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漢末眾生相
仲長統
國家是什麼?在我看來國家就像一鍋粥,粥的主人是皇帝,仕途之人便是幫皇帝熬這鍋粥的人,大家看著火,但總有人嘴饞要偷喝。剛開始旁人看見了要指責,時間長了再有人偷,看見全當沒看見,誰也不願為口粥得罪同僚;再往後你偷我也偷,誰也不避諱,彼此心照不宣,不偷的反而是笨蛋。喝著喝著這鍋粥就幹了,可是火還在燒,還越燒越旺,最後鍋就燒炸了——不過炸的是皇帝的鍋,喝粥人毫不憐惜,抹抹嘴再找下一個皇帝繼續喝粥也就罷了!
盤古開天闢地,世間之人本無不同,穴居群聚不過便於生計,后神農嘗百草、伏羲演八卦、倉頡造文字,這些身負「異能」之人成了英雄,世人就有了貴賤之別。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謂之五帝,號為正統;又有東夷、西戎、南越、北狄,於是又生華夷之辨、敵我之見。堯傳舜、舜傳禹,禹卻傳位給兒子夏啟,從此「家天下」,天下也成了有主子的東西。太康失國、少康復國,傳至末主夏桀暴虐無道,商湯伐而代之,世人看到原來天下之主也可以搶。盤庚遷殷、武丁中興,直至商紂亡國。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他兒子武王便不甘臣位了,牧野之戰天下易主。
想到本朝之事,仲長統不禁嘆口氣,伸出顫抖的手臂,握住自己撰寫的書籍——他們這一派的學者本是起自王莽時重用的揚雄,後有桓譚、王充、王符之流。這一派雖出於儒家,卻是批判武帝以來官家之儒,欲復孔子之真儒!
國家安定了,百姓順服了,可外敵卻打進來了。四夷交侵,中國危矣。周平王東遷洛邑,鄭莊公射王中肩,天子的神聖被戳穿。於是諸侯征戰不休,謂之春秋。齊桓公尊王攘夷,沒能撐起王室;宋襄公空抱仁義,卻被人打倒在地——世道變了,人心不古!秦穆公打不進中原,獨霸西戎。北邊出了個晉,南邊興起個楚,南北爭霸百余年,最後結果呢?晉國卿大夫做大,郤氏、欒氏、智氏、范氏、中行氏、韓氏、趙氏、魏氏,國君衰而大夫興;吳越本楚國之南蕞爾小邦,卻把南方霸主弄倒了——南北兩霸其實都栽在自己手裡!本來嘛,既然諸侯能推倒天子,大夫憑什麼不能推倒諸侯?禮壞樂崩,越來越甚。
嗟乎!不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數,欲何至邪?
王莽當初還不是被百姓推戴過?說他虛偽,帝王有不虛偽的嗎?說他奸詐,帝王有不奸詐的嗎?崇周復古一場鬧劇,世道是變不回去的。他說「王田私屬」,均天下之財,靠誰?還不是靠官員去搞,叫那些人拿刀割自己肉,可能嗎?天真得可笑,執著得可恨!他稱帝時萬民敬仰,他死時萬民唾罵。好啊!極好!不過大家似乎忘了一點,當初你們不曾對他高喊萬歲?不曾搖旗吶喊、推波助瀾、逢迎歡呼?他倒了,於是大惡已除,大家解脫,一句「情勢使然」便心安理得,難道不必自我反思了?不必摸摸良心嗎?什麼時候天下人都能學會自我反思,這世道就快好了吧!九*九*藏*書
他不再奢求什麼,只想死前再看看自己寫的書,唯恐自己將成為這部書的最後一位讀者——因為他明白,後世君王也要以天命自詡,而且也要以世族豪強為政,如果連曹操這等「離經叛道」之主最終都不能採納他的想法,後世帝王更不會接受了。這部書必將淹沒于歷史長河,洋洋洒洒三十四卷文章,不知千載之下能殘存幾章幾句。仲長統緊緊攥著他的書,對後世充滿了迷茫——
三家分晉、田代齊姜、戴氏奪宋;魯國三桓主政還不算,又冒出個陽虎,大夫篡諸侯還不夠,士又要起來篡大夫的權了,世人野心都暴露出來,這便到了戰國。春秋無義戰,戰國更不可問!百家爭鳴,儒、墨、道、法、名、陰陽、縱橫,滿口仁義道德,滿腹陰謀詭計,強權的世道、武力的世道、血腥的世道。秦能勝利是因它槍矛最利、武力最強,伊闕之戰殺韓魏聯軍二十四萬、長平之戰坑趙國四十萬眾,血雨腥風慘烈至極;燔詩書而明法令,法家鼎盛莫過於斯。
或許還不止這些,士族壟斷朝綱暴虐百姓,黎民之火不會再燃?曹氏兄弟鬩牆,只恐曹丕不能優容宗藩,一個寒微之家坐天下,又無強大宗親勢力輔助,豈不堪憂?天下已動亂數十載,民無固主,英雄輩出,士人傾危好亂之心未熄,誰知還暗藏多少窺覬龜鼎的野心家?羌氐與漢室征戰百年,鮮卑又在逐步崛起,他們豈能甘心向魏稱臣?有些事不敢設想,先朝曾發三路大軍北征鮮卑,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結局。僥倖的是鮮卑首領檀石槐死於孝靈帝之前,所以鮮卑內亂早於中原內亂,若孝靈帝死於檀石槐前,天下又怎樣?土廣不足以為安,人眾不足以為強!
至於以世家豪門壟斷朝堂,雖屬無奈,但這也是帝王保住其位的辦法。畢竟以所謂經義起家之人還算是自己人,他們固然會侵凌帝王利益,欺壓良善給朝廷招怨,但他們終是一起壓抑芸芸眾生的。雖說秦漢行郡縣已久,但從古至今朝廷的政令都只能推行到縣一級,至於鄉野村莊以下,那就不知究竟是誰的天下啦!
https://read.99csw.com揚雄擬《周易》而作《太玄》、擬《論語》而撰《法言》;桓譚著《新書》論古今之道,批判讖緯;王充作《論衡》否鬼神之談;王符作《潛夫論》述世情善惡。仲長統堅信《昌言》不輸前人之作,從古至今沒人似他這般勘破乾坤,但他又得到什麼呢?
《左傳》有雲:「唯聖人能無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必偏而後可。」若以為與世家豪門妥協就太平無事,未免太一廂情願。說穿真相驚破天,在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眼中,莫說曹家當皇帝,即便成了神仙也是「贅閹遺丑」,照舊是寒門濁流;曹家權勢是武力奠定的,只怕那些名門大族心裏並未高看曹家,不過世道所逼耳——此乃曹氏之一患也。
仲長統不畏死,卻覺得這時候死甚是可笑。曹操|死了曹丕繼位,漢室的江山快不保了。他此時一命嗚呼,算是給曹操殉葬還是給漢室殉葬呢?思來想去一陣苦笑,雖然他到死還算漢廷官員,卻從未真的融入過朝廷;雖然曹操曾看重他,卻只是用他的理論打擊漢室天命。誰又真的理解他?
揚雄之所以顯名一時,只是王莽將其當做改換天命的一顆棋子,最後險些墜樓而死,成了笑柄。桓譚因批判讖緯被光武帝逐出洛陽,憂憤而死。王充才智雖高,仕途不過功曹;王符更是終身不曾為官。即便他們標榜的那位孔夫子,生無尺土、幼年失父、周流應聘、困厄陳蔡、削跡絕糧、死於闕里。聖人先哲盡皆如此,仲長統的落寞結局難道是意外?
先朝風謠有雲「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可天底下有幾個范滂、岑晊那樣的良士?朝廷若不扼制這些郡望豪門,只怕日後地方行政法度的實權都要漸落他們之手了。下有鄉紳土豪,上有郡望之家,結果士族豪門不問賢愚屢任顯職,官位代代傳,門生故吏結黨營私遍布朝野——周天子時代結束了,諸侯、貴族的時代也過去了,又該這群壟斷朝綱的士族官官相護把持天下了。不過別高興得太早,官官相護,還有官官相害呢!高官大族也是各懷異心,爭權奪勢你死我活。成者高高在上,敗者則被冠以社稷罪人的帽子推翻在地,其實不論站著的還是倒下的,皆一路貨色。叔孫穆子有雲「世祿也,非不朽也」,早晚也有走上絕路那一天……read.99csw.com
曹操|死了,漢王朝不久也將壽終正寢。而在許都的館驛中,還有一人也已步入彌留。但此公無人探望、無人陪伴,甚至沒人在意他的死活——他便是一代文士仲長統。
不獨曹魏,孫權早就開始籠絡江東的豪族,劉備也未嘗不想這麼做,惜乎荊州之失,現在著手籠絡蜀中豪門大族似乎有點兒晚。曹丕必要篡漢,孫劉也勢必稱帝以抗衡,一個天子退位換來三個天子登基,真亘古未有之事。雖說都喊要統一,其實除了三位天子和那些欲建功立業之人,對於各方官僚豪門而言,未必真嚮往天下一統。統一意味什麼?被別人消滅意味著自身利益的喪失,消滅別人意味著外來士人進入他們勢力範圍,權勢競爭更加嚴峻。他們嘴上喊統一,不過是對祖宗有個交代,不擔分裂華夏的千古罪名罷了!若真要統一至少要耗到某一方實在衰微得不行了,才有可能實現。真不知還要耗好久——此乃曹氏之二患也。
怎麼辦,怎麼辦?百弊叢生的世道何時才能解脫?我泱泱中華、芸芸眾生何時才能走出一亂一治、興亡輪迴的窠臼?
孝武帝一道推恩令,諸侯都入了圈套,大家子不鬥了,自己小家子斗去吧。親戚放心了,大臣又不放心,於是有了刺史、有了尚書,丞相都要靠邊站;說是「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此儒非彼儒,不過就是層臉面,告訴世人天子是天之子,必須無異議遵從,造反不得!算緡平準盤剝百姓,征戰匈奴民不聊生,提拔酷吏大興牢獄,巫蠱之禍連太子都逼反了……可是武帝能永遠不死嗎?天子別真把自己當天之子,早晚都有那一天!孝宣帝絕頂聰明,反正不就是內為霸道、外為王道嗎?把兩面都做圓滿不就得了?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明,則國安而民治。用儒士最好,不是才智高,而是好擺布。但若都是這幫圓潤無骨的傢伙當國,他們就該合夥糊弄皇帝了。宣帝明白這道理,遂有漢室之鼎盛,但他兒子元帝卻不明白,好心反辦壞事。你若破罐破摔,老百姓還真就不買你賬了。皇后王政君本一介宮女,誰想到後來那等勢派?王家子侄相繼當政,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直到王莽!
孔夫子言:「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孔夫子也未必非以周禮為尊,不過是周禮臨近可證,若夏禮、殷禮流傳不衰可正世道,又有何不可?古之儒者,執著而不失變通,仁愛而不無剛骨。國家以何種法則治理本無所謂,重要的是使天下安、使百姓安。若一味把某種思想當做自己獨霸天下的擋箭牌,還口口聲聲為百姓、為社稷,那就是獨夫民賊!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於人,而求用於人,罪也。人事為本,天道為末。https://read•99csw•com
夜越來越深,燈中的最後一滴油也即將耗盡。他視線漸漸模糊,只覺身上越來越冷,彷彿墜入無底寒潭之中。慢慢地他鬆開了書卷,眼瞳也漸漸散開……可直到最後時刻,他不瞑的雙目依舊在緊緊盯著《理亂篇》最末尾那句話:
仲長統瀏覽著書,思索著這些疑問。《損益篇》《法誡篇》《理亂篇》看了一卷又一卷;想啊想,卻怎麼也想不出好的答案。其實就算他想通了又如何?他能做到無私諫言,而當權者能無私接受他提出的主張嗎?這些問題其實已困擾了他一輩子,他實在太累了……
中興二百載,我們做了什麼?無外乎兩件事,以儒家經學為治國之本,以豪強士族為統治之臣,剩下就是無休無止的外戚、宦官之爭,沒完沒了地跟羌人、鮮卑交戰。昔日儒墨兩家並稱顯學,一定是有道理的,儒家重禮法等級,墨家講兼愛尚同。孝武帝獨崇一家本已偏頗,況乎又以公孫弘之類偽學者為儒宗,儒家成了帝王的光鮮臉皮。王莽搞讖緯變本加厲,光武「從善如流」更加推行,皇帝變成了神。連最昏庸的孝靈帝尚要勘定六經,別的他不知道,就知道以官家學術桎梏人心,要保住他那張位子!這豈是儒家本意?
周室定爵五等,曰公、侯、伯、子、男,將天下各部首領封個遍,於是又有了國。《左傳》有雲「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者,姬姓之國者四十人」,謂之諸侯。天子之下有諸侯,諸侯之下有卿大夫,大夫之下有士,士之下才是百姓。嫡子承統,庶子封國,宗法之制有了。「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井田制也有了。有了禮、有了詩、有了樂,原來文教也可鞏固權力,可以讓百姓知道尊者想讓他們知道的東西,當然也可粉飾不想讓百姓知道的東西……一切統治手段應運而生。
王莽死了,卻沒死透。最可惜的是他不該死的部分死了,該死的部分卻一點兒沒死。他曾設想一個大同之世,敢為前人不敢為之事,勇於探索新的道路,這些銳意進取之處全死了。活著的卻是他宣揚的讖緯,是他神化的君權,光武帝都保留下來,修明堂、辟雍、靈台,宣布圖讖。不否認光武乃一代明君,但世道卻不復往昔,從此只剩下君權至上,只有墨守成規……決定我們這個國度命運的往往只是個人私慾,那些超越亘古的種種變革說穿了最初皆是當權者維護自身利益的權宜之計,所以越是重大事件越瞧不清本來面目!九-九-藏-書
這一切我看清了,曹孟德也看清了,可他為了他那張帝王的位子只能聽之任之。「唯才是舉」是創舉也好,是亂世的特例也罷,總是這二百年間的一點變革,惜乎僅僅稍縱即逝。或許對一個王朝而言,它本就是刻板的、無情的,激|情與自由只是亂世造就的幻夢。說它是夢,因為它只成就了少數人,在名臣良將的光輝外、在豪強大族的莊園下是無數孤魂怨鬼,所謂的偉大不朽其實是矗立在白骨堆上的!
既然他們不在乎仲長統,仲長統也無需在意他們。他甚至不在意妻兒能否趕來見最後一面,他在乎的只有他耗盡心力寫成的《昌言》。這三十四卷文章就鋪散在病榻,他不停看著、摸著,唯恐自己死後再沒人知道這部書,再沒人明白他對這世道曾有過怎樣的見解——
不知道,不知道。三足鼎立並不是結束,而是更大憂患的開始,所有的矛盾還在繼續醞釀,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
秦嬴政一統天下,廢分封而行郡縣,號稱始皇帝,欲傳之萬世,結果兩代就完了。一味強權不能使人順服,況乎你能為之,別人就不能為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項籍本是楚國貴族後裔,高祖的出身不過一亭長,但是迂腐鬥不過機變、意氣鬥不過理智,歷史不可能倒退。高祖雖反秦,卻要當秦始皇那樣一言九鼎的皇帝,於是殺韓信、殺彭越、殺英布,張敖雖是女婿,也被折騰得半死不活。白馬盟誓,非劉不王。可一家子就相安無事嗎?孝文帝逼死淮南厲王劉長,孝景帝防著梁孝王劉武,七國之亂刀劍紛飛,一家子也信不過了。
仲長統自從被曹操逐回許都,便鬱鬱寡歡,終於釀出一場大病,卧于官舍。他乃寒門出身,妻兒家眷又都在山陽郡老家,獨自在許都無人照應;原本就沒朋友,失愛于曹操后連手下僕僮都不用心伺候他了,久而久之竟棄于榻上無人管,終於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