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漢末眾生相
司馬懿
「死人做不了活人的主!」司馬懿只能跟弟弟明說了,「昔日光武皇帝首倡薄葬,孝明帝遵行了嗎?」
你固然能抵觸一時,可你死以後呢?就在此時此刻,陳群已按照他的理想擬定新的選官制度,喚作「九品中正」,曹丕已經准允了,從此以後州郡推薦的人才要以德才、學識、門第予以評定,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按等級授官職。這可又把察舉制往前推了,也等於把唯才是舉的最後一絲痕迹掃得一乾二淨。
曹孟德,你沒想到吧?你英明一世,把身後事算計得那麼好,也終有你無可奈何之處。
荀子有雲:「恭敬而遜,聽從而敏,不敢有以私抉擇也,不敢有以私取與也,以順上為志,是事聖君之義。調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而能化易,時關內之,是事暴君之義。」以其臣反視其君,曹孟德是明君還是暴君呢?平心而論恐怕還是更多偏向暴君吧?
「兄長,天色變了,好像要下雨。」司馬孚的呼喚擾了他的思緒。
「為什麼不遵行?」
曹孟德,別小看你兒子。他比你識時務,他懂得把暴戾野心藏起來,以笑臉示人。現在不是劉邦帶幫窮哥們打天下的時代了,也不是劉秀一手拉著綠林軍、一手牽著世家豪強玩陰陽調和之術的時代了,現在只能把政權綁在我們的馬車上。並不是我身為名門子弟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需要我們站在朝堂上,我們必須站出來,你若硬是不讓我們站出來,那打倒你也要站出來;如果有一天不需要我們了,我們也只能退,如果我們戀棧不退,同樣有人回來打倒我們——歷史就是這麼殘酷!
司馬懿比弟弟老到多了,雖然他也滿心歡喜,卻精於矯情掩飾,一路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摁轡而行,誰也瞧不清他的表情;這會兒突然聽見弟弟在吟唱,似乎有點兒耳熟,心下好奇仔細傾聽,原來是《詩經》的《鄭風·緇衣》:「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國卿的黑色官服穿在你身上太合適啦!舊衣服破了,再做件新的給你,還是那麼風光體面。」)
而且曹丕的儲君名分明確得太晚,又頗受壓制沒掌握多少實權,天下人對他還不夠熟悉,正因為如此曹彰才敢嘗試爭位。連自家兄弟都搞不定,如何搞定朝廷、搞定軍隊?曹丕必須走上天子寶座,他當皇帝大家就能攀龍附鳳了,文武群臣水漲船高雨露均沾,這是最方便的籠絡人心之法。只有讓大家感覺到恩德、感到有利可圖,對他萌發歸屬感,他的權力才握得穩!
司馬孚卻道:「急什麼?等雨
九-九-藏-書停了再走。」
袁紹是英雄也罷,是蠢材也罷,至少他的為政之路沒走偏,現在就是這世道,世家大族掌權大勢所趨!曹某人嚷了一輩子唯才是舉,繞了個大彎,最後還不是要回到這條路上?官渡之戰你贏在戰場上、贏在謀略上,並沒贏在朝堂。
他對待手足兄弟也很無情,前幾日跟我提及,等喪事一辦完就要讓諸兄弟各赴封國,不得詔令不許入京,在地方上也不能掌軍隊、封官員,比中興以來的諸侯制度更苛刻。還不是怕有人覬覦他這一支的權力?臨淄侯曹植、鄢陵侯曹彰尤其是防範的對象,絕對逃不過他的報復!
「這可說不準。大王正擬定大行殯儀,或許會叫咱備辦許多珍寶鎧甲,咱早回去兩天做好準備,免得臨時匆忙。」
司馬孚默然無語了,獃獃望著外面的雨,顯然他對曹丕違背先王遺訓不認同。司馬懿也獃獃望著外面的雨,所想卻截然不同——
論統兵馭將,我佩服你十分;論心機策略,我佩服你七分;但論為政之道,我只佩服你三分……
望著田野的大好風光,司馬孚心情愜意渾身輕鬆,簡直有點兒春遊的感覺,但他多年讀聖賢書奠定的教養不住提醒他,現在還是武王喪期,要莊重嚴肅。他竭力板住面孔,故作悲痛之色,卻只堅持片刻工夫就裝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小聲哼起了詩歌——本來嘛!他司馬家是曹操之死的受益者,就算司馬孚再知書達理,高興就是高興,以他純真的性格是掩蓋不住的。
曹操不稱帝縱有種種好處,但也給曹魏社稷埋下了隱患。他活著的時候顯現不出來,他一死這些問題都暴露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曹操|死後局勢險些失控,最後憑藉傀儡天子的詔書才徹底解決麻煩,一個掌實權的君位要靠一個沒實權的天子來確認,這是何等兇險之事?
司馬懿也笑了,卻是冷笑:「我看是你糊塗。你現在輔佐的今上還是先王?」
司馬孚又道:「你急著走,還這麼多隨行之人呢。你也體恤體恤下情,叫大家多歇會兒。」
司馬懿抬頭觀看,果然烏雲遮蔽了太陽,迎面吹來陣陣涼風。他趕忙回頭朝隨行之眾嚷道:「大家快點兒!往前再走幾里有座驛站,咱們暫且避一避。」
不管別人怎麼看,在我眼中曹孟德並非一個聖明之主。
既然做了就別那麼多廢話,既然幹了就干出個樣來。就算瞧不起曹氏,現在就得為曹家賣力氣。哄得曹丕高興,自己才能有機會進取;能讓曹丕滿意,才能有機會滿自己之意。如今我好歹算是從龍舊臣,日後有望當開國功臣,至少富貴不愁,一步一步走吧。九_九_藏_書
唉!曹操、曹丕都是鐵腕強人,其實從我本心論,真的有點兒看不起這對父子。好歹我司馬家是河內名門,老祖宗司馬卬當初是項羽分封的殷王,我曾祖司馬均乃孝安帝時的征西大將軍,祖父曾任潁川太守,父親是京兆尹,現在我們兄弟卻要輔佐贅閹養子之家,實在有點兒彆扭。
可是做人得懂得識時務……
遇抵觸你就兇狠暴躁,殺孔融、殺崔琰、殺楊修,殺了多少名士?最後幾年不就是個暴君嗎?理想落空就歸於憤怒,以威權自固,牛不喝水強按頭,那跟董卓有什麼不一樣?殺人不是本事,有權力、有刀就能殺人,讓別人聽你的話、真心跟著你走那才叫真本事。
還有一等人雖狠得下心來,但處處謀私利,也不過三流貨色——他也就值那點兒錢,沒多大出息啦!
再過幾日魏武王的梓宮就將運回魏國下葬,這些人是奉曹丕之命先行迴轉鄴城安排接駕的,為首的正是司馬昆仲。雖只過了一個月,司馬兄弟的身份卻今非昔比。曹丕改秘書為中書,司馬孚任中書郎,司馬懿更一躍成為丞相長史。其他潛龍之交盡得升賞,吳質也升任為中書郎,另外加了都督幽並諸州軍務的頭銜;陳群雖還是尚書,卻加封昌武亭侯,中台諸臣視其為魁首;夏侯尚擔任散騎常侍,成了主上近臣;夏侯懋、朱鑠接任中軍統帥。曹真、曹休更蒙受重任——曹真晉封東鄉侯,拜鎮西將軍,督雍涼諸軍;曹休封東陽侯,拜鎮南將軍,督荊揚諸軍。曹丕用兵不及其父,他用兩個熟諳軍務的心腹兄弟分管東西兩路軍戎之事,確是明智之舉……
曹丕必然要做皇帝的,這點不容置疑!
正想到這裏,從人前來稟報,馬已經喂好了,乾糧也補足了。司馬懿點點頭,見外面的雨勢已小了不少——春雨來得快去得快,這會兒已細如牛毛了。他立刻起身:「咱們接著趕路吧。」
「嘿嘿嘿。」司馬懿笑他天真,「不對!因為孝明帝原不是太子,是後來改換的。他當皇帝兄弟不服,廣陵王在喪期內險些造他的反。所以他必須要隆隆重重給先帝發喪下葬,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孝,都知道先帝有多尊貴、有多英明,把帝位傳給他是多麼正確!」他是以古諷今,暗寓曹氏之事,而且曹丕還要做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更得給他父親辦一個隆重的葬禮、準備豐厚葬品,只有把他父親抬高,他自己才能隨之提高,才能更順利地圖謀帝位——說穿了,死人喪事如何安排完全是活人意志的體現,其實與死者本人關係並不大。
一個滿腹野心抱負的人在父親陰影下隱忍半輩子,忍得心中溝壑縱橫、千瘡百孔,這種人一旦掌握大權得以宣洩,殺伐之厲必如狂風霹雷,其尊嚴權威必容不得半分褻瀆!https://read•99csw.com
當然,最重要的是鑒於天下局勢,曹丕也不得不稱帝!
尋常人都以為當天子是美事,是野心使然,殊不知其中也有許多無奈。所幸曹丕本身是個權力野獸,自樂此,不為疲也……
草長鶯飛萬物復甦,又是生機盎然的陽春。晴空依舊湛藍無際、河流依舊川流不息、萬千生靈也依舊各自奔忙,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
你沒辦到的事你兒子辦到了,所以你視為潛在敵人的那些人,卻成了他的朋友,他站在那些人的肩膀上抓到你的王位……
一者,曹操在世時就已窺覬龜鼎,只是礙於顏面才沒邁出最後一步。他篡奪了漢室一切權力,對於他而言稱帝只是個名分問題。如果不是當政的最後四年一直被災害、叛亂、敗仗等問題困擾,或許這會兒天下已經姓曹。他一向很務實,主張「不可慕虛名而處實禍」,加之晚年多病,不願找麻煩了。
雖然幫曹丕上位了,數載辛苦沒白忙,不過高興也只能高興這麼幾天。志不可滿,樂不可極,以後的日子更得小心。曹丕或許在諸多方面不及其父,但唯有一點有過之——他更懂得如何玩弄威權,更像一個真正的天子。
一行人打馬揚鞭,剛趕到驛亭天邊就響起隆隆雷聲,豆大的雨點隨之而落。司馬昆仲暗叫僥倖,張羅驛丞鍘草喂馬、準備乾糧,隨後各搬了一張杌凳,坐在館驛的門樓之下觀看雨景。這會兒再沒有旁人在側,司馬孚終於可以放開心性,他探出手接著雨水,笑道:「春之甘霖最是難得,今年定能倉廩豐盈!」
經過三十余年戰亂,其實老百姓早已不在乎天子姓什麼,曹操的死並未勾起他們多少哀傷,大家忙於春耕,巴望著好收成,吃得飽飯、繳得起賦、養得起娃,其他的有什麼打緊?中原大地刀耕火耨,男女老幼都在田間忙碌。而洛陽以東官道上匆匆行來一隊人馬,官員士兵盡數白衣服孝,與鄉間景緻頗不和諧。
給這樣的帝王當臣子,越是功臣越要小心,哪裡有什麼居功自傲的餘地?曹操的時候要小心謹慎,曹丕在位更需夾起尾巴做人……新的艱難旅程又要開始了。
司馬懿卻有些擔憂:「這場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我原打算在天黑前趕到孟津,這可耽誤行程了。」
其實報復已經開始了,丁廙已被控制起來,身在鄴城的丁儀早被投入大獄,莫說他兄弟二人性命,只怕丁氏滿門誰都活不了!孔桂雖還沒治罪,卻被轉任刺奸令史,專門得罪人的官,只要露出一絲把柄小命就難保!楊俊也好不了,不過看在名望極高的份上先放一馬,先給個郡守讓他當,等天長日久世人都忘了過去那點兒恩怨,誰知又會落個什麼下場?臧霸別軍擅鳴金鼓而去,這筆賬也得算,即便不追究其責任,遲早要設法拿掉他兵權,青徐沿海之地自治多年,早該收歸朝廷直轄了……read•99csw•com
司馬孚一笑:「二哥糊塗了吧?先王不是吩咐過要薄葬嗎?」
司馬孚懵懂了:「難道大王不打算遵行薄葬?這件事不是已經寫進遺令……」
司馬懿把眼一瞪:「叫你走便走,廢什麼話啊?」率先跨上鞍韂,抖開韁繩馳進雨中。他之所以這麼急著走,還是怕曹丕有後續的差事派給他;而不管曹丕交給他什麼差事,他都要竭盡所能做得越快越好,決不能因為自己是大王的舊交就存有半分僥倖。因為他實在太了解曹丕了——
即便從龍舊臣又怎樣?鮑勛不可謂功勞不多,但處死郭貴人之弟折了曹丕顏面,還不是要秋後算賬?所有東宮舊僚都陞官了,唯獨他非但沒升反而差點兒丟官。只要觸犯曹丕,哪怕只有一丁點兒,有朝一日必遭慘禍——他半輩子修鍊矯情詐術,太懂得隱忍、太懂得等待,太懂得如何一步步把人逼入死地啦!
你的理想世道是很美,但王莽的理想世道更美!結局怎麼樣?
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命運這玩意邪門得緊,說不定將來一日我司馬氏還能走運呢,這誰說得准啊……
不否認曹某人武略出眾,不否認他有滿腔熱忱、救世之志。甚至在我看來他圖謀篡國也無可厚非,人都有野心嘛!
但是人總得活著吧?總有所圖、總有理想吧?除了接受現實又能怎樣?進了官場就別打算輕鬆,就是這麼檔子事。我司馬懿最瞧不起某些人了,逢人便講自己多麼多麼不容易,真想歸隱放棄之類的話;可你真要讓他放棄,他又道妻兒父母賴誰,滿口的無奈之詞——呸!不過是出賣自尊博取些同情的眼淚!
「因為孝明皇帝孝心極重,恩念父親……」
「二哥何必著急?回鄴城又沒有要緊的差事。」
還是守靈那晚我跟陳群說的那話——今日如此,明日未知如何!道理誰都能說,但人生在世永遠是走一步看一步。世事不會像想象的那麼好,但也不至於像想象的那麼壞!別抱希望,也永遠不要失望,看準腳下的路,把夢想埋在心底別讓人看見,沉住氣往前走就行了。
曹丕渡盡劫波終繼魏統,為其父上謚號曰「武」,《周書·謚法》有雲「克定禍亂曰武」,自此曹操的時代歸於歷史的塵埃,天下改元「延康」,取意延續先王之業;但有識之士都預感到https://read.99csw.com,這個年號恐怕不會像「建安」一樣長久。試想漢室天下要因權臣世襲而改元,這樣的王朝還能延幾日之康?
曹魏說到底還只是封國,而封國的權力再大終究不合規範。曹操以臣子之身掌大政,靠的就是許可權的模糊,而他自身權力尚且模糊,就更別提麾下臣僚了。魏廷、幕府兩套班子,不少人身兼兩職,甚至有些還在許都朝廷挂名,互相之間誰管誰啊?多虧陳矯、賈逵、徐宣等人能一心為公達成共識,倘若他們之間就出了分歧,又何以掌控住局面?不稱帝就不能規範官制禮法,不能明確隸屬關係。
「似乎沒有,世祖皇陵還是被盜掘了。」
「再耽誤就趕不到孟津了。」司馬懿說罷趕緊招呼從人牽馬。
再者,曹丕的野心不遜其父。三十多歲春秋鼎盛,雄心滿懷欲創先王未成之業,要乾的第一件大事自然是稱帝。如今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已定,劉備據蜀道之險、孫權借長江之勢,絕不可能朝夕而定,北方鮮卑、烏丸皆稱藩,唯獨遼東有個公孫氏,道路遙遠土地貧瘠,又已經臣服,拿下來也沒實際意義。莫說曹丕用兵之才遠不如其父,即便青出於藍也沒什麼戰場可供他展現身手了。除了登上帝位,他還能用什麼方法證明自己能超越父親?
秦漢以來世家崛起乃不爭之事實,這迴避不了、抗拒不了。昔日外戚猖獗之時、宦官抗拒之際,還不是士林群賢維持正義,撐起一片天?當初昏君孝靈帝設鴻都門學重用寒門宵小,你曹某人不也曾大加斥責嗎?可等你掌了權就都變了,所謂唯才是舉與鴻都門學本質有何不同?不過是你招的那幫人是幫你謀天下的,孝靈帝招的那幫人是哄他高興的……
司馬懿不禁失笑——傻兄弟,曹丕穿緇衣能心滿意足?過不多久就要改換龍衣了!有心戲耍弟弟,問他句「你到底要秉承祖上做漢室忠臣,還是要希圖幸進做曹氏黨羽」。可轉念一想作罷了,他還真怕死腦筋的兄弟鑽進這難題繞不出來。司馬懿無奈搖頭,雖是同胞兄弟性格迥異,有些事情只有他看得明白——
任憑你強橫一世、任憑你殺人如麻、任憑你恣意妄為,到頭來也不過是後人維繫正統的一個物件。伴著珍寶長眠固然是榮耀,卻也是危險,因為總會要人打它們的主意,也免不得唐突屍身——這也是你獨攬大權稱霸一世所要付出的代價!
人得學會放棄理想接受現實,當你掌握了現實再去謀划理想!你曹某人就不明白這一點,當你發現自己的為政之道不合時宜的時候,你放棄得那麼拖沓、那麼不情不願。朝堂就是這麼個現實的地方,你狠不下心來在別處叫人情味,在朝堂上那就是修鍊不夠!你之所以當不了皇帝就是你沒修鍊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