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手足相殘,為儲位曹丕強行灌醉曹植
鶺鴒紛飛
曹丕親自把酒滿上,舉盞道:「這第二盞酒我還要敬賢弟,這段日子多虧你侍奉爹娘膝前承歡。」
曹丕、曹真險些癱倒在地——這聲音太熟悉了。
「哎呀!」曹丕匆忙下馬,「我不過隨便說說,何至於此?」伸手欲攙。
曹丕凝視他片刻,繼而苦笑搖頭。
「是。」曹植雖聽他這麼說,心裏卻仍忐忑,「小弟明日就要領兵趕赴襄樊了,兄長可曾知曉?」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無比複雜,有迷惘,有悲憤,有凄楚,有苦澀,竟還有一絲對曹丕手段的讚賞,手中拐杖緩緩落下,只是在曹丕肩頭輕輕戳了兩下:「寡人沒挑錯,你果然是所有兒子中最適合當個君王的……」話雖這麼說,口氣卻不是讚許,倒像是無奈,「承繼社稷非你不可,一切任你為之吧……」
「好,都聊些什麼?」
丁廙當真氣瘋了,自昨日曹丕一入軍營他便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事,卻見他們父子兄弟相處甚睦,不便攪擾;傍晚又奉大王之命,與群臣同往徐晃營中餞行,夏侯尚裝作親熱,竟執意拉他同席,斟酒布菜甚是殷切;卞秉又與眾將叫囂不醉無歸,任何人不準逃席。國舅發話誰敢不給面子?丁廙不得脫身,直鬧到定更天才罷宴,匆忙趕奔曹植處,卻見守門侍衛已換成朱鑠等人,硬生生把他擋在外面。丁廙情知不妙,有心連夜面見曹操,卻又不能——且不論深夜冒見有驚駕之罪,如今曹真、曹休掌中軍,能准他進去才怪呢!丁廙心急如焚,圍著營一圈圈繞,耗到三更多才見曹丕門禁撤去,闖進帳一看,杯盤狼藉酒氣熏天,曹植早醉死過去了;捶了又捶,叫了又叫,鼾聲如雷全無反應。曹植大過其量,沒三五個時辰絕醒不過來。五更天明轉眼即到,丁廙用盡辦法,涼水澆頭都喚不醒曹植,耳聽征鼓已響,號角已鳴,他氣憤已極,這才紅著眼闖進大帳,要打撞天官司。
「且慢!」曹丕回頭望了一眼爛醉如泥的弟弟,仍覺不放心,「你將他扶起來。」
曹丕卻不悅:「這等舊章有何意趣,把那新近排演之曲唱來聽聽。」
臨危受命不得推諉,趙儼只得重重應聲「諾」,雙手接過令箭,都沒來得及換身征袍,隨便叫上幾個親兵,匆忙出營而去。大夥剛鬆口氣,忽聽帳外一聲高呼:「懇請大王為臨淄侯做主申冤!」黃門侍郎丁廙急匆匆闖進帳來。
「此事與兄長無干。」曹植猛地把一盞酒灌下肚,決然道,「我不怨你,也不怨父親。這就是命!誰叫我們夫妻攤上這等命運!」除了把這不幸歸結為命運安排,他還能怎麼排遣呢?可話雖這麼說,曹植眼中卻儼然閃過一絲淚光。
曹植聞聽此言打了個寒戰,倏然下馬,單膝跪地伸手指天:「兄長既有此言,小弟對天立誓——今生今世恪守臣道,忠於兄長,絕不聽信旁人蠱惑。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若有分毫違背,叫我天打雷劈屍無葬埋!」
一來盛情難卻,二來曹植也確實好酒,昔日臨淄侯府門庭若市之時,他與劉楨、劉修等風流客哪一日不飲?若不是喝得大醉,焉能闖出私開宮門的大禍?這會兒見了美酒,曹植舊病複發躍躍欲試,忙湊過去啟開一壇嗅了嗅:「啊!確是好酒,既然兄長執意賞賜,小弟受之不恭。」
齊人進奇樂,歌者出西秦。
「這……」曹丕乾脆轉移話題,「父王怎還沒睡?」
「好樣的!真沉得住氣,有問必答。」曹操的眼神越來越犀利,燈火映在他眼瞳之心,甚是可怖,「非得我說出來嗎?你把子建灌醉了,讓他不能領兵,這就稱了你的願啦!」
「寡人管得今日,管不得明天,管得兒子,也管不得孫子,帝王之家古來如此,誰叫這位子只能一個人坐?我累了,不想管了,任憑他們吧。」
「這深更半夜的把他折騰起來,不好吧。」曹丕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聲音在顫抖。
朱鑠已經提出來了,曹植怎好推辭,忙道:「時候早得很,喝喝酒又何妨?不瞞兄長,小弟也迫不及待想嘗嘗這佳釀滋味如何。」
「呸!」曹操越發震怒,「什麼一時糊塗,你糊塗多少年了?聽吳質之言,在我面前抹眼淚,也是一時糊塗?子文為帥領兵,你安插夏侯尚掣肘也是一時糊塗?你當為父是聾子還是瞎子?」
「子建明日還要領兵,這不好吧?」
丁廙見群臣如此表態,才覺自己急糊塗了,轉而又生懼意;卻見曹操依舊面無表情,只輕輕咕噥一聲:「散帳。」
朱鑠雖是膽大妄為之輩,也不曾以下犯上干這等事,可太子有令又不敢不從,顫顫巍巍掐住曹植下顎;曹丕不由分說一壇酒灌下去。曹植固然醉了,也覺這滋味不好受,立時手刨腳蹬渾身扭動,連几案都踢倒了,杯盤狼藉果菜滿地。曹丕的心也慌了,初時酒罈沉重還拿得穩,繼而半壇酒下去,看著痛苦掙扎的弟弟,實在按捺不住緊張,晃晃悠悠灑得遍地,連朱鑠都濺了一身——他終於親自下手了,這哪是灌酒,分明是把他們的兄弟之情澆滅了!
「京中還有要事,兒臣須儘快回去。」
一星燈火伴著篤篤的拐杖聲從中軍帳後面飄來,在這漆黑深夜,曹操蒼老的面孔被那盞小油燈照得甚是陰森,宛如鬼魅。他身畔並無第二個人,獨自拄著杖,舉著燈,在營中徘徊。
曹植一口酒險些噴出來——這不是我寫的詩嗎?
「楊德祖出身名門德才兼備,實是一代奇士,僅因妄議退兵之事而誅,read.99csw.com可悲可惜!」曹丕這話出自真心,自從楊修贈劍傾訴衷腸他便不再把楊修視為敵人,相反日後他繼承父業,若能有這麼個四世三公名門之後效力于朝是榮幸之事。
「諾。」眾歌伎施禮而退。
曹丕放下酒盞,抱住狂笑的弟弟:「子建,你醉了。」
曹操忽然想起《八伯歌》(上古歌謠,相傳為唐堯所唱),竟與此刻心境甚和,隨口吟道:「明明上天,燦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這世道從堯舜之時就是一人獨尊,帝王夢,多少人為了這個夢而死,多少人為了這個夢而捨棄一切,任何卑劣的手段都可以施展。我口口聲聲教訓兒子,可我自己不也一樣齷齪嗎?只是我不曾有個與我爭位的兄弟,我不曾體會帝王家手足之間的微妙情仇……寧養賊子,不養痴兒,對於繼承社稷而言,是一個有膽有識手段毒辣的繼承人好呢,還是僅僅是恭謹孝悌事事柔順的兒子好呢?
「我怎麼知道?我當然知道,從你進營我就預感到了,我太了解你啦!」曹操蒼髯不住顫動,不知是氣憤還是痛心,「我明知你心懷不軌,還是很高興你來,我一直對自己說,我錯了,我老糊塗了,丕兒不會有什麼陰謀,可還是……我要是什麼都不知道該多好,我要是個老糊塗該多好!」
這次以瓊樹、巧笑為首的歌伎一齊起身,提裙揮袖,如穿花蝴蝶般載歌載舞,唱的是樂府名篇:「王子喬,參駕白鹿雲中遨,戲游遨。上建逋陰廣里,踐近高結仙宮,過謁三台,東遊四海五嶽,上過蓬萊紫雲台……」
「好!我敬兄長!」曹植晃晃悠悠舉酒,卻已醉得天旋地轉,竟送不到嘴邊,只斜斜地灌下一口,剩下大半盞全灑在身上。
「這有何難?」曹植把酒一干,蹙眉片刻便誦道:
「他自己心機不密,遭人算計,怨得誰來?」
「這、這行嗎?」朱鑠沒把握。
皇權也好,王權也罷,那是「殺活之劍」,要把任何情感斬斷。曹操一生不可謂不狠辣,創業功臣、昔日舊友說殺就殺,但對兒子們實在難以割捨。難道作為君王,真的一丁點情義都不能保留嗎?眼望著大放悲聲的兒子,曹操迷茫了。他實在搞不清,他們父子究竟誰錯了,這一切究竟歸罪於誰?
曹丕語重心長:「多少年來物是人非,崔公、毛公、路粹、荀惲都已作古,其實全為了咱兄弟的這點兒芥蒂。咱兄弟若不能同甘共苦協力社稷,當真愧對這些死去的人啊!」
瓊樹顧盼神飛勝於西施,窈窕之姿堪賽飛燕;巧笑美目倩兮不弱褒姒,秋波流慧可比妲己——確是胭粉利器!
此時此刻曹植看來,大哥的關愛恰如紅日暖寒、涼風辟暑一般,他真是對哥哥充滿了感激和敬意——卻絲毫不察曹丕真意。
「無非家常瑣事,敘敘兄弟之情。」
「哦。」曹丕這才踉踉蹌蹌奔出營帳,早有心腹親兵在外候著,見太子出來匆匆跟上。曹丕做賊心虛,竟以為有人抓自己,瘋了般在黑夜中亂跑,直至跌倒在地被追來的親兵扶起,才漸漸穩住心神。他咬牙趕奔中軍營,士兵見是太子前來不敢怠慢,立刻把值夜的中護軍曹真請出來。曹真一見曹丕的神態就知道出事了,欲問明情由,又恐親兵聽去,不敢往軍帳里領,拉他進了中軍大寨。這會兒夜深人靜,中軍帳燈早熄了,一片漆黑。曹丕就在纛旗下把剛才的事說了;曹真訝異不已,既驚且嘆——驚的是他膽大包天,竟辦出這等事;嘆的是如此算計親手足,自此情若參商再難挽回了。
罈子空了,曹丕踉蹌退了兩步,手上一松,酒罈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望著醉死過去的弟弟,怔怔愣在當場。
拿定主意兄弟同奔曹植軍帳,朱鑠也張羅一乾親兵去護衛。太子與一般王子有別,曹丕到曹植營帳等同君入臣宅,轅門帳口的親兵皆被朱鑠帶的人頂替。兄弟倆凈面落座,剛說了兩句閑話,美酒饈餚便紛紛擺上——朱鑠早有準備,令人在自己營中做好了菜肴,用提盒攜了來;曹植的庖人也不敢怠慢,又進了些酒肉;卞王后時常賞給曹植些果品,這會兒也一股腦兒端出來,甚是豐盛。
「莫非兄長信不過我?」曹植急於表白。
群臣幾曾見這位平素溫婉的青年才俊如此失態?但見丁廙衣冠不整,步履蹣跚,因憤恨已極,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咚」的一聲重重跪倒:「昨夜太子故意將臨淄侯灌醉,致使侯爺不能統軍,大王明察!」
寒冰辟炎景,涼風飄我身。
曹丕聽著這沒來由的醉話,心下仍不免猶疑,又試探:「子建,再飲一盞如何?」
曹植有些不好意思:「大哥,這……」
丁廙聞聽此言渾身冰涼——曹操可以放手,但他豈有退路?遂強諫道:「國之副儲關乎長遠,若手足尚不能相容,豈能包容天下?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望大王三思!」這話說得很露骨,就差坦言反對太子了。
「哈哈哈。」曹丕見他窘態不禁大笑,「吾弟文采斐然稱冠於世,連邊疆偏僻之地尚且傳唱,我府中歌伎唱此曲有何奇怪?」
「兄長……」望著曹丕真摯決然的面孔,曹植滿胸熱意,內心中最後的一絲防線融化了。
曹植與楊修的交情更勝於兄,回想昔日一同吟詩作賦,一同暢談天下大事,回想楊修為了使他問鼎儲君不惜冒風險泄露考題。如今劍在人不在九九藏書,曹植豈能不悲?他伸手撫摸著劍柄,再難噙住淚水。
「既然如此,小弟恭敬不如從命。」曹植多喝幾盞也有些乏了。
「回鄴城?」朱鑠驚懼,「這邊的事怎麼辦?明早大王尋不到該如何應對?」
曹丕也滿面愁容,靜默片刻才道:「談起你妻愚兄有愧,她雖非因我而死,可父親是為了扶我為太……唉!叫愚兄如何是好……」
這邊一壇酒也見了底,曹植意猶未盡,信手又啟泥封。曹丕趁機起身,舒展臂膀,信步踱至帳口向外張望——天色已黑了,營內四處燃起篝火,曹植的親兵得了美酒無不興奮,東湊一群西圍一處,守著篝火划拳行令熙攘痛飲,竟沒人多留心帳內之事,只朱鑠帶幾個侍衛看守營門。
「他不敢的,深更半夜中軍營也不會放他進去。別慌別慌……」曹丕雖這麼說,卻也明白此事瞞不住,他把曹植灌醉不能領兵,等到酒醒曹操焉能不問?這計謀遲早要露馬腳,「險地不可久留,趁著天沒亮速速啟程。」
朱鑠也被震撼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還不快走!」
曹丕手心都捏出汗了,強自鎮定道:「兒臣……來向父王辭行。」
「尚未稟告母親,今晚且令她們為咱歌舞,又有何不可?」曹丕大大咧咧,「來!快給侯爺唱上一曲!」
曹植斜目一瞧,越發感傷——那不是楊修的王髦劍么?
「父親……父親……」無論曹丕怎麼呼喚,他都不再回頭。
丁廙不走,跪在那裡急切懇求:「臨淄侯確是被太子灌醉,懇請大王主持公道。」
「行不行也只能如此。我若留于軍中,到時候與父王當面對質更不利,倒不如避一避風頭,有諸公代為說情,前線戰事又吃緊,父王事務繁多也未必深究,等戰事完結再設法開脫。」曹丕只能顧眼前,若坐視曹植統軍,情況將無可挽回,現在至少闖過一關,至於以後的責難,到時候再說吧。
「想起以往你我爭儲之事……」
曹丕頓時感覺自己似墜入冰窖一般——這多少年來為奪嫡固位施展的手段竟全沒能瞞過父親。
傳令官徒勞地點了三次卯,依舊未見臨淄侯蹤影,曹操輕輕嘆息一聲,伸出綿軟的手顫巍巍拿起支令箭:「趙伯然聽令……」
曹丕扭項四顧,見几案側還有壇酒尚未啟封,忙上前啟開,雙手提起:「掰開他的嘴!」
「請!」曹植毫不推辭一飲而盡,隨即仰面而笑,「好酒!這是十年陳釀。」曹氏父子皆好酒,曹植更是此道魁首,入口便嘗了出來。
「別說了!我明白。」曹丕無奈苦笑,「這全是父王的主張,他老人家之意誰能違拗?」
午後的時光安詳寧靜,連平素嘈雜的軍營也變得十分靜謐。明日即將出征,將士們早已整裝完畢,安卧帳中休憩,唯獨頭上時而翔過一群南歸的燕雀,發出幾聲渺渺啼鳴;早上還涼風颼颼的,這會兒卻驟然晴朗,天空藍得叫人感覺不安。
「嗯,還真是你們。」曹操越走越近,「有事嗎?」
曹操見他消失在黑暗中,語氣又平和下來,盯著曹丕的頭頂道:「好,真是好。真兒與你親睦,休兒也同你一心,還有咱家的好女婿夏侯尚,你還真是會做人,這些親戚都與你好,勝過同胞手足吧?」
卯時天明,擂鼓升帳,眾文武神情肅穆排班而立,以徐晃為首的三萬將士早已頂盔摜甲,鬥志昂揚,只等出發的號令,可是身為名義統帥的曹植卻遲遲不至。群臣漸漸緊張起來,都詫異地望著曹操——他們不明白,為何大王面對如此嚴重的延誤軍情竟視若無睹,既沒有生氣,也沒流露出絲毫焦急,反而面無表情,二目空洞,如一棵枯死的老樹般無聲無息。
曹丕見弟弟醉眼迷離,呼吸輕緩,輕輕把他放倒,倏然起身拍手——眾舞伎皆知是號令,立刻停下舞姿,吹簫撫琴之人也趕緊施禮。曹丕點頭道:「今晚歌舞甚妙,我與臨淄侯都很受用,不過帶你們來不只為了消遣,現今母后和諸位夫人皆在軍中,缺少侍候之人,你們立刻改換侍女衣裝,就留在這裏伺候諸位夫人,一會兒曹真將軍給你們安排。」
「其他人?」
曹丕笑道:「這是你嫂夫人在府中教養的歌伎,平日宴請賓客助興之用,現今帶來是進獻母后和眾夫人的。一來可充侍女服侍起居,二來軍中苦悶也可為夫人們解解悶。」
「那些有相國他們處理,你也不必急於一時嘛。」
曹丕回眸營寨,森然道:「古人云,『賤不逾貴,少不凌長,遠不間親。』可世上偏有好亂幸進之徒。費無極佞幸進讒,遂有太子建出奔;劉屈氂(máo)構禍巫蠱,致使太子據敗亡。就算罵名千古的胡亥,他也未必想過要當秦二世,終究架不住趙高蠱惑……別人且不論,就是咱的父王,當年乃是大漢純臣,可是建功立業得隴望蜀,再有董昭等輩時時勸進,心志也就不一樣了。」
「幾壇酒算什麼?你素來好飲,收下吧。權當為兄一點兒心意。」曹丕滿不在乎。
剛說到這裏,忽聽有個嚴厲的聲音嚷道:「誰在那裡?」
「既是進獻母后之人,我等焉能……」
曹丕已無話可說,愣愣地道:「孩兒也是迫不得已。」
「孩兒想當魏王,還想問鼎九五一統天下,想創一番事業,真是迫不得已啊!」曹丕不知是嚇糊塗了還是一時慌亂,竟把野心之言都吐了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但欲兄長能知我滿腹摯誠,暴虎馮河又豈能拒?」
「沒有……」曹丕的謊快編不下去了,
九_九_藏_書「中台尚有不少奏疏要處置。」曹植兀自沉寂在那個美夢之中,攥住哥哥的手:「沒醉……大哥如此待我,小弟此生不枉……大哥穿上吉服,真是看好……」
「呃……」丁廙立時語塞,跌坐于地。
曹丕見此情形愈加膽壯,朝朱鑠使個眼色,轉身又入大帳,卻已換做笑臉:「方才怪我多言,不該提起傷感之事,戰事在即豈不有礙雄心?大家得了賞都很高興,你我為三軍表率,也該信心滿滿才是,愚兄自罰一盞。」說著他自斟一盞當先飲下。
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已經安睡。」
曹丕卻執意要提:「人言當官不自由,其實當太子又何嘗不是?我為長兄本當率先恭奉父王,無奈國事在身,這也是忠孝難以兩全。以後還多多指望你,望你出兵早日得勝,侍奉父王早早回京,也免得我時時惦念。」話說到這份上曹植也不好推辭,又飲了。
曹丕連連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過往之事皆可不論,只是弟媳之事令我久久不能安心哪!」
朱鑠再無顧忌,三兩步搶上前:「方才丁廙來過,被我擋回去了,我怕他冒險請見大王。」
曹丕擺擺手:「犒軍的酒帶回去豈不惹人閑話?你把這些酒都送到臨淄侯營中吧。」
「好個迫不得已!」曹操掄起拐杖劈頭蓋臉便打,「陷害手足也成了迫不得已,等明天點卯,我當眾宣布廢了你,我辛苦一世焉能立你這不肖之子!」
(曹植《侍太子坐》)
正在此時,朱鑠又急匆匆跑進帳來:「太子,已經二更天了,您與臨淄侯喝夠了沒有?」他不知曹植醉到幾成,出言還算隱晦。
漆黑的夜晚只有那一盞油燈徒勞地散發著微光。曹丕望著父親模糊的背影,一時間悲意凝噎——那背影如此疲憊,如此凄涼,它雖不高大,但在兒子們眼中曾如此雄健,如此偉岸,承載著天地的分量,為全天下所膜拜。如今卻似一座低矮小山,在無情寒暑中日益風化,隨時都有可能崩塌,淹沒在歲月的長河裡。曹丕雖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淚汪汪瞧著那孤寂的身影消失在黢黑的營壘間,只得唏噓而去……
「抬起頭來……我令群臣至徐晃營中犒軍,你為何沒去?」
曹丕早有算計:「我現在就去中軍營,將應對之事託付子丹;你速把此間之事告知文長、仲達,倘若事情敗露,請他們代為說情,到時候辛毗、陳矯等人也不會不救的。」
「諾。」曹真哪放心就這麼走,為難地看了一眼曹丕,卻又不敢違拗王命,正左右腳打架,曹操忽然提高了聲音:「寡人叫你走!我跟我親兒子說話,你要聽嗎?」
此時躲避已然不及,二子倉皇跪倒:「參見父王。」
曹真自被義父收養,視同親兒寵信有加,深宮內苑都暢行無阻,幾時分得這般清楚?此刻見他這麼嚴厲地打發自己,已知曹丕不妙,再要相助為時已晚,只得訥訥而退。
「怎麼了?河北有緊急軍備?」
詩篇能被天下人傳唱實是莫大榮耀,曹植由驚轉喜,也漸漸隨這兩位美人唱和起來,酣暢淋漓心中大樂。曹丕見他意興正濃,偷偷湊到他耳邊道:「有句話明說只怕不恭,愚兄私底下告訴你。將來一日我若居尊者之位,必要倚重你。天下廣大非一人所能治,我哪裡管得了許多?二弟驍勇善戰,到時候我必要讓他統轄兵馬號令諸將;三弟你風華絕代,我欲使你坐鎮風雅,品評詩賦,統率天下文章。」
曹操的心彷彿墜入比這深夜更黑暗的無底洞中,他無法迴避曹丕的心計,更無法否認提攜另兩個兒子將來有可能會威脅曹丕的位子,如果他們手足親睦這也不成之為問題……可權力是不承認親情的,為了穩操至高權力,哪怕一絲一毫潛在威脅都要剷除。往事歷歷在目,為了權力袁紹、袁術爭得頭破血流,袁譚、袁尚因此喪失家邦。即便曹操欽佩一輩子的英主光武帝,他又能保證骨肉不彼此相殘嗎?駕崩之日屍骨未寒,山陽王劉荊就打著廢太子的旗號要造親哥哥孝明帝的反!
曹植匆忙起身:「我們兄弟也該去一趟才是。」
曹丕第三次滿酒,但這次未曾開言先長嘆一聲。曹植不禁相問:「兄長為何嘆息?」
此言一出,曹植的笑顏消失得無影無蹤——崔氏之死是他撫不平的創傷,其實他也因此對父親有所埋怨,可身為人臣人子無法表露,只能積鬱於心。壯年公侯豈能為鰥夫?妻子死了當擇名門續弦,不過崔氏在曹植心中烙印實在太深,他無心再娶親,只是把側室陳氏扶正草草了事。此刻曹丕把他心頭最不能觸及的隱痛挑明,曹植焉能不悲?方才的談笑風生全然不復,他信手搬過酒罈,自斟自飲起來,彷彿是想用這烈酒麻痹內里的傷痛。
「太早了吧?」曹操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是是是。」群臣無不附和——誰都明白丁廙所言是實,但蕭牆之爭駭人聽聞,又關乎曹家臉面,怎好當眾挑明?所有人都裝迷糊!
眾歌伎齊道萬福,有的捧笙,有的撫琴,有的弄管,有的吹簫,奏起了《高山流水》,一時間那樂曲高亢激昂,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將方才悲凄之意滌盪而去。曹植初始未在意,少時卻覺曲聲悠揚頗為悅耳,又見一乾女子個個容顏俏麗,妙齡可親,美人操弄更勝於尋常之樂,不知不覺間也綻開了笑容;曹丕雖read.99csw•com頻頻勸酒,自己卻已停盞不飲。
曹真連連搖頭:「紙里包不住火,事情敗露如何收場?」
曹植本有幾分醉意,又聞兄長器重之言更覺暢快,早心馳神盪,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把來日點卯之事全然忘卻。這會兒又有兩個尤|物敬酒,千嬌百媚燕語鶯聲,索性來者不拒,一盞接一盞送入腹中。只半個時辰的工夫,又一壇酒喝得精光,幾乎全是他一人飲下。
「喲!太子與侯爺做什麼呢?莫非哥倆犯了童心,一塊兒捉蛐蛐玩?」朱鑠開著玩笑趕上來。
「唉!老了,昨天午後歇了個盹兒,晚上就睡不著了。」曹操話說至此瞥了眼曹真,「子丹,你回你的營帳吧。」
「諾。」群臣唯恐是非沾身,施罷一禮,全躲了出去。
曹植搖頭而笑,哪知卻有兩個美貌少女出班而唱:「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值千金,被服麗且鮮……」
朱鑠更湊趣道:「太子與侯爺多日未會,逢此佳釀何不小酌?」
朱鑠卻道:「侯爺不必勞煩了,大王身體不爽也沒過去,派國舅主持諸事,您老二位就在這裏小酌吧。大王若知你們兄弟情長,高興還來不及呢,焉能嗔怪?」
朱鑠別無良策,只得應允:「既然如此,太子速往中軍,我去叫親兵備馬,西南面乃是王忠駐防,他素與咱們親厚,從那邊繞出聯營也少些麻煩。」
「很好,你現在把他給我叫來。」
曹植攥住兄長的手,咬牙忍淚連連點頭。酒入愁腸話語漸多,又論起劉楨、王粲、應瑒一干過世文友,兄弟倆皆有哀傷之意,邊說邊飲不知不覺間已過一個時辰,親兵早進來掌燈了。朱鑠樂呵呵走了進來,施禮道:「啟稟太子和侯爺,群臣已赴徐將軍營中犒軍踐行。」
「你呀,當真醉嘍!」曹丕自己滿了一盞,笑嘻嘻扳住他肩膀,「來,哥哥幫你。」不由分說灌進他口中。
酒香四溢的佳釀滿上盞,曹丕瞧曹植迫不及待的急相,心下暗暗好笑,把盞道:「賢弟明日督軍,我先敬你一盞,但願平定荊蠻馬到成功。」
曹丕仰面大笑:「我倒忘卻了,還是你小子機靈!快快帶進來。」
曹植稍覺踏實了些:「兄長放心,此番征戰無論成敗,班師之日小弟必繳回兵馬,辭去將軍之位,絕不叫兄長為難。」
此言一出四眾嘩然,陳群見勢不妙,忙出班附言:「丁黃門所言過矣。太子與侯爺兄弟相逢,一時高興貪飲幾盞也在情理之中。」
「對對對。」曹植心下五味雜陳——兄弟間正該如此,若早這麼彼此交心,省卻多少麻煩!誰坐那個位子還重要嗎?
曹丕呆若木雞:「父王,您、您怎……」
「同胞兄弟?嘿嘿嘿。」曹操露出一絲不耐煩的冷笑,「鄭莊公克段于鄢,孝文帝逼死劉長,君王豈有手足之情?」
曹丕滿指案邊幾壇酒道:「反正這麼多也喝不完,不如賞給營內眾親兵,讓他們也高興高興,來日也好輔保三弟多多效力。」
清醴盈金殤,肴饌縱橫陳。
曹丕滿心黃連有苦難言——叫我坦蕩直言,您可聽得進去?十年間立嗣之事反反覆復,怎麼放心跟您說實話?遂叩首哀告:「孩兒一時糊塗。」
「還是大哥細心。」曹植點頭應允。朱鑠趕緊遵令而行,命人搬了四五壇,叫自己手下陪著曹植的兵同飲。
曹丕連連搖頭:「其實可憐的何止你妻,多少人死得可惜……」說到這兒他撩起衣袍,摘下佩劍置於案頭,「你可識得這柄劍?」
曹丕叫他吟詩絕非興起,乃是觀察他有了幾分醉意,見他雖眼神迷離口齒略拙,畢竟一蹴而就,情知他能再喝,於是揮手喚過兩名歌伎:「還不給臨淄侯敬酒?」這兩個引吭高歌的少女豆蔻年華,嬌羞美艷,得太子之命忙給曹植見禮,又是斟酒又是布菜。曹丕一旁敲邊鼓:「吾弟莫小覷她們是女流,也是通曉詩樂的。這位綠衫姑娘名喚『瓊樹』,舞姿俏媚宛若玉樹瓊花;這位紫衣妹子名喚『巧笑』,本姓段,還是咱沛國鄉人呢。」
「三軍不可久候,臨淄侯玩忽職守不堪為帥,今令徐晃為主將,你權領參軍之職,即刻出發。」
這荒郊野外的,哥倆在地上跪著確實不雅,曹植不禁莞爾一笑,與兄長相互扶持著站了起來。曹丕拉過韁繩,瞥了朱鑠一眼:「越來越沒規矩,竟拿我們取笑。」
曹丕道:「事已至此我必須得走。明晨父王問起,你就說京中有急務,我夜半請辭,見他睡下不敢驚動,便不告而去。」
曹植還在詫異,卻見朱鑠退下,繼而從外面走進一群靚麗鉛華、懷抱絲竹的女子:「兄長,這……」
一曲奏罷曹植撫掌而笑:「妙!妙!」
曹植連連頷首也陪飲了,剛放下酒盞,就見朱鑠再次進來施禮:「小的斗膽,為太子和侯爺送來些下酒之物。」
父王、母后都休息了,曹氏兄弟在各營巡視查點糧草,曹丕時而讚許時而指摘,格外投入公事。曹植心裏卻不安穩,總覺得兄長今天的態度太謙和了,對母親的表態也真誠得有些過了。他們兄弟的矛盾誰不知曉?如今他又要和徐晃領兵出戰了,兄長真的絲毫猜忌之意都沒有?
朱鑠道:「犒軍的酒肉都送完了,小的做事謹慎,方才仔細看了看。也不知誰幫太子籌辦的此事,其中竟有十幾壇常山郡進貢的上等佳釀,這麼好的酒叫那幫兵痞灌肚子豈不可惜?我偷偷把這十幾壇好的挑了出來,太子留著自用。」說罷往身後一指——果見有十幾名親兵懷裡抱https://read.99csw.com著酒罈跟上來。
曹丕還不罷休,揮手道:「來來來,再給臨淄侯唱一曲助興。」
「哈哈哈……」曹丕越發大笑,雙手攙起,再度為他斟酒,又道,「你才思敏捷,此情此景可能即興吟詩一首?」
曹操卻只剩冷笑:「秦嬴政殺弟逼母,高祖為了逃命連妻兒老父都能捨棄。修齊治平,他們做到了嗎?別拿這虛言糊弄人了,寡人聽夠了。儲君已立,名分已定,好歹也就這樣了。你去吧,子建酒醒也打發他回京,不必過來辭行了。等前線軍情有些頭緒也調子文回去,我這邊一個兒子也不留,我用不著他們。」說著話曹操微微合眼,疲倦地倚在靠枕上,此時此刻除了勉強保住半壁河山,他對一切都已不再關心……
「快扶!」曹丕厲聲喝令。朱鑠不敢違拗,上前拖起曹植。
「傻兄弟,我哪曾信不過你?莫說三四萬人馬,就是把傾國之兵交付你手,兄長也信得過。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你是謙謙君子、良善之人。」說到這兒曹丕卻頓了頓,「不過其他人就難說了。」
「沒有旁人,何必君臣相稱?」
曹丕聞聽此言甚是動容,把牙一咬:「也罷!」一撩袍襟隨之跪倒,「昔日相士朱建平斷我壽過八十,我曹丕今朝立誓——倘若我無情無義苛待手足,叫我損陰折壽不得正命而終!」
「好,子建現在何處?」
丁廙沒想到曹操會是這種態度,以膝帶步爬至帥案前:「太子與臨淄侯皆大王骨肉,同胞兄弟行此鬼魅伎倆,大王豈可不問?」
「還要作甚?」
曹植已經不能再飲,被這盞酒灌得直咳嗽,癱軟在曹丕懷裡,卻還傻笑道:「多謝兄長……咳咳咳……多謝……」
「自家兄弟何必提這個?」
曹植視線漸漸模糊,只覺那些翩翩起舞的歌伎變成了雲髻長袖的仙女,在身旁飄來飄去,彷彿自己也真成了跨鶴遨遊的神仙王子喬。美酒和脂粉的香氣融為一體,化作另一種沁入心脾的清香,如此令人陶醉……恍惚間曹植置身一片草原之上,大地無垠,蘭蕙遍野,仰面望去便是赤日蒼穹,有一位高貴的王者,頭戴冕旒冠,身披袞龍袍,腰佩王髦劍,坐騎驊騮駒——那是他胸懷坦蕩、可親可敬的大哥。二哥曹彰也在,頂盔摜甲,手持大戟,統領金甲武士侍立在左;而他自己峨冠博帶,手捧印綬,與一群飽學之士伺候在右;身後還有許多人,相國列卿、文武百官,數不清的官吏士卒,好不威武。頃刻間,漫山遍野的花草又不見,化作無邊無際的老百姓,他們在跪拜,在歡呼:「大王萬歲!曹魏萬歲!」這就是曹魏的明天嗎?即便無緣王位,若能手足齊心開創一代盛世,此生又有何憾?
曹丕正伏地痛哭,還以為自己聽差了,抬起頭抹抹矇矓淚眼,卻見父親已轉身而去,忙跪爬兩步抓住衣襟。曹操冷冰冰道:「走吧……為父不難為你,回鄴城安安穩穩當你的太子去吧。」說罷再不言語,抽出袍襟蹣跚而行。
曹丕的心都快蹦出來了,不敢抬一頭,乾笑道:「父王說哪裡話?還是子建、子文最親。」
「你說!」
「方才已聽說。」曹丕直言不諱,「當此危難之際,三弟蒙受重任要全力而為才是。」
「在!」趙儼趕忙出班施禮。
「咳!兄長怎又提起?」
曹植聽這話似實又虛,更覺不安,索性挑明:「我與兄長君臣而兄弟,按理說不該僭越兵權,可……」
朱鑠樂滋滋道:「太子和侯爺當賞小的。」
曹丕仰面大笑:「也罷!乾脆今晚我就住到你營中,喝罷了酒咱兄弟抵足而眠,明晨一起應卯。」
「我與三弟多日未見,在一處聊天。」
「你不願他們領兵,為什麼不能坦坦蕩蕩對為父說?我等了你一個晚上,你就是不來,你寧可詐行詭計都不肯向我坦言,事到如今還滿口謊言。你究竟有沒有半分真心,有沒有一句實話?」
曹丕森然道:「末大必折,尾大不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我不阻子建,日後必反遭其危,況子文窺覬在側,這也是迫不得已。若父王震怒,就靠列位大人從中彌合了……」
「諾。」眾歌伎再度響樂,卻是樂府齊瑟之曲,並無新意。
曹植眼前一亮——詩賦文章乃畢生摯愛,若能成為天下文人領袖何等幸事。他不禁倏然起身,給曹丕施以大禮:「多謝兄長垂愛。」
「是是是。」曹丕接過話茬,又給弟弟滿上酒,「明日分別,今晚盡興莫管旁人。」
「父親原諒孩兒。」
曹植滿心激動,也隨著放聲高呼:「曹魏萬歲……哈哈哈……」
眼看巡遍各寨,朱鑠也將酒肉送到徐晃營中,兄弟並轡出離轅門,曹植終於尋到開口的機會:「太子殿下,臣弟明日……」
曹操落下的拐杖倏然停住——迫不得已!這世上有太多迫不得已。我不做能臣做奸雄就是迫不得已,我自操權柄架空皇帝是迫不得已,我想當天子是迫不得已,我又當不了天子也是迫不得已!但只一句迫不得已能掩蓋一切嗎?傻小子,總算說實話了,你想坐天下,我又何嘗不知你想?我是一直壓著你,可我更想幫你!要兄弟們輔佐你不好嗎?你為何非要與手足兄弟過不去啊……老天何必這麼折磨我?我一輩子爭權,你卻又要我兒子們爭得你死我活,這是對我的懲罰嗎?我是曾威逼天子,誅殺漢臣,可誰叫這天下大位從古至今只能由一人來坐呢!
白日曜青春,時雨靜飛塵。
「你以下犯上取笑我們,反而要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