與此同時,清軍迅速關閉了安慶城門,緝捕營和巡防營的清軍已朝軍械所趕來。徐錫麟在岳王會的幾個拜把兄弟雖策反了部分新軍,但被堵在城門外進不來,起義軍內外之間的聯繫就此中斷。
貴福頓時火冒三丈:「這是撫台大人的命令,你延不執行,是何居心?」
「庚子國變」后,清廷大行新政,停止武科科舉考試,在全國範圍內裁汰舊軍,後來又設立練兵處,任命慶親王奕劻為總理大臣,袁世凱為會辦大臣,鐵良為幫辦大臣,開始大範圍地編練新軍。這些新軍完全按照西式軍制來編練,徵召入伍的大都是一些有文化的青年人。這些青年人讀過書見識廣,敢於持有不同的政見,不同於舊軍官兵那般一味地效忠皇權,因此是革命黨人可以爭取和依靠的力量。
部分師生一心要為徐錫麟報仇,不肯就此放棄,竺紹康更是強烈堅持提前起義。眾人意見難以統一,禮堂內長時間吵鬧不休。秋瑾看得心急,卻又勸服不了眾人。
貴福的思維猛然間轉過彎來。秋瑾接辦大通學堂后,曾邀請他參加學堂的開學典禮,他不僅去了,還送了一副親筆書寫的對聯以示道賀。既然秋瑾還記得他,那當日典禮上的其他革命黨人,多半也還記得他。這一點,讓貴福不免心驚膽寒。這些年革命黨人製造了不少轟動全國的刺殺案件,遠的不說,就說幾天前,安徽巡撫恩銘剛剛在巡警學堂被徐錫麟刺殺身亡。這些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如何不讓貴福擔心?
噼里啪啦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三百清兵已經一路小跑接近學堂大門。王金髮望了一眼大門,又望了一眼秋瑾,最後猛一跺腳,和其他師生一起,朝後門撤離。
恩銘見徐錫麟一副懶得申辯的模樣,便徹底放了心,僅有的一點懷疑也就此打消。他擺擺手,示意徐錫麟退下。
「秋督辦!」王金髮叫喊了一聲。
王金髮還要再勸,卻被秋瑾厲聲斥退。
秋風秋雨愁煞人
貴福冷哼一聲,說道:「這可是撫台大人的命令,你敢抗命不遵?」
武巡捕車德文趁陸永頤阻擋的機會,背起奄奄一息的恩銘朝外狂奔。
學員們受徐錫麟教育已久,大部分人已接受了革命理論,此時紛紛熱血上涌,上台領取了子彈,在徐錫麟、陳伯平和馬宗漢的率領下,向位於安慶城西的軍械所進發。徐錫麟打算攻佔軍械所后,取得了彈藥補充,再攻打巡撫衙門和其他要害之地。
漸漸子夜已過,到了丑寅之交,執刑任務已不容再緩。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恩銘及文武官員是因驚嚇所致,徐錫麟、陳伯平和馬宗漢卻是因為錯愕所致。
李鍾岳一一答應,再問秋瑾有沒有遺言。
捐官是公開化的,再加上徐錫麟的表伯父俞廉三曾是湖南巡撫,因此徐錫麟等人的捐官計劃很容易就得以實現。
王金髮抵達安慶府時,徐錫麟剛剛升職。
李鍾岳一直仰慕秋瑾的才情,此時卻官犯有別,要在公堂之上審訊秋瑾,這令他的情緒十分低落。兩句話問完,他就不知道該問什麼了,索性將記錄供詞的紙張筆墨交給了秋瑾,道:「聽說你文理尚優,那就隨便寫點東西吧。」
王金髮飛步趕到西側的平屋,然而屋門大敞,屋內卻空無一人。
第二天一大早,安慶府巡警學堂內,一身戎裝的徐錫麟站在禮堂外的台階上。他轉頭看了一眼左側,陳伯平正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又看了一眼右側,筆直站立的馬宗漢沖他微微頷首,再看向身前,學員們一大早就列隊于台階下,一個個身背槍械,威武嚴肅。禮堂內已布置妥當,所有人員都已就位,就等著恩銘和其他文武官員到來了。
但肅親王善耆是清廷中較為開明的人,他認為「夷滅九族非文明之法制,而酷刑尤傷寬仁之德」,於是趕去軍機處勸言,最終使慶親王奕劻等人改變了主意,電飭兩江總督端方從寬懲辦。
站在恩銘身邊的文巡捕陸永頤,急忙撲上來以身體掩護恩銘,被隨後射來的子彈射穿背部,當場斃命。
但大通學堂內始終沒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