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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水淹七軍襄樊慘敗,曹魏面臨重大危機 太子岌岌

第十四章 水淹七軍襄樊慘敗,曹魏面臨重大危機

太子岌岌

其實他倆關係也談不上多親密,不過繁欽性情圓潤,善於在諸王子間遊走,既是曹植府上常客,又與曹丕做了多年筆友,常以書信交流詩文;加之鄴城文士唯他是潁川人,不免使人另眼相加。因而曹丕得知噩耗頓足泣涕,率闔府掾吏登門弔唁,又是獻酒祭靈,又是贈送財帛。
「你說什麼?」曹丕猛然站了起來。
回到東宮天色已晚,曹丕胸中鬱悶無可派遣,一進府門又見郭氏哭啼啼跪在園中,口口聲聲請夫君做主——原來鮑勛任魏郡西部都尉,查出郭氏那個在曲周當縣吏的弟弟曾盜竊官家資財,判成死罪。郭氏聞知再三懇求,曹丕便寫信給鮑勛為其說情;無奈鮑勛公正無私,非但不聽,反將案卷上報朝廷,將郭氏之弟典刑處斬,郭氏焉能不向丈夫訴苦?
「是何妙計?」
哪知劉肇一把扯住他袍襟:「曹將軍是否有危尚不可知,但太子今已危矣!」
八月秋風已涼,又時至傍晚,曹丕倚在車上竟有些瑟瑟發抖,望著秋雨過後墜落滿地的槐花,心下越發戚戚——先前他借母后受封之機請卞秉、曹瑜等去軍中道賀,實際想讓他們在父王面前替自己多進美言,誇讚他留守的功績。哪知他們反倒被父王留下了,沒過幾天又傳來命令,叫曹植到軍中侍奉湯藥,曹丕滿心不悅卻不敢不從。兩個弟弟又掌兵馬又侍奉父母,反倒把他這太子拋在京城,到底誰受寵?況孔桂、丁廙等陪王伴駕屢進讒言,每當想到這些,曹丕惶惶不安,只盼父王早日迴轉鄴城,父子相見便不愁不能以仁孝取悅上心,可是襄樊之役何時才能終結?提心弔膽的日子幾時熬到頭啊!
府門一開,鍾繇、華歆、常林一股腦湧進來,見太子不及施禮先奉上軍報——七軍遭洪災受困被關羽擊敗,刺史胡修叛國投敵,于禁、浩周、東里袞盡被關羽擒獲勸降,龐德抗拒不屈為敵所殺,七部兵馬全軍覆沒,襄陽、樊城孤立無援,情勢萬分危急。
如今吳質、陳群、司馬懿都不在,朱鑠不過是個武夫兼佞臣,哪有主意,一張嘴就錯了,只能抱著胳膊大罵:「丁儀、丁廙這幫混蛋,唯恐天下不亂!九-九-藏-書太子諳熟政要從軍多年,有什麼不好?臨淄侯除了寫文章還有何本事?詩酒流連,縱情聲色,大王也是老糊塗了!」
朱鑠叫他問糊塗了,撓頭道:「沒說什麼啊。」
朱鑠如墜五里霧中,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也不敢打攪,半晌才怵坦坦問:「太子思忖什麼?」
朱鑠嚇一跳,連忙掌嘴:「我錯了……大王英明,不是老糊塗。」
朱鑠訥訥道:「此計忒險,若觸怒大王……」
劉肇疾馳一天一夜從洛陽趕來搬兵,早累得雙腿打晃,手扶門框氣喘吁吁道:「小的自請搬兵之任,就是要將軍情告知太子,大王已將救援襄樊的重任委以臨淄侯!」
其實留守部隊還不到兩萬,但當此之際曹丕不敢保留,令賈信、夏侯尚即刻典軍一半,連夜啟程;鄧展、呂昭率剩餘部隊嚴防守備;致書魏郡太守徐宣,隨時準備徵募新兵;又命鄴城令棧潛彈壓地面,防止奸民作亂。相國和眾尚書都在,東宮成了臨時台閣,一道道指令隨寫隨發;送走群臣,曹丕更換戎裝,要親自出城監督典軍,順便向夏侯尚叮囑些私話。
僵立半晌,曹丕驀地攥住劉肇的書:「你幫幫我,去跟軍中群臣講,務必要阻止三弟領兵!」他語音微顫,幾近懇求。
這邊司馬孚連聲苦勸,那旁郭氏梨花帶雨,曹丕正嚷得沸反盈天之際,忽有寺人來報:「鐘相國、華大夫、常尚書等齊來拜謁。」曹丕不禁駭異,這幫重臣連夜告見必有大事,立時把邪火拋到九霄雲外,招呼侍女攙走郭氏。
曹丕聽罷只覺渾身冰冷,僵在那裡一動不動,額頭滲出密密一層汗珠——曹植督軍絕非打場仗這麼簡單,這意味著死灰復燃。況襄樊乃北上門戶,七部全軍覆沒已撼中原之勢,此時他臨危受命,若打贏這仗便立下救國、救社稷之功。那時功蓋社稷,掌握兵馬,若再有人提及更易太子又當如何?即便曹丕僥倖無虞,兩個弟弟都功勛卓著,一個驍騎將軍,一個征虜將軍,各擁兵馬各具勢力,以後如何駕馭?
這首《槐樹詩》乃繁欽所作,歌詠的是魏宮文昌殿前的兩棵參天古槐。其實魏宮興九-九-藏-書建僅數載,苑囿本無古樹,但文昌殿乃朝會正殿,曹操為襯托其雄偉莊嚴特意從民間移植了這兩棵。枝椏繁茂的古槐與斗拱飛檐的殿宇相得益彰,引得鄴下文人吟詩歌詠。大家品評高下,公認繁欽這首詩言簡意賅最為傳神。每逢夏秋之際,雪白的槐花如珠串般飛舞在幽幽碧葉間,加之驕陽映照、清風弄舞,當真五光十色、葳蕤陸離。
「你懂什麼!即便是諸將功勞,到頭來還是要算他頭上;若不能得勝,孫、劉並起社稷有危,難道是好事?」
劉肇卻道:「非臣等不儘力,實是大王不納。如今連陳矯、董昭之言大王都聽不進去,在下小小校事,愛莫能助。」說著又瞅外面,「臣奉命搬兵不可久留,太子好自為之。」說罷施禮而去。
三分情誼,七分無奈。曹丕心裏一鍋滾油,臉上強裝肅穆,三天喪事忙完,倚在車中便昏昏欲睡;忽而一縷晚風拂起車簾,曹丕迷迷濛蒙望見御苑宮牆,猛然想起一事,忙打起精神,掀開車簾細看——車仗由西向東回歸府邸,正行至西宮止車門前。
「我要隨軍前往洛陽,覲見父王犒勞眾將。」
曹丕三把火攢到一起,再也忍不住了,頓時大發雷霆:「大胆!鮑叔業想幹什麼?還嫌我不夠丟人!姬妾家人都不能保全,外姓假子都敢跟我穿一樣衣服,全騎到我脖子上拉屎,我算什麼太子?人善被人欺,不拿鮑勛作法,都當我好欺負。明天……不!現在就給鍾公、徐公送信,定要罷鮑勛的官!」
「不對!你說三弟詩酒流連,縱情聲色。」曹丕緊鎖眉頭反覆咕噥著,「詩酒流連,縱情聲色……」
曹丕附到他耳畔輕輕說了,朱鑠聽罷瞪大了眼睛——他跟隨曹丕十余年,此刻竟覺眼前這個人從來不曾認識,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竟會想出如此下作伎倆算計手足兄弟!
司馬孚忙諫:「太子身負重任,沒有召令焉能擅自離京?」
曹丕緩緩站定,低聲道:「兵馬尚未調齊,三弟出征還需時日。聽你方才一言,我倒有個辦法使三弟不能統兵,不過此計須絕對隱秘。」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曹丕決然道,https://read.99csw.com「自古成王敗寇,要保住太子之位只能弄險。你干不幹?」
嘉樹吐翠葉,列在雙闕涯。
片刻工夫司馬孚就出來了,卻只他一人:「何公言,臣下與太子一同齋戒不合常例,不肯前來。」朝中耳目甚雜,特別是丁儀時時留心諸臣舉動,何夔當然不便應允;但司馬孚也是個死腦筋,若換了他兄長,再三懇求把話講透,又有太子書信,人家也不至於斷然拒絕。司馬孚倒乾脆,人家說聲「不去」,他就溜溜達達回來了。
「停車!」曹丕嚷了一聲,「今天什麼日子?」
「何談美名?」曹丕愈怒,「外戚之家誰乾淨?難道二弟、三弟就沒有蠅營狗苟之事?偏我叫人看笑話,他這是吃裡扒外,故意往我臉上抹黑!八成是見我式微改換門庭,焉能容得?」
「哼!」曹丕翻身上馬,「等有召令,一切都晚了!」再不聽他啰嗦,帶著朱鑠策馬而去,不多時就消失在夜幕中……
旁人看來曹丕的舉動未免小題大做,繁欽雖以文采馳名,畢竟不能與陳琳、王粲之輩比肩,除了舞文弄墨別無建樹,堂堂太子何必為一介刀筆老吏忙上忙下?然而不在其位不知其憂,他們不了解太子的苦衷,除了忙這些喪葬禮儀之事,曹丕還能幹什麼呢?
曹丕真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感,沒心情去校場了,頹然癱坐于地。朱鑠在旁聽得清清楚楚,卻毫無辦法,只得好語勸慰:「太子切莫掛心,臨淄侯不諳軍務,未必能建奇功。」
鍾繇也一臉慘白:「軍報至此恐已過了十日,大王今在洛陽,已急調各州各部人馬匯聚洛陽,連夜差校事劉肇歸來,調鄴城留守部隊參戰,請太子速速傳令發兵。」太子畢竟名義上總督留守諸務,沒他批准兵馬不能動。
「巧了,這會兒何叔龍還在中台當值吧?」不久前曹操傳下命令,太子太傅何夔調任太僕,少傅邢顒晉位太傅,算來還有三天便要正式冊命。按朝廷禮法,列卿受封前三天要齋戒,今天正是何夔齋戒守夜的日子。雖說何夔居太子師傅之位,僅是每月初一拜謁東宮,師生聊幾句冠冕堂皇的話https://read.99csw.com,對曹丕起不到實質的幫助;但他畢竟名望甚高,又兼管選官之事,曹丕一直想找機會推心置腹。如今他要調任太僕,以後私下見面的機會更少,曹丕想請他一同齋戒,趁機請教自固之策。
朱鑠情知自己涉事太深,早無路可退,趕緊抱拳道:「在下生死相隨!」
君臣父子自古最難相處,曹操又是猜忌多疑之主。曹丕勤勤懇懇誠心任事,在他看來是迫不及待搶班奪權;曹丕清靜無為韜光養晦,在他看來又庸庸碌碌,難堪大任;曹丕親近群臣,他懷疑結黨營私;曹丕疏遠臣下,他又說太子心胸狹隘,簡慢無恩——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把曹丕擠對得暈頭轉向。留守鄴城情同監國,但曹丕既不敢荒廢政務又不能過於熱衷,只能粗弘大體;即便如此還是屢屢得聞父王不滿之言,眼瞅著曹彰統領軍馬獨當一面,曹丕欲與之爭而不能,若再不做點兒禮賢下士的舉動,何以鞏固人心?因而他在這些婚喪之事上大做文章,前番曹均病故他泣涕漣漣表現得像個仁兄,這次繁欽發喪他又忙裡忙外表現得像個摯友。
「自臨淄侯隨軍侍奉,大王屢加讚賞,王后也頗愉悅。丁廙趁機復提立臨淄侯為嗣之事,說臨淄侯『天性仁孝,發於自然。實天所以種福于大魏』。大王言儲君已定,不可改易,卻也未加訓斥。后襄樊兵敗消息傳來,大王痛心疾首,又恨于禁降敵,因而猜疑眾將。丁廙提議以臨淄侯為帥,徐晃等充其部署再救襄樊,陳矯、陳群等盡皆阻諫,大王不聽,已封臨淄侯為南中郎將,領征虜將軍,再過兩天便要率軍出征了!」
「什麼?」曹丕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昔日文會如幻如夢,而今樹在詩亦在,詩人卻沒了——記室繁欽因病亡故。曹丕聞訊悲愴,一連三日上門弔祭,親自為其料理喪事。
曹丕似被錐子刺了一下,剛邁出府門的腳立刻收回來:「關門!」揮退親兵,扯著劉肇、朱鑠進了側室,「何出此言?」
「好。」曹丕抖擻精神,快步出閣。司馬孚早就備好馬匹,招來護衛在院外候著:「請太子速往城外典軍。」
曹丕接過韁繩:「我和朱鑠先走一步。你九*九*藏*書去吩咐後面,把府里藏的好酒盡數取出,再叫夫人選十名歌伎侍女,一併送往夏侯尚營中。」
「你隨我同去洛陽行此計策,如何?」
曹丕跟這個榆木腦袋急不得惱不得,宮門處旁觀的兵丁又甚多,不便久留,只得擺手作罷,窩在車裡暗暗憋氣。車過宮門沒走多遠,又聞對面馬蹄疾響,曹丕不禁詫異,誰這麼張揚無禮,竟敢在宮牆外馳馬?撩開車簾一看,更生氣了——乃尹夫人之子何晏。
旑旎隨風動,柔色紛陸離。
「沒問你這個,你方才說什麼?」
司馬孚苦勸:「不可。郭氏之弟犯法在先,鮑勛依律而行,這也是為您樹深明大義之美名……」
郭氏這會兒也顧不上哭弟弟,跟眾侍女一起伺候曹丕更衣,張羅備馬護衛;收拾利落未出府門,又見朱鑠引校事劉肇而來。曹丕匆匆佩劍,沒工夫停下腳步,邊往外走邊問:「襄樊情勢如何?曹仁是否有危?」
「這是作甚?」
主意雖拿定,曹丕卻不敢輕易入宮。父王征戰于外,連母后也在軍中,宮中只幾位年輕子幼的姬妾。沒國家大事,這般傍晚時刻曹丕絕不敢入宮閑逛,瓜田李下,若引人閑話非同小可。更需顧忌的是,主管宮門守衛的中尉卿乃是楊俊,此人素來親睦曹植,若此事傳到他耳朵里豈不是自找麻煩?曹丕忍了又忍,隨手寫了份手啟,派司馬孚進去邀請,自己駐車門外,望著宮中古槐靜候消息。
三萬精銳部隊竟會不聲不響化為烏有,最被父王倚重的大將於禁竟會被俘投敵,曹丕驚出一身冷汗:「這是何時之事?」
司馬孚就策馬跟在車旁,不過他處事過於刻板,聽到問話先跳下馬來拱手作答:「回稟太子,今日乃八月十七。」
這何晏與秦朗一樣,都是曹操假子,其母尹氏本是何進的兒媳,帶子嫁入曹家,只因何晏相貌俊朗又有幾分文采,頗得曹操優容。在城裡馳馬倒也罷了,可惱的是他身穿明黃錦衣,頭戴衝天冠,這不是太子服色么?曹丕敢怒不敢言,現在是樹恩德的時候,結善緣還來不及,若與何晏撕破臉,尹氏母子對父親吹起枕頭風,處境更不妙了,只得把怒火壓了又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