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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她對你說什麼?

第十二章 她對你說什麼?

輕子扭了扭腰:「你把魚端出去吧,我把青菜熱一熱。」
突然,眼前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江夏彷彿看到了久違的光亮!那光亮中隱約地有幾片扇葉劃過。他心中一驚,定睛觀看,卻看到了葉廣庭的臉。
「你說什麼?什麼樣的?」輕子不明就裡,「起來啦……」
「行啊。」出乎江夏意料,輕子很爽快地答應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沒等法伊娜回答,弗勒說道:「謝謝你法伊娜,我們派人送你回去。想起什麼的話請和我們聯繫。」
「說真的,這次你看見什麼啦?」輕子出夠了氣坐回椅子上。
法伊娜轉過身徑自向外走去,一邊除去膠皮手套,一邊拋下一句:「我認識的人大多是這麼高的,他們都沒有失蹤。」
「一老外,那時候老一塊兒喝酒的。」葉廣庭望著低頭出神的江夏,繼續說道,「那個老外嘛,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在酒吧喝酒的時候遇到的。那哥們兒是華爾街的一個股票經紀,好像說輕子是他學妹,就這麼給拉過來了。」
「你們為什麼找我?」法伊娜問,雙手將死者的頭顱捧了起來。
葉廣庭招手又要了一隻杯子,把桌上的啤酒倒進去,舉了起來。
江夏睡得眼睛鼓脹,充滿血絲,身上軟綿綿地全無氣力,口乾舌燥。輕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碟。江夏抬眼看到床頭柜上放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已幾近沒了顏色。這顯是輕子做的,而且一遍一遍地續上熱水以保持溫度。
「別來勁啊!哥們兒現在弄明白了,眼下這詞是罵人的話。我沒跟她說過我家的事。現在這人和人在一塊兒總得圖你點兒什麼。這不是貶義啊,無可厚非的。要麼圖你人好,要麼圖你錢多。我倒要看看她圖我什麼……」
「死遠點兒!」輕子笑著罵道。
「你和輕子怎麼認識的?」他問葉廣庭。
「哦?」葉廣庭說,「那麼說,這東西還不一定是同步的?另外,怎麼著?你剛才說老太太?」
納什扶著法伊娜緩緩地走,弗勒在身後跟著。從法伊娜家裡出來,三個人一句話都沒說。上了車,江夏在黑暗中搖搖晃晃了一個小時,胸悶難當。
江夏沉寂了片刻。這真是見了鬼了!法伊娜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的?莫非她一直都知道?
法伊娜放下腿骨,摸到了骨盆,她沒有停留片刻,繼續向上摸。
房間重又陷入陰冷,江夏只聽到冷氣口的噝噝風聲。
江夏一臉得意。
「趙丞,」江夏看看輕子的臉色,幾天前在KTV里打聽到趙丞的手機是由她的姐姐林嘉韻註冊的,著實讓輕子緊張了一陣,「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個人行嗎?」
老太太可能是發了夢。江夏想。
「這是上個星期在波士頓兒童醫院,斯圖爾特病房樓拆除現場發現的。是一具成年男性屍骨。」
服務員走過來上了一盤水晶肘子:「您的菜齊了。」
骨頭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孔洞。是蛆蟲爬進爬出吸取骨髓留下的吧?他想。身上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江夏心裏有了疑問。他和帕特在一九三五年時見過一面,那時的法伊娜才是個十六七歲的小護士。雖然江夏很不喜歡那個男人,但是卻說不上什麼理由。至於反叛,江夏更是沒看出來,反而覺得帕特是屬於很趨炎附勢的那種人。他利用自己的男人魅力去誘惑女孩子的感情,來幫助他達到目的,這種男人簡直是垃圾!江夏竟然越想越氣憤。
「那人怎麼和法伊娜也扯上關係啦?天哪!」輕子又緊張起來,「你腦子裡有法伊娜的記憶,詹奎斯想害法伊娜,詹奎斯來中國找趙丞,而趙丞和我姐還有關係……」
「好香。」
「怎麼啦?卡刺啦?」輕子緊張地問,「沒人跟你搶的,吃那麼快做什麼?喝點兒醋吧?」說著起身去了廚房。
輕子眼睛一閃,樂了:「這個好玩兒,如果是真的話,是不是很多線索就能串起來了?」
這也正是江夏想知道的,他專註地聽,不再去理手裡的活計。
葉廣庭點點頭。
「所以我要彌補咯……」江夏不撒手,又抱著送輕子回了廚房。
江夏含混地答了一聲,不時乾咳兩聲。嗓子里抑或是心裏彷彿仍有什麼東西頂著,不舒服。鏡中的自己突然變得憔悴。十幾個小時的沉睡已給他臉上帶來些許血色,可眼睛里乾乾澀澀的,卻是要冒出淚來。
法伊娜靜靜地在聽。
江夏掀開被子下了床,踱進廚房。他身子暖暖的,從身後環抱住輕子。
他想。
「你每次別超過二十分鐘哦。」輕子囑咐道。
江夏搖搖頭。
「我剛一進去,法伊娜就被人綁在一間黑屋子裡。我覺得和咱們在麻省理工學院看到的那座聲學實驗室很像。我覺得你說得對,夢境記錄儀里提取的我的夢境,有一大部分實際上就是法伊娜的記憶。」
江夏坐了起來,晃了晃脖子,聽到幾聲筋骨相錯的聲響。輕子伸過手來幫他輕輕揉捏。
江夏默默地點頭,又搖搖頭:「我和法伊娜沒有一來一往的交流,但是法伊娜的確對我說了話!她甚至知道我是中國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輕子可能知道很多事情的原因。」江夏心裏一陣刺痛的感覺,胃裡的酒向上一直頂到喉嚨。他長噓口氣,停了半晌:「法伊娜是個很神秘的角色。她早已料想到,或者說根本就是在她計劃中的,她的記憶會被移植到我的大腦中。所以她在那個時候,一九九七年或者更早,就開始自言自語。而實際上法伊娜就是在對她記憶的受體——也就是我——在說話。她知道有一天我能看到她的記憶,聽到她的話,所以要給我一些提示。」
江夏不禁嘖嘖稱奇。
法伊娜沒說話,堅持把每一根肋骨都仔細摸過了。
江夏有些失望,他原以為法伊娜會接下來說她的父親和奶奶告訴她的事情,想要保護誰,保護什麼。
兩個人在北京一家很平常的小酒館里就座。葉廣庭還沒吃飯,江夏要了酒自己喝著。空氣中瀰漫著菜香、酒香和淡淡的香煙味道。地面油膩膩的,上面有兩三支煙頭。葉廣庭的菲拉格慕鞋子踩在上面發出「嘎嘎」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鞋底,撇了撇嘴。
「從哪裡說起呢?我先介紹一下自己吧,權當是回憶一下好了……我叫法伊娜·多爾戈盧卡婭,一九一八年生於蘇聯的格https://read.99csw•com拉佐夫。我另外還有一個名字,在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我叫法伊娜·坎丁頓。」
「說吧。」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也就是一九三○年,奶奶和父親帶我來到了美國。我們當時就住在這棟房子里,把家安置下來我就被送進波士頓兒童醫院的護士學校。然後父親就回蘇聯繼續去做他的醫生了,而奶奶那時已經將近七十歲,留在這裏照顧我。我在護士學校學習了兩年以後,奶奶去世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送我來美國。我的父親曾經和我長談過很多次,他告訴了我一件關於爺爺外科診所里發生的駭人聽聞的事情。原來在我爺爺去世以後的四十多年中,他們一直在尋找答案。他們不想讓爺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想他們母子這麼不明不白地流離失所。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們要保護它不被邪惡之人奪去……」
「那之後呢?」納什問。
江夏無可奈何地把法伊娜的話默默記在心裏。但酒是沒有的,這西班牙看來也不必去了罷。
「今天不用去了吧?」
「餓了吧?」
「好點兒嗎?」輕子在門外問,「讓我進去呀。」
江夏記得在哈佛博物館的史料中記載著,波士頓兒童醫院的創始人布朗醫生念在舊友情分上,將「第三台」收購了才置換出一筆錢給了坎丁頓夫人。至於後面的事,就再沒有文字敘述了。坎丁頓夫人原來是做什麼的不得而知,不過既然她可以教導兒子成為外科醫生,自然也是個不凡的人物。或者說,也許坎丁頓醫生曾經記錄過一本外科手術秘籍什麼的傳了下來,甚至連法伊娜也曾見到過呢!
「啊?忘了,嘿嘿。」
「二十分鐘呀,」輕子回答道,「不是你叫我們二十分鐘拖你出來嗎?」
「什麼意思?法伊娜?她能跟你說什麼?你腦子裡的法伊娜記憶不都是發生在過去的嗎?一個過去的人能和現在的你有交流嗎?」
江夏從廁所里出來,望著輕子關切的眼神。她正端著飯碗站在外面,用筷子夾起一團不大不小的米飯等著喂他。
葉廣庭望了望輕子,一笑:「這冤枉勁兒的!早知道咱就真出去一趟了。不過二十分鐘也不夠我們幹什麼的呀。」
「什麼朋友?」
「我知道你在聽,在聽我說話。」
坎丁頓醫生與布朗醫生聯合創辦了波士頓兒童醫院,後來又獨立開辦了名叫「第三台」的外科診所。再後來「第三台」診所的病人紛紛離奇地死去了,法伊娜的爺爺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抑鬱而終。這位帶有傳奇色彩的天才醫生竟然是法伊娜的爺爺!難道他在臨死之前還留了一些秘密給他的後人不成?對於江夏來說,在哈佛醫學院的博物館里看到這則往事的時候,他心裏最大的疑問就是,那些病人是如何莫名其妙地死去的。也許法伊娜想要告訴他的正是這個大秘密。
葉廣庭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

四

正想著,江夏聽到法伊娜輕聲地說起了話。
沒有說話,江夏的眼裡已經飽含淚水。
「我的記憶被輸入到你的大腦中可能是支離破碎的。不過我想你應該是一個聰明人,所以我首先要建議你,把你所有看到的我的記憶按時間順序整理出來,加上我的提示,你就可以知道我想要你做的事了。」江夏聽著心裏著急:這老太太!明知道記憶是支離破碎的還這麼啰里啰唆,能趕上您說這段話實屬幸運了,先把事兒一氣兒說了好不好呢?
江夏嘴微張,似要說話。

三

「護士學校畢業以後,我順利進入波士頓兒童醫院實習,而梅根和辛蒂都去了其他醫院。再後來梅根把她的哥哥介紹給我認識,他叫帕特里克,」她長出口氣,「我們都叫他帕特。他是一位生物學家,很有才華的生物學家。但是沒有人願意聘用他,因為他那反叛的性格。」
「怎麼了哥們兒?蔥熏的?」
摸過脊椎,法伊娜又去摸死人的肋骨。
葉廣庭單腿跪在江夏面前看著他。輕子把手電筒光移開,也湊了上來。
「廣庭你剛才說什麼?你們等了我多久?」
「我擺一下。」老湯姆說道,於是檯子上傳來物體相磕碰的聲音。
江夏這才感覺身子暖和了幾分,他聽到刷門卡的聲音,接著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氣味。
「如果輕子不是清楚地知道法伊娜對我說了話,她怎麼可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來?她怎麼可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呢?你再幫我琢磨琢磨,『她對你說什麼了』,這句話正常嗎?」
江夏瞪著眼睛慢慢地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輕子睜著大眼睛看了看江夏,這才聽明白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放下碗筷羞笑著探起身來打他。桌面搖晃,魚在銀盆里泛起了油花。
「你跟楊珊說過你是『富二代』嗎?」
「干哪!幹嗎不幹哪?不幹幹嗎來了?」江夏提高了嗓門,給兩人又續上酒。葉廣庭幸災樂禍地看著正在豪言壯語的江夏。
「詹奎斯說話有什麼特點嗎?」輕子問。
納什接著說:「屍體被放置在牆的夾層中然後澆築了水泥。我們已經做了一些初步的檢查,這個人已經死去二十年左右。斯圖爾特病房也確實在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做過一次修繕,屍體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被放進牆中的。死者被害時的年齡應該是二十歲左右。致命傷是窒息。」
江夏嘟起嘴點了點頭——戀愛中的男人,無論他有多高深的學識和地位,一旦他將自己的心交給一個女人,他便重回了孩童時代一般,何況江夏本身也還是個孩子呢,二十四或者二十七歲的孩子。在經歷了這麼多異乎尋常的事情之後,江夏似乎對很多事情都看得淡薄了,但是對眼前這個女孩子的感情,卻是在一天一天地增長著。很多以往的,那些江夏並不記得的事情彷彿又重新回到了身邊。輕子的一顰一笑,某些話語和動作,都似在什麼時候曾經聽到過、見到過。
「無論你是在什麼年代、什麼地方得到了我的記憶,既然你看到了我所見到的,感受了我的感受,經歷了我的部分重要的經歷https://read.99csw.com,那麼這說明你並沒有好好利用你所擁有的財富……你所擁有的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被用來摧毀整個人類文明,也可以成就偉大的進步。然而遺憾的是,你險些選擇了前者……你需要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要你學會摒棄它的邪惡……」
「還喝嗎?你丫可上臉了。」葉廣庭吃得興緻高漲,舉起酒杯。
「法伊娜太太,」納什終於開了腔,「我們現在是在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分局。我們馬上會帶你去辨認一下我們發現的屍骸。一會兒房間里會有些冷,我現在要幫你穿一件棉服。我們還要戴口罩和手套。」
「魚香……你更香。」江夏親了親輕子的頭髮,「我剛才是問你,在以前,那三年,你也會來我家跟我一起吃飯嗎?就像現在這樣。」
「我還是要去的,抓緊時間找點兒線索。廣庭陪我就行了。」江夏頓了頓,「你呢,幫我個忙?」
江夏尋思道,五英尺五英寸大概就是一米七上下,對外國人來說著實不算高。如果說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那人也不會太胖——沒有厚油做緩衝。他想象著死者被人從後面死命地勒著脖子緊緊地壓在牆上,那繩索一分一毫地勒進皮肉,截斷氣管。那人雙腿胡亂踢蹬著,手臂在空中揮舞,喉嚨里發出「咔咔」的聲音,一時三刻,沒了氣息。
這日子和「第三台」診所發生病人離奇死亡的年代應該是比較接近的。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現在聽起來,死者並不是帕特——那個男人早在一九三五年時就已經四十歲了。然而,FBI偵探找到法伊娜一定有他們的道理,莫非是懷疑她和這起殺人案有關?
「他是我認識的一位小朋友,人很可靠,你見到他以後……」
不愛一個人可以傷害她三五年,而欺騙一個人卻會傷害她的一生啊。江夏感嘆法伊娜的不幸際遇,而陳夕亭欺騙他的場景又浮現出來。自己的心痛和法伊娜的心痛交織在一起,江夏感覺胸腔都要爆開了。
由於坎丁頓醫生的「第三台」診所的病人離奇死去,加上又地處有「女巫之城」的薩萊姆市,人們自然認為是這位可以堪稱大師的外科醫生有著某種邪惡的力量。人們雖然不能再像十七世紀那樣將那些被誤為「女巫」的人弔死、壓死,卻也一定對坎丁頓醫生的遺孀和孩子指指點點,避而遠之。可想而知在當時這對母子所承受的是何樣的壓力,以至遠避到蘇聯去了。
江夏半仰起臉,低下眼斜視著輕子,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著:「女人哪有嫌男人時間太久的?」
首先摸到的是一段腿骨,在水泥牆體中蜷縮了二十年,死者的腿骨已經嚴重變形了。隔著手套,江夏感覺出他正在摸的並不是一具乾淨的骨架,上面仍附著著一些未完全腐敗殆盡的肌肉、皮膚組織以及毛髮。這讓他說不出地噁心難受。
「登個記……」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過來,彷彿沒有弗勒說的那麼老,只是聲調平直,陰冷晦澀,毫無生氣。
果然,老湯姆熟練地打開一隻柜子,與江夏想象不同的是,他彷彿並沒有拉出一塊盛放屍體的滑板,而是彷彿直接從櫃中拎出一樣油布包裹著的沉重物事放在檯子上打開來。儘管隔著口罩,江夏還是聞到一股濃濃的土腥味。
「齊了!」葉廣庭歪著腦袋重重點了下頭,揚脖幹了,「咱一會兒還干不干事了?」
「但是我當時被他迷住了,我喜歡他的執著、他的熱情。我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至少我是真的喜歡他。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能懂得什麼感情的事呢?她只知道自己心中對愛的渴望。她把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當成愛的提示。我當時就是活在自己所搭建的充滿感動的世界里,直到有一天他要我去幫他偷那具嬰兒標本,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帕特根本不是梅根的哥哥,而是戀人,直到有一天帕特和梅根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那時才知道,那充滿色彩與溫情的美麗世界都是我自己描畫的,在那世界中的,其實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江夏心裏一陣陣泛酸,他真不願意去碰觸那東西。
「哦。」江夏答應道,終於捨得鬆開了手。
在被子下面,法伊娜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搭在一起,緩緩地搖了搖。
輕子也有些吃驚,低下頭思考:「他?失蹤的那個?」
周輕子隨江夏回了家,她也很累了,睡到了中午,起來去買了不少吃的。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趁父母不在偷來江夏的家,只是男主人並不記得而已。
「你過去也是這樣嗎?」江夏沒頭沒腦地問道。
江夏喝了幾口醋,感覺舒服了些。他來到廁所的鏡子前張開嘴左右照。
「你和他還有聯繫嗎?」

一

酒?什麼紅酒?這讓江夏感到很是突兀。他正自納罕,只聽法伊娜開合乾癟的嘴唇嘟囔道:「這倒是個問題……酒……我錯交給了一個不該給的人。也不知道在你看到我這段記憶的時候啊,能不能拿得回來了……」
「是啊,我這回看到的是一九九七年的法伊娜,得八十了。其實,我什麼也沒看見,眼前是一片漆黑,老太太已經老瞎了眼睛……」
上了幾級台階又走了一段距離,三個人進了一架電梯下行了兩層。江夏皺了皺鼻子,不知道他們來到了什麼地方,只聞到這裏空氣中的腐敗味道,溫度也似乎驟然低了許多。
江夏一直賴賴地抱著輕子,陪她一起把飯端到餐廳的桌上。
葉廣庭一怔,沒有說話。
「這次真的挺有收穫的。綁法伊娜的人似乎要打她腦子的主意,」江夏似乎一時還繞不開這個話題,「那人不希望法伊娜知道他是誰,但是還是不小心讓我給發現了。」
江夏仍躺著沒有動,感受著目前美好的一切。茶香還在口頰,廚房裡微波爐的嗡嗡聲也已傳了過來。他想象著和輕子的二人世界,霎時間竟然想與正在廚房裡的那個女孩子組個小家庭了。
「爺爺去世后,奶奶帶著我父親來到蘇聯。從小就訓練父親成為一位外科醫生,想要他繼承爺爺的衣缽。但是他沒有天分,雖然成了當地的一名外科大夫,卻一直很平庸。」法伊娜停下來read.99csw.com,捋了捋頭髮,側過身子躺著,「我說他平庸,並不是說我的父親是一名庸醫。他是一位稱職的外科醫生,也可以說醫術高超,只是和我爺爺比起來就相去甚遠了。」
「沒什麼,只是我在這二十分鐘里經歷了法伊娜一天多的記憶。」
幾聲鐵皮櫃門聲響之後,納什拿來件衣服為法伊娜披上,又細心地將她的手從袖管里穿入。
「這個人的肋骨斷了三根。」老湯姆的聲音,「有兩根是搏鬥傷,另外一根是埋在牆裡被重力壓斷的。」
「哥們兒不知道你想起什麼事了,不過估計跟女孩子有關。這時候得有酒,我一會兒把車就撂這兒,跟你打車過去,哥們兒陪你喝。」
法伊娜沉靜地思索片刻:「一九六四年。那之前他沒有子女。」
「你們倆約會去啦?我那邊老太太都快老死了!」
「我這個夢啊,記憶啊什麼的弄到現在,我也無所謂了,就是想知道在我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葉廣庭緩緩放下筷子,拿出一支煙自己點上,然後把整包扔給江夏。
法伊娜仍是很平靜,她緩緩放下死者的頭骨,說道:「如果可以通過檢測毛髮的DNA找到我,你們為什麼不去驗驗死者的DNA,查查他是誰,反倒來問我呢?」
「嗯,身高大約五英尺五英寸,其他特徵……」老湯姆在翻看著記錄本。
江夏猛地咳嗽了一聲,彷彿被魚刺卡了喉嚨,他嘴巴動動,皺了皺眉嘗試著做了幾下吞咽。
勞頓了一夜,又加上之前渾渾噩噩地在舊廠房裡干躺了三天,憑著小夥子的體能而沒至虛脫已經算奇迹了。此刻的江夏疲累已極,回到家暖暖烘烘洗了個澡倒頭便睡,這一睡就是十五個小時,醒來時又已經入夜了。
法伊娜把身上的薄被子向上拉了拉,又把手縮了進去。
「廢這麼半天話,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提氣的東西呢。敢情就這個?別說坐,讓你開都沒問題。我今天是不想太張揚。老爸有錢不是我的錯,拿他的錢出來臭屁就不好了。」葉廣庭夾一口菜吃進嘴裏邊嚼邊含混地說道,「真不好!」
「怎麼了?」法伊娜很快恢復了平靜。
自從兩位聯邦偵探在法伊娜家簡述了來意后,江夏就一直在揣度這具屍骨的來歷,他甚至想到了帕特。江夏記得法伊娜在接到弗勒偵探電話時的一聲嘆息。這實在是意味深長,讓人琢磨不透。她一定是意識到了什麼。
1889?1889年5月26日……
江夏斷斷續續地說道。
而那具嬰兒標本又是何許人也?值得帕特和梅根設計出這樣的騙局?很顯然,帕特原本是指望梅根去盜取嬰兒標本來提取腦細胞。然而梅根沒能如願進入兒童醫院實習,所以這兩個人就打起了法伊娜的主意。
「你認識一位叫帕特的人吧?」納什在身後喊道。
躺在床上,江夏感覺全身骨節酸痛,腿上松垮垮的肉不住地顫抖。法伊娜半坐起身,摸到床頭一杯淡鹽水一口一口地喝了。
法伊娜嘴唇動了動,抬起雙手。納什忙接了過去,引導著她摸向那具散發著土腥味和腐爛惡臭的屍骨。
「好啦,」輕子假裝不耐煩,「早前你絕對不會這樣賴著我的。」
江夏大吃一驚!
傳下來的經驗畢竟有它的道理,經過一通醋順飯壓,嗓子里果然不再有刺痛的感覺。江夏長出一口氣,回過身摸摸輕子腦袋,把她攬入懷中。輕子被這個擁抱搞得手足無措,只得支著拿著飯碗的手與江夏貼了貼臉。
法伊娜卻不管那許多,她似乎邊說邊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一點兒都不著急。
「親愛的孩子……」
江夏眯著眼睛看看兩個人的臉,滿心的不快。但身體並不像第一次那樣虛弱。
「你和輕子一直在幫我,我特別感動。至於最後發現我的腦子裡面藏著什麼陰謀,什麼古怪的事情我都不在乎。我去那爛廠房,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折騰進去,已經是在玩兒了。」江夏揚了揚手,看著葉廣庭,「我已經在玩兒了你知道嗎?我現在在乎什麼呢?我他媽什麼都不在乎!」江夏頓了頓,舉了舉杯一口乾了:「可是今天,就在吃晚飯的時候。我突然想知道一件事。你講話,我就想知道輕子圖我什麼。」
「我認識的人里沒有人失蹤。」法伊娜淡淡地說道。
「不要懷疑,我就是在對你說。我知道,你是中國人。」
兩杯快酒下肚,江夏看四周的人和景物都漸漸亮起來,聽到的聲音也開始含混。他的心裏卻越來越堵,真想給輕子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他的手按住兜里的手機,挪了挪屁股,卻終於沒有站起來。
葉廣庭回家見了爸媽然後也睡了一覺,晚上十點的時候被江夏一個電話約了出來。爸爸早已派司機為兒子送來了代步工具,一輛瑪莎拉蒂Quattroporte。這車本來就是為葉廣庭買的,可他只開了幾次就去美國上學了。重又見到他的寶貝,葉廣庭興奮不已,馬上跳了進去,在繞著別墅區的馬路上瘋跑了幾圈。450馬力發動機的轟鳴聲激蕩著他的腎上腺素噴湧上升。到臨出門時卻覺得太過招搖,堅持開了媽媽的奧迪車。
輕子眨眨眼:「不好,你休息休息吧。咱倆也說點兒別的。明天我陪你一起想。」
當聽了法伊娜自言自語的這番話,江夏隱隱覺得那具只有半邊身子的嬰兒似乎和她爺爺的死有關。江夏努力回憶著他見過的那個盛著死嬰的玻璃罐上的蠟封標籤,那記錄著標本的製作日期。
「行嗎?」
沉默了許久,法伊娜長長嘆了口氣。「先不提那些事了吧……你只要記住,」法伊娜突然壓低了聲音,「真正的嬰兒,我在一九七○年的時候交給了西班牙康普頓斯大學生物學系的格里戈·高斯坦。」
「請你耐心地聽我說,」法伊娜接著說,不緊不慢,「你現在應該還不知道是誰把我的記憶給了你,但是我心裏已經有了人選,至於這個人是誰,我有機會會告訴你的。不過這並不重要。」
江夏突然想了起來,十九世紀末在波士頓有位可以同時開三台手術的天才外科醫生就叫作威廉·坎丁頓!他會不會就是法伊娜的爺爺呢?江夏一邊聽著法伊娜慢條斯理地講解,一邊回憶他在哈佛博物館看到的史實介紹。
吃過一頓簡單的自製午餐,法伊娜準備午休九*九*藏*書。好在法伊娜一出停屍間就把手徹徹底底地洗了幾遍,否則江夏摸過屍體的這股彆扭勁兒可就難過不堪了。法伊娜洗起手來認真仔細,和年輕時一般無二,甩凈殘水后同樣用一隻小瓶子里的液體護理雙手。這是她一輩子養成的職業習慣吧?那雙手摸起來細嫩軟滑,靈動至極,哪裡像是屬於八十歲的人的。
法伊娜半晌沒有說話。江夏感覺她的眼珠動了動,眼睛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又像是揉進了沙礫,酸痛難當。法伊娜沒有大反應,恐怕是失明得久了,早已習慣。
葉廣庭咂了口酒,挺直了腰望了望自己停在門口的車,說道:「你們倆今天早上不是還挺好的嗎?你這情緒怎麼突然變這樣了?要我說啊,輕子是個好姑娘。你們倆過去的事我不清楚,但就憑她對你這股執著勁兒,難找了。」
會不會法伊娜交給帕特的死嬰就是「第三台」診所死去的病人之一?他提取了嬰兒的腦細胞,難道是為了通過獲得嬰兒的記憶來尋找他們的死因?而詹奎斯將法伊娜的頭固定住自然也是要做些腦部實驗吧?法伊娜的記憶,嬰兒的記憶,自己的記憶。這一場跨越時間空間的記憶紛擾實在讓江夏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該如何去思考。
「你見到他后把那瓶紅酒交給他,他就會把標本交給你了。」
「那她還真是綳得住。」輕子也似乎開始佩服起法伊娜這個人來,「那她對你說什麼了?」
輕子也辛苦了一夜,黑眼圈挺明顯,但望著江夏的眼神依然溫柔。她用細長的手指撥弄了下江夏的嘴唇,站起身去了廚房。她在小區外面的飯店買了江夏喜歡的水煮魚,在熱油的覆蓋下仍是燙手的。
「就在我讀書的時候,我認識了同班的梅根和辛蒂,她們比我大五六歲,把我當小妹妹一樣照顧。後來我和她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法伊娜停了下來,彷彿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好好好!」葉廣庭高興了,彷彿剛從牢里放出來一般敏捷地用筷子扒拉扒拉鬆軟的肘子皮肉,夾起一塊放進嘴裏大嚼,發出誇張的聲音,「這東西可解饞!吃吧哥們兒,別繃著啦。女人的事兒說不清,還是肘子實惠!」
江夏獨自把剩下的半杯酒喝掉,自己包了肉絲吃。葉廣庭幫他倒上酒。
江夏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一顆心提得老高。
弗勒和納什可能查到了法伊娜年輕時與帕特之間的情事。上次江夏見到那個四十歲老男人是在一九三五年。如此說來,帕特在利用完法伊娜后,還是選擇了消失,從而給小護士帶來了一生的傷害。以至直到今天,一聽到帕特的名字,這個對任何事都不再起波瀾的老太太還是無力自拔地動容了。
江夏把廁所門關上。
弗勒踱了過來,慢條斯理地說:「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了,我們的確查驗了死者的毛髮和一些殘餘組織,DNA的分析結果和我們資料庫中的記錄不吻合。二十年前我們的記錄還很不完整,沒辦法收集到所有人的生物特徵數據。」
法伊娜摸過來一張軟紙擦去眼角飽含了六十年的,卻仍殘存著少女青澀情愫的淚水。
「說真的,你這種低調態度我很欣賞。」江夏褒獎地對葉廣庭說道,「做人嘛,就要能屈能伸。進高檔餐廳咱能使出范兒來,來這種小爛館子也照樣吃得杯盤狼藉。豪車開得拉風,開爛車咱一樣超你媽的速!」
湯姆接著喃喃地說,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單從骨骼上看不出什麼特徵了,因為在水泥里壓的時間太久,很多骨骼結構都變形了,說不太好。我們準備做一些超聲波檢驗和共振實驗看看有沒有進一步的發現。」
「這法伊娜可不是一般人,十七歲的時候看著就是個普通小護士。這次我再進去是一九九七年的她。現在看起來啊……」江夏看著輕子,緩緩地搖頭,「這個人不簡單。法伊娜是一個從來不表露自己內心的人,不僅外人絕對看不透她,就連她的內心也幾乎從未有任何波瀾。」
納什「呃」了一聲,弗勒把話題接了過去。

二

江夏想了想:「沒什麼,一般美國人,聲音好像有點兒沙啞。這個法伊娜啊,要不我說她不一般呢,人家壓根兒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倍兒有范兒。」江夏向來崇拜那種身懷絕技卻絲毫不張揚的人,他一直認為那才是大師。說到這他竟有些興奮了,沖輕子挑了挑眉毛,開始悶頭大吃。
那束光亮是周輕子拿在手裡的手電筒。
「我就知道這滴英雄淚里有女人的影子。」葉廣庭幹了,重又斟滿,「輕子是朋友介紹認識的,然後一塊兒吃的飯,還有楊珊一起。」
「法伊娜太太,請到這邊來。」等了一小會兒,納什拉著法伊娜的手臂引她來到檯子前。
「干吞一口飯也管用的。」
「三四次吧,還得趁你父母不在家的時候。你那時候可忙了,整天也不知道忙什麼,就是總見不到人。」輕子從微波爐中取出熱騰騰的米飯,「雖然我們那時候已經好了,但是我心裏總不踏實,你的情緒特別不穩定,時而特別溫柔,時而又暴躁得不行。總感覺今天我們在一起,明天就不知會怎麼樣了。」
博士就是博士,江夏嚷嚷一通后馬上平復了,他壓低了聲音說:「跟你說一事兒,我覺得輕子跟我在一起還有別的目的……」
停了一下,弗勒似乎對湯姆的檢驗結果並不大滿意。他轉向法伊娜:「法伊娜太太,你回憶一下,你是否曾經認識一位五英尺五英寸高的年輕人,後來又失去聯繫了?在他身上有你的頭髮,你們應該比較相熟的吧?」
以法伊娜的性格,江夏想,即使想起什麼也不會跟你們聯繫的,再見吧。
葉廣庭皺了皺眉,不明白江夏的意思。
葉廣庭聽懂了,但是不知道該回應什麼。他的手拿著筷子,不自知地一下一下戳著面前的肘子,想象著在一間沐浴著夕照的大房間里,法伊娜獨自坐在窗口的木製高腳椅子上,自己和自己低聲說著話。這是一幅怎樣孤單的畫面!而在那瘦弱的背影下,法伊娜也許有著無比豐富的內心世界,她有很多事要做、要想、要設計。也許她並不覺得孤單。
江夏想了想,他是想去的。可是不忍再讓輕子陪自己去做這些瘋事。雖說能有四https://read.99csw.com個星期在中國,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剩下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是一晃而過。自己的大腦中已經被移植了法伊娜的記憶,也許只有在中國,只有在那間舊廠房裡才能夠把它發掘完全。而且施韋爾委託去找趙丞的事還沒有一點兒眉目。這些都是他放不下的。
江夏看著對面這位樸實的「富二代」,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正正身體,吃了一筷子。
法伊娜停下腳步,江夏明顯感到心臟霍地縮緊,臉上有些發熱。這是他這一回第一次感覺到法伊娜的情感變化。
江夏給輕子夾上菜,用油乎乎的嘴在她臉上親了親,害得輕子大叫著拿餐巾紙來擦。
這個人的尾骨很突出,彷彿還沒有進化完全一般。法伊娜沿著脊椎一塊骨節一塊骨節地揉捏著。江夏心裏不解,她摸來摸去能摸出什麼名堂呢?
「我還沒好好想呢。一會兒吃完了琢磨琢磨。」
「哦……」江夏低頭不語。
江夏大笑幾聲,接著說:「下次你也讓我們坐坐瑪莎行嗎?」
「老湯姆,三十六號櫃。」弗勒沉沉地說道。
只可惜法伊娜已經瞎了,否則江夏真想看看現實中的FBI偵探是什麼樣子。兒童醫院發現了一具屍骨,那麼說應該已經死去很長時間了吧?否則弗勒應該說發現了一具「屍體」,而不是「屍骨」。為什麼要找一個瞎老太太來提供線索呢?難道就是因為屍骨是在法伊娜曾經工作過的波士頓兒童醫院?
江夏渾身一震,他驅動眼球環顧四周,仍舊看不到任何東西。
「這就快連上了!」江夏拍拍輕子的手安撫道,「可是第二天詹奎斯又打來電話,約法伊娜去聽音樂會。」
「我的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蘇聯人。多爾戈盧卡婭是我母親家族的姓氏。我的爺爺是一位外科醫生,但是他在我父親剛出生時就去世了……」
服務員送上來一盤京醬肉絲和一瓶啤酒。江夏熟練地夾了一筷子肉絲放到薄薄的豆腐皮上,又擺上幾根切得極細的蔥白,像卷烤鴨一樣包起來遞給葉廣庭。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問我『法伊娜和你說什麼了』。」
「什麼香?魚香還是我香?」輕子笑答。
「我倒不是說你媽的奧迪是爛車啦。」江夏找補道。
葉廣庭眯著眼,微笑著看江夏,覺得這位平時說話斯文、飽含邏輯的科學家今天藉著酒勁兒恐怕要發泄出什麼來。
江夏抿了口茶,口唇被熱水一潤十分舒爽。心裏更是暖暖的。他把輕子喊到床邊坐下來,輕輕攬住她的腰。輕子半扭過身體拿手試探江夏的額頭,心疼地望著他。
「我當時聽到法伊娜突然對我說起了話吃了一驚,心裏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她行事高深莫測、匪夷所思。你剛才聽我說起這事的時候不也完全不理解是什麼意思么?」
江夏沒說話,喝了,靠回椅背微笑著看著葉廣庭。
「下得了床嗎?」她問道,「不用我喂你了吧?」
江夏一驚!這個姓氏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媽的!咋還罵上人了呢?」
「這叫人算不如天算,他就是詹、奎、斯!」
法伊娜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幾乎是用氣息在說,連江夏都要很費力才可以聽得到。而她的嘴唇卻開合得很明顯,於是江夏一邊感覺著她口唇的動作一邊集中精神聽著。
江夏聽得一頭霧水,但此刻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法伊娜在一九九七年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她的記憶會在若干年後被別人看到。而這個人的責任是要循著她的指示去完成一件事,一件大事。可怕的是,法伊娜竟然知道這個人會是他江夏!這顯然是一個延綿了數十年的龐大計劃,可他又何德何能擔當這樣的重任呢?
過了好一會兒,弗勒說道:「湯姆,死者生前有沒有什麼生理上的特徵?大約有多高?」
「你怎麼了?」輕子關切地問。
葉廣庭停了下來,他看見江夏眼圈紅了。
江夏慢慢張開嘴含住輕子送過來的米飯,微仰起頭不加咀嚼整個咽了下去。輕子繞到他身後用手輕輕撫摩他的後背。
江夏苦笑一下,慵懶地與葉廣庭碰了個杯,喝了一半。
「我真沒用,吃飯吧。啊對了,你剛才問我什麼?」江夏問。
沒錯!是這個日子。
慢慢地,皮肉不再抖動,但身上仍酸軟無力。法伊娜沉沉睡去,而江夏卻睡不著。聯邦偵探似乎在懷疑死者和帕特有什麼關係。按年齡來看,帕特本人可以被排除了。帕特的兒子也不大可能,按納什的說法,死者應該生於五十年代後期,那時候帕特已經快六十了,說是他的孫子倒有可能。
「在死者的衣物上我們發現了你的毛髮。所以我們認為你應該認識死者。」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輕子聽江夏沒吱聲,從廚房中頑皮地探出頭來望他。
「連你都感受不到嗎?」輕子問。
沉寂了半晌,法伊娜轉過身來,搖了搖頭。
江夏夾了片魚吃起來,睡了一天到現在真是餓了。
想到這,江夏記起法伊娜洗手時的細緻入微,自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九七年,這似乎已經成了她一生的習慣。如果不是長期接受專業醫生的培訓,什麼人會如此在意手的潔凈度呢?施韋爾曾經對他說過,一位好的外科醫生應該特別在意他的手,雖然因為要除菌的原因在手術前需要洗手三分鐘以上,但是要用一種特殊的乳液保持手的濕潤度、柔軟度和韌性。指甲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超過一毫米長,不能有毛刺,更不能劈。所有這些都符合法伊娜手上的特徵。每當法伊娜輕輕揉搓雙手時,江夏都能感覺那根本不像一位八十歲老太太的手。現在想起來,這六十年間,她的手彷彿都沒有變過,仍似十六七歲般鮮活靈巧。另外,法伊娜在用刀切剖培果時,雖然拿的是水果刀,但是她的用刀是如此穩健,每一刀都嚴絲合縫,無論是力度還是角度都是那麼完美無缺。難道……法伊娜竟得到了坎丁頓醫生的真傳?
「你最後一次見到帕特是什麼時候?他有子女嗎?」
「哦?」
雖然目不視物,江夏還是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在地下一間停屍房中。他想象著四周一排排儲存屍體的冰櫃,不由得心跳加快,後背卻是極冰涼,彷彿那些終日包圍著一具具屍身的寒冷空氣見到了鮮活的人都湊了過來,鑽過套在身上的棉衣,從身體上的各個孔縫貪婪地汲取著熱量。