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戰濡須,損兵折將
破敵營寨
孫觀的傷腿陣陣顫抖,胸口不住起伏,口中喃喃:「俺……俺不中用了……」莫看他方才拿姿作態,實是強自支撐,已耗盡最後一絲氣力。
臧霸明白他想說什麼——昔日他們是沿海草寇,先隨陶謙、后附呂布,本是曹氏之敵;只因曹操消滅呂布急於備戰官渡,才沒對他們下手,都授予郡守一級高官,割青徐沿海之地讓他們自治。雖說十余年來他們對曹操忠心耿耿,但他們的地盤畢竟不屬於朝廷管轄,賦稅兵馬至今獨立,臧霸之子臧舜、孫觀之子孫毓還在鄴城當人質,這個問題不解決,曹家終不能對他們推心置腹。
曹操無法擺脫瘟疫的干擾,決定孤注一擲與孫權決戰,催促各部儘快會合。鎮守荊州的征南將軍曹仁收到軍令不敢怠慢,命平狄將軍呂常屯駐樊城,部將侯音、衛開屯于宛城,滿寵坐鎮襄陽防禦關羽,自己率兵一萬趕來參戰。與此同時揚州刺史溫恢、兗州刺史司馬朗、豫州刺史呂貢、荊州刺史李立、沛國相封仁、南陽太守東里袞、江夏太守文聘等也紛紛前來聽用,受命擔任軍師的華歆也趕到揚州。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正月,曹軍集於居巢,各路人馬共計二十六部,總兵力將近十四萬,氣勢洶洶直逼孫權江北大營……
孫皎無奈,只得傳令棄營上船,親兵保著受傷的周泰且戰且退。孫觀、張遼、龐德三將在前,後面臧霸、唐咨、蔡方、牛金、王雙等部緊隨其後,大片寨牆推倒,曹兵呼喊著蜂擁而入,裡邊頓時響起一陣陣更激烈的兵刃碰撞聲……
臧霸與他情同手足,一聽「不中用」三字,五內俱焚:「你不能有礙!咱們老兄弟就剩你我了,你怎能拋下愚兄先走?大王剛升了你的官,你連印綬還沒接到呢。以前你不也常受傷嗎?撐住啊!」
恰在此刻自曹軍陣后湧來一支小隊,硬從曹仁隊中穿過,擠到最前面。這些兵都是長矛大戟,為首一將騎著匹大白馬,豹頭環眼連鬢絡腮,身披鑌鐵鎧甲,手中攥一桿黑油油的大馬槊,乃昔日馬超麾下猛將龐德龐令明——龐德曾跟隨馬超大鬧關中,戰敗后逃往漢中依附張魯,因兩家嫌隙甚多,馬超又棄張魯而投劉備,臨行倉促,未及帶龐德同往;後來曹操打破陽平關,張魯無奈歸降,龐德又被收于曹營,官拜立義將軍,封關門亭侯。龐德自度非曹氏親信,久欲立功九九藏書報效,今日事急竟從后隊擠上前來。
「不能這麼殺了,再拼下去兄弟們都拼光啦!」唐咨扯著嗓子向身邊的臧霸、孫觀嚷道。
將近未時,曹操總算拿下敵營,但死傷甚眾,江畔到處都是兩軍死屍。曹軍不敢偷閑,一邊遷移己方營寨,一邊著手焚化死屍。曹操親自巡營慰問,頭一個便去青州連營。孫觀左腿中箭,強忍傷痛拼殺,仗一打完立刻支持不住栽倒在地,被親兵抬回來。
曹操又撫慰了兩句,叫他好好養傷,便轉而去褒獎龐德了。眼看曹操走遠,孫觀再也撐不住了,仰面躺倒不住呻|吟。臧霸深知他是硬漢子,尋常傷痛絕不會哼出聲來,忙伏到他身側:「嬰子,怎麼了?」伸手一摸,只覺他額頭滾燙。
唐咨義憤填膺:「孫叔這麼大年紀,還要衝鋒陷陣。大王做事也忒過分,還拿不拿咱當自己人!」
臧霸見狀,傳令狠擂戰鼓催兵再進。唐、蔡二將無奈,只得也衝殺過去。敵人箭弩從寨牆上紛紛射來,交織得如密網一般;曹兵已沒了清晨時的銳氣,舉著盾牌小心翼翼向前移動,饒是如此時而有人慘呼倒地,最靠前的兩道壕溝早被屍體填平了,後面的兵是踩著屍體衝上去的。可孫皎營寨實在牢固,還有吳兵手執長矛大戟隱於柵欄后,見曹兵過來就一通猛刺。
那人揮舞旗幟啞著嗓子喊了一陣,四將聽了個大概,似乎是說曹操已調留守營寨的部隊齊來助陣,約合三部同心協力再攻一次,務必拿下敵營。唐咨早憋一肚子火,破口罵道:「可惡!損傷慘重豈能再攻?老曹不到前面來,偏叫我等青州兵衝鋒送死,這他媽叫什麼道理!」
臧霸不敢怠慢,命士兵把他抬進自己營帳,揮退親兵,連唐咨、蔡方都轟出去,這才握住他手:「好兄弟,你說。」
曹操愛惜:「將軍被創深重,而猛氣益奮,不當為國愛身乎?」
「嬰子!嬰子!」臧霸伏在他身上號啕不止……
青州諸將親臨前敵,已發動七次猛攻,無奈敵人寨牆太高、弓箭太多,有時這邊得手,左翼張遼、樂進跟不上;有時那邊殺至寨牆,右翼反倒受阻;曹仁正臨敵鋒,幾度被敵人弓弩射得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欲使數萬兵士步調一致談何容易?
「你說什麼?」雖咫尺之隔,但戰場上太吵,孫觀瞪著大眼珠子聲嘶力竭,頷下花白鬍鬚read.99csw.com直顫。
「我來!」龐德突馬陣前舉槊便砸,「小的們,都給我上!」西涼之士最善長矛大戟,如今他麾下雖非舊部,但也是這兩年親手調|教的,所使兵刃多鑌鐵打造,又硬又沉。
「我明白,不過……」其實臧霸早考慮過奉地歸曹,但這麼干也不容易。一者他們都是窮苦人出身,對百姓租稅遠遠低於朝廷,百姓不願意他們走;再者長期獨立養成了獨特的軍隊勢力,似唐咨、蔡方之流皆是利城本地人,掌握不少部曲,曹氏絕不會容許他們留駐鄉土,甚至會換掉子弟兵,他們豈會甘心?臧霸躊躇多年,始終下不了決心。
曹軍列開陣勢日夜猛攻,仍絲毫不能撼動;孫皎雖受圍攻,卻可開后寨門得江東補給,弓矢糧草耗之不竭,死傷之士隨時更易。如此連戰數日,曹軍死傷甚重,孫皎從容不迫遊刃有餘。曹操著急了——原是要借合肥之戰餘威馴服孫權,不想連孫皎都收拾不動,軍中瘟疫又攻不下敵營,長此以往士氣必墮,若孫權大舉反擊,便有昔日赤壁之險;於是命曹仁率部在前、青州部居左、合肥諸軍居右,自率中軍在後,合力猛攻,其他各部人馬一齊出動直逼江岸,阻敵水軍救援,務必一鼓作氣端掉敵營。
「謝大王!」孫觀大笑磕頭,「俺父子全託大王的福啦!」
所部人馬死傷近半,唐咨等將心下堪憂——其時城陽太守孫康、東莞太守尹禮已去世,利城太守吳敦年邁有病,遣其部將唐咨、蔡方代為統兵。
孫觀眼見陣勢要亂,撥馬欲救,不料一支流矢正中左腿,一個側歪栽于馬下。
唐、蔡二將資歷尚淺,拗不過前輩,見孫觀不允,寄希望于臧霸;卻見臧霸緊鎖眉頭注視戰局,也不知聽到他們的話沒有。唐咨還欲再言,卻見後面馳來一騎,馬上之人懷抱令旗,乃中軍傳令官。
「歲數大了……這次不行了……」
孫觀掙扎著搖搖頭:「你別搪塞俺,俺曉得你們有小心眼,唐咨他們也老攛掇你……那幫小子太年輕,不懂輕重,可別聽他們的……現在跟二十年前不同了,當年有膽就能當草頭王,現在魏國都有了,還惦記佔山頭,那是作死……呂虔也是能打仗的,大王卻不讓他從軍,讓他當泰山太守,一干十多年……那哪是讓他當郡守?那是怕咱作亂,防著咱呢!咱屁大的地方折騰不起來,昌豨就九-九-藏-書是教訓……你得管住那幫小子,要不早晚惹出禍來!俺快死了,這話你得往心裏去啊……」
猛然間稀里嘩啦一陣響,簌簌欲摧的寨門竟被吳兵自己砍倒了,紅日當頭看得清楚——寨內早列好五百軍校,槍尖閃耀殺氣騰騰,為首一將虎背熊腰、相貌兇惡,手持兩把陌刀,乃江東勇將周泰。「兄弟們,殺啊!」他一聲大吼,五百小校齊挺長槍衝殺而出。這一變故甚是突然,曹軍措手不及,便似扎蛤蟆一般被吳兵捅死一串——周泰自知快守不住了,索性以攻為守出營一戰。後面還有孫皎親率的一隊弓箭手,亂箭齊發以為掩護。
青州諸將麾下原都是山賊草寇,刀尖上混營生的,今天當家的紅了眼,又把昔日做買賣的豪橫勁兒拿出來了,也顧不得迎面射來多少弓箭,豁出去往前沖吧!即便沒膽的也被後面人推著不得不沖。孫觀更是狂性大發,領著親兵也擁了上去。
「俺是當過土匪,可俺不後悔……殺的都是贓官惡霸,都他娘的該死……若叫俺再活一遍,照樣還把他們宰了,掏他娘的老窩,雞犬不留……」孫觀不住咕噥著,眼神漸漸迷離,思維已然不清,開始還斷斷續續能聽見,後來已化成呻|吟。
孫觀一見曹操咬牙而起,硬是翻身跪在了曹操面前;臧霸、唐咨等人慾攙,卻被他揚手推開:「俺皮糙肉厚,這點兒傷不算什麼!」話雖這麼說,他卻哆哆嗦嗦,顯然疼痛難忍。
眾士卒大駭——後退就是死,再不敢懈怠,高舉盾牌齊向前涌。江東軍更不怠慢,箭雨鋪天蓋地一般。
步兵一衝到寨牆下,便完全暴露在敵人眼前,想回去也不成了。有的兵乾脆把盾一拋,縱身揮刀直劈寨牆;「喀啦啦」一陣響,柵欄被砍得木屑紛飛,但緊跟著對面伸出一矛,將曹兵捅死在地;後面的曹兵撥開死屍又砍一刀,不但砍斷長矛,連吳兵的手指也削了下來;可瞬息間又補上一吳兵,再出一矛把他也捅死——這簡直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孫將軍落馬了……」親兵正要搶救,哪知孫觀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莫看他年近五旬,身體肥胖,動作竟如此迅捷,也顧不得腿上帶創,兀自揮舞大刀向寨門衝去。將懷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曹兵大受鼓舞,又一股腦兒湧上去,截住五百吳兵繼續拼殺。但這五百小校是孫皎精挑細選的勇士,個個以一https://read•99csw•com當十,周泰更如下山猛虎,兩把陌刀你來我往,似砍瓜切菜一般在陣中搏殺,數千曹兵竟奈何不了。
蔡方也咬牙切齒:「人都這樣了,封官有屁用?咱回咱的青州,這仗不打了。」
曹軍奮力拚殺,江北吳兵幾乎全軍覆沒,孫皎、周泰棄營而走。但曹操也付出了沉痛代價,傷亡將士數千,青州大將孫觀傷重不治,當晚過世。但孫觀的死只是開始,長江兩岸無數生靈即將殞命,奪走他們生命的卻不是戰爭。
戰鼓喧天殺聲震地,大江之畔血雨腥風,曹軍衝過壕溝,一次次逼近敵營,又次次被弓弩射回;東吳戰船時而被曹兵打得搖櫓後退,時而又重整風帆沖向北岸,雙方陷入拉鋸戰,自五鼓天明戰至正午,曹軍始終攻不下孫皎營寨,江東軍卻也無法登陸救援,雙方難解難分皆已疲憊……
江東軍雖早有準備,但面對如此多的曹軍仍不免心驚。前番孫曹交鋒,江東軍曾有過營寨陷落公孫陽全軍覆沒的教訓,故而此番紮營緊靠江岸,廣布壕溝硬弩,又有大批戰船沿江接應,孫皎命將士死守營盤不得出戰,其勢牢不可破。
孫觀臉色慘白,額頭滾滿汗水,喘息著道:「臧大哥,咱還能在青州佔多久?實在不成,就……就……」
右翼沖至寨邊,江東軍所有的弓弩都對準了這邊,可是一陣鼓噪之聲,左翼的曹兵也吶喊著沖了上來。張遼親督士卒沖在最前面,卻不見樂進蹤影——他奮戰半日早累得伏在馬背吁吁大喘,滿眼不甘地瞅著張遼衝鋒,自己卻拼不動了。昔日曹營眾將樂進最勇,陣陣衝鋒在前,又最愛爭功,如今想爭也爭不動了,壯士老矣甚是可嘆。
「是!」臧霸已淚如雨下。
曹操湊到他身邊,見他滿頭汗珠,左腿顫抖,心中自是感動:「孫將軍,傷勢如何?」
「不行!」孫觀斷然拒絕,「只要俺還剩一口氣,就得拼!」
「是!」臧霸淚光盈盈,緊緊攥著他手,「你歇歇,別多想了。」
左右翼盡皆得手,曹仁率麾下牛金、常雕、王雙等將也湧上來,一時間曹兵全衝到了寨牆下。江東軍誓死要守住這座營寨,也都撲到寨牆邊,隔著柵欄與曹兵廝殺。衝殺聲、叫罵聲、慘號聲響成一片,不多時柵欄兩邊都堆滿了死屍。曹仁差出二百敢死士,身披重鎧,不拿護盾,合力抱著四根磨盤粗細的樹榦,叫著號子,奮力向寨門撞去;三九_九_藏_書撞兩撞,盡被亂箭攢身而死,但寨門也被撞出兩個大洞。
這番話已是大不敬,幸好陣中混亂傳令官沒聽清,揮舞令旗又奔左翼去了。孫觀回手扇唐咨一記耳光:「小兔崽子!俺們老哥們還在呢,輪到你唧唧歪歪?若攻不下敵營,俺先宰了你!」說罷提起大刀招呼親兵,當先衝殺而去。
苦痛不已的孫觀竟笑了:「別看俺沒讀過書,連名字都不會寫,其實俺心裏比誰都明白……咱原本是賊骨頭,多虧老曹給咱臉,得個好托生……咱就該趁著有臉聽人家話,將來人家若把臉撕破,就不好辦了……不為自己想,也為婆娘崽子想吧……咱是賊出身,混到今天不容易,拼了這條命給兒孫留個好前程也值啦……俺多想讓兒孫念上書,過上好日子啊……可別再受咱受過的罪了……」
孫觀是個粗人,強打精神應道:「大王對俺們好,又封官又加爵,莫說挨兩箭,就是上刀山下油鍋又算什麼?」
眾士卒正疲於應付,忽聞背後金鼓大作,孫觀領著一隊親兵直撲過來。攻營奪寨哪能用騎兵?可他非但騎馬上陣,還衝鋒在前,當真豁出命了。一陣箭雨襲來,孫觀揮舞大刀左右撥打,口中大呼:「都給俺聽好,今天咱跟南蠻子拼了!攻下敵營全有賞,誰敢後退一步,留神俺孫嬰子剁他腦袋!」話音方落,正見一小卒舉盾而退。
「真壯士也。」曹操大快,「寡人晉封你為振威將軍,你兒孫毓征為郎官,日後必定予以重用!」
「去你娘的!」孫觀劈手就一刀——首級斬飛,鮮血狂噴,無頭的腔子在地上兀自手刨腳蹬。
蔡方年紀輕輕耳力甚佳,又替唐咨叫道:「咱們死傷太多,快向大王請示,更換別部再戰!」
「住口!咳咳咳……」孫觀強忍劇痛怒斥,「你們這幫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臧大哥,俺真不成了,有幾句話跟你說……只跟你一人說!」
兩軍人對人、槍對槊,都鉚足了勁,直打得噼啪作響。江東槍兵雖勇,終是竹木槍桿,斗過十合大半折斷。龐德縱馬敵群左突右刺,兩翼曹軍隨之齊上,五百軍校被沖得連連後退,周泰身受三創,仍持刀拄地挺立轅門。此時曹操中軍之眾盡數壓上,營寨再結實怎擋得住數萬兒郎?被衝出一道道口子,曹兵魚貫而入,寨內箭櫓之兵兀自朝下狂射,卻已無力遏制曹兵來勢,三推兩推崩塌于地,櫓上之人不是摔死便是被曹兵亂刃分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