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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海灘群雄畢現

第四章 上海灘群雄畢現

黃金榮卻絲毫不給面子,說道:「我說過的話,不想再說第二遍!你們拿不出銀子,那就以命抵命,竟然還妄想寬限?上海你們也不用離開了,就永遠留在這裏吧。」手一招,身後十幾個華捕將手槍上膛,數十個流氓打手也紛紛捲起了袖子。
瘦高個子說道:「老闆沒有吩咐,我們這些跑腿的下人,又豈敢亂來?辦事乾淨利落點。」前面幾句話,是回答萊陽梨的問話,最後那一句,卻是對幾個黑衣人說的。留下這幾句話后,瘦高個子便彎腰走出了船艙。
「趕緊划起來,給我往前面沖!」歪脖子男人急得大喊大叫。
鄭洽記的人沿途幾乎沒遇上什麼人,便趕到了金絲娘廟。金絲娘廟的四周,同樣靜謐而又冷清。
他像瘋子一般,嘴裏發出啊啊呀呀的怪叫聲,左手拿著船槳亂掃,右手則瘋狂地揮舞匕首。這種不要命的瘋勁,逼得三個水老蟲向後退開了一步。
眾華捕和流氓打手衝下碼頭,睚和眥所在的渡船已去了一箭之地。
萊陽梨急忙縮回身子,在長板上坐正了。
另一側的水老蟲也發現了這一情況,立刻劃動小划朝岸邊而去。水老蟲本來是從南岸來的,但現在所處的位置離北岸更近,因此也顧不上方向不對,一個勁地朝北岸劃去。
到杜月生加入青幫的時候,青幫早已不是過去單純的糧船幫,成員也已擴大到整個下層社會,並且多以流氓地痞為主,青幫已經成為了典型的黑幫組織。
河道口有人把守,不允許閑雜船隻入內,胡客只能棄船上岸,沿著河岸行走,目光始終不離河道上的各色船隻。
到了岸邊,只見一隻小划和三隻小船泊在岸邊,鄭讓卿帶人追趕水老蟲,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阿道和兩個搶土者在長板上坐好,萊陽梨也在靠近艙門的位置坐了下來。他將匕首藏在腰間,暗暗握緊,扭頭看了一眼坐在最裡面的胡客。讓萊陽梨略感奇怪的是,和驚恐萬狀的梁老漢不同,這位渡船上的客人和搶土者照了面后,竟然始終面不改色,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原處。萊陽梨沒工夫揣測這位客人的來歷,現在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船艙外。
應桂馨急忙撲到馬德寬的身邊。馬德寬痛得面部扭曲,沖他叫道:「拿刀來,快拿刀來!」
漸漸追近小划,歪脖子男人照準小劃上的黑影就是數槍連發。不知是他槍法准還是運氣好,黑暗中只聽得一聲慘叫,一隻小劃上的划槳人被子彈擊中,翻身跌入了江中,划槳人的雙手沒有撒勁,將船槳也帶入了水中。
夜裡杜月生和阿道向他彙報江上發生的事情時,提及了鄭讓卿正在追一宗失貨,杜月生能找到水老蟲的藏身處,也是跟蹤鄭讓卿等人才尋來的,這都與馬德寬的話相互印證。十萬兩銀子,這是一個極大的數目,黃金榮視財如命,如何能不動心?
這是一群來自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捕,只有十來個人,但其身後還跟著幾十個流氓打手,氣勢洶洶地湧入三清殿內,將殿內的人全都圍了起來。十幾個華捕向兩旁一分,一個方頭大耳、滿臉麻子的華捕從中走出。
艙門「砰」地一聲被踹開,幾個黑衣人讓開一條道,瘦高個子彎腰走入船艙。他掃了一眼,見兩側長板上總共坐了五個人,歪著嘴道:「深更半夜的,過江的人還真他娘的不少!」他的目光左轉右折,最後落在了萊陽梨的腳下,那裡的船板濕漉漉的,有一大片明顯的水跡。
馬德寬喉頭一哽,叫喊聲咽了回去,渾身不敢動彈。應桂馨沒想到和故友久別重逢竟是這般場景,也嚇得在一旁愣住了神。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驚得船艙內的萊陽梨等人渾身一抖。
應桂馨急忙從一個水老蟲的手裡奪來一柄砍刀。
黃金榮近來可謂囂張至極。他早年通過關係進入法租界巡捕房,當了一名華捕,後來利用這一身份,成為賭檯娼院的「門神」,賺盡錢財。為了擴大勢力,他結交一大批幫會人物,並投身青幫。按照青幫的規矩,入幫須拜師,可黃金榮卻不吃這一套。他未拜師,卻和張鏡湖、曹幼珊等青幫的「大」字輩人物稱兄道弟,並以青幫大頭目自居,並且公開開堂收徒。以前范高頭是「上海一霸」,是青幫「理」字輩中數一數二的大佬人物,黃金榮還要給其幾分面子,那時候對待應桂馨和馬德寬倒也算客氣。但范高頭死後,黃金榮又升任了華探督察長,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他自稱「天」字輩,比「大」字輩還多一畫,同時廣開香堂收徒,單是他收的徒弟,便有數百人之多,如果算上他的養子、門徒等人所收的徒弟,他的徒子徒孫遍布整個上海,連江浙一帶都有他的勢力。黃金榮擁有兩個身份,可謂通吃黑白兩道,他平素囂張慣了,豈料水老蟲竟然敢和自己作對。夜裡杜月生和阿道趕回黃公館向他報告了情況,他當即命令杜月生追查水老蟲的下落。杜月生知道鄭讓卿會去找水老蟲的麻煩,因此連夜從鄭洽記查起,正好遇上鄭洽記大隊人馬趕去金絲娘廟,杜月生由此查到了水老蟲的藏身地,急忙趕回黃公館報告給黃金榮。黃金榮立即召集人手,趕來金絲娘廟興師問罪。
鄭讓卿所在的貨船是這支船隊的主船,守護非常嚴密,難以混入。胡客追蹤睚和眥這麼長時間,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因此假裝是鄭洽記的船工,跳上了後方的一艘貨船。這些船工受雇的時間有長有短,同船的船工以為胡客是新來的,因此沒有過多地在意。
兩個水老蟲如鯉魚一般,猛地躍出水面,拽住舢板的舷邊,用力往下一壓!舢板本就是小船,被兩個水老蟲的勁力加體重一壓,頓時向左側急傾,整個翻了過來,反扣在了水面上。
馬德寬略帶感激地看了一眼應桂馨,如果不是應桂馨在身邊,以他現在疼痛難忍思維混亂的狀態,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黃金榮。
但江水裡還有不少水老蟲,萊陽梨不敢大意,抓過船槳,飛速划行。他現在無暇考慮其他,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甩開水裡的水老蟲,因此順著水流瘋狂地划行,希望藉助水流的速度,使船速達到最快,將水裡的水老蟲甩開。不遠處另一隻舢板上的歪脖子男人,已用撓鉤將小劃上擱放的麻袋鉤了過來,也順著水流飛速划行,並試圖靠近萊陽梨。
黃金榮正要扣下扳機,應桂馨身旁的馬德寬忽然「砰」的一聲撲倒在地,身子蜷縮成一團,厲聲慘叫起來。
但睚和眥終究還是沒能走出殿門,因為另外一大幫不速之客突然造訪了。
「事情不對勁!」萊陽梨越想越覺得古怪,對阿道說道,「難不成是潮州幫下的套子?」將麵粉裝入麻袋,假裝江上過土,潮州幫此舉,必定有其目的。
沒過多久,渡船四周響起了呼喝停船的聲音,不一會兒船身便搖晃起來。
「把手拿起來。」睚的面罩微微抖動,語氣不容馬德寬有半點違抗。
兩隻小划已經撓鉤了幾隻麻袋,算得上收穫頗豐。眼見兩隻舢板飛一般地衝來,而且槍聲已經響起,兩隻小划急忙朝南岸劃去。岸上早有馬車等候,只要將貨物弄上岸,裝車運走,水老蟲就可大功告成。
那兩隻小劃上的水老蟲已經開始忙活起來,正在賣力地撓鉤裝有鴉片的麻袋。
萊陽梨道:「我這人腦袋不好使,記不清了。」
河道旁是一條小街,小街遠端有一幢樓房,樓房裡正走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而走在他身旁的幾個人中,有兩人的容貌與旁人大不相同,乃鷹鉤鼻粗濃眉深眼窩,正是胡客追蹤多日的睚和眥。
悄無聲息地來到三清殿外,從窗戶可見殿內有火光。據三個水老蟲交代,只要夜裡有行動,馬德寬必定會在金絲娘廟的三清殿內等候消息,現在殿內有火光,正好說明了這一點。
煮熟的鴨子擺在眼前,豈能讓別人從嘴裏奪食?四隻舢板上的搶土者立刻騷動起來,最中間那隻舢板上,一個歪脖子男人大聲罵道:「觸那娘!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黃老闆的貨!」
有了前車之鑒,這隻小劃上的兩個水老蟲不等後方追近的搶土者開槍,搶先一步躍入了水中,準備在水下襲擊舢板。划槳的水老蟲則繼續留在小劃上,一個勁地向岸邊猛划。
應桂馨和馬德寬都認出這人是誰。「原來是黃探長!」應桂馨忙道,「不知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鄭讓卿登上了最中間的一艘貨船,睚和眥也登上了同一艘船,三人相繼走進了船艙。
雖然年齡不大,但杜月生是從最底層摸爬滾打過來的,見過不少世面,上海本地有名的流氓地痞,他大都照過面,其中不乏一些厲害的人物。但與這些厲害人物比起來,胡客就如同泰山之於小丘。胡客行動起來如鬼似魅,解決這幫黑衣人只在眨眼之間,再加上在杜月生的眼裡,胡客只是一個深夜渡江的客人,實在沒想到一個客人竟然身懷絕技,所以杜月生才被驚得目瞪口呆。阿道同樣驚得呆若木雞,另外兩個搶土者甚至還沒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梁老漢被匕首嚇住了,腦袋有些發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黃金榮本以為應桂馨和馬德寬要演什麼戲,沒想到兩人竟然來真的。馬德寬被剁手的一幕實在血腥,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黃金榮也不禁心頭一寒。
杜月生悄悄脫離了人群,轉進一條小街。小街對面正駛來一輛剛出工的黃包車,杜月生衝上前去,亮了手槍,將車夫和乘客趕下車,然後拉上黃包車,繞遠路飛奔趕往東昌路碼頭。
黃金榮被刀鋒壓著喉嚨,不敢說話,生怕喉頭一哽咽,便被刀鋒所傷。他急忙打手勢,示意所有人照做。陳世昌、杜月生等人率先放下了手槍,其餘人也都紛紛放下了武器。
但這一情況卻在道光年間發生了轉變。
雙手被搓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連水也變紅了,那就不正常了。
瘦高個子坐在一隻小船上,準備等手下解決完問題后,便一把火燒了渡船毀屍滅跡,然後打道回府。他點起一根洋煙,還沒抽上一口,便看見渡船船艙里的火光一下子沒了,隨即幾道黑影鑽了出來。
沒等靠近撓鉤麻袋的兩隻小划,歪脖子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扣動了扳機,黃浦江上頓時響起了槍聲。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瘦高個子道。
那水老蟲遭他一吼,急忙飛步跑出了殿外,去附近的醫館請大夫。
萊陽梨見鄭讓卿文質彬彬,言語間十分客氣,抵觸的情緒頓時消了大半,應道:「鄭老闆丟了什麼貨?」他知道這批貨一定非比尋常,否則鄭讓卿身為潮州幫的巨富,不可能為了此事親自出面。
這一意想不到的狀況,卻是因萊陽梨而起。
幾個黑衣人從瘦高個子的身邊走過,直奔艙門而來。
「拿不出銀子,那就以命抵命。」黃金榮不客氣地說道,「如若不然,就跟我去巡捕房走一趟,大牢裡頭空得很,正缺幾個客人。」
馬德寬的雙手重新浸泡在水裡,但越發疼痛,以至於滿頭大汗,根本無暇應對黃金榮。
眼看一場爭鬥在所難免,睚忽然湊到鄭讓卿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與熱鬧的新開河一帶相比,後半夜的浦東顯得格外冷清。
領船一聲令下,八艘貨船同時開划,聲勢分外壯大,其他鋪號的船隻急忙避讓在河道的兩側。
然而他這一泄憤的舉動,卻被黃金榮看在了眼裡。
胡客在這些船上沒有發現睚和眥的身影,便詢問岸上的船工,有沒有見過兩個新疆人。
胡客站在渡船的船頭,仔細數了數,夜幕中划來的舢板共有四隻。
馬德寬暗覺奇怪,再一次舉起了雙手。
萊陽梨一把將梁老漢推出艙外:「你如果敢賣了我們,我定叫你全家老小死無葬身之地!」萊陽梨扔下這句狠話,「砰」地關攏了艙門,將心驚膽戰的梁老漢獨個留在了外面。
「別婆婆媽媽了,快砍啊!」馬德寬厲聲吼道。

歪脖子男人口中的水老蟲,指的是專門在黃浦江上以偷盜搶掠為生的流氓團伙。
出現在長形匣子里的,是一柄尺長的暗青色短劍,劍身上黑點密布,兩側鋒刃呈鋸齒狀。馬德寬自認為見識過不少珍寶,但細細觀察了這柄短劍,只覺得是一件有些年歲的古物,除此之外看不出更多的名堂。他心中對各類貨物都有一桿秤,古董也不例外,但對於這柄暗青色短劍,他卻估量不出貴賤。
胡客沿著黃浦江的北岸仔細地尋找。
一舉破了潮州幫的圍困,杜月生不禁長出了一口惡氣。
如果是在白天,或許還能從水面的動靜來判斷水老蟲的位置,但此時是伸手看不清五指的黑夜,無從預判水老蟲在水下的動向。情急之下,歪脖子男人只能命令搶土者將撓鉤伸入水中東攪西撓,同時朝水中開槍亂射,只盼能起到一些作用。
馬德寬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有點像腐肉爛肉的味道,是這柄短劍散發出來的。這股臭味熏得人腦袋發暈,馬德寬急忙將短劍放回匣子里。他的左手摩挲了劍身,也留下了一股腐臭味,湊近鼻端聞了一下,頓時露出一臉厭惡,忙叫那水老蟲去打了一盆清水來。
應桂馨道:「久聞黃老闆是上海幫會的領頭人物,對屬下兄弟照顧周到,我向來佩服得很。我此番重回上海,事務繁多,沒能及時去黃公館拜碼頭,還請黃老闆海涵。得罪黃老闆,實屬無心之舉,我和馬兄弟定當擇日登門謝罪。銀子的事,我們一定照辦,只是希望能寬限幾日。至於離開上海,還請黃老闆通融通融。」上海是當時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可謂遍地黃金,再加上這裏本就是應桂馨和馬德寬發跡之地,為此馬德寬離開一年便冒險返回上海。應桂馨也深知此理,他才剛回到上海,正準備大展拳腳,怎能說離開就離開?
面罩之下,睚發出了冷笑聲。馬德寬耍詭計截留了貨中貨,睚本打算找到貨中貨后,便一刀結果了馬德寬以示懲戒。但現在看到馬德寬痛不欲生的狀態后,他改變了初衷。他知道馬德寬碰了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劍,也知道這意味著馬德寬將面臨什麼樣的結局,取其性命,反而是給了馬德寬一個痛快。
新開河是潮州幫的地盤,潮州幫的鴉片生意見不得光,所以夜晚才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他猛地站起,準備拔出藏在腰間的匕首。但瘦高個子身後的幾個黑衣人,卻迅速掏出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萊陽梨的頭。萊陽梨只把匕首拔出了一半,不得不鬆開了手。阿道和另外兩個搶土者也站起身來,同樣被槍口指住,不敢輕舉妄動。唯有坐在長板最里側的胡客,從始至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十六口箱子,一口不多,一口不少。」馬德寬伸出右手,「鄭老闆,請https://read.99csw.com吧。」
此時天色已經破曉,鄭讓卿看得清清楚楚,東昌路碼頭上除了一些起早的擺渡艄公外,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砍掉它,砍掉它!」馬德寬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雙手,雙目圓鼓,青筋暴突。他此時已經痛不欲生,雙手的潰爛勢頭卻還在朝手肘蔓延,如果不砍去雙手,只怕兩條手臂都要爛盡。
「馬老大,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也算是老相識,那就開門見山吧。」鄭讓卿讓手下推出了三個水老蟲,並直接將三人放歸對方陣營,說道:「馬老大,聽你的三個手下說,你手上有兩船新到的貨,我此番前來,正是為此。敢問馬老大,你這批新到的貨,現在有沒有處理?」鄭讓卿看得清形勢,現在己方被水老蟲包圍,水老蟲人多勢眾,能不與之交鋒最好,所以他言語中不提及劫貨一事,算是給馬德寬留了臉面,盡量不觸怒對方,但他言下所指,馬德寬身為始作俑者,自然聽得明白。
眾華捕和流氓打手只能照做,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直通殿門的通道。
睚和眥戴上面罩,本打算翻牆進入金絲娘廟,但正好遇上應桂馨前來拜訪,於是堂而皇之地跟著應桂馨走進了廟內。水老蟲以為兩人是應桂馨的隨從,應桂馨把兩人當成是馬德寬的手下,兩相誤會,就此讓睚和眥鑽了空子。
睚反應神速,手腕翻轉,彎刀朝黃金榮的後背砍去。
水老蟲立刻堵住了門徑,阻斷了鄭讓卿等人的去路。
錯身的瞬間,槍聲驟響,一顆子彈離了槍口,直奔睚的眉心而去。
黃金榮是上海地頭上一等一的狠角色,人送外號「麻皮金榮」,這是因為他年幼時得過天花,面部長滿了紅斑疹,被他撓破后,留下了滿臉的小凹坑,也就是俗話所說的麻子。黃金榮年輕時左右逢源,人也很好相處,但人到中年得了勢,反而變得人如其臉,只要一不稱心如意,就不給人好臉色看,但凡與之打交道的人,都會有種不平不順如鯁在喉的感覺。應桂馨深知此點,但馬德寬偏偏得罪了此人,他自己又恰好在這時登門拜訪,被捲入此事,也只能自認倒霉。
應桂馨聽罷,覺得是馬德寬理虧,鄭讓卿明明付了十倍貨資,馬德寬仍然截留了貨中貨,以至於最後自己吃了暗虧。但他和馬德寬久別重見,不好說那些不中聽的話,於是附和著罵了鄭讓卿幾句。
睚和眥是在趙家溝渡頭坐孟老鬼的船渡江,當時渡頭的對岸有搶土者埋伏,所以渡船不可能在對岸靠岸,否則便會驚動埋伏的搶土者,又因海水倒灌,江水迴流,渡船依靠人力擺划,不可能逆水划行,應該是順著倒灌的水流,斜著朝對岸靠去。正因為如此,胡客才毫不猶豫地朝上游,也就是租界的方向尋去。
舢板上除了歪脖子男人,還有兩個搶土者,並且有槍在手,和水老蟲拼殺時佔據了絕對的上風,跳上來多少水老蟲,便打死多少水老蟲。但小划這邊卻只有萊陽梨一人,雖然有匕首護身,但遭到三個水老蟲的圍攻,挨了不少重拳重腳。
不檢查不要緊,這一檢查卻不得了。
應桂馨怒道:「黃金榮,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來此,哪裡是興師問罪,分明就是想除掉我們!」
馬德寬大聲叫罵:「觸那娘,還不快拿刀尖葯來!」
「記不清就是記不清,」萊陽梨說道,「我們搶土就如同吃飯睡覺,是家常便飯之事,搶的次數多了,誰還記得清楚?」
油紙包拆開后,裏面全是白色的粉末。
「團年糕」是鴉片的另一種叫法,除此之外,鴉片還有「烏香」「福壽膏」等多種叫法。

「水老蟲?」鄭讓卿略顯吃驚,「這夥人不是被朝廷派兵剿滅了嗎?」
「黃老闆!」應桂馨叫道,「大家同是青幫兄弟,你何必做得這麼絕情?」
「革命黨又如何?革命黨更該殺!」黃金榮掏出從不離身的黃金手槍,往前走了兩步,對準了應桂馨的腦門,「老子今天就先革了你的命!」
今晚水老蟲有搶土行動,馬德寬頻人在東昌路碼頭一帶接應。為掩人耳目,馬德寬等人都是一身流浪漢或乞討者的打扮,蹲守在碼頭上。
鄭讓卿命令所有人悄悄地散開,將三清殿團團圍住,重點堵死殿前殿後的門徑,不給馬德寬等人逃走的機會。等到包圍完成後,鄭讓卿才命令手下走上前去,一腳踹開了三清殿的殿門。
小划總共有五隻,其中三隻忽然離了隊列,順著水流朝舢板迎面划來,另外兩隻則留在原處。
三隻麻袋裡,各裝有幾節竹筒,足以產生讓麻袋漂浮起來的浮力,此外,還有一個西瓜大小的油紙包,油紙包里,就是偷運的貨物了。水老蟲急忙拆開了油紙包。正是因為忙活著做這些事,所以小劃一直停留在原處,沒有逃離。
鄭洽記的船隊駛向東昌路碼頭時,馬德寬遠遠就望見了。自從去年遭遇清兵圍剿后,馬德寬變得謹小慎微,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的高度重視。深夜的江面上忽然駛來八艘船,而且不是他派出去搶土的小划,他自然有所顧慮。
這一反常的舉動,讓搶土者猛地一愣。
那水老蟲慌忙找來了刀尖葯,塗抹在馬德寬的雙手上。
現在是脫身的絕好機會,應桂馨趕緊背起馬德寬的屍體,剩餘的水老蟲也跟著他,一起繞道後門,倉惶逃離了金絲娘廟。
上個月二十七日,馬德寬命令手下的水老蟲鑿沉鄭洽記的兩艘貨船,搶回了十六口大箱子。他本以為是什麼好貨,哪知十六口箱子一一打開后,裏面裝的全都是南洋產的茶葉。這些茶葉用油紙包著,沒有被水浸濕,但品種太普通,聯繫了多位下家,始終沒人肯接手,以至於十六口箱子在三官殿里放了近半個月,令馬德寬失望至極。
萊陽梨將頭一揚,頂在槍口上,道:「你手指頭只要敢摁下去,鄭洽記從今往後再無安寧之日!」
睚押著黃金榮從中走過,眥手持長形匣子緊隨其後,兩人背靠著背,出了三清殿。
「血鎖鬼頭,趁早收手」,這一條江湖規矩,馬德寬是知道的。但是寶物就在眼前,滿腦子充斥著慾望和好奇,馬德寬如何能夠「趁早收手」?他不僅沒有絲毫遲疑,反而因這鬼頭鎖的出現,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匣子里到底裝了什麼寶貝。他找來一柄砍刀,一刀下去,斫掉鬼頭鎖,急不可耐地掀起了匣蓋。
應桂馨同樣是青幫中的人物。范高頭是青幫中的「理」字輩,應桂馨在其手底下做事,也就順理成章成為了「大」字輩。即使應桂馨輩分不低,但沒有了范高頭,黃金榮根本不把應桂馨和馬德寬放在眼裡,直接當面大罵兩人是王八蛋,並且氣勢洶洶地責問。
說話的壯漢,正是水老蟲的頭子馬德寬。
在新開河的南岸,停泊著一長排貼有「鄭」字的貨船,船身全都刷了土黃色的新漆。雖是貨船,但船上並沒有載貨,而是載滿了人。每艘貨船上少則六七人,多則十餘人,人人面色嚴肅,不苟言笑,看這陣仗,如同即將出征打仗似的。
他人在空中,照準小劃上的黑影就是一槍。這一槍正中划槳的水老蟲的肩頭。那水老蟲本來舉起了船槳,準備照準飛撲而來的萊陽梨,一槳將其拍落水中,但肩頭忽然中彈,船槳舉起一半便又落下。萊陽梨飛撲過來,將水老蟲摁翻在了小劃上。小划急劇地晃動起來。
然而馬德寬沒有料到的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竟然為了這批貨親自找上門來。這等成色普通的南洋茶葉,能夠讓鄭讓卿如此興師動眾,一定是貨有問題。當鄭讓卿一口答應以十倍價錢回購時,馬德寬更加篤定了這一想法,堅信貨中有貨,否則單憑這些南洋茶葉,絕對值不了這個價。所以在命令水老蟲搬運貨物時,馬德寬小聲吩咐水老蟲先打開箱子,將箱子內部搜查仔細,如果找到別的東西,立馬取出藏好,再將十六口箱子搬到三清殿來。
臨近東昌路碼頭,經過最後一個十字路口時,旁邊的街道上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車轍聲。早已繞遠路飛奔到十字路口躲起來的杜月生,窺準時機,拉著黃包車自側面的街道衝出,從睚和眥的身前呼嘯而過。
馬德寬猛然想起夜間搶土的水老蟲只回來了三個,他當時以為是折在鄭讓卿的手裡,現在黃金榮上門興師問罪,他才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昨晚水老蟲是和黃金榮的手下有過交鋒。想明白了這一節,馬德寬便嚮應桂馨點了一下頭。
但這種瞎子摸象的辦法實在收效甚微。片刻之後,最左側的舢板忽然傾覆過來,三個搶土者跌落入水,撲騰了幾下,便徹底從水面上消失了。一入水中,任你槍支在手,也難以斗過水老蟲的各種手段。
鄭讓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各位當家的,你們知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鄭讓卿哼聲道:「我出十倍價錢回購,已經誠意十足,馬老大,你可別跟我玩虛的。」
臨走之前,杜月生想結識一下胡客,畢竟如果沒有胡客,今晚他們四個搶土者都難以活命。杜月生向來重視結交有本事的人物,但他轉回頭去,卻發現剛剛上岸的胡客,已經跳上了水老蟲遺留在岸邊的小划,划槳離了岸,朝著租界的方向駛去。
以往搶土都是雷厲風行,今晚卻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搶土者折損大半,留在岸上接應的人也不知去向。杜月生等人趕著回黃公館向黃金榮稟報情況,因而上岸之後就要離開。
萊陽梨剛剛跨出一步,匕首尚未刺出,身旁卻猛地掠過了一道黑影。
過江時遭遇搶土,胡客在江面上耽誤了太多時間,此時睚和眥早已不知去向。但兩人是乘坐孟老鬼的渡船過的江,只要找到渡船,從孟老鬼那裡,或許能追查到兩人的行蹤。
鄭讓卿輕信了三個水老蟲的話,以為馬德寬每逢夜間有行動時便會留守於三清殿,根本不知道馬德寬喬裝打扮在東昌路碼頭負責接應的事。殊不知水老蟲都是在水上混的人,性子和水一樣,都是狡猾多變,三個水老蟲賣了一部分真消息,可以避免遭受折磨,同時也有所保留,這樣將來面對馬德寬時,不算完全背叛,就不用受那三刀六洞之苦。
馬德寬這一摔一叫,驚呆了三清殿內的所有人,連黃金榮也忘了扣動扳機。
「艙里有人嗎?」瘦高個子看了一眼船艙。
華捕和流氓打手不敢造次,但要他們放下武器,除非黃金榮點頭同意,他們才會照做。
槍傷帶來了劇痛,水老蟲的注意力因此分散,手勁出現了鬆動。萊陽梨趁機掙脫右手,丟掉沒有子彈的手槍,猛地從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朝水老蟲的胸口猛戳而去。
黃金榮是個精明人,本來對馬德寬的話尚存懷疑,但睚突然出刀殺了馬德寬,在黃金榮看來,明擺著是殺人滅口,反倒讓黃金榮信了馬德寬所說的話。
瘦高個子見幾道黑影的身高不對,不是自己的手下,登時大吃一驚。洋煙從他的嘴裏滑落,掉落在了腿上,燙得他「啊喲」一叫,慌忙站起身來,將洋煙拍落在地。槍聲便在這時候響起,瘦高個子心口一寒,冰冷的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
華捕和一部分流氓打手上岸四處詢問,追查睚和眥的下落,另一部分流氓打手將那渡睚和眥過江的艄公抓了起來,押送回去讓黃金榮處置。
原來馬德寬見黃金榮要對應桂馨動手,心想今天大不了拼卻性命,於是心膽一橫,伸手入懷準備掏槍。哪知他的雙手剛離開水盆,驟然間劇痛萬分。他定睛一看,雙手的皮肉竟然已經爛盡,好幾處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這一幕令馬德寬心膽俱裂。他登時頭暈目眩,摔倒在地,痛得長聲慘叫。
說了半天話,馬德寬才想起還有兩個人。他看著應桂馨的身後,總覺得戴黑面罩的兩人有些眼熟,問道:「應老弟,這二位是……」
瞧這幾隻小船駛來的速度,萊陽梨和阿道便知道情況不妙。
就在這時,舢板左側的水面忽然嘩啦一響,撕裂開來!
「撓鉤」搶土是一瞬一息的事,只要撓鉤得手,立馬就划船靠岸,將麻袋裝車便跑。歪脖子男人不敢稍有耽擱,因為只要有片刻耽擱,煮熟的鴨子便飛走了。歪脖子男人立即招呼左右,四隻舢板同時划動,向前方的幾隻小划快速靠近。
這擺明了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看陣仗是要攔在搶土者的前面,先將漂來的麻袋劫住。
搶土者每次撓鉤行動,都會利用安插在潮州幫里的暗子,提前查探清楚貨物的數量以及江上過土的時間,然後在夜裡派眼線藏在江邊盯梢,一旦發現江上有東西漂過,便舉火為號,通知埋伏在後方的搶土者展開行動。這次撓鉤搶土,暗子打探到潮州幫接到的貨是一批印度「小土」,將分裝成二十個包,在夜間四更走黃浦江上過土。當時從國外偷運到上海的鴉片,因為原產地的不同而有類別之分,印度出產的鴉片稱為「小土」,英國出產的鴉片稱為「大土」,波斯灣出產的鴉片稱為「新山」,土耳其出產的鴉片稱為「金花」,這幾類鴉片的價格,比國內出產的鴉片要貴上三四倍。因此二十個包的印度「小土」,可謂分量十足,正因為如此,才引得搶土者和水老蟲同時行動。然而事到頭來,拼死拼活才搶到手的麻袋,裝的卻不是印度「小土」,而是麵粉,如何不讓阿道和萊陽梨吃驚?
「死到臨頭還嘴硬,」瘦高個子不吃萊陽梨的狠話,「我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正要扣下扳機,一隻手忽然從側後方伸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到達對岸的東昌路碼頭,除了船工留守碼頭外,其餘人全都離船上岸,迅速地趕往目的地——金絲娘廟。
梁老漢唯唯諾諾地回答:「小的正是,幾位爺……有何貴幹?」
危急時候,應桂馨將革命黨這個靠山搬了出來,希望能鎮住黃金榮。「這天下遲早是革命黨的,你今天敢動我,就是和革命黨為敵,」應桂馨說道,「將來革命黨得了天下,決計饒不了你!」
「把門打開!」瘦高個子直接向幾個黑衣人招呼道。
鄭讓卿一出現,船上和岸邊的水手船工們立刻動了起來,那些原本在偷工躲懶的人,也趕緊干起了手頭的活。
「鄭老闆的船是怎麼被劫的?」萊陽梨問道。
應桂馨狠狠地嘆了聲氣,心想你得罪誰不好,偏偏要得罪黃金榮。
鄭讓卿窩了一肚子火,帶領眾手下穿堂過殿,迅速撤出了金絲娘廟。

暗青色短劍

黃金榮說道:「你們殺了我十一個手下,每條命少說也值白銀千兩。你們立刻拿出一萬一千兩白銀,再帶上這幫水老蟲滾出上海,我就可以既往不咎。」

「水果月生」

應桂馨一愣,九-九-藏-書扭頭看著馬德寬。馬德寬還不知道水老蟲得罪杜月生等搶土者的事,因此搖起了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豈料鄭讓卿竟一口應允,說道:「馬老大重回上海,鄭某人未及迎接,實在罪過之極。這是你回來后我們之間的第一筆生意,你就是開百倍的價錢,我鄭某人也決不還價!將來我鄭洽記的船行江過海,還望馬老大多加照顧。」馬德寬重操舊業,且手下人手足備,真要在江海上搶掠起來,任他哪家商號都是難以防範,鄭讓卿一口答應十倍的價錢,既是為了儘快拿回失貨,也是為了賣馬德寬一個人情,為將來鄭洽記的生意圖個方便。
先前萊陽梨躍上小划后,與划槳的水老蟲有過一番劇烈的抱摔扭斗。當時他用匕首猛戳猛刺,曾戳破了一隻麻袋。現在小划被三個水老蟲重新奪回,水老蟲急忙查看貨物,因而發現了麻袋上破開的口子。奇怪的是,麻袋破了口,卻沒有半點鴉片的氣味飄出來。三個水老蟲覺得不對勁,急忙檢查了三隻麻袋。
馬德寬老老實實地舉起了浸泡多時的雙手,只見手上的皮膚已經潰爛到千瘡百孔的程度,情況沒有絲毫好轉,甚至潰爛的範圍還在向手肘部位擴散,似乎再這樣下去,整條手臂的皮肉都要徹底爛盡,直到露出骨頭為止。
這批貨是南洋茶葉,十六口箱子無一例外,裝的都是茶葉,這些茶葉用油紙包著,沒有絲毫損壞。三個人驗貨,沒有拆開油紙包檢查茶葉的真假,而是將油紙包一個個地揀出,檢查箱子的內部,似乎是在尋找其他東西。
「黃老闆,」應桂馨為難道,「這麼多銀子,我們急切之間,如何拿得出來?」
鄭讓卿不禁一愣。他之所以率眾撤出金絲娘廟,是因為睚在他的耳邊低語,吩咐他這樣做。「那怎樣是好?」鄭讓卿小心翼翼地道,「還請二位大人示下。」
舢板和小划的距離越來越近。
睚和眥不知何時離開了碼頭,此刻已經不知去向。
應桂馨一驚,壓低聲音問馬德寬:「你殺了他這麼多手下,真有此事?」
「好說,好說。」馬德寬一臉喜色,對身邊的一個水老蟲小聲吩咐了幾句,然後說道,「去吧,帶人到三官殿,把貨物搬過來。」
眾華捕和流氓打手大驚失色,正準備圍上來,黃金榮被刀口壓喉,急忙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輕舉妄動。
有了線索,胡客立即划著小划回駛了一段,來到了新開河口。
等到鄭讓卿離開后,瘦高個子讓出了艙門,對船艙里的人說道:「得罪各位了,請吧。」
梁老漢急忙搗蒜似的點頭,一個勁地應道:「小的記住了,記住了……」
出了金絲娘廟,睚和眥押著黃金榮朝東昌路碼頭走去,眾華捕和流氓打手繼續在後緊跟。
華捕和流氓打手急忙趕上,始終緊跟不舍,但又不敢跟得太近。
馬德寬口說十倍,那是漫天要價,等著鄭讓卿坐地還錢。
黃金榮的目光在睚和眥的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了眥手中的長形匣子上。
這道黑影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先他一步,殺向了這群黑衣人!
見黃金榮要動真格的,應桂馨也急了,叫道:「黃金榮,我已加入了革命黨,你今日殺我,就不怕得罪革命黨嗎?」
三清殿內,馬德寬沒有等太久,跟蹤的水老蟲探子便返回了。

水老蟲

片刻之後,三個人走入三清殿內,站在馬德寬的身前。
瘦高個子回頭看了一眼船頭,那裡也有一灘水跡,並且有一串踩過水的腳印,從船頭延伸進船艙,一直延伸到萊陽梨的腳下。
領船大聲招呼開船,船工們紛紛跳上各自負責的貨船,做好了開划的準備。
萊陽梨狐疑地看著瘦高個子,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按剛才鄭讓卿的口氣,今天的事就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潮州幫的人應該就此離開才是,可鄭讓卿的確是走了,這些黑衣人包括瘦高個子卻沒有離開,反而要「請」他們走出船艙。
然而就在此時,意外卻出現了。
應桂馨不知道馬德寬到底怎麼得罪了黃金榮,被黃金榮這樣連帶著辱罵,頓時一肚子火氣。但他看了一眼四周,算上退入殿內的水老蟲,己方不過十幾個人,如何與黃金榮的大批人手為敵?因此只能強迫自己咽下這口惡氣。他剛才看到了馬德寬雙手的傷勢,知道馬德寬現在的難處,所以儘管與此事無關,他仍然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攬下此事,說道:「黃老闆,如果有得罪之處,我在這裏給您賠個不是。您想怎麼處置,只管說出來,我應、馬二人絕無二話,一概照辦!」
「差點倒忘了。」他嘴角一抽,轉過身來,手裡的槍一抬,便開槍打死了梁老漢。他沖梁老漢的屍體啐了一口,這才踩著踏板走回了小船上。瘦高個子帶人登上渡船之時,曾問起船艙里有沒有人,梁老漢回答說艙里的人都是渡江的客人,這句謊話他可一直沒忘。
「馬老大,」鄭讓卿當即指著箱子發問,「貨物都齊全了嗎?」
馬德寬的這句話,卻把應桂馨給問住了。
梁老漢在船頭掛起了白燈籠,那是舉白旗的意思,向這些搶土者表明來船沒有任何惡意。通常情況下,搶土者不會為難掛白燈籠的船,但偶爾也會有意外。如果「撓鉤」的收穫不可觀,搶土者心中鬱悶,有時會找地方發泄情緒,這時江上過往的船隻便成了受害者。因為以前曾經發生過搶土者劫渡船的事,所以每到深夜,江邊的渡船就很少再冒險下水。此時看見一隻只舢板朝江心快速划來,梁老漢的心裏忐忑難安,只有暗自祈禱這幫搶土者「撓鉤」搶土順利,不會找他發泄脾氣了。
被詢問的船工抽著葉子煙,砸吧了幾下,噴出一大口白霧,沖河道旁努了一下嘴:「那不就是嗎?」
為首的黑衣人是個瘦高個子,走到梁老漢的身前,喝問道:「你就是艄公?」
「少了些東西。」鄭讓卿皺眉道。
因擔心潮州幫去而復返,杜月生等人急忙擺划渡船靠向北岸。
馬德寬是在刀口上吃飯的人,性子彪悍,尋常的小傷小痛對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此時雙手的疼痛,竟令他低聲哼叫了起來。
萊陽梨見鄭讓卿態度如此誠懇,便回答道:「鄭老闆,上個月二十七日,我在賭場里混了一整天。那天安徽巡撫被殺的消息傳來,我是在賭場里聽到的,所以記得很是清楚。二十七日及前後的兩三天,我和兄弟們都沒有下過江,你的貨船被劫,不是我們乾的。」
歪脖子男人不願輕易地放過這幫水老蟲,指揮兩隻舢板從斜刺里殺向小划。在飛速划行的過程中,他還不忘甩出撓鉤,將一隻飄過船側的麻袋鉤了上來。
杜月生並不滿足於擺水果攤當小老闆的生活,在他的內心深處,更羡慕那些幫會人物整日遊手好閒、胡吃海喝的日子。於是他在擺攤之餘,與碼頭一帶的流氓混混打得火熱。在熟悉了本地幫會的一些行情后,杜月生抓住機會,加入了上海本地最大的幫會組織——青幫。
萊陽梨等人朝下游望去,只見極目處的江面上出現了幾團黑影。這幾團黑影都是小型船隻,正順著倒灌的海水駛來,速度奇快無比。
鄭讓卿決定吞下這個暗虧,日後再找機會慢慢算賬。他叫來賬房,當場開了號票,親自交到馬德寬的手裡。
應桂馨見馬德寬這般狀態,知道只能自己一個人來應付,於是雙手一拱,賠笑道:「黃老闆,你我都是老交情了,您大人大量,何必這麼認真?有什麼吩咐,您儘管直言,我等一定照辦。」黃金榮做了多年的華捕探長,但同時也是法租界境內的青幫頭目,以前曾與應桂馨、馬德寬等人有過交情。當年水老蟲得罪了法國人後,法租界要拿范高頭等人治罪,正是應桂馨去找黃金榮疏通,最終將這件事壓了下去,只不過後來范高頭倚仗武力強盛,依舊我行我素,而且專門與洋人作對,又殺了不少洋人,其中有幾個法國人,這讓黃金榮頗為頭疼。但當時范高頭太過猖狂,連黃金榮也要忌他三分,因此黃金榮始終想辦法替范高頭壓住事情。如今黃金榮突然找上門來,而且舊茬子重提,應桂馨還以為黃金榮有什麼需要,想找水老蟲拿點好處,或是有什麼不好辦的差事,想交給水老蟲來處理。
鄭讓卿回到了小船上,三隻小船跟隨他趕往北岸,看樣子是追趕水老蟲去了。
後方十幾丈外的華捕見黃金榮得救,急忙舉槍射擊,流氓打手紛紛舉起棍棒刀具,朝睚和眥衝殺而去。
胡客一心追蹤睚和眥,本不想節外生枝,搶土者和潮州幫先後登上渡船,他始終坐在原處沒有任何動作,在禍不殃及自己之前,他打算一直隱忍不發。但現在潮州幫將他當成了搶土者,並且立馬就要開槍取他的性命,逼得他不得不動手。
「你可看清楚了?」馬德寬問道。
這個范高頭,在上海可謂叱吒風雲,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范高頭的腦門上長有一顆碩大的肉瘤,好似頭上多長了一個小腦袋,因此得了「范高頭」這個綽號。范高頭早年是船戶出身,為人性情兇狠,又生得孔武有力,他將一幫氣味相投的艄公、舵手們糾集起來,又收編了江邊的各路流氓地痞,干起了強佔水路、劫掠商船、販賣私鹽、搶劫鴉片的勾當。正是在他的帶領下,水老蟲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強大,也一天比一天猖狂,不僅打水路鴉片的主意,有時甚至連已經運抵新開河一帶碼頭上的鴉片也不放過。潮州幫多次增派人手巡邏看守,但仍然無濟於事,有時甚至連巡邏的人也告失蹤,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漂浮在黃浦江面上。不僅如此,水老蟲還殺過租界的巡捕,買槍買炮與黃浦江上的巡江緝私營幹過仗,而且專門與洋人做對,劫過洋船殺過洋人,讓行經黃浦江上的洋人吃盡了苦頭。後來洋人不堪其擾,不斷向租界當局反映,租界當局便不斷向當時的江蘇巡撫陳夔龍施壓,最終陳夔龍在去年派出大批精兵追擊圍剿水老蟲,將這一流氓團伙徹底擊潰,並捕殺了水老蟲的首領范高頭。
「說是你的故友,姓應。」
他在尋找渡船,孟老鬼的渡船。
這一連串的動作均發生在瞬息之間,如何將匣子佔為己有的想法還在黃金榮的頭腦里打轉,他整個人便已被睚制住。
瘦高個子不知道胡客是渡江的客人,以為他也是搶土者,因此走到胡客的跟前,喝問五月二十七日的事。胡客充耳不聞,讓瘦高個子又吃了一個閉門羹。
鄭讓卿正覺得奇怪,忽聽外面傳來響動,急忙帶人走出殿外。
鄭讓卿在睚、眥以及幾個打手的陪護下走入殿內,然而奇怪的是,殿內卻空無一人,唯有一團篝火孤零零地燃燒,不時爆出嗶啵的響聲。

「那就好!」馬德寬露出了笑容,隨即命令所有水老蟲退出三清殿,該睡覺的去睡覺,該站崗的去站崗,只留下了一個水老蟲在殿內。

金絲娘廟即欽賜仰殿,因為早期供奉的是驅蝗神金四娘,所以被稱為「金四娘廟」或「金絲娘廟」,後來重建時改名為欽賜仰殿,改供東嶽大帝,成為一處道教宮觀。但遠近百姓仍不改稱呼,依舊稱其為金絲娘廟。
「你們頭子是誰?」鄭讓卿問。
登上渡船的幾個黑衣人是鄭洽記的打手,留守在小船上的只是一些划船的船工。這些船工一來沒什麼武力,二來想法和瘦高個子一樣,眼見己方已經徹底控制住了渡船,根本沒想到搶土者還能扭轉局面,因此一個兩個都很鬆懈,有的在低聲閑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船板上睡覺。杜月生等人一口氣將子彈打了個精光,小船上的船工死了大半,沒死的也嚇沒了魂,倉惶划著船逃跑。
「鄭老闆果然是爽快人!」馬德寬嘿嘿一笑,比劃了一根手指頭。他今晚派出去十幾個水老蟲,最終被鄭讓卿送回來三個,他不知道水老蟲是折在搶土者的手裡,還以為是鄭讓卿乾的。他心想折損了這麼多兄弟,自然要多討要些費用。「按照這批貨的原價,」馬德寬故意停頓了一下,「你給十倍就行。」
「不瞞這位當家的,我丟的這批貨里,有朝廷的貢品,現在被人劫了,鄭洽記損失事小,可朝廷追究下來,殺頭事大啊。」鄭讓卿雙手作拱,言語十分誠懇,「各位當家的,不管這批貨是被誰所劫,只要你們肯告知下落,鄭某人一定重謝!」
新開河是連通法租界和黃浦江的人工河道,此時尚未被填埋。因地處租界和華界的交界地帶,新開河沿岸一直是魚龍混雜之地,官府和租界當局都不進行管理,因此潮州幫選中了這一帶,作為販賣鴉片的中轉站,所有黑貨都要在這裏入棧,然後方能流入市場。潮州幫佔據新開河一帶后,對新開河管理很嚴,尋常船隻不許在河道內停留過久,夜間更是嚴禁閑雜船隻入內,所以孟老鬼將睚和眥送到新開河口后,才不得不將船劃到十六鋪碼頭來歇腳。
馬德寬點點頭,目光落在了長形匣子上。
這些水老蟲之所以退入三清殿,是因為一大幫巡捕找上門來,指名道姓要見水老蟲的頭子馬德寬。水老蟲乾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最怕吃公家飯的人,大部分水老蟲見了巡捕,急忙四散逃跑,一小部分水老蟲來不及逃,只能退入三清殿內。
當時在梁老漢的渡船上,鄭讓卿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命令其解決萊陽梨等人,拋屍入江,燒毀渡船,不留任何痕迹。鄭讓卿則帶人從北面上岸,追趕水老蟲,並在租界內的巴特維亞路成功截住了水老蟲的馬車,將三個水老蟲抓回位於新開河的土棧里審問。三個水老蟲經不起折磨,很快便老實交代,上個月二十七號鄭洽記的兩艘貨船在黃浦江上被劫,的確是他們所為。鄭讓卿追問貨物的下落,水老蟲回答他們只負責搶劫貨物,至於貨物怎麼處理,那是頭子的事,他們沒有權利過問。
青幫和洪門都是規模龐大的幫會組織,雖然常被人一起提及,但其實兩者有很大的不同。洪門弟子以兄弟相稱,崇尚「入門即約為生死兄弟」;青幫卻實行禪宗制度,必須拜師才能入幫,徒眾以師徒相稱,崇尚「師徒如父子」。洪門從創立之日起便立誓反清復明,但青幫並不以反清為目的,相反,青幫徒眾大都依靠漕運為生,因此與清廷是一種依附的關係,正是基於這一點,青幫和洪門一度成為敵對關係,雙方嚴禁本派成員轉投對方,所謂「由青轉洪,披紅挂彩;由洪轉青,剝皮抽筋」,正是此意。
「你問那兩個新疆人?」孟老鬼打了個哈欠,回了胡客的話,「在新開河口,上了別人的船。」
「誰?」馬德寬問。
瘦高個子嘿嘿一笑,道:「你搶了我們的貨,你九_九_藏_書說我們想怎麼樣?」
馬德寬做黑貨生意向來講究誠信,從不對下家弄虛作假,但在他的眼中,鄭讓卿並非生意上的夥伴,也絕非他的下家。相反,去年水老蟲出事後,鄭讓卿帶頭大肆慶祝,這令馬德寬懷恨在心,所以重回上海后,他第一次動手,搶的便是鄭洽記的貨船。此時好不容易逮著了宰鄭讓卿一刀的機會,馬德寬焉能放過?他截留了貨中貨,並且十價抽一,算是出了一口惡氣。他最終沒有傷鄭讓卿的性命,已算是對鄭讓卿的寬宏大量了。
為首一人是個膀闊腰圓的壯漢,看清鄭讓卿的位置,高聲說道:「鄭老闆,多年不見,你一向可好?」
萊陽梨控制的小划被水老蟲重新奪回,歪脖子男人那邊則成功保住了舢板。
這一幕驚呆了四個搶土者,尤其是離胡客最近的萊陽梨。
馬德寬本就覺得兩人眼熟,一聽不是應桂馨的人,急忙仔細打量,猛然間反應過來,這兩人竟是之前和鄭讓卿交涉時,分立於鄭讓卿左右的兩個異族人,雖然此時用黑面罩遮住了半邊臉,但身形和著裝卻沒有絲毫改變。
水老蟲已經身中兩槍,小划又狹窄逼仄,無法躲開萊陽梨的這番猛劈猛刺,胸膛猛然間一痛,終於被匕首奪去了性命。
「你還想怎麼樣?」鄭讓卿扭頭盯著馬德寬,厲聲問道。
鄭讓卿命手下將箱子一一打開,他要親自驗貨。
那個留下的水老蟲還是頭一次見到頭子如此狀態,頓時愣了神,不知所措。
四周人多眼雜,胡客不便在此與睚、眥照面。他在岸邊抓了一頂沒人要的破草帽戴上,又在一排晾衣竿上取下一件晾乾的船工衣服穿上,混入了眾多船工之中。
「土黃色。」孟老鬼回答。
黃金榮大大咧咧地往大殿中央一站,鐵青著臉道:「你叫我黃探長,那我就按黃探長的方式來說。」手一招,身側一個華捕取出一張通緝令。黃金榮說道:「馬德寬,應桂馨,你們二人多年前帶頭搶掠法國商船,殺過幾個法國人,現在本探長要緝拿你們歸案,你們可有什麼話要說?」
「你把人都帶回去,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睚說道。
睚留下馬德寬的性命,本意是任他毒發而死,死前受盡折磨,沒想到馬德寬竟然斷手續命,而且當著眾人的面,將禍水引向他和眥。睚怒火攻心,當即彎刀出手,一刀斃了馬德寬,沒讓他再繼續往下說。
等到所有水老蟲都散了,馬德寬才看著這個留下來的水老蟲,問道:「東西呢?」
華捕和流氓打手始終緊跟不舍,睚便不敢傷黃金榮的性命。他打算到了碼頭登上了過江的船,待船行至江心時,再將黃金榮一刀殺了推入江中。
這兩年革命黨鬧出了翻天覆地的動靜,清廷想方設法鎮壓,革命黨人卻不減反增,各地的政治暗殺和大規模起義愈演愈烈,大有推翻滿清取而代之的趨勢。黃金榮知道這些,但他是法租界的華探督察長,替法國人做事,而非為清廷賣命,就算將來革命黨人得了天下,他身在租界,又有法國人撐腰,諒革命黨人也拿他沒有辦法。
歪脖子男人一見小劃上的人一齊躍入了水中,腦海里立即跳出了水老蟲三個字。雖然他只是猜測,但敢在黃浦江上潛水行事的人,除了水性出色的水老蟲,還能有誰?自從去年范高頭死後,水老蟲已經銷聲匿跡了整整一年,歪脖子男人沒想到今天竟會遭遇這幫人。這些水老蟲熟知水性,如果被他們潛到舢板底下搞破壞,那四隻舢板上的十二個搶土者,全都難逃葬身江底的厄運。
瘦高個子見萊陽梨被槍口指住,依舊面無懼色,暗想此人倒有幾分膽色,又問:「五月二十七日的半夜,有批貨從這條江上過,就在這一帶被人劫了,是不是你們乾的?」
阿道之所以連人帶貨轉移到渡船上,是打算趁水老蟲不備,將小划撞翻,現在出現突髮狀況,水老蟲划動小划快速靠岸,但渡船卻因體形較大,速度提不起來,反而來不及靠岸。
深更半夜,新開河兩岸燈火亮如白晝,河道上往來的船隻密密麻麻,大都是滿載貨物的貨船和商船,船身上貼著各家各鋪的字型大小,有「鄭」字、「郭」字、「李」字和「周」字等。
偌大的三清殿內,只有馬德寬一人,以及不時從他嘴裏發出的哀叫聲。
睚和眥與鄭讓卿走在一起,多少令胡客有些吃驚。
胡客的反應速度比萊陽梨快,行動起來更是快上數倍不止。胡客本來在萊陽梨的身後,兩人幾乎同時動手,萊陽梨只跨出了一步,胡客便已經撲到黑衣人的身前。胡客如鬼魅般在幾個黑衣人之間穿插往來,眨眼之間,幾個黑衣人連一槍都沒來得及開,便悉數倒在了船板上,幾支火把也一一摔滅了。
一番夜幕下的水上搏殺,四隻舢板只剩其一,十二個搶土者只剩四人。水老蟲的傷亡也不輕,只剩下三個水老蟲在小劃上,其餘水老蟲非死即傷,並且撓鉤得手的貨物有一半被搶土者奪走。
渡船停泊在十六鋪碼頭的角落裡,孟老鬼正在船艙里睡覺,他打算一覺睡到天亮,那時候夜潮已退,黃浦江水流回歸正常,不用擺划,便可順著流水回到趙家溝渡頭。
這幾隻小劃在南岸藏得非常隱秘,此時突然現身,以離弦之箭的速度劃到了江心,擋在了搶土者前方的江面上。
這艘船正是梁老漢的渡船。
梁老漢還站在船頭,一見瘦高個子出來,立刻擺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瘦高個子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縮頸躬身,始終不敢抬頭。
「此話當真?」鄭讓卿問道。
萊陽梨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將麻袋奪回,但現在遭遇圍攻,再不逃離小划,就將被水老蟲活活打死。
站在一旁的阿道也說:「鄭老闆,我們只對夜裡過江的煙土感興趣,至於裝了船的貨,我們是從來不碰的。」又道:「如果以往有什麼開罪您的地方,還請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我們回去之後,定當略備薄禮,上門謝罪。」
在沖向兩隻小划的過程中,落在最後面的舢板,忽然間傾覆過來,沉入了江底。
這邊舢板剛一動,那邊小划跟著便動了。
他兩隻手的手心和手背,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皮裂血流,呈現出潰爛的狀態。在水裡時,雙手尚不覺得疼痛,可此刻暴露在空氣中,雙手卻像接觸了毒氣一般,產生了灼痛感,而且越來越劇烈。
馬德寬沒有看走眼,這兩個戴黑面罩的人,正是去而復返的睚和眥。
梁老漢和胡客都在船艙里,萊陽梨直接亮出了匕首,逼問梁老漢道:「我們四個是什麼人?」
歪脖子男人正要控制渡船朝小划撞去,可這時小劃上的水老蟲忽然驚訝地叫罵了起來:「他娘的,貨不對啊!」
馬德寬早就猜到是誰來找,現在來人摘下了黑色氈帽,抬起頭來,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確實是應桂馨。
「不想出去也行,」瘦高個子冷笑著說,「那就只好在這裏解決了。」
和他一起驗貨的還有兩個人,不是鄭洽記的賬房,而是睚和眥。
這三人中,為首一人戴著黑色的寬檐氈帽,身後兩人則戴著黑面罩,只露出一對褐色的眼睛,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容貌。
「如此就謝過馬老大了。」鄭讓卿拱手稱謝,「事不宜遲,還請馬老大將貨取出來,待我驗明仔細后,便照單結款。」
睚命令身前這些華捕和流氓打手,將手中的武器放下。
杜月生是在刀口上吃飯的人,一旦佔得先機,就絕不會手下留情。他先一槍崩了瘦高個子,隨即和阿道等人照準周圍幾隻小船上的人影,不斷地開槍射殺。
貨物搶到手,下一步就是銷贓。鄭讓卿不知道馬德寬是否已經銷贓,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擱,立即下令準備船隊和人手,將三個水老蟲押上,連夜趕往金絲娘廟,找馬德寬討要失貨。
燃起火光的位置和之前舉火為號的位置一樣,但是這次不是一團,而是兩團。

潮州幫

這是逼出來的逃生機會!
「把貨扔了,全都進艙!」萊陽梨的腦筋轉得飛快,急忙招呼阿道和另外兩個搶土者,將三隻麻袋推入江中,然後一腳踢開艙門,鑽入了船艙里。
瘦高個子回過頭去,見到一個商人打扮、滿臉皺紋的男人,忙收起了傲慢的姿態,道:「鄭老闆,你怎麼過來了?」
划槳的水老蟲一死,整隻小划落入了萊陽梨的掌控,水老蟲撓鉤起來的三隻麻袋,也處在他的控制之下。

「麻皮金榮」

黃浦江的水不深,大型輪船無法靠近新開河一帶的碼頭,所以早年潮州幫走水路運土時,在吳淞口接到貨后,都是將鴉片一箱箱地分裝在小船上,運往新開河一帶入棧。但是在這一過程中,小船卻常常發生翻船事件,一箱箱鴉片沉入了黃浦江底,後來派人打撈時,卻又死活找不到這些裝有鴉片的箱子。其實這就是水老蟲在作怪。水老蟲原本是混跡江邊熟知水性的流氓地痞,眼紅潮州幫運土發財,於是便做起了不要本錢的買賣。每當潮州幫的小船經過時,水老蟲便偷偷地潛入江中,想辦法將小船弄翻,然後撈起沉在水底的鴉片箱,拖上小划偷偷地運走,所以潮州幫事後打撈卻什麼也找不到。水老蟲最初都是些閑散流氓,後來逐漸形成了團伙,為首之人是人稱「上海一霸」的青幫首領范高頭。
按照規矩,入青幫必須拜師,杜月生拜的師父是當時的小東門一霸、綽號「套簽子福生」的陳世昌。入幫后要排輩分,青幫創立時有二十四輩分的規定,即「清凈道德,文成佛法,仁倫智慧,本來自性,元明興理,大通悟學」。此時上海的青幫以「大」字輩當家,陳世昌排「通」字輩,杜月生拜陳世昌為師,便順理成章成為了「悟」字輩,這是青幫中輩分最低的成員。輩分雖低,但杜月生的能力卻十分出眾,無論是收「保護費」,還是與別的幫派打架鬥毆,他都表現得十分出色,所以短時間內便闖出了不小的名聲,這引起了黃金榮的妻子林桂生的注意。陳世昌與黃金榮私交甚厚,於是順水推舟,將杜月生推薦到了黃公館,在黃金榮的手下當了一名「蟹腳」。一開始,杜月生只是黃公館跑腿的跟班,後來在林桂生的照顧下,加入到黃公館搶土的隊伍。幾次搶土行動,杜月生的表現都極其出色,其中有一次搶土得手后,竟然遭遇了黑吃黑,一大包鴉片在岸邊被偷土賊劫走,杜月生單槍匹馬追到洋涇浜,以一己之力擒獲偷土賊,將失竊的鴉片全部追回。這次行動后,杜月生開始得到黃金榮的賞識,再加上林桂生暗中照顧,杜月生就此在黃公館站穩了腳跟。
這四隻舢板渾然沒把渡船放在眼裡,劃到江面上后,立即橫向連成一排,將能控制的江面範圍拓寬到最大,以便最大限度地撓鉤麻袋。
天色已亮,晨光穿過門窗,灑在地上。
「觸那娘!」黃金榮見馬德寬和應桂馨拒不承認,頓時怒由心生,破口大罵,以至於滿嘴煙霧繚繞,「你們兩個王八蛋裝什麼傻子,當我黃金榮是路邊的癟三嗎?」
搶土者擺好了陣勢,梁老漢自然不敢靠近。他停下了擺划,打算讓渡船順著水流漂一陣子,等繞過搶土者后再擺向北岸,這樣雖然多費一些功夫,但可以確保渡船的安全。
「看清楚了,全都走了,一個沒留。」
等船隊行駛到江面上,鄭讓卿回頭望去。睚和眥沒有上船,而是留在了碼頭上,鄭讓卿想看看兩人有什麼舉動。
萊陽梨的右腕被水老蟲牢牢地抓住,這一槍沒能對準水老蟲的要害,只擊中了水老蟲的大腿。這是手槍里的最後一發子彈,未能擊中要害,但也足夠讓水老蟲吃上一壺。
「觸那娘!」歪脖子男人一眼識破了小划的伎倆,又忍不住破口大罵了一聲。
鄭讓卿點點頭,向馬德寬說道:「馬老大,這批貨我不要了,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那是你的事。」說完便招呼所有人離開。
被問話的水老蟲,正是之前馬德寬吩咐帶人去三官殿搬貨物的那個。這水老蟲嘿嘿一笑,從懷裡取出一個長形匣子,約一尺來長,雙手捧著,送到馬德寬的面前。
萊陽梨本來打算跳進江水之中,但瞥眼之間發現身邊出現了另一艘船,當即一個大跨步飛躍了過去。
黃金榮仍舊一臉鐵青,說道:「你叫我黃老闆,那我就按黃老闆的方式來說。」黃金榮手一伸,身後的歪脖子阿道急忙遞上一根洋煙,又點上了火。黃金榮吸了一口,噴出一大口煙霧,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在黃浦江上重操舊業,這事我管不了,可你們中途攔截我盯上的貨,又殺了我的手下,這事怎麼說?」
鄭洽記的船隊駛出了新開河,進入黃浦江,浩浩蕩蕩地向對岸駛去。
馬、應二人曾經同在范高頭的手下做事,但去年范高頭出事後,兩人在混亂之中各自逃命,馬德寬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應桂馨則在上海避了一段時間后,逃往寧波老家避難。算起來,兩人已有一整年的時間沒有見面。
緊隨這些水老蟲之後進入三清殿的,就是讓水老蟲倉惶逃散的巡捕了。
為了爭功,眾華捕和流氓打手紛紛跳上剩餘的幾艘渡船,迫使艄公開船追趕,但人多船重,速度提不起來,距離反而越追越遠。
走了沒多遠,他就找到了孟老鬼描述的貨船,不過不是一艘,而是八艘。
鄭洽記的數十人沒有驚擾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直奔三清殿而去,殊不知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便是躲藏在廟內的水老蟲。馬德寬也在其中,甚至鄭讓卿就從他的身前走過,因此藉助火光,他將鄭讓卿的容貌看了個清清楚楚,認出來是誰。過去水老蟲在黃浦江上搶掠商船,和鄭洽記結下了不少梁子,鄭讓卿曾親自登門拜訪,送上厚禮,並承諾每月送交可觀的「過江費」,希望范高頭能高抬貴手,不再為難鄭洽記的船隻。不過這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眥拿起案桌上的匣子,睚猛地收回了彎刀。兩人一起轉身,並肩向殿門走去。
馬德寬立刻命令所有水老蟲撤離碼頭,退回金絲娘廟。
「你們是哪幫哪會的?在哪一塊地頭混事?」瘦高個子問道,「你們還真他娘的夠膽量啊,鄭洽記的貨,也敢三番五次地搶!」
馬德寬打算將長形匣子打開一睹究竟,但匣子被指甲蓋大小的鬼頭鎖鎖住,且鎖面上有淡淡的硃砂印記。
鄭讓卿環視四周,水老蟲個個捲起袖口,抄刀握棍,盯著他冷冷發笑。他今晚來金絲娘廟,雖然帶了好幾十人,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打手,絕大部分是鄭洽記的夥計,戰鬥力很弱,而水老蟲有近百人,且個個都是視打架鬥毆為家常便飯的地痞流氓,一旦發生爭鬥,自己這邊絕對占不了便宜。
「九-九-藏-書馬德寬?」鄭讓卿極為訝異,「這混蛋沒死?」
馬德寬雙手斷去,神志反而清明。他讓應桂馨扶他起來,然後陰惻惻地看了一眼睚和眥,沖黃金榮說道:「黃老闆,我昨晚截你的貨殺你的人,其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受人所迫。逼迫我的人,就是這兩個戴面罩的……」他此時血流不止,氣喘吁吁,一口氣沒接上來,接連咳嗽了幾聲,順過了氣息,才接著往下說道:「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也被我劫了貨,同樣是這兩個人逼我乾的。這人手裡拿的匣子,就是鄭讓卿的失貨。鄭讓卿還帶人前來索要,說是只要我肯將這匣子歸還他,他願付十萬兩銀子……」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然斷了,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睚已經出刀了。
「絕無半點虛言。」萊陽梨回答。
他正罵得起勁,殿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一個看守廟門的水老蟲沖了進來,報告道:「頭子,外面有人找。」
杜月生加入青幫之時,這個最初起源於漕運的組織,已經擁有近兩百年的歷史。清代早期,為供應皇室官僚及軍隊所需,每年會通過大運河,從江南富庶地帶運送大批糧食北上京城,這一過程被稱為漕運。當時漕船以衛所為單位編為幫,允許各幫在漕運途中互相幫助。按照規定,漕運本該由隸屬於軍籍的屯田士兵擔負,但由於運輸路程太遠,運輸的過程又極其辛苦,因此往往人手不夠用,每幫或多或少都會僱用一些水手、船工來做事。後來屯田士兵越來越鬆弛懈怠,每幫僱用的水手和船工便越來越多,這些水手和船工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於是抱團結夥,青幫由此而生。
水老蟲忙道:「小的絕對不敢!當時不少兄弟都在場,全都可以作證。」又道:「所有箱子都搜過了,確實只找到這一樣東西。」
睚和眥搖了一下頭。
在舢板傾斜的瞬間,萊陽梨已經一躍而起,朝前方的小划撲了過去。
「都走了!」水老蟲探子向馬德寬稟報道,「鄭洽記的人一到了碼頭,全都呼啦啦地上船,慌裡慌張地跑了。」
雙方雖然都在快速地划行,但兩隻舢板佔了先起速的優勢,划船的搶土者又都是臂粗力壯的大漢,因此逐漸縮短了與兩隻小划的距離。
應桂馨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昔,他以前曾是「上海一霸」范高頭的得力助手,現在卻是革命黨人陳其美的座上賓。陳其美從東京來到上海后,暗中籌劃武裝起義,為了方便在上海行事,一直積極地拉攏各方勢力,尤其是上海本地最大的幫會青幫。他先結交了上海閘北青幫的當家劉福彪,這劉福彪以前也曾是范高頭的手下,與陳其美接觸之後,發現陳其美雖是革命黨人,卻很有手段,認為陳其美前途不可限量,因此果斷帶著一幫兄弟投靠了陳其美,並向陳其美推薦了應桂馨。彼時應桂馨正在寧波老家避難,被族人狀告強奪族祠公產,惹上了一身麻煩。陳其美親赴寧波,上下打點,平息了事態,就此結交了應桂馨。應桂馨受陳其美的邀請重返上海,並利用以前的人脈關係為陳其美拉攏各方人才,比如范高頭的舊部李徵五等人。他這次來到金絲娘廟,是因為聽說馬德寬重出江湖,想來勸說馬德寬歸附陳其美。哪知他此行的目的未及表明,卻撞上了黃金榮上門問罪一事。
「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去找大夫!」馬德寬大聲怒罵。
胡客所看到的在下游燃起的那一團火,正是本地幫會的前方哨探放出的信號,用以通知埋伏在後方的搶土者,裝有鴉片的麻袋已經順著水流漂過來了。
「應老弟,你怎麼來了?」馬德寬說這話時,雖然疼痛難忍,但還是面露喜色。不過他沒有改變姿勢,雙手始終浸泡在水裡。
應桂馨道:「黃老闆此話怎講?」
「價格嘛,自然還是由馬老大來定,」鄭讓卿道,「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支船隊不僅在東昌路碼頭停靠,船上的人呼啦啦地上了碼頭,而且全都直奔金絲娘廟而來。等到發現這批人的目標是金絲娘廟后,馬德寬及一眾水老蟲根本來不及撤出,只好當機立斷,命令所有水老蟲分散在各處殿堂,假裝是流浪漢和乞討者在睡覺。
黃金榮冷冷一笑,他心裏正有此意。當年水老蟲不斷和洋人作對,殺了不少法國人,法租界當局一直向黃金榮施壓,要他緝拿兇手。應桂馨找黃金榮通融時,黃金榮曾告訴應桂馨,讓其回去之後約束水老蟲,不要再與法國人作對,否則會讓他很難辦。應桂馨一口答應,回去后卻依舊我行我素,水老蟲又殺了幾個法國人,而且自此之後,別說應桂馨了,水老蟲那邊連個人影都沒來過,更別說送什麼好處,每次都是黃金榮不計報酬地替水老蟲擦屁股。黃金榮覺得同為青幫頭目,范高頭、應桂馨和馬德寬等人太不給自己面子,因此一直暗中惱恨水老蟲,後來水老蟲被剿滅,黃金榮也不勝自喜。一年的時間,黃金榮已今非昔比,叱吒上海無人敢惹,沒想到水老蟲竟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甚至一口氣殺了他十一個手下。他此番帶人前來金絲娘廟,正是為了好生教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水老蟲,讓其知道現今的上海是誰說了算。當他見到應桂馨和馬德寬兩人時,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頓時有意要除掉這兩個人,回頭上面問起,就彙報說水老蟲武力拒捕,因而將其當場擊斃。
不一陣子,十六口箱子全部檢查完,鄭讓卿低聲問道:「有嗎?」
依靠手槍,歪脖子男人和另外兩個搶土者擊退了所有爬上舢板的水老蟲,這些水老蟲要麼被打死,要麼受傷后躍回了江中。眼見萊陽梨躍上了渡船,歪脖子男人急忙讓舢板靠近渡船的另一側。
「解決」二字一出口,那就是要下殺手的意思。
這一找就找了近十里地,直到他來到了十六鋪碼頭。
「這是鄭洽記的號票,城內總號和外地分號,隨時可憑票兌現。」鄭讓卿目光如炬,盯視著馬德寬,「一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沒有半點變化。不過你可要搞清楚,雖然你還是以前的馬德寬,可如今的上海,卻已不是以前的上海!」
「都不用。」睚應道。
「鄭老闆,你是不是反悔了?」馬德寬的語氣也變了,「你是做大生意的人,如果不想給錢,就直接明言,何必耍些小肚雞腸,在貨物上挑刺?」
見黃金榮的目光停留在長形匣子上,睚和眥便猜到了黃金榮的心思。先下手為強,睚不等黃金榮有所舉動,便立即動手。
「馬德寬。」一個水老蟲回答。
雙方對峙的局面本來已經冰消瓦解,現場氛圍朝著一團和氣的方向發展,但現在兩人這一針鋒相對,局勢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馬德寬立刻想起了一個人,忙道:「快請!」
胡客又問漆色。
萊陽梨雖然不足二十歲,卻已是見過不少大世面的人。萊陽梨本姓杜,因在漢歷七月十五日即鬼節出生,於是得名月生,意為月半而生。十四歲那年,杜月生孤身一人來到上海闖蕩,先後在張恆大水果行和寶大水果行做學徒,后因經常結交街頭流氓癟三,影響了店裡的生意,被趕出了水果行。杜月生為維持生計,索性在十六鋪碼頭上擺起了自己的水果攤。他不僅水果賣得最便宜,而且總是替顧客免費削皮,因此練就了一手削果皮的絕技,能做到一邊和人聊天,一邊將果皮均勻地削下,並且一削到底,絕不斷裂。他尤其擅長削壞掉的萊陽梨,一隻爛梨子,經他巧手一削,爛疤一剜,立即變得晶瑩剔透,常常引來顧客的圍觀,使得水果攤的生意異常火爆。正因為如此,他得了「水果月生」和「萊陽梨」這兩個綽號。
萊陽梨嘴滑,問不出東西,瘦高個子轉而逼問阿道,阿道只是一味地嘿嘿發笑,並不回答。瘦高個子再逼問另外兩個搶土者,一個搶土者回答「記不清楚」,另一個搶土者乾脆不說話,做起了閉口啞巴。
萊陽梨驚道:「是鄭老闆叫你這樣做的?」他清楚地記得,鄭讓卿臨走之前,曾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金絲娘廟

胡客動手了。
鄭讓卿示意所有人把槍放下,然後看著艙內的五個人,語氣溫和地說道:「在下鄭洽記鄭讓卿,上個月二十七日,我有兩艘貨船在這裏被人劫了,幾位當家的可有聽說過此事?」
「鄭老闆,我們水老蟲做生意有個規矩,買家撤單,十價抽一。」馬德寬面露冷笑,「你今晚想走出金絲娘廟,還須照這個規矩來,否則就算我肯答應,我手下這幫兄弟也決計不肯答應。」
馬德寬派出去十幾個水老蟲,現在只回來了三個,還是被鄭讓卿親自送回來的,他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鄭老闆來得及時,這批貨已經在聯繫下家,不過還沒有出手。」馬德寬說道,「鄭老闆如果想要,那就開個實誠價,只要價格公道,以你我的交情,這批貨自然會留給鄭老闆。」馬德寬重回上海,根基未穩,再加上他還是朝廷要犯,因此不想把動靜鬧大,事情能夠和平解決,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歪脖子男人知道,在原地停留就是等死,只有動起來,不斷地移動位置,舢板才有可能甩開水裡的水老蟲。同時他已鐵了心,只要能夠搶得幾隻麻袋,就算沒有白跑這一趟,即便一隻麻袋也沒搶到,那也不能放過前方這兩隻小划,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決計不能讓水老蟲得到。
水老蟲翻身一滾,匕首戳中了一隻麻袋。
等到幾艘渡船駛抵對岸的十六鋪碼頭時,睚和眥早已不知所蹤。
「我們剛剛才和水老蟲打了交道,他們也想搶過江的貨。」萊陽梨道,「他們腿腳快,這時候恐怕已經從北邊上岸了。」
對方既然是潮州幫,那一場衝突已經在所難免,萊陽梨決定先發制人。
萊陽梨控制的小划和歪脖子男人控制的舢板,各自載有三隻麻袋,水裡的水老蟲不敢將其掀翻,否則麻袋入水后被水沖走,到頭來便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能在水下搞破壞,那就只能採取更為直接的攻擊辦法。這些水老蟲不等小划和舢板起速,便一個個從水中躍起,徑直跳上了小划和舢板,企圖和搶土者近身肉搏。
鄭讓卿立刻變了臉色,說道:「箱子里少了什麼,只怕你比我還要清楚吧。」他認定馬德寬發現了箱子里的東西,並私自藏匿了起來。
「誰的船?」胡客問。
但葯一沾到雙手,痛感立刻翻了一倍。馬德寬吼叫起來,一腳將上藥的水老蟲踹翻在地。疼痛令他無法安坐,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盆前,將雙手插回水裡,痛感頓時減輕了幾分。
胡客又問貨船的模樣。
「有這等本事的,只可能是水老蟲!」萊陽梨斬釘截鐵地說道。今日他和水老蟲結下了梁子,即便鄭洽記的貨船被劫不是水老蟲乾的,但經他這樣一說,鄭洽記必定會去尋水老蟲的晦氣,多少能替他出一口惡氣。
杜月生右臂用力一扳,黃包車的尾部橫甩過來,擋住了彎刀。
萊陽梨透過艙門的縫隙,望見渡船已被幾隻小船截住。一隻小船上伸來踏板,搭在渡船的船頭,幾個黑衣人手持火把,踩著踏板,登上了渡船。
在胡客的推想中,沿岸找不到孟老鬼的渡船,無外乎四種可能,一是渡船靠岸的地方還在前面;二是睚和眥坐船並非渡江,而是去往某個較遠的目的地;三是睚和眥發現有人跟蹤,所以渡江后便把孟老鬼殺了,再把渡船弄沉,以此來掩藏行蹤;還有一種可能,是睚和眥察覺有人跟蹤后,便玩了一招回馬槍,乘坐渡船劃到上游某處,並沒有選擇在北岸靠岸,而是又折返回了南岸,以此來擺脫跟蹤之人。所以胡客一直沿著北岸尋找,才始終沒有發現孟老鬼的渡船。
鄭讓卿想過此行會遭遇困難,但沒料到困難竟來得如此之快,而且水老蟲竟有近百人,比他帶來的人還多。他帶人包圍了三清殿,本來打算對馬德寬來個瓮中捉鱉,想不到最後反而是自己被馬德寬包了餃子。
萊陽梨清楚,生死時刻已經到來,再不拚命,就徹底沒有拚命的機會了。趁幾個黑衣人還沒舉槍,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朝最近的黑衣人撲去。但是他這冒死一擊沒有半點把握,畢竟對方用的是槍,他用的是匕首,哪個速度更快,哪個威力更大,他心中自然清楚。
歪脖子男人控制了渡船,冷眼望著不遠處的小划,見小划還待在原處沒有逃離,心裏暗罵道:「你們這幫水王八喜歡鬧騰,我今天就跟你們鬧騰個夠!」
那些看見信號后立即朝江心移動的黑影,是一隻只的舢板,每隻舢板上載有三人,分別負責掌船、撓鉤和拉貨。這些舢板準備劃到江面上,劫住順水漂來的麻袋。
「全都讓開!」睚厲聲喝道。
他急吼之下,三隻舢板先後提起速度,朝遠處那兩隻沒有移動的小划衝去。
「你們他娘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瘦高個子滿肚子火氣,從一個黑衣人手中奪過一柄手槍,抵在萊陽梨的額頭上,「你說還是不說?」瘦高個子凶相畢露。
兩人不禁面面相覷,面露驚訝之色。
權衡利弊后,萊陽梨決定逃命。
不舉不要緊,這一舉卻驚得他魂飛天外。
「就這麼個東西,能值這麼多錢?」馬德寬一邊暗自犯著嘀咕,一邊伸出右手將短劍拿了起來。他用左手輕輕地摩挲劍身,只覺得冰寒刺骨,再摸兩側刃口,倒不是特別鋒利。
歪脖子男人悚然一驚,腦海里閃過了三個字,脫口道:「觸那娘,是水老蟲!」
通常來講,搶掠到手的黑貨,需要儘快銷贓,所以出手的價格往往及不上貨物原有的價值。現在馬德寬搶了鄭洽記的貨,鄭讓卿反而答應以十倍的價錢回購,可謂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馬德寬自然高興,語氣中的敵意頓時冰消瓦解,說道:「鄭老闆客氣了!將來只要是鄭老闆的船,我馬某人一定保護周全!」
馬德寬和應桂馨是吃幫會飯的人,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多年,一見睚出刀的速度,就知道這人的本事厲害之極。睚和眥不趕盡殺絕,馬德寬已經暗呼僥倖了,是以不敢阻攔兩人離開,何況他現在只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雙手,至於那柄暗青色短劍,本就是從鄭讓卿處搶來的,讓睚和眥奪回去,他也沒有什麼損失。
瘦高個子冷笑著說:「你們是自己走呢,還是我請你們走?」
去年水老蟲被清兵剿滅,對於上海本地的商號來說,無異於天大的喜事。為了慶祝這一喜事,由鄭洽記牽頭,聯合各大商號,在新開河沿岸大擺筵席,一連吃了三天三夜,以至於油脂污穢堵塞了整條新開河。
鄭讓卿命令所有人穿堂過殿,直奔作為後大殿的三清殿,路上但凡遇到睡覺的流浪漢和乞討者read.99csw•com,全都不用理會,因為一旦試圖趕走這些人,必定會鬧出響動,如果驚動了馬德寬等人,那就得不償失了。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都是無欲無求之人,有被腳步聲驚醒的,也只是看上一眼,翻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金絲娘廟曾經香火鼎盛,但現在已徹底破敗,駐廟的道士多年前就已走光,現在廟裡的各處殿堂成了流浪漢和乞討者的居所。據三個水老蟲交代,馬德寬佔據了廟裡的三清殿,作為水老蟲活動和藏身的地方。
沿原路返回東昌路碼頭,鄭讓卿對睚和眥說道:「二位大人,總督大人的貨,一定在馬老賊的手裡。」又問:「現在是通知縣衙派兵圍剿,還是再找一些人手來,將馬老賊一鍋端了?」
馬德寬吃了大虧,心中怨恨鄭讓卿,正無處發泄,被應桂馨問起,當即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不住口地大罵鄭讓卿。

「我清楚?我能清楚什麼?」馬德寬一臉無辜,「這批貨不都是茶葉嗎?到底少了什麼?還望鄭老闆直言相告,我也好幫著你尋找。」
自從現身於江面上后,這還是水老蟲那邊第一次有人開口說話。由此可見,小劃上必定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
那叫阿道的歪脖子男人聽了萊陽梨的話,也急忙挑起一點粉末嘗了,罵道:「觸那娘,是麵粉!」
黃金榮在準備槍殺應桂馨之時,腳底下曾前移了兩步,站在己方陣營的最前端。槍打出頭鳥,擒賊先擒王,睚一動手便是雷霆萬鈞,身影一晃,已欺到黃金榮的身前,左手一伸,已扣死黃金榮的右手腕,令他使不上力無法開槍,同時短柄彎刀一轉,已搭在了黃金榮的咽喉上。
不一會兒,十六口尺寸相等的箱子就在水老蟲的搬抬下,從三官殿轉移過來,堆放在三清殿前的空地上。
萊陽梨原本想假裝成渡客混過去,卻忘了他躍上渡船時下半身曾跌落水中,因此進入船艙時,留下了一長串水跡,正是這一串水跡,出賣了他的假渡客身份。
馬德寬是一個粗人,洗手時用的勁很大,雙手漸漸被搓得通紅。他舉起手聞了一下,腐臭味仍在,於是放回水裡繼續清洗,用的力氣又加大了幾分。他的雙手越洗越紅,漸漸地,整盆水竟然跟著變紅了。
但胡客對自己的跟蹤技巧很有信心。自從進入嘉興府後,他就始終保持落後睚和眥一炷香的時間,他相信自己沒有被睚和眥發現。他繼續沿著北岸尋找,並堅信能夠找到線索。
馬德寬看著手中的長形匣子,心想這麼一個小東西,竟能讓鄭讓卿如此勞師動眾,真不知匣子里裝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鄭讓卿早年是進士出身,曾官任江浙鹽運使,後來從父親鄭介臣手中接過鄭洽記,利用官場上的關係,將生意越做越大,使得鄭家成為了上海巨富。
「全都在這裏了。」馬德寬道,「怎麼,有什麼不對?」
鄭讓卿追問馬德寬的藏身之處,水老蟲不敢隱瞞,老實回答:「頭子在金絲娘廟。」
水老蟲入水,舢板再往前划便有傾覆的危險,但萊陽梨既不退縮,也不躲避,而是繼續指揮舢板直愣愣地沖向小划。他連開數槍,但划槳的水老蟲俯下了身子,子彈一一射偏。
在三清殿的外圍,忽然湧入了近百人,全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和乞討者。
鄭讓卿之所以大半夜興師動眾趕來此處,是因為這裏乃是水老蟲的秘密據點。
「他們不是你的手下嗎?」應桂馨奇道。
道光初年,黃河決口改道,高郵至徐州的運河段淤沒,漕道因此斷絕。為了保證京師重地的糧食供應,清廷試行南漕海運,這一做法後來逐漸取代了漕運,使得大批青幫成員失業。為生計所迫,一部分青幫成員加入太平軍打仗吃糧餉,一部分流竄于各府各縣,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還有一部分則販賣起了私鹽,搖身一變成為了各地的「鹽梟」和「青皮」,青幫也開始逐步向黑幫組織轉變。這一時期,青幫與清廷的依附關係徹底破裂,並成為了清廷打擊的對象。青幫與洪門也不再是敵對關係,兩派開始以「青洪一家」自稱,民間有言「紅花綠葉白蓮藕(指白蓮教),三教原來是一家」。
來人正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
「萊陽梨!」歪脖子男人用撓鉤鉤住了小划,沖另外一隻舢板大聲吼道,「前面那隻船交給你了!」
但是黃金榮卻打錯了算盤。
梁老漢不敢和凶神惡煞的搶土者作對,早已躲進了船艙。他從艙門的縫隙朝外面偷望,並小聲地對胡客說:「年輕人,你千萬把錢財藏好了,可不要露出來!」
馬德寬冷冷一笑,右手一揮,水老蟲立刻讓出道來。
在舢板前方約一里之處,從南岸忽然衝出來幾隻小划。
眼看即將進入搶土者的射程範圍,三隻小劃上的人忽然同時躍入了黃浦江中。
鄭讓卿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被水老蟲包圍,依舊顯得鎮定自若,笑著說道:「馬老大貴體安好,無災無病,鄭某人豈敢捷足先登?」
馬德寬張開嘴,正要叫外面的水老蟲進來,眼前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閃過,一柄彎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有句俗話叫做「無商不奸,無奸不商」,但生意場上說到底還是要講究誠信,尤其是黑貨生意。尋常的明路貨,擺在店鋪里銷售,任何人都能買,即便弄虛作假得罪了某個買主,那賣給其他買主便是,所以不愁銷路。但黑貨生意卻不一樣。搶來的貨物要急著出手,又因來路不正,敢買的下家屈指可數,所以要建立幾條穩定的銷路很不容易,一旦弄虛作假欺騙了下家,下家斷了銷路,黑貨兌不了現,就等於沒錢可賺,放在手上還是燙手山芋。馬德寬以前跟著范高頭做事時,就一直負責收贓和銷贓,所以深明此理,一旦和下家談好價錢,他在貨物上絕不弄虛作假。他自認為做生意還算實誠,從來沒有下家指責他偷奸耍滑,現在鄭讓卿說他玩虛的,頓時顯得有些窩火。
黃金榮趁機跳上黃包車,杜月生使出渾身氣力,拉著黃包車飛奔而行。
四隻舢板上,負責划船的搶土者只管一個勁地埋頭猛划,負責撓鉤和拉貨的搶土者舉起火把,同時從腰間掏出了手槍,只等三隻小划進入射程範圍,便立刻瞄準射擊。
鄭讓卿忙道:「是,聽憑二位大人的吩咐。」他心裏雖有疑惑,但能不再管這件令他焦頭爛額了近半個月的事,實在是求之不得。他生怕睚和眥反悔,連忙招呼所有夥計上船,離了碼頭,朝對岸的新開河駛去。
瘦高個子走過梁老漢的身邊,在即將踩上踏板之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當年范高頭帶領水老蟲稱霸黃浦江,應桂馨和馬德寬是其左膀右臂,一個負責搶,一個負責銷。去年水老蟲被清兵圍剿,一場血戰後,范高頭被捕殺,應桂馨逃往寧波老家躲藏,馬德寬則下落不明。鄭洽記以前吃夠了水老蟲的苦頭,水老蟲被剿滅后,鄭讓卿大呼痛快。他本以為馬德寬不知所蹤,多半是死在了圍剿之中,沒想到此人竟然還活著,而且時隔一年之後,又現身於上海,召攏一批舊部,在黃浦江上重操舊業。
但讓胡客奇怪的是,沿著江岸尋找,雖偶見三兩隻渡船,可打聽之後,這些艄公都不是孟老鬼,艄公們一直在睡覺,不清楚江上有沒有渡船經過。胡客繼續往前尋找,始終不見孟老鬼的渡船。好好一艘渡船,竟似從江面上憑空消失了一般。
來人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探督察長黃金榮。
「半個月前的事,怎麼可能記不清?」瘦高個子喝道,「你少在我面前裝傻充愣。」
一個水老蟲粘起一點白色粉末嘗了,竟然是麵粉的味道,再將另外兩隻麻袋裡的油紙包拆開檢查了,無一例外都是麵粉,意想之中的鴉片連影子都沒瞧見。
杜月生叫喊了兩聲,胡客置若罔聞,小划越去越遠,消失在了夜幕深處。
「是艘新船,剛上了新漆。」
「這是什麼破玩意兒!」馬德寬盯著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劍罵了一句,將雙手伸進水裡清洗。
一團火,代表江上有貨物漂過,兩團火,代表有異常狀況出現!
「我們都是你船上的客人!」萊陽梨喝道,「記住了沒有?」
只剩下最後兩隻舢板了。
四隻舢板上的搶土者都面朝著下游,等待著順倒灌的海水漂來的麻袋,可他們沒有等來想要的東西,卻等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聽見小劃上傳來「貨不對」的叫罵聲,萊陽梨急忙用匕首劃開了渡船上的麻袋,略一驗查,便發現貨物不對。他挑起白色粉末嘗了,驚訝地抬起頭來,望著歪脖子男人,說道:「阿道,這不是團年糕!」
按照常理來說,因為產地的不同,鴉片會在顏色上有細微的差別,但往往不是黑色便是褐色,如果是精製鴉片,則會呈現出棕色甚至是金黃色,但絕不可能是白色,且鴉片是凝固狀物體,絕不可能是粉末,此外鴉片帶有強烈的刺鼻性氣味,根本不可能如油紙包里的白色粉末那般氣味全無。
槍響瞬間,睚便下意識地偏頭提刀,一聲錚鳴,子彈不偏不倚,恰好擊在彎刀的刀面上。
睚和眥沒了人質,急忙走之字線躲避子彈,急沖十餘步,跳下碼頭,落在了一艘渡船上。睚一刀砍斷拴繩,命令驚魂未定的艄公開船。艄公正準備生火做飯,見了兩個手持彎刀的異族大漢,哪敢違抗,立即擺槳渡江。
「你們是什麼人?」萊陽梨想搞清楚對方的來頭,以便想法子應對。
歪脖子男人原本打算駕著舢板趕緊逃離,但現在一番廝殺后,水老蟲只剩下了區區三個人,他不由動了報仇之心。他的手槍已經打光了子彈,但還有別的辦法報仇。他將舢板上的三隻麻袋轉移到了渡船上,並和另外兩個搶土者跳上了渡船。在小划和舢板的面前,渡船猶如龐然大物,歪脖子男人打算駕駛渡船,直接將小划撞翻,即便三個水老蟲不死,至少也要讓對方得手的貨物重新落水,讓這幫水老蟲最終白忙活一場。
鄭讓卿再一次拱手作揖,說道:「謝過各位當家的提供線索,鄭某人感激不盡,如能追回失貨,定然重謝各位!」回頭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急匆匆地走出了船艙。
渡船帶有船篷和內艙,體形較大,遠不如小划那般靈活,同樣是順水划行,速度慢了許多,很快便被萊陽梨所在的小划趕上,而且恰巧緊挨著經過,正準備從小劃上跳水逃生的萊陽梨,徑直向渡船躍了過去。他這一躍就是半丈遠的距離,雙手掛住了渡船的船邊,下半身則浸入了水中。他拖著濕漉漉的下半身,翻爬上了渡船。
萊陽梨抽出匕首,又朝水老蟲連續刺擊。
綽號叫「萊陽梨」的男人應了一聲,指揮舢板追擊另一隻全速划行的小划,兩者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抱摔扭斗之中,又是一聲槍響。
鄭讓卿如實回答,原來他的兩艘貨船,是被人鑿穿了底板,舟覆沉江,被人從水下撈走了貨物。
馬德寬皮笑肉不笑,說道:「聽說去年六月間,鄭老闆在新開河沿岸大擺筵席,流水席三日不斷,無論何人都可入席,看來是高興得很哪。」
在睚和眥走近殿門的時候,一小部分水老蟲卻從外面慌慌張張地退入了殿內。
應桂馨趕緊找來刀尖葯,給馬德寬雙腕的斷口止血,但不起作用,他又脫下衣服給馬德寬包紮,但剛一裹上,整件衣服便立刻紅透。
「少了?」馬德寬一臉訝異,「少了什麼?」
在這裏,胡客終於找到了孟老鬼的渡船。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萊陽梨又問。
胡客終於找來了,向孟老鬼追問睚和眥的下落。
就在這時,睚的左手驟然一空,黃金榮已被杜月生一把拉了過去。
萊陽梨冷笑道:「鄭洽記有什麼了不起?郭茂源、周昌的貨,我們也照搶不誤。」
孟老鬼正在做著美夢,卻被人突然叫醒了。
「馬兄弟,你這是……」應桂馨突然登門拜訪,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見馬德寬保持著如此奇怪的姿勢,不由大感好奇。
胡客擊殺了所有的黑衣人,沒理會身後的杜月生等人,徑直走出了船艙。杜月生急忙招呼同伴撿起黑衣人的手槍,緊隨在胡客的身後出了船艙。
「有……」梁老漢回答道,嗓音有些發顫,「全都是……都是夜裡過江的客人。」
這一句話,已經表明了這幫黑衣人的身份。貨物的主人,自然是潮州幫的人。
「你小子沒偷腥吧?」馬德寬接過長形匣子,目光中露出狐疑之色。
在萊陽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遠處忽然燃起了火光。
三隻小划迎面划來,顯然是想阻止舢板靠近,只要爭取到片刻的時間,後方的兩隻小划便可以趁機撓鉤麻袋。歪脖子男人原本只是想上前與小劃上的人交涉一番,讓對方知道是在和誰做對,從而知難而退,但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不客氣,立即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既然如此,自己這邊也用不著客氣了,歪脖子男人沖左右叫道:「都亮了火,給些鐵疙瘩,讓這群混蛋吃個飽!」
黃金榮冷笑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黃金榮稱兄道弟?」
馬德寬的雙手不敢離開水盆。他掃了一眼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劍,暗罵道:「鄭讓卿你個王八蛋,拿這鬼門子東西算計老子,老子跟你沒完!」他此刻痛感強烈,根本無法按正常邏輯思考,只想到這柄暗青色短劍是鄭讓卿的東西,因此認定是鄭讓卿在搗鬼,是以一個勁地破口大罵。
自雍正年間創立后,青幫的勢力發展極快,初期只有翁佑堂、錢保堂和潘安堂三大幫,但很快便擴大為七幫、十二幫,一直到後來的「一百二十八幫半」,徒眾也由最初的數千人發展到數萬人,至道光年間已達五六十萬之眾,其成員也由最初的水手、船工擴展到運河各閘、壩、碼頭的水夫、挑夫、縴夫和搬運工人等。由於漕運起於富庶的江浙一帶,所以近兩百年的時間里,江浙地區的青幫勢力最為龐大。青幫起源於漕運,因而又被稱為糧船幫,所有徒眾幾乎都在運河沿線活動,因此又有「青幫一條線,洪門一大片」的說法。
應桂馨狠一咬牙,將砍刀舉過頭頂,遲疑了一下,猛地用力砍下。但馬德寬骨大腕粗,砍刀刀口又鈍,應桂馨一刀未能斬斷,連砍了五六下,才將馬德寬的雙手斬去。砍刀每一次落下,馬德寬便慘叫一聲,直至雙手齊腕而斷,他終於面部鬆弛,嘴裏呼出一口氣,彷彿從掙扎許久的苦海中得到了解脫。
失去了船槳,這隻小划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兩隻舢板趁機沖近,槍聲連響,小劃上的兩個水老蟲來不及躍入江中,已被亂槍打死。
「鄭洽記的貨船。」孟老鬼回答。他常年在黃浦江上擺渡,對往來江上的各鋪各號的船隻非常熟悉,他說是鄭洽記的貨船,自然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